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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5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严济官,自沏自饮,好惬意啊!”李永标下了凉轿,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贵体欠安,本关特来探望。”

严济舟甚为窘迫,支吾道:“早晨起来头晕,喝过郎中开的汤药,现在好多了。”严济舟卑躬卑敬地请贵客坐。

“本关看你是有意逃避!”李永标厉声训斥道,“严济舟,本关命令你赶往十三行,将擅自外出跳淫舞的夷妇赶回夷馆,勒令她们恪守夷妇禁。他们若不从,将受到中止来华贸易的惩罚。至于你,到明日早晨,若还有夷妇在夷馆外呆着,本关拿你是问!”

“末商遵命,末商有关宪令,他们敢不服从?”

“只能以十三行行首的名义,事情出在你们十三行,没出在海关,你若打着关部的招牌,罪加一等!”李永标说完,不等严济舟分辩,坐回到凉轿上:“走!”

严济舟仍躬着身子,目送两顶凉轿离去。严知寅道:“老爸,李永标蛮不讲理,哪像个文官,比武弁还蛮横。”

严济舟打了个颤:“他们还没走远,当心给他们听到。唉,他不是几年前的黄埔税馆小吏了。”严济舟身子软塌塌地坐下,用毛巾擦额头的汗水,“他是官,是权倾一方捏着行商命脉的关部大爷,他蛮横无理便是理,老爸只能惟命是从。”

“缘何不准宣称奉关宪令?”

“潘振承制止不了夷商,想必也是不准声称奉关宪令。这等于把行商逼到绝境,夷商不服闹事,关宪好抓我们做替罪羊,他们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严济舟一筹莫展,蔫头耷耳坐凉轿上。严知寅没乘凉轿,跟着父亲身边走。“老爸,倘若夷商不听你的怎办?”

“不听,就让他们闹事。”严济舟胸有成竹道。

“老爸,我听不明白。”

严济舟狞笑道:“李永标不准老爸打海关的招牌,老爸打潘振承的招牌总可以吧?”

父子俩赶到十三行,西洋舞会已经散场,天气太热,外商本无跳舞的雅兴,目的是向中方示威。麦克及数个夷商站在商馆入口处吹风,看见十三行行首严济官板着脸,带着通事闻世平走过来。麦克不敢怠慢行首,朝严济舟拱手行礼。

“麦克,你们为何不服从潘启官的劝告,有意违抗夷妇禁?”严济舟峻颜峻色问道。

“他有什么权利对我们指手画脚?他连保商都不是!”麦克愤愤不平用英语叫道,闻世平直接把麦克的意思翻译出来。

严济舟正色道:“潘振承是中国皇帝钦命的官商,肩负朝贡贸易和管教蛮夷的职责,他有权利向你们下达夷妇禁,本行首全力支持潘启官履行职责!”严济舟说完,叫闻世平直接翻给麦克听。

麦克不等闻世平翻译完便高举起拳头:“抗议!抗议潘振承的错误行为!”

在严济舟与麦克交涉之时,其他夷馆的外商聚了过来,纷纷高举拳头抗议。

“我们游行示威!”海龟号船长皮尔用英语大叫道。

西洋男女迅速组成一支近百人的队伍。皮尔带领游行的队伍上了中国街,引起满街的中国人围观。皮尔仅会简单的中国词,领着外国男女反复呼喊口号:“抗议!”“抗议十三行!”“抗议潘振承!”……

严济舟跟在游行的队伍旁,声音嘶哑地叫道:“不准游行,不准你们抗议!”

皮尔领着外国男女齐声高叫:“抗议严行首包庇潘振承!”

