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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9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潘振承对绘画缺乏研究,但从唐英砸瓷的神色,发现他一次比一次沮丧。

“潘振承,你今晚就把米夫人请来!你不请来米夫人,老夫不让你出这道门!”唐英焦躁暴怒地对潘振承大吼大叫。

“米夫人还在澳门,我今晚怎能请她过来?你不让晚生出门,晚生呆这陪你。”

唐英揪住潘振承的领口,歇斯底里发作:“你还在跟老夫玩猫腻?你今晚就去澳门,请米夫人过来一趟!”

潘振承头一次见唐英狂怒,应声不迭道:“晚生去,晚生今晚就去,竭尽全力说服,看米夫人愿不愿来广州。”潘振承仍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几乎是逃出广彩作坊。

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径疾步走,黑暗中差点撞着人,潘振承急收住脚步,见是范总办。范瑞农不等潘振承行礼,挽着潘振承的手说道:“潘贤弟,请坐下陪卑职喝杯粗茶。”

他身后是石桌石凳,潘振承和范瑞农面对面坐,桌上早已摆好两杯茶。

“你没挨打吧?”范瑞农关切地问道,“这两天没人敢接近东翁,你是客人,他对你还算客气。”

没有掌灯,黑暗中看不清范瑞农的脸,潘振承猜想他挨过唐英的耳光。

“米夫人大概何时会来广州?”范瑞农问道。

“大概不会来。”潘振承把原因说给范关总听,“不准她们出夷馆,西洋人都认为这是虐待。按照西洋的习俗,夷妇普遍受到男人的尊重,凡男人能享受的权利,女人大都能享受,某些方面比男人还优待。到广州,却倒了过来,男人除了不能随便进城,其他地方都能去。”

“男尊女卑,此乃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万万破不得。像中土的大家闺秀、官宦贵妇,也是躲在深阁中不见人。从明朝算起,夷人向化有两百多年,怎么还抱着陋俗不放?”范瑞农虽是海关总办,与夷人仅仅是表面的接触,他听不懂夷语,对于夷人的看法,一半来自固有的成见,一半来自通事投其所好做出的解释。“潘贤弟,卑职听说你们夫妇与米歇夫妇关系甚好,能不能请邀请艾丽来一趟广州?”范瑞农恳切道。

“末商担心惹出事端,承担不起责任。”潘振承还有一半意思没道出:唐关台私下接触夷妇,这事若传出去,会是怎样的后果,实难预料。一旦出了事,倒霉的是参与此事的百姓,你范瑞农为保主子,必然会拿我做你主子的替罪羊,定我教唆关台不守华夷之辨的罪名。

范瑞农沉吟道:“这样成不成?以你内人的名义邀请,夷人向化,你内人教米夫人天朝妇道。”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问题是末商贱内胆小,写信给夷人或直接为此事去澳门,怕落下通夷的罪名。”

“这样,卑职的内人和你的内人一道去。澳门不是有座妈祖阁吗?对外宣称二妇人朝拜妈祖时邂逅米夫人,便一块乘船回广州。”

第二天,彩珠与范夫人乘坐海关的快蟹下澳门。

艾丽长久不来广州,原因当然是广东当局对夷妇的禁锢。但这并不是她不在广州居住的唯一原因,其他外商的夫人为了与丈夫厮守,忍受禁锢总比分离要好。艾丽来中国,想画一组中国景物与人物的写生画,她在广州难以实现愿望,只能去澳门。澳门华人居多,有许多富有中国特色的景物。

朝拜妈祖是借口,不料彩珠与范夫人在妈祖阁果真见到正在写生的艾丽。艾丽热情地拥抱潘夫人与范夫人。彩珠把米歇的信转交给艾丽,艾丽喜出望外,中国的财政大臣(户部)竟要亲眼看她画西洋画,这位财政大臣还是中国的著名画家,中国皇帝的宠臣!

潘振承的夷馆建筑只盖好一半,尚未开馆接客。为了迎接艾丽,潘振承叫工匠赶工装修好三套住房。米歇从广义行夷馆搬进同文行夷馆,潘振承另外接纳了两位关系还可以的外国散商。

第五晚戌亥时分,潘振承和米歇站在会客厅外宽大的露台朝江面瞭望,看到唐英和范瑞农乘一只扒龙来到夷馆下的码头。潘振承跑了下去,“唐关台,不是讲好了米夫人到后,晚生去向你禀报吗?”

