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劳永逸驱逐夷妇
彩珠挥泪挺身而出
李永标拍班中堂的马屁拍到马蹄上,恨不得把杨应琚的酒糟鼻子咬下来;班第下达逐夷妇令,连哄带骗,好吃好喝,用楼船把夷妇送往澳门,不料又有夷妇夷女来广州;荷兰商人洛连冒着狂风暴雨带夫人小姐半夜闯入十三行,荷兰馆买办硬是不开门;洛连一家暂时住进瑞丰夷馆,杨应琚和李永标知道后,派恶隶悍妇强行驱赶洛连的夫人女儿……
中堂下令
惩治了南海教谕裴道光,十三行果然太平多了。但是,督抚与海关的争斗并没有因此而停息,只不过不在夷妇禁上过招。督抚另辟战场,连上三道参劾李永标纵胥贪墨的折子。
李永标支撑不住,在信中向内三旗权贵大倒苦水。在一系列幕后活动的作用下,皇上把硕色调往西南任云贵总督,钦点军机大臣陈大受出任两广总督。以陈大受的身份,他不会偏重广东的地方利益,当然也不会取悦内务府而做李永标的后盾。督抚与海关的关系趋于缓和,李永标好不容易松一口气,陈大受打摆子没扛住死在任上。皇上着镶黄旗湖广总督阿里衮赶赴广州任粤督。
阿里衮上任伊始,就联手杨应琚攻讦李永标,杨应琚还单独上折荐举阿里衮兼任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写信向海望泣诉。海望是满洲正黄旗人,雍正八年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其后任过户部侍郎、内大臣、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崇文门榷关监督等职,却一直兼着内务府总管。海望是内务府资格最老的总管大臣,理所当然得维护内务府的利益。海望在廷议时公开斥责阿里衮不顾朝廷利益,“有负皇恩”。话传到阿里衮耳里,阿里衮如坐针毡,改弦易辙与李永标搞好关系。可惜为时已晚,皇上突然下旨召阿里衮回京询责,着军机大臣班第署两广总督。
班第是蒙古镶黄旗人,博尔济吉特氏,与皇太极的福晋、顺治皇帝的母亲孝庄太后同宗同姓。博尔济吉特氏为蒙古的望族,班第的先族有好几位做了爱新觉罗家族的额驸。雍正十一年,班第以理籓院右侍郎在军机处行走,按照通俗的说法,入阁拜相,成为权高名显的辅臣。军机处初设时是一个协助皇上迅速处理西北军务的机构,后来成为处理国家大事的权力中枢。清廷不设宰相制,军机大臣就是人臣之极的辅臣。进入乾隆朝,班第深得新帝的恩宠,长期任军机大臣,加太子少保。乾隆着班第署理总督,出于什么考虑,京师议论纷纷,没人能揣透圣意。
但在李永标看来,皇上是派班中堂做他的后盾的,像班中堂这样的辅臣,不会长期做地方总督。总督之位对班中堂来说尚嫌太小,他如何会对榷关监督的位置感兴趣?班第的来到,使杨应琚噤若寒蝉,生怕班中堂斥责他伙同前总督排挤内务府的外派监督。还好,第一次晋见班大人,班第未提督抚与海关争斗的事,他拍拍李永标的肩膀,又拉拉杨应琚的手,微笑道:“咱都是一家人,都是皇上的奴才。”
班第长期任兵部尚书,他来广州后,自然把精力放到两广的军事上。两广军事要塞,以虎门最为重要,扼守广州的南大门。班中堂要去虎门视察,本不属于李永标的职务范畴,李永标拍班中堂马屁,动用海关楼船供班中堂出行。他知道班中堂喜欢吃蒙古烤羊肉,派关丁四处寻访活羊。
班第要去虎门,也不关巡抚什么事,杨应琚没什么可送,想了一整晚,终于想到蒙古人嗜好的茶饼。杨应琚拿出自己珍藏的茶饼,天还微微亮,就赶到海关码头,看到李永标带领关丁把活山羊往船上赶,山羊不听关台大人的话,四处奔跑。
在硕色任粤督期间,夷商屡屡闯关闹事,硕色趁机发难,李永标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事情平息后,李永标在关前广场围栅栏,将企图闯关滋事的夷商阻止在关前广场外。栅条用坚硬无比的栎木,两边各开一扇栅门,临江的正面加盖牌楼式仪门,仪门外是一堵雕有怪兽的照壁。
幸好大前天修好了栅栏仪门,山羊只能在栅栏里狂奔乱跑。关丁按倒一只山羊,李永标同三个关丁,一人倒提着山羊的一只脚。守仪门的关丁开了仪门,李永标刚出仪门,就碰到笑嘻嘻的杨应琚。
“关台大人亲自抬羊,山羊三生有幸啊。”
李永标满头大汗,边走边答道:“本想宰好了存放在船上,怕不新鲜,还是活羊好。班中堂想吃随时可宰杀,架火烧烤。”
杨应琚扑哧一笑:“琼楼玉阁般的楼船,别弄得着火呀。”
