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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10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洛连想起夫人的贵族出身,想起夫人女儿在祖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洛连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他神经质地仰望黑浑浑的夜空,颤抖着划十字。

闪电照得眼前惨白,约翰看到有个人从码头边过来,手上还撑着一把中国雨伞。此人是瑞丰行夷馆的厨师邱阿海,他刚从省河的疍船寻快活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身上还带着疍妹的肉体汗味。阿海摇摇晃晃穿过小广场回瑞丰行,冷不丁儿,前面跪着两个像从水里捞出的夷鬼。阿海定睛看,原来是红毛馆的约翰和洛连。

洛连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约翰把他从黄埔接来,太晚了,夷馆的买办伙计睡得像死猪。洛连比划着,用十分夸张的声音打呼噜,阿海哈哈大笑,做手势要银子。洛连急忙掏出两枚荷兰盾塞给阿海,阿海道:“只准在瑞丰夷馆暂时住一夜,若想长住,明天跟邱东家说去。”

约翰跟着邱阿海走,洛连声称去拿行李,叫夫人小姐悄悄跟在后面。

邱阿海打开夷馆门,呼拉窜出十几个人,涌进了夷馆。阿海心想今晚发财了,见人得收一枚番银。阿海跟了进去,眼都直了:竟有一个夷妇和两个鬼妹!

邱阿海酒醒了一半,立即赶去向东家禀报。

邱义生就住在十三行西闸门外的宅院里,他没蔡逢源那么高的警惕,听阿海说起洛连一家,他倒觉得是一个机会。邱义生是六保商之一,经营状况排倒数第五,比离光华好不了多少。离光华经营不善,邱义生却是因为儿子惹上官非,耗费了他两年的时间和三万两纹银,才免去儿子的牢狱之灾。邱义生急于扳本,接不接待洛连,要看洛连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邱义生赶到瑞丰夷馆,洛连全家已换上干衣服。

邱义生把洛连和约翰带进夷馆会客厅,首先问洛连带来什么货。

“两台从荷兰带来的自鸣钟,两只怀表;从爪洼进了二十箱香料,四百根檀香木。这都是在中国市场好销的洋货,像花布呢绒之类的滞销货,一样也没带。另外,我还带了六万枚老鹰大洋,加上卖货回笼的资金,我全部用来购买中国的丝茶瓷。”

邱义生问道:“听说潘启官做了你的保商?”

“我建议过潘启官做我的保商,但最后决定权在你们行首严济官手中。其实谁做保商并不重要,我可以加大瓷器的出口比例,缩小丝茶的计划。行商散商经营瓷器,不受配额限制。邱义官,如果你能够让我的夫人女儿住下来,住一个星期,我保证拿出六七成资金购买瑞丰行代理的出口货,保证不和你讨价还价。”

红毛商人向来斤斤计较。洛连不顾是否能盈利,可见他把他夫人女儿入住广州看得比天还重要。邱义生看了看洛连乞求的眼神,说道:“洛大班,中国官府驱逐夷妇,想必约翰已经同你说过。住一星期太长了,只能住三天,并且要求你的夫人小姐躲在夷馆里不出来。当然,天黑后还是可以出来走走。这样吧,口说无凭,我们现在签一个简单的契约。”

邱义生安排洛连一家住下,离开瑞丰夷馆。雨停夜晴,天穹一片湛蓝,繁星像碎银挂在夜幕熠熠闪亮。夜风凉丝丝的,邱义生突然感到背脊透出彻骨的寒冷,接待夷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洛连逾十万番银生意的巨大诱惑,让邱义生难弃难舍。为儿子的官司,瑞丰行的业务几乎停顿,他一艘洋船也没承保过。严济舟在例会上公开承诺,假如邱义官自己能找到愿意请他做保商的洋船,行首可以特别关照,以弥补瑞丰行以往的缺额。

邱义生仰望像鬼魅眨眼的星星,冒出一个歹毒的计谋,上海关告密,让海关驱逐洛连内眷。自己躲在幕后,金蝉脱壳后,再凭契约的白纸黑字继续同洛连做生意,还要严济舟同意让他承保。

邱义生回到瑞丰夷馆,洛连一家和水手洗过澡、吃过夜宵都睡下了。邱义生把当值的买办及伙计召到会客厅,面授机宜,统一口径。

邱义生坐沙发上眯了下眼睛,赫然醒来,看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五时。邱义生出了夷馆,东天泛现出鱼肚白,江面仍是浑黑,稀稀疏疏飘浮着几星残败的渔火。邱义生划着瑞丰行的小舢板,来到靖海门码头。

