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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执迷广彩痴恋艾丽

媚夷弛禁唐英落马

瓷工逃跑了,唐英接管瓷器作坊,声称要烧一组极品广彩瓷敬送皇上;唐英烧不出满意的广彩瓷,拿起榔头,哗地将瓷器砸碎;法商米歇的夫人艾丽擅长画油彩微幅画,唐英逼潘振承去澳门请艾丽来广州;艾丽来到广州,果然美貌非凡,唐英欣然认艾丽做干女儿;艾丽手把手教唐英用油彩绘画,唐英的师爷分外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老鼠见猫

潘振承陪伴唐英来到广彩作坊,吓得瓷工落荒而逃。潘振承追了出去,只见竹叶在不停地摇晃,瓷工早没了人影。潘振承回到作坊,看到唐英面如土灰,嘴唇乌青。

“潘振承,老夫成瘟神了。”唐英的表情痛苦而又疑惑,“唐老夫子在景德镇都没遇到这事,老夫去民窑,瓷工还请老夫吃煨番薯,喝浮梁茶。潘振承,这几个瓷工真是你从景德镇请来的?”

“晚生没去过景德镇,晚生托景德镇瓷商帮请的,他们都姓禾,两个稍老的是两兄弟,年轻的是他们的儿子。”

“姓禾?”

“禾苗的禾。”

“那么肯定是禾大谷的儿子和孙子,对,方才跟我面对面站着对视的那个,长得跟禾大谷像极了。潘振承,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姓吧,老夫一辈子只遇到过一次。那是雍正六年,老夫刚去景德镇做督陶官,慕名拜访当地有名的制瓷师傅禾大谷,动员他来御窑做大师傅。禾大谷架子大,对老夫不理不睬。老夫对有才的人一贯敬重,请你不动我就三顾茅庐。哎,哪止三顾,七顾八顾都不止。老夫有事去九江关,十天后回到景德镇,准备九顾茅庐,禾大谷一家不知上哪去了。”唐英突然拉着潘振承的手,“走,带我去见禾大谷的儿孙,老夫想问他们这多年怎么过的,为何丢下祖传的瓷窑不要了,禾大谷如今在哪?”

潘振承直言道:“唐大人,他们有意躲您,晚生上哪去找?您还是看看他们手头做的活吧。”

唐英拿起瓷工画的瓷胎碗看,全神贯注,方才的烦恼大概已忘到脑后。潘振承从缸里舀水到锅里,蹲灶前烧水。

“潘振承,艾丽呢?”唐英突然大声叫道。

“刚才在路上,晚生的内人说艾丽去了澳门。”

“你带我去澳门,连瓷胎碗一块带去,我要看她一笔一画上色描画。”

“唐大人在大内,没见过西洋人画油彩画?”

“见过,他们擅长作大幅的油彩画。大幅的油彩画,越站远越逼真,但不适宜用到瓷胎上,瓷器要近看,微小的瓷器,还得贴着眼皮看。倘若采用作大画的技法,油彩堆砌得沟沟壑壑,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唐英指着案台上的四只碗,眉飞色舞道:“这只碗上的西洋仕女是艾丽的原作,另三只是仿艾丽。你仔细看看艾丽画的仕女,着色平薄而富有层次。这么跟你说吧,纯粹的西洋画法作小画,就像老妪脸上堆脂粉,不堪入目。艾丽的画法,就像妙龄少女,略施脂粉,尽得芳颜。潘振承,你不懂画却谋到一名高手,艾丽很适宜在方寸之间作画。”

“这还用您说,艾丽原本就是西洋彩蛋作坊老板的小姐,禽蛋上作画,比瓷胎上作画尺寸还小。”潘振承没把这话说出口,否则唐关台更会急不可待。

唐英恋恋不舍地放下碗道:“潘振承,你没听我说话?我问你明天几时去澳门,你缘何不回答?”

“晚生实在难以回答。唐大人,澳门不是说去就去,顺风顺水都得走两天两夜。再说,艾丽愿不愿见你,我不敢担保。”

“老夫拜她为师不成吗?”

“我的唐翁,你是大清国钦命粤海关正堂大人,就是夷大班想见你,都要递帖子恭候好些天。你这样做,广东的督抚会说你丢了大清的脸面。”潘振承不再觉得唐关台盛气凌人,他坦诚得像个涉世不深的少年郎,潘振承不知不觉把“您”说成了“你”。

唐英抚摸着花白的胡须:“我是关台大人。”说着长叹,“关台大人就不能不耻下问,不能见贤思齐,不能拜贤为师?”

潘振承没做声,看来唐关台对镇守粤海关毫无思想准备,连一点华夷之辨的概念都没有。潘振承内心很喜欢持这种观念的关台,又担心这种关台做不长,除非皇上特别宠他。

潘振承撮茶叶到瓷缸里冲水,唐英冷不丁又叫起来:“潘振承。”

潘振承支起身:“什么呀?一惊一乍的。”

“还说我一惊一乍?我问你,把艾丽的画稿藏哪去了?”

潘振承一头的雾水,“我没藏起画稿啊,我们一同进来的。”

“你娘子都说了,有个夷人带了艾丽的画稿来。”

潘振承拉开工具柜的抽屉,取出一幅水彩画,唐英夺过去看,画的是一位仪态万方的西洋仕女。潘振承笑道:“唐大人,你不是急着要看艾丽吗?这就是艾丽,是她对着镜子的自画像。”

唐英惊疑道:“她怎么送给禾大谷的儿子?哦,我明白了,她要他们把她画到瓷胎上。潘振承,老夫没猜错吧?”