李永标叫关丁接他的手,站住同杨应琚说话:“老杨你安什么心?希望楼船着火,火烧班大人?”李永标与杨应琚虽然争斗已久,面子上的关系还可以。李永标叫“老杨”,杨应琚就按广东的习惯昵称他“阿标”。
“阿标,哪有你们这样捉羊?看我老杨的。”
杨应琚在西宁呆过多年,为寻找边塞诗的灵感随牧民一道放过羊。杨应琚和李永标进仪门,正好关丁挑一担新鲜蔬菜进来。杨应琚拎起几捆蔬菜,学起羊叫,把蔬菜扔地上,四处逃窜的山羊惊魂未定地慢慢走来,偷偷吃蔬菜。杨应琚伏下身子,抚摸一只大公羊的毛,对李永标道:“这是头羊,即使是互不相识的羊,也会认身强体壮的公羊做头羊。”山羊吃光地上的蔬菜,抬头看杨应琚手中的蔬菜,杨应琚学做羊叫,慢慢退出仪门,退到江边,退到楼船上。山羊乖乖跟着杨应琚走,争吃掉下的蔬菜。
李永标跟着上了楼船,等山羊全部赶进舱底后,随老杨一道出楼船。两人一愣,看到班大人站在码头边上,两人正欲向班大人行礼,班第爽朗地呵呵大笑:“免了免了。杨应琚,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欢吃烤羊肉,喜欢亲手宰羊。”
“不是不是,是李关台——”杨应琚急忙辩解。
班第不等杨应琚说完,大手一挥:“你别说李永标,听老夫的戈什哈说,李永标赶羊像杀猪似的只差没用绳子绑,倒提着山羊脚,差点给山羊踢了老脸。还是你行,在西宁做道员,居然还学会了做羊倌。”
杨应琚从怀里掏出一包茶饼:“班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班第叫戈什哈收下,笑道:“老夫下广东走得急,忘了带茶饼,佩之(杨应琚字),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欢烤羊肉,烤羊肉火气大,正好喝茶饼泡的浓茶祛火。”
班第同杨应琚谈起西北的饮食与民俗。李永标傻愣愣站一旁干瞪眼,恨不得上前把杨应琚的酒糟鼻子咬下来。自己花那么大的劲派关丁四处买活羊,昨夜里生怕山羊掉膘饿死,起来过三次,亲自给羊喂带缨子的胡萝卜。可是自己白忙乎一场,给杨应琚这个不要脸的朝他屁股蛋上贴金!
好不容易瞅到他们交谈的话缝儿,李永标急道:“班大人,广州这地方山珍海味好找,就是山羊不好买,卑职——”
班第举掌一劈:“你别老说山羊山羊!老夫来广东不是品尝烤山羊的,是来镇守南国海疆!广东的山羊,有蒙古羊鲜美肥嫩?你们两个——”班第稍稍停顿,指着杨应琚和李永标,“你们两人如何替皇上办差的?昨晚老夫见了几个广州的儒生,他们指责你们纵蛮夷、媚夷妇。你们说说,如何处置那些对我大清民人卖弄风骚的夷妇?”
杨应琚道:“严饬她们恪守夷妇禁。”李永标道:“把蛮夷妇当囚犯圈禁,夜里也不准出夷馆一步。”
“不成!”班第声色俱厉道:“一劳永逸,把她们逐出广州,只准在澳门居住。本宪自虎门回广州,若发现有一个夷妇,摘你们顶子,罚你们去西北戍军台!”
班第上了楼船,二人呆若木鸡,待楼船消失在大沙头,才回过头对了一下眼神。
“这些酸儒真可恶!”李永标悻悻恨恨骂道,“老杨,是不是南海学宫那些人?”
“我猜是他们,上次闹事,跳得高的还有一个人,南海学宫训导梁式瑜,梁式瑜是裴道光的得意门生。我太心善,处罚了裴道光一人,对其他闹事的儒生一概不究。”杨应琚既后悔,又担忧,害怕这帮儒生在班大人面前还说了他的其他坏话。
“喂,老杨,驱逐夷妇是你的事,谁叫你上回做事留尾巴。”李永标没好气地说道。
杨应琚看着李永标气得变形的脸,突然明白李永标为何事生气,“喂,阿标,还在为山羊生气?你没听见班中堂说他不是来广东品尝烤山羊的?就算班中堂误会了是我老杨送的山羊,老杨这一掌拍到马蹄上去了,广东的山羊没蒙古羊鲜美肥嫩,班中堂吃得倒胃口,还不把老杨骂死。阿标,你还得感谢老杨,是老杨替你担待班中堂的责备。”
“想不到你比硕色还要油腔滑调,是个老滑头!”李永标鄙夷地连啐几口痰,“驱逐夷妇横竖是你的事。”
“既然你要把担子撂给我一人挑,我只好全部接下。老杨我不怕挑担子,激怒了西夷闹事,有班中堂帮扛着,反正我是执行班中堂的命令。”杨应琚说完便走,轿班抬着空轿跑过来,杨小三掀开轿帘让杨应琚上。李永标一想不对劲,班中堂给两人下命令,我抗令不遵,岂不找死?
“慢,慢!”李永标风快跑上前,身子扑到轿杠上,把轿子压下来。
杨应琚掀开轿帘道:“李永标你想干吗?”
“杨应琚,你想一个人独占功劳?没门!”李永标气呼呼道。
“你说怎么办嘛?”