茶铺开始了一天的喧闹,广东人饮早茶实际上就是吃早餐,喝茶也喝粥,粥不是北方的白粥,加了各种料;茶点小菜的名堂就更多,光是河粉肠粉就有很多种不同的做法。邱义生低着头坐在茶铺角落喝粥,他怕别人认出他,偏偏有不少人过来打招呼,邱义生支支吾吾应付着。

互相推诿

转眼就天亮,邱义生往海关署走去,原以为要候个把时辰才能见着关宪。关宪不请自出,身后跟着师爷和长随,朝海关码头新开张的徽州食肆走来。吏胥大都从芜湖榷关转来,这家食肆专做海关吏胥的生意,并且模仿广东食肆经营早茶。

“李关宪,末商请您喝徽州早茶。”邱义生笑容可掬道。

李永标对行商宴请一直持有戒心,尤其是邱义生,平时跟他没任何交往,只在十三行垂训时见过他。李永标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邱义生:“你这么早在关部外恭候本关,是有要紧的事吧?”

邱义生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呲嘴笑了笑:“末商是有点小事——唔,或许是大事。”邱义生朝前迈了一步,神秘兮兮道:“昨天半夜,红毛国大班洛连带了三个红毛女进了十三行。”

这个情况,李永标倒没料到,这么说,洛连带他的妻子女儿真的进了十三行?“这不可能吧?”李永标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潘振承准许他们进来的?”

“是谁准许,末商不清楚。末商只知道关部和抚署禁止夷妇入住十三行,即使偷偷进来了也要驱逐。末商为了配合关部调查,把洛连和他的老婆女儿,以及送他们来十三行的红毛水手,全部软禁在末商的瑞丰夷馆,一个也没让他们逃跑。”

邱义生说完这番精心设计的谎话,轻松地喘了口气。

李永标傻了,洛连竟然带三个夷妇进了广州,海关严重失职!昨天,李永标下令叫关胥关丁撤走,是想把包袱摔给杨应琚,让杨应琚上黄埔劝阻洛连,没想到洛连搞突然袭击!李永标心中叫苦不迭,下意识掏出细麻手绢准备擦汗,猛然想起班中堂的训示。李永标轻咳一声道:“邱义官,班中堂有宪训,夷务方面的事,归地方管。你上巡抚衙门,把情况禀报杨抚台。”

邱义生努努嘴,还想说什么,李永标猛喝一声:“你快去呀!”邱义生吓得鼠窜一般一溜烟跑开。

进了徽州食肆,老板早就为李关宪预留了茶座,单独一个吊脚楼,脚下是碧青的江水,四周是三尺高的竹栏杆。这个吊脚楼,李关宪即使不来,卯辰时分也不会接待其他客人。李七十三站在门口,按老规矩,他只有在主公快用完膳才过来吃剩茶残食。茶倌端来泡好的茶,吴尔韶挥挥手让他走开,自己为东翁倒茶。

“东翁随机善变,睿智过人。夷务方面的事,早该推给巡抚衙门,昨天也不必派那么多关胥关丁候在黄埔。”吴尔韶吹了吹茶面的浮叶,笑眯眯道。

“其实,海关再怎么推,还是有责任的——”李永标正说着,看到身着马裤的杨应琚阴着一张老脸闯了进来。“老杨,你来得正好,茶倌刚上的婺源绿茶。”

杨应琚在西北养成骑马的习惯,早晨他出了抚院,趁着行人稀少,在大街上遛马。行至五仙门准备调马回转时,碰到准备去抚院的邱义生。杨应琚听了邱义生禀报夷情,策马直奔粤海关。

杨应琚没坐,直着腰站李永标面前,板着脸道:“李永标,你叫那个姓邱的行商来巡抚衙门报官,是何意思?”杨应琚没像往常那样叫他阿标,似乎揣了一肚子怨气。

“如果红毛大班洛连偷漏税银,本关决不轻饶他。可是他带他贼婆妖女进了十三行,夷务方面的事,本关越俎代庖,岂不招惹巡抚大人生气?”李永标皮笑肉不笑招手:“老杨,你坐下呀,我们边喝茶,边商讨给你出化解之策。”