越禁越乱

派行首下达禁夷妇令,不仅没起到预想的效果,事情还越闹越大。李永标急得抓耳挠腮,像熊瞎子在北园转来转去,花坛上的鲜花给他一枝枝掐断,满地都是残花败叶。日影斑驳,渐渐西斜,树梢抹上一层猩红的霞光。

“东翁,幸亏我们没叫他们打着海关的招牌,事情闹得这么大,跟海关没关系。”吴尔韶站在棕榈树下,安慰不断转圈的李永标。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唐翁因媚夷而落马,皇上钦点我接任粤海关监督,虽然没有明示,纠偏却是新关正必须做好的头等大事!”

李永标终于走累了,坐条石上喘气。吴尔韶递上一杯茶:“依不才拙见,严济舟、潘振承使了绊子。缘何以往以商制夷,百试不爽,这次偏偏不灵?”

李永标吩咐李七十三传令,十三行全体行商来关部聆训,一律穿戴官商行头。

行商陆陆续续来到海关公堂,共二十名,第一排站着六名一等行商,后两排各站七名行商,他们分别是二三等行商。潘振承站最末,他未曾捐纳,没有品秩,身着黄鹂补服。这是他做行商以来首次穿戴官商行头,他作出最坏打算,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穿戴官商行头。没有规劝住夷商遵守夷妇禁,李永标肯定不会轻饶他。

李七十三抑扬顿挫高喊:“钦命督理广东沿海贸易税务户部分司李永标关台升堂!”

李永标身着二品锦鸡补服,起花珊瑚顶戴后插着一根孔雀翎,威风凛凛走上暖阁。严济舟领头行礼:“吾等末商向李关台请安。”

李永标抓起响木猛地一拍:“严济舟、潘振承,跪前面来!”

严济舟和潘振承跪下,悄悄对了一下眼,把头伏下。

李永标抓起响木又是一拍,叫道:“严济舟、潘振承纵夷闹事,严济舟杖十!潘振承罚银三万两!”众行商听了猛惊,怎么是纵夷闹事?跪前面的严济舟悄悄用肘子碰了潘振承一下,两人抬起头,严济舟还板直腰直视李永标。

李永标色厉内荏:“二位不服?不服这就滚回十三行,勒令夷妇恪守夷妇禁。明晨若还有夷妇在夷馆外面走动,本关除加罚严济舟和潘振承外,其他行商全部脱不了干系!听清楚没有?”

众行商答道:“末商听清楚了。”

李永标道:“严济舟、潘振承留下受罚,其他行商回去。”

海关公堂,只剩下潘振承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公堂中央,旁边站着四个手执水火棍的关丁。

严济舟被叫进李永标办房,李永标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冷冷打量严济舟一眼:“严济官,你还算守规矩,没打海关的招牌责令夷商,替关部承担起蛮夷闹事的责任。今日免罚杖责,明日倘若你压制不住蛮夷闹事,本关言必行,行必果,罚你二十大板,令你皮开肉绽。”

严济舟放声大笑。

“严济舟,你放肆!”站一旁的吴尔韶斥喝道。

李永标猛地从皮椅上站起身,指着严济舟:“你笑什么?你不说出令本关信服的缘由,本关今晚就罚你!”

“罚末商?你今晚能罚末商,以后能否罚得了末商还很难说。”严济舟镇静自若说道。李永标与吴尔韶面面相觑,严济舟继续不卑不亢说话:“李关宪,末商猜想你对‘关宪是爷,行商是孙’这句话极为欣赏。但末商奉劝你不要偏向一方理解,仅把行商当成可任意宰割的下人。行商确实是孙,关宪可打可骂,还应该疼爱。只有对行商既严厉、又疼爱的关宪,才能真正赢得行商的尊敬,关宪大难临头,行商即使无力化解,也好事先给关宪露个口风,不至于关宪这多天来蒙在鼓里,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严济舟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李永标惊疑不定,斥喝关丁给严济官看座看茶。

李永标与严济舟并坐在红木椅上,隔着茶几,聆听严济舟谈前些天清晨在省河游弋的神秘船只,“有好几个从花船下来的缙绅被请到箬棚船上,他们都能证实,箬棚船上的胥役是督抚衙门的。这些胥役没有强人所难,只是叫缙绅原原本本,把西夷男女亲昵猥亵的现状记下来。”