“你肚里猫腻太多,来了都说没来,老夫信不过你。”唐英说着指他身后的范瑞农:“还有你,老是劝老夫稍安勿躁,现在舒服了,脸肿得像卤猪头,待会儿看你怎样见米夫人?”

“是你要见米夫人,卑职来接贱内。”范瑞农的声音嗡嗡作响,耳根一阵一阵疼。范瑞农在许多事上替东翁作主,就这件事他拗不过东翁,只能顺着东翁的性子。

上了楼,米歇跪唐英面前行叩拜礼:“法兰西贱夷米歇叩拜户部大人。”

唐英打量米歇一下,说道:“米歇,本关奉皇上怀柔远夷的旨意,派海关快蟹接你夫人来广州,让你们夫妻团圆。你夫人陪陪夫婿,作作画,以后就在广州久住,不要再回葡夷呆的地方。”

米歇再叩首:“贱夷谢户部大人。”

“起来吧,以后本关会叮嘱十三行关照你。”

米歇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潘振承,你过来。”潘振承走到唐英身旁,唐英得意道:“怎么样?米歇见老夫毕恭毕敬,老夫没掉天朝部堂大人的身份吧?你老是说私下接见夷人有辱天朝颜面,还有你!”唐英指着范瑞农红肿的脸:“老是拿华夷之辨吓唬老夫,妄图阻止老夫见米夫人,以后你少管老夫的闲事,否则——”唐英扬起巴掌,笑了笑:“使不得,待会儿你娘子真的见到卤猎头,还不在背地里咒死老夫。”

“户部大人,她们来了。”站窗口瞭望的米歇说道。

“老夫这就去见米夫人!”唐英兴冲冲欲下楼,潘振承扯着唐英的衣袖,轻声道:“唐关台,艾丽的老公在此,你急什么急?”

唐英不好意思笑笑,正色说道:“米歇,本关令你携你的夫人,待会儿来这觐见本关。”

潘振承、范瑞农、米歇下楼去。唐英站窗口朝下张望,艾丽上了岸,米歇抱着夫人打转转,疯疯癫癫旁若无人亲嘴。唐英忍不住呵呵大笑,又见范瑞农和潘振承同自己的内人隔着三尺的距离说话。二位妇人又回到船上,关丁摇橹划桨,快蟹离岸送二妇人回家。

米歇带夫人从另一个楼梯回夷馆寝房。潘振承和范瑞农回到客厅陪唐英,许久不见米歇带夫人过来。唐英焦躁不安,潘振承道:“米夫人风尘仆仆,不洗浴更衣,怎好衣冠不整来见户部大人?”

约半个时辰,米歇牵着夫人的手进入客厅。艾丽身材高挑,身穿玫瑰红丝绸缝制的紧身上衣,袖口领口缀着波浪形金线花边,胸脯丰满,腰肢苗条,下身的绿裙赫然朝外撑起,如一片倒悬的硕大荷叶。艾丽容貌靓丽,肤若凝脂,头发金黄,眼睛像蓝宝石莹莹放光。米歇松开手,艾丽娉娉婷婷走到唐英跟前,送来一阵令人陶醉的奇香。她按照中国妇人的见面礼,手拿一条丝绢,软软地欠了欠身子,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微笑着向唐大人祝福。

米歇用汉话翻译道:“末夷贱内向户部大人请安。”

“免礼,免礼。米歇,按照你们西洋人的标准,你夫人算得上美人吧?”

米歇愣了一下,笑道:“户部大人好眼光,末夷的夫人确实是一位美丽的法兰西女郎,用你们中国话说,是法兰西的西施。”

“老夫认你夫人做义女,你不介意吧?”

“末夷和夫人非常荣幸。”米歇说着,用法语同夫人说话,艾丽高兴得一脸绯红。潘振承与范瑞农交换一下眼神,范瑞农隐隐不安,但他没办法阻止东翁。

唐英见米歇与艾丽非常高兴,笑道:“本关第二个要求,拜米夫人学西洋油彩画。米歇,你和你夫人不介意吧?”

米歇激动得发抖:“不介意,末夷的夫人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末夷夫人是一个画师的女儿,她在法兰西还不够画家的资格,而户部大人是中国著名画家,她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夫是户部大人,她不敢当也得当。唔,米歇,还有一件事得跟你们透个底,本关打算把米夫人画到瓷器上,作为贡瓷献给中国的皇帝,你和夫人不会介意吧?”