“瓷器行的事,没哪件能逃过你的法眼。唐大人,晚生这样做没违犯朝廷的瓷律吧?”

唐英没回答,神思恍惚地盯着画看,惊叹道:“艾丽真大胆,烧到瓷器上,供无数不认识的男人看。在江西饶州,老夫见知府女儿略有西施娇色,提出要把她画到花瓶上,把知府千金吓哭了,她跪老夫面前苦苦哀求别画她。潘振承,你说说看,艾丽怎么这般大胆?她不怕别人骂她淫妇?”

“晚生不知,你以后问艾丽。”

“艾丽要是不回广州呢?潘振承,澳门是在海上,还是在山上?没人带路,老夫一个人可否去得了?”

潘振承忍俊不禁,粤海关监督怎么提如此幼稚的问题?初来广东的督抚司道官员,确有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澳门,可你是管理广东大小口岸的首官啊。潘振承收敛笑容道:“如果关台大人去澳门,肯定不会是一个人,粤海关有楼船。澳门是粤海关下面的一个总口,总口主事归关台大人委派,总口衙门背靠陆地,面向大海。”

唐英抱怨道:“潘振承,你藏那么多猫腻总是不肯说出来,既然海关有衙门在澳门,老夫明天就叫楼船送老夫去澳门总口视察。”

潘振承正色道:“视察可以,但不能去见艾丽,你也不可能明天就外出视察。是何原因,你的师爷会告诉你。”

落日黄昏,江天霞光溢彩。伴着习习的晚风,潘振承夫妇陪唐英坐在宅院的柚子树下饮酒。唐英一边津津有味品尝广东菜,一边倾听彩珠介绍粤菜的特色。

“潘振承,你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诗吗?”

酒过三巡,唐英脸上泛现出两团酡红,“你知道烧出一件绝世精品,要砸掉多少好瓷器?要烧掉多少银子?要耗费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有的瓷工原本有自家的窑,一年能赚上千甚至一万两银子,来老夫手下做御窑师傅,虽有好酒好肉款待,可一年只赚百来两特俸银,几十石特禄米。特俸银还是老夫争取来的,内务府好些爷们有意见,说江西巡抚一年才一百五十五两俸银,你太抬举这帮下人了。他们从不想想,做御窑师傅其实无名无利。名全部给督陶官占了。进贡的御瓷,一律打上老夫的印鉴,还由老夫署名敬制。老夫英名盖世,其实是小人一个。”

唐英说着,潸然泪下。

潘振承觉得唐英坦诚得可敬可爱,安慰他道:“晚生听景德镇的瓷商说,唐督陶能制坯作画,能想绝妙的好点子,比不懂瓷的督陶官不知高明多少倍。其他督陶官进贡的瓷器,还不是照打他们的印鉴?”

唐英举盅一饮而尽,大声叫道:“潘振承,你肚里究竟藏了多少猫腻不肯跟老夫坦白,艾丽缘何能在方寸之间作画?”

“我已经回答过了,没必要再回答。”

“你敢不回答?明天老夫就叫关丁把你叫到海关去打板子!”

坐一旁侍奉酒菜的彩珠急道:“振承跟您说过,您喝醉了酒忘了。米歇的夫人艾丽是彩蛋作坊老板的女儿,最大的蛋是驼鸟蛋,也只不过拳头那么大。艾丽给民女看过她带来的驼鸟彩蛋,一群西洋男女在教堂前跳舞,民女数了数,总共有六十六人。”

“跟老夫的猜想差不多,老夫原想米夫人学过在鼻烟壶上作画。彩珠妹子,你夫婿不肯带老夫去澳门,你带老夫去见米夫人。”

彩珠微笑道:“唐大人,民女恐怕不能奉陪。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您做民女的干爹还有多。是因为您身份太高贵,特意跑去澳门看夷妇,会落下笑柄。”

彩珠这席话说得唐英愣了许久,唐英没再大吼大叫,郁郁说道:“二位说的没错,身份越大越没自由。二位恐怕不知道吧,有一天皇上跟老奴说,唐英,你说说朕下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人?老奴说当然是皇帝,并且是千古一帝。皇上说错了,朕想做一介布衣,想上哪就上哪,朕微服私访,前后左右净是成群结队的侍从侍卫,朕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彩珠给唐英和夫婿倒酒,唐英举起酒盅叫道:“潘振承!不,彩珠妹子,你这个干女老夫认了。潘振承花花肠子,一肚子的猫腻,老夫不认他做干儿子,不认!”

“你不认算了,晚生一介散商,高攀不上关台大人。”潘振承大致摸清了唐英的禀性,过于卑微恭顺,对方反而不愿同你交往。

“你是散商?十三行不都是行商吗?”唐英怔怔看着潘振承,懊恼地拍拍饱满的脑门:“瞧我的记忆,那个姓离的恶叟才是行商,还是行商之首。”唐英举起酒盅叫道:“潘振承,老夫替你出这口气,那个姓离的恶叟,老夫要罚他八十万两银子。他罚不起,罚他一家流徙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

“东翁。”范瑞农带着几个家人进来。潘振承站起来欲招呼,范瑞农没看潘振承,对唐英道:“东翁,硕总督、苏巡抚请你去画舫喝夜茶,还要商量关务交接。”

“他们这么急,老夫才来一天。”唐英坐着没动,满腹牢骚道。范瑞农挥了挥手,家人架起唐英就往外面走。

范瑞农走到潘振承面前,压低嗓音冷飕飕道:“你今天做事还算有分寸,倘若你事事顺着我家主子,我饶不了你!”