“给我出化解之策?你想撒手不管?”杨应琚一屁股坐下,不依不饶追问道:“如果夷妇原本就住在十三行,该巡抚来管;她们是昨夜进来的,海关在黄埔、五仙门外、十三行码头均设有检查站,我问你,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李永标窘迫地解释道:“昨晚狂风暴雨,江面那么宽,红毛夷的快蟹不走检查站,即便是密密麻麻的渔网,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啊。”

杨应琚冷笑道:“你怎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你是有意放纵,借班中堂规定地方主夷务,有意给我出难题。”

杨应琚说得李永标尴尬不已,无言以对。吴尔韶赔笑道:“杨抚台请息雷霆之怒,有事好商量。这事,海关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您是抚标,黄埔的绿营归您节制。昨天,黄埔口的关胥已经会知了绿营,说以后夷妇一律不可进广州。可是,红毛夷妇擅离黄埔港,绿营是否该负一半责任?”

李永标淤塞的思路骤开,拍着桌子说:“老杨,杨抚台,黄埔有个专管夷务的夷务所,夷务所隶属布政使,布政使又是巡抚的属官。你指责海关纵夷,还不知是何人在纵夷呢。”

杨应琚一时哑口无言,讷讷道:“向来驻军负责防务,夷务所没实权如同虚设。嗨,怎么说呢?这事说不清楚。”

李永标得意地笑道:“老杨,你方才的狠劲呢?”

杨应琚叹一口气,“我认了,逐夷妇是巡抚义不容辞的职守。”杨应琚一口喝光杯中茶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三个夷妇吗?又没长三头六臂,其他夷商抗议闹事,本抚标严惩不贷!”

杨应琚站起身,吴尔韶朝李永标眨眼,李永标明白吴尔韶的意思,虽然班中堂说地方主夷务,但洛连的内眷夜闯十三行,海关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李永标起身按住杨应琚:“老杨,坐下,坐下,弹压闹事蛮夷,也得填胞肚子啊。待会儿,本关派三十名关丁做你的后盾。”

却说潘振承昨晚失眠,凌晨入睡,醒来时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潘振承急急用过早膳匆匆过海,坐上凉轿准备进城求见巡抚。他估计杨应琚不会同意洛连一家住进十三行;至于彩珠让洛连夫人小姐到河南潘宅暂住的请求,杨应琚更不会答应。然而,洛连夫人小姐向他下跪乞求的泪眼,令他不忍心拒绝,答应为她们去做不会有预期结果的事。

快到太平门码头,见一身戎装的杨应琚骑着马,率领绿营从太平门奔出,行人纷纷躲闪到路边。潘振承下了凉轿,见绿营是朝十三行方向奔去。潘振承冒出不祥的预兆,十三行出了事,很可能与洛连有关。

潘振承进了关闸,关闸把总转达关部口令:“所有行商立即上会所聆训。”

中国街乱成一团,绿勇把中国街上行走或办事的夷商逐回到各自的夷馆。还有绿勇不断地跑进十三行,把夷馆围得水泄不通。其中,瑞丰夷馆外的绿勇最多,夷馆的中国仆役只准进不准出。

潘振承站中国街看了稍刻,疾步进入会所公堂。杨巡抚和李监督站在公堂暖阁下方,行商约到了七成,皆站下方。除了邱义生,均不知出了什么事。

杨应琚肃穆厉色,扫视众行商一眼说道:“逐夷妇还不到五天,十三行又来了夷妇。尔等负有训夷职守的行商保商是干什么吃的?邱义官,你把情况说给众商听。”

邱义生朝前迈了一步,微低着头努力保持镇静说话:“昨晚,末商的瑞丰夷馆厨子阿海起来给麦粉加麯面,好第二天烤面包,当时电闪雷鸣,他看到闪电照着夷馆广场的夷人夷妇。阿海禀报大伙计,大伙计向末商禀报。末商甚为不解,逐夷妇才几天,怎么还有夷妇?末商打算报官,然而三更半夜进不了城,于是先把红毛夷和夷妇先软禁在末商的瑞丰夷馆,以便官差彻查。今天一大早,末商就上关部和巡衙报官了。”

“谁是保商?站出来!”杨应琚厉声叫道。

行商没一人应声而出。

“潘振承,你站出来!”李永标叫道。

潘振承朝前跨一步,平静地说道:“杨抚台,李关台,末商得声明一句,末商不是红毛夷洛连的保商。末商没有跟洛连在承保契约上签字。昨天临时受命上黄埔规劝洛连,洛连答应暂时呆在夷船上。这些情况,昨晚本商已跟李关台禀报过。末商还想跟杨抚台禀报,亥时关了城门,末商去不了抚衙。”

杨应琚同李永标轻声商量稍刻,杨应琚道:“严济官、潘启官、邱义官随本抚上瑞丰行逐夷妇,其他行商保商规劝住各自夷馆的夷商,倘若他们闹事,拿你们是问!”