“你是抚标,你去调抚标绿营;十三行这头,由本关台出面,先礼后兵,没本关台的指令,你的绿营只能在十三行外围候命。”李永标嗷嗷地叫道。
杨应琚笑着回答:“好好,老杨遵命行不行?”
驱逐夷妇
李永标办事从未像今次这般果敢,召集行商到十三行会所听命,还在公堂两侧布置了关丁,谁不听话就打谁的板子。
逐夷妇令刚宣布完,行商立刻炸开了锅,严济舟问:“倘若夷商激烈反对,闹出事情怎么办?”
李永标道:“别说闹出事情,天塌下来有本关顶着。本关背后是班中堂,班中堂的命令,你们想不通也得执行。”李永标指了指手持水火棍的关丁:“你们谁敢不执行?本关现在就罚你们。”
严济舟阴沉着脸带行商出了十三行会所。李永标坐下大口喘气,接过李七十三递来的凉茶大口地喝。李永标从行商的脸色,看出他们的抵触情绪,可以料想夷商的反应将会如何激烈。李永标不怕夷商僭越告状,他们上哪去告?上督抚衙门,督抚与海关是合谋。李永标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虽不怕夷商告状,但是夷商坚决抵制逐夷妇令,赖着不走,班中堂回到广州又该如何交差?
杨应琚身穿九蟒五爪武官补服大步进来,见李永标正沉思默想,叫道:“喂,李关台,在想啥歪主意?本标的绿营在十三行外围候命。”
李永标一激灵,跳起来叫道:“什么话?本关在考虑如何妥善把夷妇安置到澳门去,兵不血刃完成班中堂指令。你别以为你手下有几个残兵败勇,就可来十三行诈诈唬唬,西夷不吃你这一套。”
严济舟急如星火走进来:“李关宪,夷商夷妇拒不从命,准备集合队伍进城抗议示威。”
有洁癖的严济舟,故意用簇新的官服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汗水,神态异常狼狈:“李关宪,我们保商行商嘴巴都磨出皮,嗓子都叫哑了,不管是打李户部的招牌,还是打班中堂的招牌,他们横竖不听。那个夷商总头目麦克,听说班中堂相当于他们夷国的副宰相,说你们就是叫首相,叫皇帝来,他们都不听。说什么你们中国皇帝有几千个老婆,中国官员有几个老婆,而他们只有一个老婆,你们官员口口声声说怀柔远夷,连他们个别外商带夫人陪同的权利都要剥夺,太不人道。”
“人道?蛮夷还有资格讲人道?夷妇旁若无人放荡猥亵,这就是她们的妇人之道?”杨应琚斥骂道。打从班第下达命令,杨应琚和李永标连想都没想,就颠覆了他们对夷商夷妇的一贯立场。
杨应琚瞥一眼愁眉苦脸的李永标,指着严济舟说道:“严济官,你叫行商撤回会所,陪李关台喝茶,看本抚标如何惩治蛮夷。”
杨应琚大步朝外走,李永标猛喝一声:“老杨你给我回来!”
杨应琚站住,李永标窜到他跟前道:“兵不血刃,你是抚标连这点兵家常识都没有?看本关如何化干戈为玉帛。”此时李永标已是成竹在胸,他记起了在硕色做粤督时,潘振承曾经教他的化解夷乱之策。
李永标泰然自若道:“严济官,你做了这多年行商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若想钳制夷商,最灵的利器是海关部票,洋船装好在广州购买的丝茶瓷,恨不得插翅飞到西洋。到晚了,中国货就像过季的蔬菜瓜果,价钱直往下掉。你按本关的计谋去要挟夷商,接受逐夷妇令的夷商,关部立即给办离港部票;拒不接受者,关部不给办部票,让他们困死在黄埔港。”
李永标说完,用得意的神情看杨应琚一眼:“杨大抚台,你来广东的时间比本关长,其间的奥妙,你想破脑壳都想不出吧?”
严济舟苦笑道:“我的李关宪,你的主意好是好,末商方才正是按照你的吩咐,拿部票去吓唬夷商。可夷商不怕吓,朝贡期刚刚开始,距洋船回棹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严济舟为照顾李永标的面子,把部票制夷说成是“按照你的吩咐”。李永标得意的表情倏然消失,愁容满面。他掉过身子,不去看杨应琚的得意相。
“老爷!老爷!”李七十三跌跌撞撞跑进来,“夷商冲过行丁关丁的阻挠,出了夷馆区,大概想冲关闸,闯城门了!”
“看来惟有动用绿营弹压。”杨应琚大声说道,大步朝外走去。
严济舟道:“动武只能管住夷商不出关闸,不冲击城门,可西夷还是拒不执行逐夷妇令。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动用关丁或绿勇进夷馆抓夷妇。还有,去澳门有两三天的航程,如何押送,谁来押送?”
“李七十三,”李永标叫道,“你去叫潘振承来——不,说李关宪有请。”
严济舟心里泛出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李关宪把潘振承当救星,把行首置于何地?
约一刻时,李七十三跑进来:“主子,奴才请潘振承一道过来,还没走到会所,潘振承突然发头晕,大概是闭痧,被他的伙计扶到他的洋行休息。”
严济舟猜想潘振承是有意回避,行首和关宪坐一道议事,他来参与,太不给行首面子了。其实严济舟只猜对了一半,潘振承回避的原因还有一点:他十分反感逐夷妇。
李永标傻瞪眼,六神无主在公堂踱来踱去。严济舟脸含阴笑向着李永标,李永标站住:“你做行首干什么吃的?这种事,还要请行商来拿主意?”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你做关宪干什么吃的?是你要请潘振承帮拿主意,不是我!”