院落冷寂下来,彩珠默默收拾残酒剩菜。潘振承愣在那回忆他同唐英短暂的交往,虽然没做出格的事,手心仍捏着一把冷汗。

冷不丁从外面钻进一个人来,跪在潘振承面前,是离光华,他身后还插着一根树枝,大概是荆条。离光华泣声道:“潘大人,恶叟来向你负荆请罪。”

潘振承好气又好笑,“离开官,有没有搞错?你才是大人,行首整散商天经地义,哪有行首向散商请罪的道理?”

“老夫错了,不该整你,也不该整陈寿年——”

潘振承不耐烦道:“过去的事算了,我不想听,你起来回去吧。”

离光华泣不成声:“潘贤弟救救愚叟,刚才愚叟躲外面,听唐关宪说要罚愚叟八十万两银子,罚不起,一家老小就要流徙云贵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啊!”离光华说罢,咚咚地磕头。

“你别向我磕头,我受不起!你骂唐关宪是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你要磕头,向唐大人磕去。”

潘振承头也不回走进屋里。离光华仍跪在庭院,号啕大哭起来:“潘贤弟,你不管愚叟死活了?——”

离光华哭累了,歇一口气,接着又哭。彩珠跑出来:“离开官,你在这里哭没用,不是我夫婿要整你,唐关宪喝酒说醉话,你不要太当真。”

“不,老夫的犬子离兆奎说,这世上只有潘贤弟能帮我拿主意。”离光华抹了一把脸上泪水,固执地说道。

彩珠寻思道:“离开官,我给你出个主意,就是我夫婿刚才说的话,你到海关外面向唐大人下跪,像今晚这样,背后插一根荆条。”

离氏遭难

翌日,离光华夹着一根荆条,躲躲闪闪来到粤海关衙门前。他没带家丁,丢人现眼的事不可让家丁晓得。看到衙门前站一排威风凛凛的关丁,离光华不禁腿脚发软,挪不开步子。旁边有个茶铺,离光华躬着腰钻进茶铺,拣了个面向关部的茶座坐下。

“离开官,怎带荆条来喝茶?”问话的是关部的看银师老漆。老漆虽然不是什么吏胥,也是行商不敢惹的角色,行商缴饷,银子的成色全靠看银师鉴定。

离光华窘迫万状,恨不得钻地缝,他咧开大黄牙尴尬地笑道:“赶苍蝇,赶苍蝇。”

“赶苍蝇得上菜馆。你是来负荆请罪的。”老漆招招手,离光华端着茶碗坐老漆旁边。老漆道:“老离你也太浑了,就算不知道他就是唐关宪,看他七老八十,也不能斥喝家丁打他板子呀。”

离光华内心骇然,不知这谣言从哪来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离光华朝老漆抱拳作揖:“老漆,唔,漆大人,你替我到唐关宪面前求个情,说离光华老东西是猪是狗,有眼不识泰山——”

“你得了吧。”老漆打断他的话,“今日关部办交接,我这碗饭以后还不知上哪去吃呢。”老漆走出茶铺,穿过麻石路面,进了海关衙门。

离光华在茶铺泡了一整天,茶都泡成了白开水。他实在没勇气跪衙门前负荆请罪,万一关丁不容分说,盛怒之下拎他进去打板子罚银子呢?

眼看天色暗红泛黑,离光华像游魂似的绕着海关衙门转了一圈。中午没吃饭,肚子饿得慌。他准备吃过晚饭来跪,晚上人少,天又黑,只当没人看见,也就不算丢脸。路过太平门,突然冲出一群衙差,嘴里叫道:“离光华,你往哪里逃!”

离光华认出是南海县衙的恶隶,本能地用双手捂着心口,“哎哟,痛,痛死老夫……”离光华不敢怦然倒地,弄不好真会摔坏老骨头,他身子慢慢地往下滑,然后躺在地上。衙役班头叫道:“把他带走!”

“汪,汪……”离光华做了几声狗叫,拾起荆条放嘴里啃。衙役围着离光华,俯着身子瞠目结舌地看他。荆条的味道又涩又苦,难以下咽,离光华灵机一动,又是汪汪几声,他像狗似的伸出舌头,呲牙咧齿,要啃一个衙役的脚。

“哇,他得了疯狗病!”衙役吓得抱头鼠窜,刹时跑得不见人影。离光华慢慢站起来,冲着衙役消失的方向骂道:“哼,跟老夫斗心眼,你们还嫩了点。”

离光华回到家,叫家奴去请大少爷。家奴说大少爷去了大石分店。离光华叫家人赶紧拿饭来吃,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饭,一想不对头,唐关宪老奸巨猾,自己的关丁不出面,叫南海知县整他。离光华不知所措,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回福建老家避风头。

收拾好包袱,正准备带贴身的家奴动身,一伙衙役簇拥着南海知县竺喻明闯了进来,县太爷身后的捕快还牵着一条高大凶猛的猎犬,吐着血红的舌头,虎视眈眈瞪着离光华。离光华毛骨悚然,呆成一个木人,竟忘了使出百试不爽的装死绝技。离府男女都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敢透气。

竺喻明板着脸问道:“离光华,你不是得了疯狗病吗?本县带来一条狂犬,你和本县的狂犬,疯狗对狂犬斯杀一番,看谁长了尖牙利齿。”

离光华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南海知县斥道:“把羞辱殴打海关正堂大人的恶叟带走!”