米歇受宠若惊,眉飞色舞同夫人说话。艾丽激动得哇哇尖叫,欣喜若狂做了个舞蹈动作,转到唐英面前,她用法语同唐英说话,猛地亲吻一下唐英的额头。

“喔,使不得!”唐英惊慌失措站起身,忽地躲到潘振承身后:“潘振承,救救老夫!”

米歇夫妇哈哈大笑。米歇道:“尊敬的户部大人,请您不要介意。您收末夷的夫人做女儿,艾丽吻您的额头,是表示对父亲的敬意与爱戴。”

唐英一脸羞赧慢慢褪去,说道:“既然是这样,老夫不介意,不,干爹不介意。”唐英说着,看看艾丽,又看看潘振承与范瑞农,“你们两个回去歇着,老夫要看干女儿画画。”

米歇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前引路,唐英随后跟着,走最后的艾丽突然上前,挽扶着唐英走。唐英愣了一下,乐呵呵地傻笑。

这一幕,连见多识广的潘振承都看得目瞪口呆,他和彩珠曾多次出席吕宋西洋人的社交活动。范瑞农更是瞠目结舌,脸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潘贤弟,卑职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大清国堂堂的海关监督,不守华夷之辨,竟认夷妇做干女,还手挽着手。”

潘振承也觉得事情发展得出人意料,看画就看画,怎就节外生枝,闹出这样的事?别说是粤海关,就是在广东官员中也是绝无仅有,潘振承安慰范瑞农:“幸亏今晚没外人,范关总,你是唐大人的贴心师爷,你好好劝说他,怀柔远夷不可过界,过界就是媚夷,尤其是不可同夷妇打得火热。”

“别的事他听卑职的,就这件事他不听,他画瓷胎陷于困境,想米夫人都快想疯了。”范瑞农痛苦地摇头,沉默一瞬问道:“潘贤弟,有一事卑职不甚明白,那个米歇好像没吃醋,似乎倍感荣幸。”

“这是西俗。西洋人把七天分一个时段,在最尾的一天歇假上教堂做礼拜,把这一天叫作礼拜天。礼拜天晚上他们便聚合到夷馆大堂跳舞,自己的老婆给别人抱,自己又去抱别人的老婆。倘若哪个洋商的夫人没人邀请跳舞,那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四年前,有个英吉利二班的夫人,因在舞会上受了冷落,哭哭啼啼跑出夷馆跳海。”

范瑞农觉得不可思议,郑重其事委托潘振承多规劝他东翁,“卑职先回,东翁出来后见我还在外面守着,会大发雷霆。”

送走范瑞农,米歇出来陪潘振承,绘声绘色说他夫人手把手教唐户部握画笔,“唐大人像握中国毛笔一样拿西洋画笔,怎么能够画好油彩画?”

“米歇,”潘振承肃然说道:“唐大人是为了学画才认你夫人做干女儿的,这件事你必须严守秘密。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明白。”

米歇发誓守口如瓶。然而,不出三天,户部大人向艾丽学画的秘密,广州的洋商人人皆知。荷兰大班洛连来潘振承散货档选瓷器,同潘振承谈起户部认艾丽做女儿的新闻,潘振承矢口否认。

“不,这是艾丽亲口说的,户部还向她学习西洋画。”洛连说他想把他的夫人和女儿接到广州来住,“我的夫人是子爵的女儿,比画匠的女儿艾丽不知高贵多少倍。潘先生,你将我的夫人引荐给户部,说我的夫人十分愿意做他的干女儿。”

送走洛连,潘振承立即上夷馆见米歇夫妇。艾丽疑惑不解:“这件事为什么不可以说?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幸好这个秘密只在西人圈子传,潘振承和范瑞农只能抱着侥幸,希望事情早点结束。唐英跟艾丽学了一星期西洋画,然后足不出户,在海关的北园画瓷胎。出窑那天,唐英叫潘振承去做他的帮手,唐英捧着带有余温的广彩瓷瓶,聚精凝神欣赏着。范瑞农躲在月门外探头观察,只见东翁的寿眉慢慢地蹙起,他举起瓷瓶哗啦一声砸地下!