潘振承跟随杨应琚一干人上瑞丰夷馆,夷馆区如临大敌,戒备森严。有上百个住在河南的洋行伙计被官兵阻在码头一侧。潘振承意外地看到挤在人群中的彩珠,彩珠手中提着一个食笼。潘振承不便过去跟彩珠打招呼,跟在严济舟身后穿越夷馆广场。

彩珠从身边的洋行伙计的交谈中,知道洛连夫人和女儿昨夜进了十三行。昨晚,彩珠同夫婿商量过洛连内眷的事,说无论杨抚台是否答应让洛连内眷进广州,她都要伴同丈夫去黄埔,送一些广州的风味小吃给洛连的内眷。彩珠上河南的茶铺食肆买点心,发现河对岸突然冒出数百个官兵,把在夷馆广场散步的夷人赶回夷馆。眼前的情形,同前几天逐夷妇一模一样,该不会是洛连半夜里带夫人小姐进了十三行吧?彩珠乘舢板过海探虚实,被官兵阻拦在码头一侧。

严济舟放慢脚步轻声跟潘振承说话:“启官,老夫总觉得邱义生藏有什么猫腻,你说呢?”潘振承亦轻声道:“晚生也有同感,他做的事似乎不合情理。”

杨应琚和李永标站在瑞丰夷馆外,李永标道:“本关和杨抚台是朝廷命官,进入圈禁夷人的夷馆有辱天朝官誉。你们三个,加上闻通事,把洛连的内眷和水手带出来,勒令他们坐红毛快蟹回到黄埔,杨抚标已派出四条战船随时准备押送。”

邱义生带严济舟、潘振承、闻世平进入瑞丰夷馆,见洛连头发零乱,焦灼不安在在门厅走动。

“严济官、邱义官、潘启官,这是怎么回事?外面来了那么多中国军人,巡抚户部都来了?”洛连惴惴不安问道。

邱义生边说边朝洛连眨眼:“洛大班,你们昨晚十多个人擅闯十三行,闪电照得夷馆如白昼,早就有人向官府告密,还把我也告了。早晨我被官差带到巡抚衙门审问,巡抚把我狠狠训斥一顿,说我包庇你。现在严行首带领我们奉巡抚和户部的命令,要求你把夫人小姐以及快蟹水手叫下来,老老实实回到黄埔的海马号。否则,将取消你来中国贸易的权利。”

“不,你们不能这样!”洛连的声音像在哭泣,“我的宝贝女儿还在睡觉,一觉醒来看到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会吓坏她们的……还有我的妻子,高贵的子爵的女儿,她承受不了这种打击……”

邱义生向站门厅的夷馆伙计下命令:“你们怎站着发愣?赶快上楼,把软禁的夷妇夷艄带到楼下来。”

伙计跑上楼,邱义生朝严济舟微笑道:“严济官,请坐下喝茶,唔,启官世平也请坐。”

严济舟想上楼探虚实,说道:“杨抚台李关宪在外面盯着,我和启官偷懒可不好。”

严济舟和潘振承上楼,楼上一片混乱,洛连的夫人情绪激动地求诉,两个女儿剧烈地战栗着哭泣,几个牛高马大的水手对着夷馆伙计咆哮,夷馆的其他外商站在走廊尽头大声抗议。

突然,洛连的女儿发出凄厉的叫喊,一个女儿从地上拾起踩扁的洋娃娃,另一个女儿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哭泣。

潘振承感到心在颤抖,泪水忍不住外流。他冲下楼,冲出夷馆,叫道:“杨抚台,李关台,末商求你们恩许洛连内眷在夷馆住几天。”

“什么话?”李永标斥道,“昨天本关责令你阻拦洛连内眷进广州,杨抚台和本关没追究你的责任,算便宜了你!”