离光华老小几十口人哭哭啼啼,眼睁睁看着县太爷带走老爷。管家跟离老夫人商量后,上码头雇了一条快蟹,星夜赶往大石向大少爷报讯。

离府的哭声连绵未绝,又闯进一帮凶神恶煞的衙差。

番禺知县颜青石在茶铺里听闻,十三行署理行首离光华把微服私访的新任关宪唐英大人打得皮开肉绽,唐大人菩萨心肠,宰相肚量,不计离光华的过失,叫行首训斥离光华几句也就算了。

这还了得!唐关宪是皇上宠幸的大人。颜知县立即带差役赶到离府抓人,不料迟到一步,离光华给南海知县抓走了。南海番禺二知县,虽然同守一城,关系历来紧张。颜知县和刑名师爷商量,刑名师爷道:“他们抓罪魁祸首,我们就抓帮凶喽啰。”

离府的男丁全部抓到番禺县衙,关进大狱。

次日戌亥时分,冷寂了一夜的十三行渐入喧嚣。中国街熙熙攘攘,人声嘈杂,行商散商奔走忙碌。惟有离氏滋元行死气沉沉,行馆未开门,夷馆也没有中国仆役侍候。租馆的双鹰国商人不知发生什么事,跑到十三行会所交涉。已从澳门回来的严济舟叫自己夷馆的仆役前去顶班,心想倘若离光华一家充军边陲,官府拍卖离氏行馆夷馆,他将说服其他行商放弃竞投,最后由泰禾行一家独投。

严济舟正打着如意算盘,楞仔进来禀报:“老爷,离光华儿子离兆奎求见。”严济舟没立即答复,他知道离兆奎是为何事,寻思着如何应对。

严知寅见楞仔脸上挂着笑意,问他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楞仔笑嘻嘻道:“离兆奎破衣褴衫,灰头土脸,他不自报家门,滋元行的伙计恐怕都没人认得出他。他这副贼模样,真不知如何混进了关闸?”

“使了银子呗。”严知寅笑道。

严济舟有主意了,“楞仔,你去跟离兆奎说,会所乃官衙重地,按数十年惯例,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你带他去夷馆浴室洗澡,找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上,然后带他来见本行首,说严济官预备了上佳的西湖龙井恭候他。”

楞仔得命走出,严济舟问儿子:“知寅,明白老爸的意思吗?”

严知寅兴奋道:“老爸你不想见离兆奎,又得做出关怀备至的样子。离光华和离府男丁全都被抓,离兆奎不在家侥幸逃脱,他回来营救父亲与家人,又害怕被官府抓,所以化妆成乞丐。他若洗澡更衣,岂不露出庐山真面目?他绝不敢衣冠楚楚来见行首。”

严济舟默然点头,无可奈何说道:“知寅,老爸不是不想帮离家,可这事背景太复杂。唐关宪受离光华的欺负羞辱,海关整行商一贯毫不手软。偏偏这次,粤海关不出面,而由南海番禺二知县做恶人。老爸若接见离兆奎,他哭求老爸去求情,一来,老爸求情不管用;二来,老爸求情会招来粤海关的憎恨。”

正如严氏父子所料,离兆奎不敢洗澡更衣。他焦灼如焚,像无头苍蝇在中国街乱窜。

潘振承送两个英吉利水兵出档口,他们一人抱一只硬纸盒,兴高采烈叫着“省克油”、“拜拜”离去。潘振承回转身,见一个乞丐站档口的一侧看他,潘振承有点惊讶,乞丐怎能混进关闸?潘振承捏了捏衣口袋,心想如果你伸手乞讨,我就给你几个铜板。乞丐定住没动,潘振承便不理会,进入档口,坐案桌前记账:“民窑祭红花坛一对,价银——”

正写着,一句阴森森的声音飘来:“潘振承,你还我老爸。”

潘振承闻声抬头,见乞丐怒目而视,脸上的肌肉一颤一颤抽搐,龇牙咧嘴,像一头发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潘振承镇定道:“兆奎兄,请随我进里间,官差在四处缉捕你。”

潘振承叫小伍子在外面支应,朝离兆奎眨眨眼,掀开门帘进入里间,离兆奎犹犹豫豫跟了进去。里间是狭窄的瓷器库房,光线很暗,但彼此能看清对方幽幽的眼睛。潘振承道:“地方太小,只能请兆奎兄站着,我先不为自己辩解,你把你知道或听说的事先说出。”

“家父被打入南海县衙大狱,离家其他男丁被番禺县衙抓走,这些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在中国街走了半个时辰,听茶棚里的茶客说起昨晚的事,是你唆使唐关宪出面,叫地方官府替你出气。潘振承,家父整你整过了头,是他的不是,可你欲将离家灭门,也太心狠手辣了吧?”离兆奎怨恨交加,目光含着怒火。