“潘振承,现在就去你的夷馆,我要见我的干女儿艾丽!”唐英气急败坏叫道。

“我的唐大人,光天化日,关台大人怎好下夷馆?”

“又是天朝颜面?你们都说西夷是蛮夷,老夫的干女儿就不是蛮夷,她能在方寸之间把人物画得栩栩如生,她会是蛮夷?”

潘振承心底赞同唐英的观念,但他不能附和唐英的观点,正言道:“是不是蛮夷,不是你我怎么说,大家都说他们是蛮夷,没人改变得了这种俗见。唐翁,晚生劝你一句,你还是多想想你的关台身份吧!”

唐英颓然坐木墩上,目光呆滞地看日影缓缓移动。天色半明半暗,他急不可待拽着潘振承上海关码头,范瑞农正坐在舢板上恭候。

唐英火冒三丈:“范瑞农,你跟去干吗?不准去!”

范瑞农拿手中的桨愤然一摔,气咻咻叫道:“唐老夫子,不要以为你是东翁就可以为所欲为,范某不是你的奴才,你一意孤行,范某现在就辞馆!”

辞馆就是辞职,东翁怠慢师爷或不听师爷劝告,师爷便以辞馆相要挟,这也是师爷无可奈何使出的最后一招。唐英软了下来,用商量的口气道:“范先生,老夫喜怒无常的禀性你是知道的,没怠慢你的意思。老夫保证以后事事听你的,可眼下这件事,老夫实出无奈。”唐英从布囊里拿出破瓷片,亮给范瑞农看,“连不懂画的潘贤弟都看出来了,上面的西洋仕女,也就是米夫人肖像缺乏神韵,还有着色也不对头……”

范瑞农道:“东翁和潘贤弟上船吧,我们坐船上合计。”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广州的外商酝酿了一场请愿活动,他们要求米歇夫妇向唐户部提要求,要求放宽管束外国妇女的禁令。米歇拒绝出面,他们就叫法国东印度公司大班出面向米歇施压,米歇是散商,大班有权奉国王赋予他们的特权禁止本国散商来华贸易。米歇惟有选择妥协,他本想事先跟潘振承通气,可潘振承一整天不见人影。

天黑后,十三行的外国夫人来到米歇的住处,欣赏中国“财政大臣”赠送给艾丽的花鸟水墨画。房间太狭窄,艾丽带她们来到尚未正式启用的公司会客厅。米歇叫夷馆仆役给夫人们上茶,夫人们听艾丽谈户部大人,不时发出欢笑。站窗口观望的米歇突然转过身,惶恐不安不地说户部来了,你们回避。夫人们坚持不走,说要当面向户部申诉。

潘振承和范瑞农陪同唐关台上楼,三人皆愣住。

夷妇站了起来,向户部行礼,叽哩咕噜大概是说祝福语。

唐英不知所措:“潘振承,老夫该如何办?”

潘振承道:“你是户部大人,先坐下,再问米歇的话。”

唐英挻了挺胸,昂首走到正中的皮椅上坐下,潘振承和范瑞农站唐英身后左右两侧。唐英目光凛然地扫了夷妇一眼,最后落米歇身上,“米歇,你回本关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米歇跪唐英面前:“回户部的话,末夷罪该万死,可末夷实在没有办法。十三行的洋商要求户部放宽对他们夫人的囚禁,允许他们的夫人白天也可以在夷馆区行走散步。末夷没有答应向户部申诉,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大班就向末夷施压,威胁末夷,扬言取消末夷来中国贸易的权益。其他夷妇向末夷夫人艾丽施压,说她若不向她干爸爸求情,她们就要联合起来,迫使艾丽回到澳门。”

唐英的目光转向艾丽,艾丽泪水汪汪、楚楚怜人,叽哩咕噜说话。唐英问米歇道:“你夫人说什么?她哭为何痛哭流泪?”