李永标吓出一身冷汗:“尔韶,唐翁的师爷提醒过我,要我当心督抚在背后捅刀子,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严济舟道:“依老夫愚见,督抚倒不是使阴招捅刀子。老夫做了数十年官商,官场的规矩还是知道些,皇上密谕百官互相监督,尤其是广东的督抚,还负有稽查海关的职守。他们这样做,正是效忠皇上。”严济舟说话一贯四平八稳,他不会因为欲讨好关宪,而得罪督抚大人,即使在背地也不能说他们坏话。

“谢严济官提醒不才东翁。”吴尔韶上前续水,笑容满面说道:“不才愚不可及,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前去拜访严济官,向严济官打听机密。”

严济舟哪能听不出吴尔韶的弦外之音,他在责备我没有及时向关宪透露讯息。严济舟唉声叹气道:“老夫得知这一讯息,心急火燎跑到关部递帖子求见李关台,李关台的长随李七十三回老夫的话,说关台大人忙于关务,没空接见。”

李永标把李七十三召来,破口大骂他是个误事的混蛋,叫关丁到屋外打他的板子,回来要脱裤子给他看。关丁不敢真打,也不敢假打,一个老关丁使出伤皮不伤骨的打法,打得李七十三屁股鲜血直流。两个关丁扶持着李七十三进来,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关丁正要把李七十三的裤子拉下,李永标晃了晃手,叫李七十三滚蛋。

李永标转为和颜悦色,“本官恭请严济官赐锦囊妙计,关部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这步棋还真难走。”严济舟谈起伊拉齐出台夷妇禁,当时也引发夷商的激烈反应。他们成群结伙到海关抗议,还跑到督抚衙门请愿。当时总督衙门在肇庆,总督庆复听过夷商的禀陈后,派员把伊拉齐召到肇庆,骂他个狗血淋头,指责他纵夷僭越告状。其实明眼人都很清楚,督抚都不主张把夷人当囚犯圈禁,但又不便替夷人说话,要求弛夷妇禁。督抚抓住伊拉齐其他方面的差池,上折子参劾他,伊拉齐还没把关宪宝座坐热,半年不到便黯然下台。

“那么,伊拉齐的后任策楞将军,又是如何贯彻夷妇禁的?”吴尔韶问道。

“老夫不清楚,替策楞大人主持关务的是一个叫邬贵的大关委员,他在江西赣州做知府,李关宪可派人去江西问他。”严济舟不想介入督抚与海关之间的争斗,他仅为摆脱对他的惩罚而向李永标透露这个机密。

严济舟站起来:“老夫得赶回去服汤药,按照医嘱,老夫得每日餐前服药,这两天十三行接连出事,老夫未遵医嘱。明天老夫只好带药罐子来十三行,随时恭听关宪差遣,当然也得随时准备受罚挨板子。”

“不必,不必。”李永标赔笑道,“济官尽管安心在家养病,以后下官有不明之处,再向济官请教。”

“潘振承还在公堂里跪着。”严济舟走到门边,停步说道。

李永标愣怔一瞬说道:“济官请放心,本官问过他话,也会放他。”

吴尔韶看着严济舟走出办房的雕花紫檀门,转回身急道:“东翁,这般看来,硕色和杨应琚向皇上上了参劾密折,罪名是海关纵夷。”

“我们也上折子,声称关部已经责令十三行行首严济舟、行商潘振承奉关部令,严饬夷人遵守夷妇禁。”李永标说着抹抹额头的汗水,叹息一声道:“照此看来,我们不准严济舟和潘振承打海关的招牌是一步错棋。”