潘振承恳切道:“兆奎兄,离家的不幸愚弟深表同情。说愚弟唆使唐关宪出面,愚弟有口难辩。这样吧,愚弟这就带你去粤海关,关丁不让你进,你就在外面候着,愚弟去求唐关宪。依愚弟之见,恐怕这事唐关宪还蒙在鼓里。是他手下的人所为,还是南海番禺二知县想拍唐关宪马屁?愚弟一无所知,愚弟确与唐关宪有短暂而又淡薄的交情,愚弟不敢担保唐关宪会买末商的账,但愚弟愿意冒险一试。”

离兆奎跪下哭泣道:“驽钝万谢潘兄台,潘兄台一贯的为人,驽钝多有耳闻。潘兄台如此仗义,驽钝愧不该冒冒失失,不问青红皂白就来问罪。”

“你起来,愚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很有可能愚弟还没见着唐关宪,就被他手下拦住,给愚弟戴上僭越告状的罪名打愚弟的板子。你曾在你老爸手下做过滋元行总办,你应该清楚其中的规矩,代行商申诉或求情,行首出面才名正言顺。”

“别提严行首了,他比狡兔还滑头。”离光华忿愤然把求见严济舟的经过说出,潘振承道:“行首有行首的难处,乃父辱骂唐关宪,严行首没整乃父,算仁厚的了,他避而不见,定有难言之隐。”

潘振承带离兆奎来到粤海关,被关丁挡在外面不让进。仪门外停着两顶八抬官轿,荫处坐着督抚的轿班。

两人正欲离去时,唐英送总督硕色和巡抚苏昌出来。他不等送督抚上轿,急不可待跑下台阶叫道:“潘振承,你好不够意思,昨天躲一天不见面,又去捣鼓啥猫腻?”唐英拍打着潘振承的肩:“散商大爷好大的谱吗?来多久了,也不叫关丁进来禀报一声,非得老夫亲自出来恭迎。”

潘振承道:“唐关宪冤枉晚生了。昨天你办交接,晚生哪敢打搅,再说晚生也进不了海关。适才晚生求见,你手下的关丁把晚生拦在外面。”

唐英愣住,惊疑道:“不会吧?老夫压根儿就不知你在外面候着。走,尝尝老夫的贡茶,是浙江巡抚贡给皇上,皇上再赏赐给老夫的。我们边品茶,边谈米夫人的画。”

“唐大人,改天喝你的贡茶怎样?晚生在衙前茶铺订了座,你来广东替皇上当差,也该替皇上体察一下民情啊。”潘振承请唐英上茶铺,目的是让离兆奎听他替离光华求情。万一唐英不肯宽恕离光华,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潘振承和唐英坐在临江的茶座。唐英望着碧青的江水,风帆片片在眼前游动,唐英赞道:“好地方,品茗临风,风帆弄影,别有一番雅趣。”

乞丐模样的离兆奎随后进来,茶倌正要驱逐,离兆奎把一枚小银毫塞茶倌手心。茶倌喜出望外,离兆奎道:“我自己寻座,你忙你的。”

离兆奎坐到潘振承一侧的茶座。

“喂,潘振承,老夫是日理万机的关宪大人,百忙之中来会你,你今天不抖出你肚里猫腻,本关叫关丁扔你到江里去。”唐英笑着诈诈唬唬道。

“唐关宪,晚生正好有一个猫腻解不开,有劳关宪大人帮解。”潘振承观察着唐英的神色说道:“前天我们上河南的广彩作坊,四个瓷工见你就像见到阎王,夺路逃跑。半夜里,瓷工来向晚生告别,说出他们害怕唐大人的原因。雍正六年,唐督陶官请禾大谷上御窑做坐把师傅。禾大谷若答应督陶官,不仅一年要损失上万两银子的收入,连祖传的瓷窑也会荒废,当然不愿从命。可是唐督陶官八顾茅庐,令禾大谷实着感动,他打算倘若唐大人九顾茅庐,他就要跟唐大人商量可否‘官搭民烧’。”

“这样好啊!‘官搭民烧’,两头都能兼顾,禾大谷怎不跟老夫说,招呼不打就溜之大吉?”唐英拍着桌子叫道。

“唐大人莫急,听晚生慢慢道来。唐督陶官八顾后,去了一趟九江榷关。一天晚上,浮梁县令张鑫带一拨恶隶冲到禾家,张县令声称奉唐督陶官的口谕,令禾大谷当晚就搬到御窑厂住,奉皇差制作瓷器。禾大谷不从,张县令叫手下的恶隶把禾大谷按倒在地打板子,打得禾大谷大口吐血,奄奄一息。张县令扔下话,养好伤,乖乖上御窑厂做工,不然的话,你们全家都休想活!禾家哪敢在景德镇呆下去,连夜逃走,禾大谷死在路上。这十多年,禾家四处漂泊混一口饭吃。前天,晚生带唐大人突然在广彩作坊现面,他们能不心有余悸,惊慌逃窜?”

唐英脸有愧色,望着江水发愣。潘振承道:“唐大人,晚生斗胆问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饶州知府和浮梁知县,打着你的旗号,背着你做了许多有损民窑利益,有损你声誉的事情?”