这时,严济舟匆匆走出来:“二位大人,邱义官正在指挥伙计监督夷妇收拾房间的物品,恐怕一时半刻人不会下来。”严济舟详述他在各房间看到的情况,“他们都是分开来住的,住在客房里,洛连夫人和女儿把行李箱都打开了,把日用的物品摆到外面。”

李永标愣怔道:“这么说邱义生撒了谎,不是软禁,而是让她们在此居家过日子?李七十三,去把邱义生叫出来。”

“邱义生放稍后处置,当务之急是逐夷妇。”杨应琚说着,对站他身后的一个武官道,“刘千总,你带绿勇上去,先把夷艄押下来,押他们上自己的快蟹。”

半炷香功夫,刘千总带领绿勇押着十二名红毛水手出了瑞丰夷馆。

一个绿营把总带来三个身材硕实、一脸凶相的狱婆,杨应琚吩咐道:“你们三个进夷馆,一人对付一个,把夷妇夷女带出来。”

狱婆进去稍瞬功夫,夷馆里传出揪心的哭叫声。又过了稍瞬功夫,洛连带着泪水汪汪的夫人和女儿走了出来,他们身后跟着三个凶神恶煞的狱婆。

“二位大人!”洛连哭叫着跪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接着,洛连夫人女儿跟着下跪,哭泣着用夷语哀求。

“抗议!”站在各夷馆露台或窗台的夷商,如火山爆发怒吼道。

杨应琚有些心慌,手颤抖着指着洛连:“这……这……”

李永标对狱婆叫道:“还不把夷妇夷女带走。”

三个狱婆一齐动手,一个抱起洛连女儿,一个把洛连夫人拽起,还有一个把洛连的女儿夹在腋下走。洛连的女儿尖厉地哭喊:“爹地!妈咪!爹地,妈咪……”

彩珠把食笼交给身旁的洋行伙计,大喝一声:“你们住手!”彩珠不顾关丁的阻拦冲了进来,拦在走前的狱婆面前,伸手朝狱婆一掌甩去。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狱婆也愣住,松开洛连的夫人女儿。

“哪来的悍妇?”杨应琚问道。

“是末商的贱内区氏。”潘振承答道。

彩珠走到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不卑不亢道:“杨大人、李大人,今天的事与民妇的夫婿无关。民妇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来阻拦。”

李永标讥讽道:“潘区氏,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贱商之妇!是潘振承唆使你出面的吧?”

“民妇说过,今天的事与夫婿无关。但民妇曾听夫婿说过,我大清的几朝皇上都下过圣旨要怀柔远夷。这几个狱婆的行为叫人心寒,虐待七八岁的小夷女。二位大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你能容忍狱婆在二位大人眼皮底下胡作非为,丢我大清的脸面?”

杨应琚原本就对驱逐夷妇就有抵触情绪,鉴于班中堂权重位高,不敢表示出丝毫不满。此刻,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妇跳出来,杨应琚既愕然,又佩服。“潘振承,你以为你内人说的话如何?”杨应琚问道。

潘振承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回杨大人,末商内人说出了末商不敢说的话。”

“严济官你呢?”杨应琚转向严济舟。

严济舟嗫嚅道:“末商胆小,末商不敢回答。”

“不敢回答,就是心里头赞同潘区氏的话。”杨应琚叹息一声,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永标。

李永标正言厉色道:“矫枉当过正,乱局用重典,厉法得厉行方可贯彻,本关和杨抚台在执行班中堂逐夷妇的宪令!”

彩珠突然跪杨应琚和李永标面前:“二位大人,民妇求二位大人缓些驱逐洛连的内眷,容民妇上总督衙门求情,求班大人开恩准许洛连内眷在十三行住几天。”

击鼓鸣冤

彩珠被戈什哈堵在督署仪门的台阶下面,彩珠心急如焚,看右梢间那面登闻鼓。

登闻鼓特为鸣冤告状人设置的。然而,登闻鼓不可随便敲击,左梢间的石碑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两行大字,字槽描以红漆,分外醒目。无论拦轿喊冤,还是击鼓鸣冤,即使没有越诉诬告,都是令堂官十分反感的事情。它扰乱了堂官正常的公务及生活秩序,堂官抱着一肚子的怨气听诉,申冤者能有好果子吃?