“错棋虽是错棋,但他们至少帮关部扛了一扛。东翁,依不才拙见,明天关部仍不宜直接出面,把招牌给潘振承,让潘振承打着关部的旗号规劝夷商,若有不从,罚他们不准来广东贸易。倘若还不从,就可拿潘振承做替罪羊,杀鸡给夷猴子看。”

翌晨,李永标和吴尔韶乘坐箬棚船在十三行码头附近的水域游弋。

夷楼前的小广场,果然有好些个西夷男女。其中一对手挽手散步,一对在水边钓鱼,一对坐铁椅上看书。还有一个夷妇单独在广场散步,又有一个夷妇端着一盘发黄的圆馍(面包)从这座夷馆走进另一座夷馆。最显眼的是七八个西夷男女在大榕树下喝早茶,地上铺着凉席,说不清哪个和哪个是一对,男女全都挨得那么拢。

两人窥视了半个时辰,除了男女授受不亲,倒没看到什么猥亵淫乱的画面。李永标想,也许是那帮儒生小题大做,夷妇出夷馆散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东翁,你看。”吴尔韶轻声叫起来。坐铁椅上看书的一对西夷男女,放下书,拥抱在一起亲嘴。

“尔韶,你是否觉得淫荡猥亵,不堪入目?”李永标问道。

“怎么说呢?中土人明事暗做,西洋人明事明做,中土人断不会光天化日卿卿我我。若说房事嘛,不才就不好说,彼此彼此吧。”吴尔韶不好意思笑道。

“这是西俗。”李永标谈起六年前他在黄埔税馆主事时的见闻,“少见多怪,多见不怪。我在黄埔主事时,听通事说西夷人诟病中土婚俗,说天朝人不尊重妇女,天朝一夫多妻不如他们一夫一妻好,他们的国王只有王后,没有嫔妃。任何达官贵人也都不准三妻四妾,一妻一妾也不行。我们老是说西夷男人好色,西夷女人淫荡,其实是一种偏见。”

“依东翁之灼见,不想严饬夷妇禁?”

李永标肃然道:“你说哪去了?中土乃万国共主的天朝,西夷来天朝哪能不守天朝的礼俗?海关不只是替皇上督理沿海税务,令夷人归顺向化,亦是海关义不容辞的职守。”

李永标掏出怀表,离七时正还有一刻钟。昨晚潘振承受命,连夜上夷馆向众夷传达关宪令。夷妇在天亮后出夷馆活动,明摆着违背了夷妇禁,难道潘振承阳奉阴违没有向西夷传递关宪令?照眼前的情形,夷妇能恢复到前些天的原状,保证早七时回夷馆,也算是有了初步成效。

李永标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夷妇置若罔闻。这时,潘振承从两幢夷馆间的宽道走出来,身后跟着通事闻世平。

潘振承猜想停在水面那条箬棚船坐的是李永标和他的师爷,他扯开喉咙高喊:“列位西夷男女洗耳恭听,本商奉户部李大人的命令,昨晚已通知各夷馆大班,从今天凌晨起,夷妇一律不准外出。现在仍有部分夷妇违反禁令,光天化日下放荡猥亵,淫乱中土坏我民风,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商勒令你们速速回到夷馆,如有不从,户部大人有言在先,将禁止你们来广东贸易!”

闻世平用夷语传译,广场上的西夷男女围了过来,情绪激愤地用夷语叫喊。还有西夷男女源源不断从夷馆跑出来,挥舞着拳头大吼大叫:“Protest(抗议)!”

李永标在黄埔任职时听过这个词,夷人在喊抗议,大概是抗议户部。“快快,离开这里,回关部!”李永标惊惶失措叫道。

李永标和吴尔韶回到关部,焦虑不安地商讨对策。“西夷怎么连关部的命令都不听?”李永标火烧眉毛,一趟一趟在办房来回走动。

“Protest(抗议)!”衙门外传来狮吼虎啸的抗议声。

一个关丁屁滚尿流跌跌撞撞跑进来:“李关宪,大事不好,成群结队的西夷男女拥到关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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