“知道一些,可老夫有时万般无奈,督陶官不依赖地方寸步难行。有些事,是地方官员打着老夫的旗号自作主张做的,有的经过老夫点头,老夫还参与了谋划。唔,浮梁县令张鑫打禾大谷的板子,老夫确实不知情。潘振承,老夫再糊涂,也不至于做这种遭人戳脊梁骨的事情。”唐英说着泪流满面,哽咽道:“潘振承,你带老夫去见禾大谷的儿子,老夫要在禾大谷灵牌前谢罪,杖责禾大谷虽然是张鑫擅作主张,事情却是因老夫引发的,否则,老夫桑榆暮年都不得心宁。”

“唐大人爱惜自己的声誉,就像爱瓷器一样,希望它光洁无瑕。”

“潘贤弟太懂老夫的心事了,老夫可不愿背着黑锅撒手西去。”

离兆奎坐一旁支楞着耳朵倾听,心里急得着火冒烟。这功夫,说不准南海县令正在审老爸,打老爸的板子,老爸耄耋之年,又不擅随机应变,弄不好会当场毙命。

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看着唐英凄迷的双眼,“唐大人,过去的许多事,恐怕很难全部挽回。你来广州不到三日,又发生一桩有损你声誉的事情。”

“是何事?”唐英惊讶地看着潘振承。

“广州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你为了泄私愤,指使南海番禺知县把离光华全家打入大狱,发话要给离光华用酷刑,要罚他全家老少流徙烟瘴地与披甲人为奴。”

“没有的事,老夫不知情。”唐英甚感委屈,急急说道,“他们招呼不打就去抓人,今日辰时,二知县来老夫的寓所向老夫禀报,说要为关宪大人出气。老夫说二位父母官不必为老夫出气,老夫来广州结识的第一位朋友潘振承受离光华百般凌辱,你们要出气,就替潘振承出这口鸟气。事情很简单,老夫正在漱洗,没叫他们坐,他们站了一瞬便领命走了。”

“唐翁你糊涂!”潘振承刹住话,歉意地向唐英拱拱手:“对不起唐大人,晚生说话太直,若有冲撞敬请宽恕。潘振承是一介草莽布衣,轻若鸿毛,不论官府还是百姓,都不会认为惩罚离光华是为潘振承出气,而会认为是替唐关宪出气。”

“潘振承,老夫的名誉无端受损,该如何办啊?”唐英惶恐不安道。

“晚生估计南海番禺二知县正在提人犯过堂,唐大人你为官多年,办法总比一介末商多。”

“你们几个过来!”唐英朝站外面的关丁招手,关丁急忙进来站关宪面前。唐英命令道:“你们分头去南海番禺县衙,传本关口谕,将离光华及其家人全部放了,以后不准再打关台的旗号追究离氏的辱官罪。”

关丁领命离开。离兆奎激动得泪水盈眶,起身欲向唐英和潘振承下跪。潘振承冲上前,一把揪住离兆奎的衣领,向他使眼色怒骂道:“哪来的叫花子,竟坐在唐关宪的茶座旁偷听,还不快滚!”潘振承推离兆奎一把,离兆奎领悟出潘振承的意思,含泪疾步出了茶铺。

潘振承重新坐下,唐英急着要去河南见禾大谷的儿子,向他赔罪,说明事情真相。潘振承道:“他们当晚就辞工离开了河南的广彩作坊,去了何处,晚生不知。”

唐英捧着茶杯半晌没话,潘振承朝茶倌招招手,叫他沏过一壶新茶。

“潘振承!”唐英冷不丁叫道,“你的广彩作坊没了师傅,老夫做你的师傅。”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唐翁,你是关宪大人,晚生是卑贱的末商,你这不是要折晚生的寿吗?”

唐英愣愣一想,“这样,你还有瓷胎颜料什么的,广彩作坊老夫接管了,搬到老夫下榻的院子里来。喂喂,潘振承,你是卑贱的末商,关宪大人不会替你烧瓷器,老夫要为皇上烧一组举世无双的广彩!”

执迷不悟

严济舟为躲避离兆奎,特意去了一趟黄埔。

夕阳西下,严济舟乘快蟹回到西关码头,儿子知寅在岸上等他。

“老爸,潘振承为离兆奎说项,唐关宪立即传话叫南海番禺知县放人。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十三行,都说潘振承路子通天,同关宪大人关系非同寻常。”

严济舟郁郁不乐,心情就像眼前黑蒙蒙的夜色。他办不成的事,潘振承办成了,行首的面子往哪搁?严济舟冷笑道:“就算潘振承高攀上关宪做干爹,也神气不了几天。唐英身为粤海关监督,仍未摆脱督陶官的角色,他这个位子坐不长。”

一晃时已入秋,广州白天的太阳仍灼热耀眼。唐英摇着一把折扇,优哉游哉从东关闸进入中国街。眼前净是五颜六色的幌帜,其中以“景德镇瓷器”居多,其次是“石湾陶瓷”。唐英有意靠着街南走,避开潘振承的散货档,眼睛却忍不住朝散货档看。

潘振承忙忙碌碌,还不时跟街上行走的客人打招呼。

“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躲着一个多月不见面,难道要我堂堂的关宪大人屈尊纡贵进你的巴掌大的小店?你看到老夫,也该出来打招呼吧?”唐英在心中暗暗骂着,严济舟带一群行商迎了上来。