严济舟万不敢把心里话道出,无可奈何笑道:“关宪大人冤枉末商了,末商的职守正是帮关宪排忧解难,末商在一个时辰前就有了主意。”
“你为何憋在肚里不说?快说啊!”李永标埋怨道。
严济舟有条不紊道:“末商的主意,不能早说,说早了定会被关宪和抚台臭骂一顿,斥责末商柔夷。其实柔夷并不违例,我天朝历任皇帝都有怀柔远夷的谕旨。就像对待不听话的顽童,打了一掌,还要摸一把。”
“怎么柔,怎么摸?你快说啊。”李永标心急火燎地催道。
严济舟捧起茶杯,慢慢地喝一口,不慌不忙道:“末商现在还不能说,逐夷妇是关宪与抚台的联手行动,末商要等抚台——啊,抚台来了。”
李永标转目望去,见杨应琚大步进来,一张老脸给汗水印得花花斑斑。杨小三帮着杨应琚宽衣,杨应琚的内衣全部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李关台,”杨应琚接过茶杯咕噜咕噜喝茶水,“李关台,”杨应琚喝光杯中的茶水,轻松地嘘了一口气:“李关台。”
“喂,杨抚标,你没毛病吧?叫了三声李关台,你想说什么?”
杨应琚接过杨小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胡须上的茶水道:“本抚标率领绿勇奋勇冲进十三行,企图闹事的蛮夷吓得屁滚尿流,像老鼠见猫似的躲回了夷馆。不信你亲自去看,一千多绿勇,把夷馆围个水泄不通。”
李永标讽刺道:“杨抚标,班中堂好像没叫你围困西夷吧?是要你把夷妇逐回澳门,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不对——”
李永标刹住话头笑了起来:“杨抚标有办法,把夷妇抱怀里,抱到澳门去。老杨,你可得小心,夷妇骚得很,她躺你怀里跟你卖媚眼,你可得管住你下面的杨老二哟。”
在场的除了杨应琚没笑,全都笑得东倒西歪。杨应琚的脸阴沉得像要打雷下雨,除了李永标还挂着笑容,其他的人全部忍住不笑。
杨应琚没好气道:“李关台,你有逐夷妇的锦囊妙计,快道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呀。”
李永标愣了一下,计上心头:“方才本关和严济官商讨过良策,唔,济官,你说给杨抚台听。”
严济舟慢条斯理道:“末商赞同李关台的建议,先礼后兵,夷商敬酒不吃,就给他吃罚酒,派绿营兵勇威吓他们,围住夷馆不让出。然而,我们的最终目的是逐夷妇,这种棒打鸳鸯的事,夷商夷妇都会想不开,他们赖在夷馆不走,总不能叫关丁或绿勇亲自动手押送到澳门。男女授受不亲,两百五十里路程,谁也不敢担保不会发生事情。不论是官兵还是官差,若发生非礼夷妇的事情,丢了天朝的体面,会直接连累到抚台与关台。另一方面,夷商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应琚问道:“严济官,你说该如何?”
严济舟道:“武力只能起威慑胁迫的作用,最后起作用的,还是皇上说的怀柔。必须给夷商夷妇下台阶,动用十三行的楼船,送她们去澳门,一路好吃好喝招待。除了水手,我们从花舫弄几个侍女专门侍候夷妇。当下,二位大人最急迫的是在班制宪回广州前,清空夷妇。末商只能使缓兵之计,声明只是暂时回澳门避一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二位大人不知以后的事,末商就更无法预测。为解燃眉之急,即使是骗,也得先把夷妇骗到澳门去。”
严济舟带通事闻世平去英国商馆。英国东印度公司占据西洋对华贸易的半壁山河,搞定了东印度公司,就等于搞定了所有的夷商。麦克没带夫人,但他必须维护其他携带夫人外商的权利。严济舟反复声明:“班总督是朝廷的大官,他不会在广东呆太久,他离开广东,你们就可以带夫人回广州。”
麦克摊开手说道:“严济官,你们不作出明确的承诺,我无法说服携带了夫人的外商。”
麦克非要白纸黑字不可,并且要巡抚和户部亲自签字。严济舟被麦克逼得没办法,只好带麦克上会所晋见巡抚和户部。杨应琚与李永标密酌后,实在想不出更好的逐夷妇之策,只好在中英文的公契上签字,契约规定:“明年贸易季节开始,外商可自由携带夫人入住广州十三行。”
十六个外商夫人,其中八个夫人携家带口。麦克提出要为离去的外商夫人饯行。抚院、海关、十三行各出一百银两给他们办酒宴。第二天上午,外商夫人及子女结伴上了楼船,在伤感悲切的气氛下,楼船缓缓驶离十三行码头。
杨应琚和李永标坐在巡江的绿营战船上,相觑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再来夷妇
杨应琚在院子里用早餐,李永标老远叫道:“喂,老杨,巡抚大人吃啥山珍海味?”杨应琚举着手中的馍:“牛杂碎汤泡馍,地道的西宁风味,要不要来一碗?”