彩珠进城,多次走过大小衙门,南海番禺两座县衙门的鼓倒是常有人去敲,级别越高的衙门,登闻鼓越没人敢敲,弄不好就会因越诉而受惩罚。彩珠当然知道登闻鼓形如虚设的道理,也知道贸然击鼓的后果。她眼前浮现出洛连夫人女儿的凄楚泪眼,耳际回旋着她们凄婉的哭泣声。彩珠不再犹豫,疾步上前举起鼓槌敲击。

班第正在玩味他珍藏的鼻烟壶,其中以李永标前天送他的西洋珐琅彩鼻烟壶最为精巧,用手指弹击,还会发出近似乐声的响声。班第撮了一坨烟丝放鼻腔,半眯着眼品味沁人心脾的香味,一个喷嚏尚未打出,鼓声就传来了。

班第懒懒散散地从躺椅上支起身子,聆听鼓声。按《大清会典》,接讼的第一道关是吏胥,呈交的讼状或口述的冤情是否受理,先由刑名师爷审问确认,若案件确实重大紧急,刑名师爷才会请示堂官,由堂官签发拘人牌票或直接升堂听讼决断。

刑名师爷道:“东翁安心品烟,刑名小事由老朽去处理。”

“不,鼓声急促,必有冤情。老夫来广东署理总督,还没有遇到过民人鸣鼓喊冤,老夫要亲自听讼。”

班第叫戈什哈拿来官袍顶戴。班第的精纺机布做的补袍,烤羊肉时给炭火爆了筛子似的洞,剩余另一件是夹棉补袍。李永标带裁缝来给班中堂量身,要一个月方能把轻薄如纱的杭绸补袍拿来。

班第穿上厚厚的仙鹤补袍,坐在公堂暖阁,汗水立即把红木椅垫印湿。班第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轻轻拍了拍响木,戈什哈带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妇。

彩珠跪下:“民妇区彩珠见过班大人,班大人万福。”

“何事击鼓鸣冤?”班第问道。

“为十三行发生的事情。”彩珠答道。

“十三行的事有抚院和海关管。”班第没想到要惩罚越诉的民妇,他说完这句话,又接过戈什哈递来的湿毛巾擦汗水。

“杨抚台和李关台此时正在十三行,二位大人不敢做主,民妇只好来求总督大人。”

“你说吧。”班第擦干脸上的汗水,汗水又一个劲地往外冒,涔涔地顺着脸庞胡须流淌。戈什哈赶紧拧了把湿毛巾递给主公。

彩珠看着燠热难当的班第道:“班大人,民妇禀陈的事情,恐怕两炷香功夫也道不完,您老是北方人,广州的炎热就是广州人也吃不消,您老可否挑一个凉快的地方听民妇慢慢禀陈?”

班第正中下怀,立即宣布退堂,更衣换上细绸短衫,坐进凉亭。戈什哈带彩珠过来,彩珠正要下跪,班第道:“免了免了。”

彩珠欠身向班大人道了万福,殷殷说道:“班大人,民妇禀诉的事情,可能会惹发您老火冒三丈。民妇恳请您忍一忍,耐心听民妇把事情禀完。”

“你说吧,老夫不发火。”

彩珠如泣似怨,把驱逐洛连女眷的过程倾诉给班第听。班第一边玩抚着鼻烟壶,一边聆听,渐渐被彩珠的泣声感染,全神贯注地看着彩珠晶莹发亮的泪珠一串串往下掉。

班第没想到驱逐夷妇竟有这么惨烈。他由此联想起数天前声势浩大的逐夷妇行动。杨应琚和李永标对西夷的反应轻描淡写,还说什么“西夷莫不拥护班制宪的英明决策,夷妇平静地离开了广州去澳门”。班第从潘区氏发自内心的倾诉,猜想这个民妇不敢说假。

“红毛国来我中土有多远?”班第问道。

彩珠抑制住哭泣答道:“回班大人,越洋漂海大约要走一年,民妇曾到过大吕宋,海上无风三尺浪,若遇到风暴,巨浪比屋脊还高,沉船死人经常发生。班大人你想,洛连的夫人女儿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颠簸了一年,就想看一看我们天朝的广州,感受一下我大清国的天恩。可她们却被拒绝进广州,能不伤心绝望,向杨抚台、李关台苦苦哀求,磕头下跪?”