“唐关宪幸临十三行,是十三行全体行商的莫大荣幸。”严济舟率领众行商毕恭毕敬向唐英鞠躬行礼。

“你是何人?”唐英打量着年近五旬,衣冠楚楚的严济舟。

“在下乃十三行行首严济舟,吾侪恭候关宪大人多时了。”严济舟始终保持着饱满的笑容,“吾侪恭请唐关宪亲莅会所垂训。”

唐英终于记起严济舟,关部总办范瑞农向他提过多次,他也收到过几次长随转来的名帖,唐英以关务繁忙谢绝接见。“那就去吧,老夫做关宪已有时日了,是该会会列位行商。”唐英反转身看站严济舟身后的行商,“离光华呢,今日怎没来?”

严济舟愣了一下说道:“离光华去佛山办货去了,末商听人说,他每日早晚都要向着海关方向跪拜,感谢唐关宪宰相肚量,赦免他滔天大罪。”严济舟说了假话,他不能不说假话,离光华被南海知县打得遍体鳞伤,到现在还起不了床。严济舟悄悄观察唐关宪的表情,唐英喜形于色,在心里庆幸潘振承替他挽回了声誉。

进了十三行会所,唐英当仁不让坐上行首宝座。严济舟知道唐关宪喜欢广彩,特意买了一套广彩茶具。行役上茶,严济舟亲自把茶捧唐关宪身前的案桌上。唐英低下头,转动着茶杯看金光闪闪的广彩。良久,唐英抬起头,看着眼睛瞪得溜圆的行商。

严济舟急道:“末商恭请唐关宪垂训。”

唐英轻抿一口茶,润润喉咙说道:“本关是第二次来你们会所了,头一次是微服私访。这一次,咹,广州天气热,老夫还是微服,想私访却私访不成,进了十三行就被你们认出。你们的行首请老夫垂训,老夫要说的话——”唐英停止稍刻,转过身指着“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旁的对联,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这副对联道出本关要说的话,皇恩浩荡,万国朝贡。然而万国朝贡,你们才这么几个行商,如何应付得过来?本关能不忧心忡忡?一个多月前,本关巡视河南广彩作坊,到潘振承家吃广东菜,听他娘子区彩珠说,她夫婿办行商帖子,办了一年多还没办下来,严济舟,这是咋回事?”

原来唐关宪是为这事专程而来,幸亏自己做得四面光。严济舟不慌不忙解释道:“末商特意照顾潘振承,他没拿到行帖,就让他做候补行商。若想成为正式行商,不是末商所能决定的,得由海关颁发行帖。末商真诚希望潘振承早日拿到行帖,成为会所的一员。”

“多一个行商,多一个替皇上操办朝贡的差役。现在你们人少,得多担待些,牢骚满腹可不好。倘若本关知道哪个行商叫苦连天,本关罚他半夜里去接待西洋贡船!尔等须明白,替皇上吃苦受累操办朝贡是尔等无上的荣光。好,本关的训示就这些,请严行首叫潘振承傍晚来关部拿行帖,算是本关视察十三行,为你们办的实事。”

还不等唐关宪走出会所正门,陈寿年高兴得蹦起来:“唐关宪英明,我承哥马上就能做行商了!”

章添裘道:“英明?哼,我看他是老糊涂,连行商多是行商的灾难都不懂!”

严济舟责骂道:“他不懂你懂?我看你是个蠢猪,这叫大智若愚,你连这点都不懂,白活了这多年!”

唐英回到关部,要范瑞农立即给潘振承办行帖。

范瑞农毫不客气把关宪顶回去:“不能办,他没缴三万两押金。交得起押金,证明他是个能够承接番船贸易的殷商;押金还有一个目的,担保外商守我天朝法度。”

“老夫替潘振承担保成不成?我都叫了他们行首通知潘振承傍晚来取行帖,押金可待以后补交。”

范瑞农仍不肯通融,埋怨道:“东翁你怎么能随便承诺?押金是个幌子,说白了就是要他们报效。这种做法是雍正年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杨文乾首创的,他收取保商每人三万两押金,到现在还没还他们,永远也不会还。后任关正仿效他的做法,不交押金不给办。卑职打听过,很多散商想交押金办行帖都没有机会,他们根本通不过十三行联保与巡抚衙门这两关。东翁与潘振承有私交,越是这样,越要秉公办事。规矩千万破不得,破了规矩,他们会怎样看东翁?关部将如何对待其他申办商?”