李永标走近伸脖子看,闻到一股怪味:“什么呀?牛杂碎也不煮熟,还带牛血的腥味。”
“这你不懂,半生半熟,味道最鲜。倘若煮得太烂,佐料放得多,就不知是品尝佐料的味道,还是品尝牲口的活鲜味儿。”杨应琚如数家珍,向李永标介绍西宁的风味饮食。
李永标道:“班大人回来了,昨晚到的。我守君子协定,没单独去见班中堂,待会儿我们一道见班中堂。喂,松门兄,你可不能像某人那样耍无赖,把别人屁股当自己脸皮,死不要脸。”
“纯九老弟,你拐弯抹角骂人,不就是几只山羊吗?你别开口,我对班大人讲明山羊是你阿标挖空心思准备的,好不好?”
“什么话,挖空心思?好像我做坏事似的。”
“好,说你殚精竭虑、满腔孝心好不好?”
两人来到总督府,班第刚漱洗完毕,愉悦道:“二位来得正好,陪老夫吃广东风味的早点,奶奶的,明明是吃早点嘛,弄不懂死老广为何说是饮早茶。据说广东人的心思一半花在吃字上,早点的花样连老广也数不清。”
“那是,那是。”杨应琚和李永标同声应着,伸手扶班第上桌。
班第甩开两人搀扶:“老夫还没老态龙钟,在楼船上,老夫独自一人抱羊出舱,一只手勒悬山羊,一只手使刀,装了半碗羊血,一滴都没洒到碗外面。”
“班中堂英雄盖世,老虎都打得死,何况区区小山羊。”李永标说着,在桌底下轻轻碰杨应琚的脚。
杨应琚会意道:“广州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难弄到,就是山羊不好买。纯九为了孝敬您老人家,殚精竭虑派关丁四处寻访山羊。好不容易从两百里外的清远买到山羊,纯九亲自到北城门恭迎山羊,还亲自到野外拔羊吃的嫩草。纯九贤弟为了您老人家在广东过得愉快,可上心呢。”
杨应琚这话还像话,李永标谦恭道:“应该的,应该的。”
班第把一只虾饺咽下,把筷子一拍:“我就知道是李永标的馊主意,真不会办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水草和牲口,广东能养出蒙古草原的肥羊?羊剥去皮,像一只死狗,肉味一点都不地道,不知是啥味。还有,烤羊肉怎能在楼船上?老夫不敢烧大火,倘若真发了火,老夫不会水性,逃都没地方逃。杨应琚,你在西北草原呆过,像点蚊香似的烤羊肉,能烤出啥味道?老夫一生都没吃过如此难以下咽的羊肉。”
班第的一席话说得李永标灰头土脸,他战战兢兢道:“卑职罪过,卑职办事不力,考虑不周,害了您老人家。”李永标一边说着,在桌下狠狠踢杨应琚一脚。杨应琚以牙还牙,也狠狠踢李永标一脚,痛得李永标直皱眉头。
班第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唔,不错,瘦肉煮粥,听起来新鲜,口感也不错。到啥地方,就得跟啥地方的口味。嗯,你们一人也来一碗。”班第抬头见李永标龇牙咧嘴,他不知李永标被杨应琚踢重了,痛得咬牙,班第安慰李永标道:“纯九老弟别难过,事情没办好,你心是好的。好了,不谈吃喝,二位的差事办得怎样?”
班第讲的差事指的是逐夷妇,李永标怕杨应琚贪天之功为己有,抢先答道:“回禀班中堂,差事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如何办妥的?老夫听说夷人蛮不讲理。”班第放下筷子,从袖袋取出鼻烟壶,撮一坨烟丝放鼻孔,痛痛快快打了几个喷嚏,“唔,现在可以说了。”
李永标道:“蛮夷气焰虽然嚣张,但他们听卑职说是奉天朝大臣班大人的命令,他们的嚣张气焰像遇着倾盆大雨,熄灭了一半。为防西夷闹事,卑职还亲自上巡抚衙门,把正在吟诗的杨抚台从书房喊出来,磨破嘴皮向他借了一个营汛的绿勇,配合关丁一块行动。卑职遵照班中堂旨意,恩威并重,刚柔相济,兵不血刃,把夷妇统统赶回到澳门。班中堂,这事卑职打心眼里感激杨抚台,是他放手让卑职执行宪谕。他呆在抚署书房继续吟诗,没有干扰卑职的部署,否则的话,逐夷妇没那么顺利。”
李永标说完,瞥一眼咬牙切齿的杨应琚,露出得意的微笑。
班第的视线从珐琅彩鼻烟壶挪开,沉默一瞬说道:“事情已经圆满完成,老夫今天心情好,就不想责备二位。说两点建议吧,李永标以后不要包揽夷务,要把精力放到税务;杨应琚嘛,作为地方首官,应担起夷务的主要责任。”
两人告辞了出来,李永标看一眼闷闷不乐的杨应琚:“我说老杨啊,你别小鸡肠子,山羊的事,好处让你捞了,坏处全由我一个兜着。逐夷妇,我只占你一点点便宜,你别像老寡妇死了儿子似的,哭丧着老脸。”
杨应琚瓮声瓮气道:“我们扯平了,以后你有事别来求我,我有事也不会求到你头上。”
税务与夷务,很难把它们一刀切开,分得清清楚楚。例如夷人僭越告状是夷务,却是由海关巧立名目加征杂税引发的。夷人入住十三行是夷务,但是通关检查却由海关负责。