米歇愣了一下,说道:“艾丽说她明天早晨就回澳门,她不敢在广州待下去。因为那些大班夫人扬言,如果唐户部不答应她们的请求,她们就说服她们的丈夫向广东的总督巡抚递交禀帖,说唐户部太偏心,唐户部认法兰西画匠的女儿做干女,还拜她为师学西洋画,却连她们小小的愿望都不答应。”

米歇说得唐英汗流浃背,掏出手绢擦额头的汗水。潘振承同范瑞农交流一下眼神,范瑞农说道:“米歇,你叫这些夷妇先回自己的夷馆,户部明天就给你们明确答复。”

米歇将夷妇劝走,然后和夫人一道带唐户部去房间看他画的瓷碗碎片。

“简直就是要挟!”人走光后,范瑞农怒不可遏叫道。

“范关总,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还是想想对策吧。”

范瑞农瘫坐在沙发上,焦灼不安道:“当初他硬逼我上澳门接米夫人,我就预感到没有好结果,果不其然,把柄落夷妇手中,不就范只有死路一条。”

潘振承默不吱声,给范瑞农端来一杯茶。

“潘贤弟,卑职以前曾经威胁过你,其实我内心十分敬佩你,你做事那么有分寸,是个睿智而又冷静的人。你有什么尽管说,你我的内人同上澳门接米夫人,我害你等于害我自己,卑职想聆听你的见解。”范瑞农恳切道,手哆嗦着端起茶杯,还没从刚才的震怒中平静下来。

潘振承缓缓说道:“禁止夷妇白天出夷馆的命令是前关台伊拉齐下的。禁令立即引起广州外商的强烈抗议,要晚生的东主陈焘洋向两广总督庆复递禀愿帖。庆复看了夷商禀愿帖后,对伊拉齐的做法有意见,认为对夷商管制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但庆大人没有下宪谕推翻关牍,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关部应该酌情弛禁。伊拉齐之后,历任粤海关监督也都收到过类似的禀文,他们都说伊拉齐做过了头,但也都像庆复一样不想弛禁,害怕来自内务府的攻讦。”

范瑞农问潘振承相关细节,潘振承如实作了解答。范瑞农看到一线解困的希望,因为禁令奏报朝廷没有得到皇上的明确答复,海关自己可以酌情修订。范瑞农轻松地嘘一口气,“既然广东督抚认为海关管得太严,弛禁大概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对。”

潘振承道:“不可完全满足夷商的要求,最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放松一点,按西洋时,规定在早晨七时之前,傍晚六时之后,夷妇可以在夷馆区自由行走。夷馆区本来就不允许闲杂人员自由进出,七时之前和六时之后,很少有中国商人进夷馆区办事,江面的人也很少,不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范瑞农欲赶回关部草拟关令,潘振承道:“不可颁布关令,稍稍暗示米歇一人就成了,万一引发风波,也有个回旋余地。”

户部既未严禁,也没完全弛禁,外商及夫人们只能退求其次,以后再找机会要求废除禁令。暗弛的第三天,督抚衙门就收到广州府学教授何汝霖条陈,声称卯辰时分,有人看到十三行西夷男女在夷馆外勾肩搭背、放荡猥亵,要求督抚严禁夷妇,擅出夷馆者押解到化外区澳门。

总督硕色、巡抚苏昌碰头商量,拿不定主意,把行首严济舟叫去。善于察颜观色的严济舟察觉到督抚并不想借此整唐关宪,否则他们会直接上折子控告唐英纵夷。严济舟说话极有条理:“末商只说两点,其一,此乃西洋风俗,正像我大清番地,土著男不蓄辫,女不裹脚,男女结交也是非常随意;其二,管束夷人太严,不利于朝贡贸易,有的夷商因为夫人无法忍受禁令而放弃来广东贸易。”

苏昌是满人中少有的读书人,康熙五十九年以监生的身份考取内阁中书,做过上书房侍读。苏昌以学棣的身份上何府拜访学界前辈何汝霖。何汝霖鳏居,儿子在北方做知县,大女出嫁,身边仅有一个小女。何汝霖叫女儿来见巡抚大人。见何小姐是天足,苏昌问何教授为何不让女儿裹脚。何汝霖叹气,南方不比北方,天气湿热,裹脚不仅痛,还会憋得发炎烂脚。苏昌谈他在北方农村遇到的事,全家十几口,公公婆婆、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甚至外客都睡在一张炕上,何因?家穷只能烧一张炕。接着,二人谈各地奇风异俗,苏昌说云南德钦、永胜等县的裔民流行走婚的习俗,女不嫁汉,却夜夜换新郎。按照中原的风俗,这是偷汉,可那一带的裔民,偷汉不以为耻,反而为荣。何汝霖说广东有一支土民,流传抢婚的风俗;还有一支土民,女不避男,赤身裸体到河里洗澡。苏昌自始至终没提何汝霖的诉状,何汝霖明白中丞的意思,声明收回条陈。