师爷不是家奴,家奴须绝对服从主子。师爷是东翁的谋士,他要为东翁出谋划策,纠正东翁过失。百依百顺的师爷准会坏东翁的事,当然,东翁也不必对师爷惟计是听,东翁也得有自己的主见。偏偏唐英出任榷关监督多年,心思全花在瓷器上,对关务十分陌生,尤其是粤海关,比任何一个榷关都要复杂。

傍晚时分,潘振承来到粤海关,他在正堂庭院遇到范瑞农。潘振承拱手恭恭敬敬叫他“范关总”,范瑞农仍是一副冰冷的面孔,话意带着飕飕的寒气:“你进去吧,你是个聪明人,该如何做,不用本官教你。”

唐英住在关署后的北园,他没携家带口,北园对他来讲够大了。园中植着几株高大的棕榈树,树冠映照着粉红色的霞光,中间用青砖围了一圈花坛,菊花初放,散发出淡雅的清香。唐英坐在花坛的青砖上,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颤悠,身子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问题。

“唐关台。”潘振承轻轻叫了一声。

唐英抬起头,神态像个犯错的大孩子,“潘振承,老夫吹破了牛皮,没给你办成行帖。”

潘振承笑道:“你没给晚生办就对了,来的路上,晚生还一直担心你办成了行帖。不然的话,事情传出去,茶铺里又会跑出许多流言蜚语,说你徇私枉法。晚生得了行帖,也不敢做行商呀。”

“你真是这么想的?”唐英开心地笑了,站起来拉着潘振承:“走,看老夫烧的瓷器。看了不用老夫开口,你知道该咋办。”

唐英带潘振承到后院,潘振承傻眼了,满地碎瓷片。潘振承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他没有烧出满意的广彩,把瓷器给砸了。听景德镇的瓷商说,御窑厂烧一件贡瓷,不知要砸掉多少好瓷器。随便一件次品拿到市面上都堪称精品,但御窑厂宁砸不卖,卖瓷就有损御窑厂的显贵身份。

潘振承从唐英脸上没有看出丝毫失败的神色,准是砸瓷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潘振承不等唐英开口,说道:“晚生该给你弄一些瓷胎来,就不知这些时有没有景德镇瓷商来广州。”潘振承不得不说假话,广州是景德镇最大的外销瓷口岸,常年都有瓷商来来去去,广州绝大多数瓷器行都是他们开的。

唐英拉潘振承坐在窑口的木墩上,“潘振承,你不够意思,今天上午老夫在你档铺前走过两个来回,你看到老夫,也不出来打招呼。我是关正大人,我主动拜访你掉身份。”

“晚生真的没看到你,你来又不像其他关台,前呼后拥,来往行人都得靠着街两侧恭立。”

进了唐英的画室,艾丽的水彩自画像支在画桌当中,用的是时髦的玻璃镜框。“潘振承,米夫人来了没有?”

“没来,来了我能不向关台大人禀报?”

“你肚里猫腻太多,知道关台见夷人掉身份,连夷馆区都不好进。所以你就‘金屋藏娇’,不让老夫见米夫人。”

潘振承扑哧一声大笑起来:“艾丽老公的块头有我两个大,我‘金屋藏娇’,他还不把我揍扁?你去问问广州的老光棍,送他们夷妇番妹,他们要不要?”

唐英也忍俊不禁:“老夫用词不当。老夫知道广州人嫌夷妇番妹长得丑,其实就像赏瓷看花,各有所爱。不管是‘金屋藏娇’,还是金屋藏丑,你们把夷妇藏起来老夫没冤枉你们吧,关在夷馆不让出门。潘振承,别欺老夫不方便进你们夷馆,就是米夫人来了,你也不让老夫见她吧。”

“米夫人真的没来,晚生可以对天发誓。”

“她为何老是不来?”

“我怎么知道?这话你该去问米夫人。”

潘振承其实知道艾丽不愿住在广州的原因,夷妇就像囚犯没有自由。但他不能道破,否则可能引发唐关台弛禁,那么范瑞农肯定饶不了自己。

唐英留潘振承陪他喝酒,潘振承借口去客栈看看有没有新入住的瓷商,告辞了出来。

范瑞农坐在仪门入口处吹江风,潘振承猜想范总办在等他,潘振承上前打招呼,不等范瑞农主动询问,择要点做了禀陈。

范瑞农许久没出声,潘振承猜想他陷入两难。果然,范瑞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你还是顺着他吧,去给他弄景德镇瓷胎,弄西洋颜料。他不迷瓷器,去各处巡察,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情。”

范瑞农抬头看潘振承一眼,口气严厉道:“那个夷妇,即使来了广州,你也不能告诉他,更不准引荐。多余的话,本官不说你也应该清楚。”

柔夷落马

唐英砸瓷器,砸得潘振承心痛。

为买瓷胎、颜料、木炭,潘振承垫了八百多两银子。唐英从不问潘振承花了多少钱,他在御窑厂从不理财,一心做瓷艺大总管。倒是范瑞农问过潘振承的花费,要潘振承到他手上报账。潘振承说台面上的大话,唐关台为皇上烧广彩,末商能尽绵薄之力是一生的莫大荣幸。

垫钱事小,问题是数月下来,没出成果。潘振承眼里的精品广彩瓷,唐英总是不满意,一榔头毫不犹豫砸下去。潘振承不敢劝他别砸,拿次品瓷摆他的散货档卖钱。唐关台把后院这座私窑当成御窑,按景德镇御窑厂的规矩,一角破瓷片都不能流落民间。

唐英想创造一个奇迹,用民窑烧出空前绝后的广彩。开初几窑,火候没把握好,不是太老便是太嫩。唐英督陶二十余年,从未亲手烧过窑,烧窑有专门的窑师傅。好在釉上彩瓷只需低温焙烧,不似烧泥坯那么复杂,唐英带领长随烧过几次,便掌握了其间的奥妙。彩绘是唐英的拿手绝活,但他认为他画的彩绘缺乏西洋画的神韵,他想把中国的水墨画与西洋油彩画结合得天衣无缝、无瑕可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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