原以为夷妇问题至少在今年不会复发,夷妇全部驱逐到澳门,管她们翻天覆地,和广州没直接关系。李永标和杨应琚都没料到,清空夷妇才四天,黄埔港又来了夷妇。
夷妇是荷兰商人洛连的夫人和两个女儿。洛连出身平民家庭,父亲是阿姆斯特丹的小储运商。阿姆斯特丹曾是世界最大的海港,每天都有大型帆船载着货物进进出出,市民有九成倚赖海洋贸易而生存。洛连十六岁上船做货物保管员的助手,十二年后他已是船务代理人兼贸易代理人。荷兰是现代商业模式的创立者,它的很多商船都有国际资本背景。三十岁那年,洛连游说建造一艘载重六百公吨的大型帆船,竟有二百三十名股东参股,其中最大的股东是比利时的海尔德子爵。帆船取名海尔德马尔森号,中文船名海马号,取海尔德马尔森中的两个谐音字。董事会以船作股再加盟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该国印度洋及太平洋广阔地区的贸易,总公司下面挂了一连串子公司,子公司以商船为单位,利润与总公司分成。洛连负责经营的海马号首趟就赚个盆满钵满,他运来的中国丝绸、茶叶和瓷器到港便脱销。洛连的能力受到大股东马尔森子爵赏识,也赢得了子爵女儿詹妮的芳心,詹妮冲破世俗的偏见下嫁洛连,为洛连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
跑一趟中国往返需要两年,洛连每次回到阿姆斯特丹都要为夫人和女儿带上琳琅满目的中国商品,带来一肚子有关神秘富饶国度的故事。詹妮对中国心驰神往,女儿太小未能成行。后来因为中国官方限制广州的外国妇女自由活动,又未能成行。洛连生怕委屈了出生于子爵家庭的夫人,洛连远航时,夫人带女儿住在外公的庄园,坐着马车在美丽的田野奔驰,那是多么惬意的情景。在广州有吗?在广州只能关在狭窄的商馆里,就像监狱里的女囚。
在唐户部主持广东海关期间,开明的唐户部不但认了法国女郎艾丽为干女儿,还默许所有的外国女人早晚在十三行散步。洛连回到阿姆斯特丹,征求夫人的意见,夫人犹豫不决,两个女儿吵着要去中国,说要亲眼看看童话里的神秘国度。前往中国必须绕过南非的好望角,一路惊涛骇浪,夫人和女儿晕船呕吐,还得忍受热带酷暑的煎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爪洼建有巴达维亚商城,海马号在巴达维亚港装上檀香木和香料,驶往中国。
其时,广东当局正在广州驱逐十三行的外国妇女,逐夷妇令尚未形成公文送达澳门的海关行台。澳门海关行使两项职能,一是对葡萄牙商船征税;二是给欲往广州的外国商船办理部票。办部票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海关核查人数及武器弹药,将重要的资料在部票中注明。洋船在等待部票期间,还要在澳门聘请引水及通事。如有必要,可委托通事雇人将相关讯息急送至广州的贸易代理人。另外,澳门海关通常也会把船只信息传给广州大关。
海马号放行后,在澳门东的伶仃洋与十三行楼船相遇,楼船上的乘客正是被逐的十三行外商夫人及子女。詹妮带女儿站甲板上看风景,遇到美丽的中国楼船异常兴奋,朝楼船上的欧洲贵妇招手呼唤。两船相隔二百多米,听不清对方的回话,但楼船上的外商夫人可以预料,洛连的夫人女儿将会遭受和她们一样的命运。
次日傍晚时,海马号在虎门与黄埔之间的狮子洋行驶,霞光满天,天边飘浮着红缎子般的云彩。詹妮看到一片绿洲后面桅杆林立,还有一座航标灯模样的中国宝塔。詹妮告诉女儿,这一定是爸爸常提到的中国黄埔港。
此时的黄埔港如临大敌,近百名海关吏胥、关丁、绿勇,以及保商潘振承、荷兰商馆秘书约翰等在此等候。
潘振承事前对内情一无所知,内情掌握在行首严济舟手中。澳门通事胡瑞生的马仔骑骡子来广州送信,荷兰商馆大班霍顿陪他的被逐夫人去了澳门,信由商馆秘书约翰收。约翰上泰禾行晋见行首严济舟,说明荷兰海马号抵达黄埔的大致日期,希望行首禀呈户部,尽快验船发放卸货部票。严济舟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立即作了答复。接着,约翰转达洛连的另一项要求:“洛连希望潘启官做他的保商,入住潘启官的同文行。”
严济舟嘲笑道:“他以为他是谁呀?不知天高地厚,夷商竟然对行商的事务横加干涉。”
约翰恭敬道:“行首大人,洛连说他两年前就与潘启官有约,是潘启官主动邀请洛连全家入住他的新建的商馆。洛连这次来广州贸易,陪同他远航的还有他的夫人和两个女儿。”
刚刚逐走夷妇,又有夷妇来广州,严济舟敷衍约翰,说他会上户部为洛连求情。送走约翰,严济舟把可能引发的风波及后果设想了一遍,然后上潘振承的同文行。潘振承放下手头的事情,招呼严济官喝茶。
“启官,你是否邀请过红毛国洛连带家人入住你新建的夷馆?”