班第忧郁道:“杨抚台、李关台有难言之隐,担忧落下纵夷的诟辞。”

“民妇听做行商的夫婿说,我大清的几朝万岁爷都下过怀柔远夷的圣旨。”彩珠说着跪下,泣声道,“班大人,民妇求你了,恩许洛连女眷在十三行住上几天,尔后再驱逐不迟。民妇不是多管闲事,民妇也讲不来大道理,只会将心比心。倘若民妇千里迢迢去看望夫婿,打了照面却不能团聚,这日子活得还有什么意思?驱逐洛连女眷时,还有许多民人站一旁围观,都在咒骂那三个狱婆,骂她们比对待囚犯还凶狠。班大人,常言道众口铄金,这事闹得广州怨声载道也不好啊!百姓最后不会埋怨狱婆,会埋怨广东的首官,说连不远万里来我中土朝贡的夷商女眷都不能容。”

班第叫戈什哈上十三行传他口谕:“特准红毛夷大班洛连女眷在广州居住三天,三天后押回黄埔红毛夷船。洛连女眷或转入澳门居住,或随船返回红毛国,由洛连自择。”

彩珠激动得泪水盈眶:“民妇万谢班大人。民妇还有一事恳求,望班大人恩许。夷妇举止轻佻、行为乖张,不知我中土妇道为何物。民妇想借此机会驯化夷妇,教她们《女戒》之类的训条,还带她们去看贞节牌坊。”

“这是好事呀。”班第肃然的面孔漾开笑容,“你伸出巴掌,老夫在你手心盖一道印,你就可带她们出夷馆,若遇官差盘查,就伸手给他们看。”

彩珠喜出望外,伸手让班第盖印,怕汗水化掉印记,又请班大人在袖口盖几道印。

戈什哈骑马上十三行传宪谕。彩珠乘轿赶到十三行,杨应琚、李永标以及绿营关丁撤离了十三行。洛连一家搬进潘氏同文夷馆。

洛连带全家跪拜潘氏夫妇,洛连发誓他以后尽最大努力说服荷兰的商船力争让潘启官承保,潘启官定的价钱他决不讨价还价。潘振承道:“在商言商,一档归一档,不会讨价的商人就不是优秀的商人。”

潘振承和洛连抱在一起哈哈大笑。接着,彩珠向洛连报告一个喜讯,班总督恩许洛连女眷可以走出夷馆。

彩珠凭借班中堂的印鉴,带洛连的夫人小姐进了梦寐以求的广州城。看贞节牌坊只是个幌子,城外也有贞节牌坊。两个漂亮的双胞胎小姐快活得像两只小鸟,在广州的大街上东张西望,东奔西跑。城民围观如潮,班第的戈什哈也挤在人群中看。戈什哈回府向主子禀报,班第一笑置之。不料,几个儒学教职上总督衙门递条陈,斥责行商潘振承内人纵夷。

潘区氏陪同夷妇观看贞节牌坊乃班第特准,班第怫然道:“八岁的小夷女怎就会淫乱天朝?这帮酸儒纯粹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班第传令让递条陈的教职前去制止。这几个儒生挤到围观的人群中,义愤填膺斥责潘区氏纵夷,辱骂洛连的夫人女儿是淫乱中土的妖女。围观的民人骂儒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双方发生争吵,动了拳脚,这几个儒生被民人打得头破血流,慌不择路逃窜。

班第的怀柔到此为止,他并不想由此而改变他一贯的防夷方略。擅自接待洛连女眷的邱义生受到乾隆元年以来最严厉的惩罚,行帖被关部吊销,瑞丰行的财产罚没充官,邱义生及参与接待洛连女眷的伙计被判流放琼崖服苦役。

督抚海关亡羊补牢,联合颁布禁夷妇令。禁令设置了三道关卡防范夷妇进入广州:第一道为澳门海关,挟有夷妇的商船一律不给办放行船牌,夷妇在澳门就地安置;第二道为黄埔,海关关口、夷务所及驻军联合阻止夷妇进广州;第三道为十三行,私接夷妇的行商吊销行帖,流放琼崖。茶铺的清谈客笑谈,说有这三道闸,即便是西洋来的一只母苍蝇也飞不进广州。

是年八月十五日,荷兰海马号回棹返航。潘振承夫妇到黄埔为洛连一家送别,正值中国的传统节日中秋佳节,潘振承夫妇送上广州有名的珍宝坊月饼。洛连带领全家向中国朋友挥手含泪告别,他们都没想到这是诀别。

海尔德马尔森号回国途经星洲海峡,遭遇风暴触礁沉没。洛连、洛连夫人、洛连的两个宝贝女儿带着对中国辛酸而又甜蜜的记忆葬身大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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