好事接踵而来,唐英终于烧出满意的广彩瓷瓶,派专人驰驿送往京师。皇上龙颜大喜,在唐英的贡折上朱批:“广彩之最,出于唐窑,精致华贵,堪称一绝。你毕竟是督关官,而非督陶官,嗣后当悉心督关,毋使朕失望。”

唐英收到朱批奏折欣喜不已,叫上范瑞农、潘振承上省河食舫庆贺。席间,唐英感叹嘘唏,说干女儿同她夫婿乘法兰西商船回国了,不然的话一道宴请。

“潘振承!”唐英举杯叫道:“你老说夷妇丑陋不堪,像妖婆鬼妹。喂,老夫的干女儿会丑?没哪个夷妇比得上她,容颜嫣丽,媚态百生。老夫若年轻三十岁,都会害相思病。嗯,艾丽啥都好,就是一样不好,怎么手背像猴子似的长细细的茸毛?”

一句话,逗得潘振承开心大笑,“唐翁,你别老是冤枉晚生,是众人说夷妇其丑无比,不堪入目,夷妇有靓有丑,不能一概而论。像米夫人,堪称西洋美妇。”

范瑞农皱眉阴脸道:“卑职看不出夷妇靓在何处。夷妇性情放荡——”范瑞农刹住话头,“对不起,卑职胡说,东翁请见谅。皇上督促东翁悉心督关,不知东翁有何打算?”

“广东不是有数十个濒海关口吗?老夫一个一个巡察,第一要去的关口,便是澳门。现在米夫人不在澳门,二位不会再阻止老夫吧?”

唐英乘坐海关楼船下澳门巡察,范瑞农和潘振承都松了口气,艾丽之事有惊无险,总算安全度过。他们都不曾想到,恰恰是艾丽事件,成为唐英褫职的导火索。

事情的起因是广东太平关监督的职位,落到内务府司员手中。广东两大榷关,粤海关征收海洋贸易关税,设在韶州的太平关征收省际陆路货物流通的关税。两大榷关全落入内务府囊中,引起广东地方官员强烈不满。两大榷关,海关是地方与内务府争取的焦点。原本,看唐老夫子是皇上的宠臣,又不曾得罪地方,负有海关监察大权的督抚在奏折中都替唐英说好话。如今内务府得寸进尺,连太平关都不放过,广东督抚为捍卫地方利益,不惜撕破脸皮拿唐英开刀。

秘密调查从海关放松对夷妇的管制入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唐英暗纵弛禁,竟然是为了讨好一个叫艾丽的夷妇,并且认艾丽为干女儿。硕色与苏昌联名上密折,添油加醋渲染唐英媚夷。皇上见折大惊,这还了得!立即着广东巡按御史调查,调查的结果“确有其事”。

广东督抚的最终目的不是扳倒唐英,而是夺回粤海关。偏偏皇上没有满足广东督抚的期望,钦点另一位内务府佐领李永标接任粤海关监督。

李永标奉旨南下,唐英还蒙在鼓里。唐英从澳门到海口绕了大半圈回来,游兴未尽,邀请潘振承陪他去潮州关口。动身的前一夜,一封密信飞到唐英手中。信是李永标写的,唐英是李永标最为崇拜的老师。李永标行到韶州,在官船上写下这封信,暗示他“受内务府派遣来广州担负大任”,目的是便于唐英在停职前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省得圣旨到了措手不及。

唐英既没有浮产要藏要掖,也没有趁机再捞一把的贪念。他想起还欠潘振承一张行帖,叫范瑞农过来商量,范瑞农二话没说就给办了。反正东翁不再镇守粤海关,以后的部堂如何把握,他们管不着。

三天后,李永标到广州,在接官亭传皇上口谕:“包衣下贱,你下贱也不至于下贱到这种地步,夷人如貘,怎可认雌貘为干女?堂堂大清海关监督,连华夷之辨都不守,媚夷纵夷,你太令朕失望了。给朕滚回景德镇,做你的五品督陶官去!”

唐英领旨谢恩,站起身来哈哈大笑:“还是皇上懂老奴的心病,老奴这辈子惟与瓷器结下不解之缘,老奴死了也要抱几件瓷器入土!”

粤海关进入李永标时代。李永标是乾隆前朝粤海关任期最长的关宪,也是出事最多、事情闹得最凶的关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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