潘振承认真回忆一瞬,说道:“唐英做关宪时,有一段日子在十三行的夷妇比较自由,洛连在我的瓷器档看瓷器,说要带他的夫人来广州。我当时开玩笑说,请你和夫人入住我的夷馆。这是一句客套话,我当时跟许多外商都说过类似的话,建成夷馆,最忌讳的是没有住客。”
严济舟道:“洛连真的带他的夫人女儿来广东了,眼下还在澳门等船牌。假如他带夫人女儿来广州,麻烦可就大了。老夫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急禀海关,由关部发令在澳门截下洛连的夫人和女儿。”
严济舟乘凉轿上海关。李永标也接到澳门海关传递来的信息:“红毛国商船一条,船名海马号,一等船,货商大班家人四人,船商大班医师牧师五人,番艄厨子下人一百零五人,火炮十门,火枪一百支。约十六日放行。”这些信息对李永标来讲,只是一组枯燥的数字。“货商大班家人四人”,李永标按照他的习惯思维去理解,“家人”即是大班手下的人。就如李永标带家人来广东上任,没有一个是他的内眷。
李永标听严济舟禀报情况,错愕万分,立即招来吴尔韶紧急磋商,决定采取两步阻截的方案。第一步阻止在澳门;第二步阻止在黄埔。李永标派关丁骑马星夜飞驰澳门,争取在澳门阻截洛连内眷。万一没截住,只能把洛连的夫人女儿阻截在黄埔。
部署完毕后,严济舟提出承保问题。
李永标不耐烦道:“这是你们十三行内部的事,本关的意思,洛连不把他的内眷送回澳门,永远不给他承保,本关也不给他验船。”
严济舟一本正经道:“李关宪,你想错了。倘若洛连真的带内眷来到黄埔,由谁同洛连打交道?谁来约束洛连?难道关宪屈尊降贵直接同洛连交涉?”
李永标拍拍脑门:“有理有理,你准备派何人做洛连的保商?”
严济舟道:“洛连在给红毛国夷馆的信中,提出希望潘振承做海马号的保商。可是,潘振承属于三等行,没有承保资格。”
李永标兴奋道:“本关特许潘振承拥有承保资格。你去传话,叫他十七日午后酉时前赶到黄埔。倘若洛连的内眷在澳门已被截下,潘振承即可与他签订承保契约;倘若洛连带内眷来到黄埔,必须劝阻洛连打消携内眷入住十三行的妄念。”
十七日傍晚,洛连的夫人女儿看到黄埔港的桅杆,黄埔港等候的一干人也看到海马号映照着晚霞的巨大风帆。是日珠江口刮南风,荷兰船通过虎门关口,船长只在船舷边展示了船牌,便顺利通关放行。
海马号越来越近,潘振承终于看清了站甲板上的洛连夫人与女儿,还看清了洛连的双胞胎女儿招摇着中国丝绸头巾手舞足蹈。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洛连的夫人女儿满怀憧憬来到中国,却不能进入朝思暮想的广州,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洛连全家人,怎么开口把不准进广州的坏消息告诉洛连?
洛连有特别关引,不需重新申办,可以自由往返于十三行与黄埔。海马号在港湾中央抛锚,一群水手忙忙碌碌收风帆,另一群水手准备放下豇豆形的快船。看来,洛连急不可耐欲带夫人女儿当晚入住十三行。
站岸上的荷兰商馆秘书约翰用荷兰语同洛连大声说话:“洛连,情况有变化,请听我当面和你解释。”洛连意识到今天的气氛不对头,岸上站满了海关官员及中国士兵,洛连命令水手暂时不要放下快船。
约翰与潘振承乘一艘扒龙朝海马号划去。海马号放下软梯,约翰和潘振承爬上甲板,洛连站在船舷,急切地用中国话问:“潘,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让约翰同你说吧。”潘振承看一眼洛连焦虑的目光,把头偏过,去和通事胡瑞生打招呼。
约翰把洛连拽到船头说话。洛连像遇到晴天霹雳,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振承同胡瑞生站一块,轻声把广州近日发生的事告诉胡瑞生。潘振承用眼睛的余光悄悄看站在舱口的洛连夫人和女儿。洛连夫人大概从丈夫的表情猜测出情况不妙,不过她根本就没往不准进广州这方面想,以为是贸易方面的不好消息。洛连的两个女儿靠着母亲站着,眼睛闪烁着蓝光,好奇地打量后脑垂着长辫子的中国人。
“不,潘启官,你们不能这样!”洛连焦躁不安地朝潘振承走来,用荷兰语大声叫道,“我的夫人女儿在海上漂泊了十个月,冒着生命危险,经历无数次热带风暴、激流暗礁,来到盼望已久的中国,却被禁止进入广州。叫我如何向我的夫人女儿交代?她们会多么的失望……”
荷兰语与英语极为接近,潘振承略懂英语,他从洛连的表情已经猜出洛连的意思,潘振承愧疚道:“洛大班,你听我解释,这是广东官府的决定,我无能为力,希望你冷静点,你可以把家安在澳门,澳门也是中国,有地道的中国商铺,有中国的风味小吃,还有小孩喜欢的中国玩具。”
“不行,我和我的夫人女儿讲好了是来广州,广州!我还讲过广州有一位姓潘的商人,邀请我们全家住进他的商馆。潘,你不会那么健忘吧,这话是你亲口在你的瓷器店讲过的。”洛连固执地叫道,突然跪下来,用带哭的声音哀求道:“潘,我求你帮我在中国官员面前求情,准许我带夫人女儿进广州。”
潘振承狠下心道:“洛大班,请你不要这样。我和约翰是受户部的命令,奉劝你打消带夫人女儿进广州的念头。广州发生的事情,刚才约翰已经告诉了你,你向我下跪是在逼我,你来过多次广州,应该知道户部惩罚行商是非常严厉的。洛大班,你起来,起来。”
洛连的夫人女儿已经知道发生的事,洛连夫人伤心地啜泣,洛连女儿哇地一声大哭。先是两个女儿哭哭啼啼跑到父亲身边,和父亲一道下跪。接着,洛连夫人也泪流满面地跪在潘振承面前。
潘振承听不懂她们说话,但知道她们在哭求,泪水在潘振承眼眶里打转转,潘振承哽咽道:“洛大班,你和你的夫人女儿起来,我答应为你们求情,求户部开恩让你们进十三行住几天,然后你送她们去澳门。但是,我们都得作最坏的打算,户部可能不会答应我的请求。”
潘振承同约翰商量后,请约翰呆在船上陪洛连一家,他连夜赶去户部求情。
天完全黑下,潘振承乘扒龙上岸,海关吏胥和关丁走得一个不剩。岸边只有几个守港的绿勇,潘振承问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海关的人为何突然撤走。
潘振承乘快蟹赶到五仙门码头,已是亥时。见到身穿睡服的李永标,李永标不等潘振承禀明来意,打着哈欠道:“皇上和班中堂早有明示,海关管税务,地方管夷务。你要为洛大班求情,去求杨巡抚。”
李永标端茶送客,潘振承出了海关,掏出怀表看时间,早就关了城门,只好过海回家。电闪雷鸣,潘振承上了岸一阵疾跑,刚进家门,大雨倾盆而下。
彩珠侍候潘振承吃夜宵,潘振承神思恍惚,向彩珠讲述黄埔发生的事。
“洛连的女儿有多大了?”彩珠问道。
“大概八九岁吧,长得像西洋画中的小公主,看到她们哭泣的模样,我的心都快碎了。”
彩珠含着泪道:“振承,你明天向杨抚台求情,假如杨抚台不答应让洛夫人和女儿入住十三行,你就同杨抚台讲,让洛夫人和女儿上我们家住。我们家新租的宅院,正好有几间空房间。站在河南岸,进不了广州,也好看看广州啊,我会跟洛夫人讲,城里那座红楼叫镇海楼……”
“不行。”潘振承连连摇头。
“你没试怎知道不行?官府不许夷妇入住广州,河南不是广州,是番禺乡下。”
夜闯夷馆
潘振承夫妇都没想到,洛连全家冒着暴风骤雨,星夜赶到广州。
码头空无一人,稽查口的巡役和夷馆区的行丁不知跑哪躲雨去了。夷馆前的小广场仅有几盏亮着微光的西洋玻璃罩灯,雨水像瀑布哗哗地倾泻,雨伞早给狂风折断,洛连夫人和女儿戴着布帽在雨中淋着。
约翰领着洛连全家蹚着水洼艰难地走,后面是十二个扛着行李的荷兰水手。夷馆黑蒙蒙的像怪兽耸立,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红毛夷馆大门紧闭,约翰捶打着门,洛连高声叫唤:“老蔡,老蔡!蔡买办,蔡买办!”
老蔡是逢源行东主蔡逢源的堂弟,红毛馆是蔡逢源的房产,堂弟在他手下做管理夷馆的买办。蔡买办和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听到叫喊立即醒来,把躺在地板上睡觉的家丁叫醒。家丁拿起家伙守在楼梯口,阻止入住的红毛夷下来开门,蔡买办站在大门里侧回话:“约翰、洛大班,实在对不起,我家东主有交代,逢源夷馆不能接待夷妇。倘若被官府发现,我家东主罚不起。”
隔着门板交涉了十几分钟,蔡买办死活不肯开门。夷馆里还发生争吵,蔡氏家丁和伙计手持各式凶器,气势汹汹斥喝红毛夷回各自的房间。
洛连夫人和女儿全身湿透,并排站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发出揪心裂肺的嘤嘤哭泣。
在黄埔港,约翰向洛连详述了广州声势浩大的逐夷妇行动。约翰对潘振承能说服户部和巡抚不抱希望,劝洛连作最坏的打算。洛连走投无路,他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无论如何要让夫人女儿进一趟广州,哪怕在十三行只呆一个夜晚,第二天被驱逐,也算是到过广州。可现在,连荷兰商馆都进不去,夫人女儿在雨中淋着,伤心地哭泣。洛连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呆在黄埔,一家人舒舒服服睡在大班舱中,免受老天的惩罚和中国人的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