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割完瓷器的第二天,离兆奎、离光华、刘亚匾、罗彩章、陈祖观等五个贸易商来到黄埔,登上东方公主号。
魏宙和洪瑞在甲板上迎接,双方按中国礼节抱拳行礼。
“魏大班、洪大班,你们即将离开广州,我们几个自带酒菜特来为你们饯行。”说话的是离兆奎,离兆奎是中方贸易商的代表,离光华站在儿子后面向魏宙和洪瑞点头微笑。
洪瑞不停地作抱拳作揖:“多承厚意,驽商不胜感激。”
离兆奎笑道:“哦,洪大班的汉话又有长进了。”
洪瑞用力拍打结实的胸脯,咚咚地响,“离开官小看咱了。岂止汉话,咱还会天朝礼节,下回见到户部大人,老洪会主动叩拜。有道是,站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跪拜后站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对,就得这样。”离兆奎挽着洪瑞的粗壮胳膊,打头朝大班舱走去。魏宙和离光华等跟在后面。
椭圆形的餐桌上摆满了广东特色菜,离兆奎逐一介绍道:“这是东江盐焗鸡,做熟了鸡要放到炒热的盐里焗,按照西洋时大约要焗半个小时,鸡肉的味道鲜香可口。”离兆奎说着看了看洪瑞的馋涎欲滴模样,笑道:“长话短说,这是麒麟鲈鱼、蚝皇凤爪、油泡青鱼丸、梅菜蒸肉饼、佛手排骨,唔,像不像佛手呀?还有七八样我就不多说了,以后常来广州做生意,离某带二位大班上省河最好的食舫吃广州菜。”
离兆奎指着五只酒壶:“我们每人都带来一壶酒,有烈性酒,喝一口下去嗓子眼都会冒烟,最温顺的是米酒。当然,还有中国特有的葡萄酒,味道比你们西洋的葡萄酒味道要醇。哦,我们先上中国葡萄酒。”
洪瑞把离兆奎的话翻给魏宙听,魏宙微笑着不停地点头。
洪瑞高高举起斟满葡萄酒的玻璃杯:“这笔贸易,我们既交了朋友,又赚了银子,魏大班非常高兴,关照本大班借……借……借……”
“借花献佛。”离兆奎说道。
“对,借花献佛,敬各位一杯。”
洪瑞先一饮而尽,接着,魏宙、离兆奎、离光华、刘亚匾、罗彩章、陈祖观把酒喝光。
离兆奎用烈性酒单独敬嗜酒的洪瑞:“洪大班,我们相见恨晚。如果一开始就是滋元行做你们的保商,东方公主号这次来华贸易定能十分圆满。现在手忙脚乱,你们的出口货滋元行只能办齐景德镇瓷器,可朝贡期就要结束了。”
洪瑞爽快道:“没有关系,我们回澳门住冬,明年春后再来广州。一个冬天,还愁备不齐货吗?”
乾隆朝前期,外商赴澳门住冬尚未形成定制。但是外商都不愿在广州多呆,尤其是夫人留守在澳门的外商,恨不得立即飞往澳门。在黄埔港等待装货的洋船,如果货物要到明年办齐,他们也希望停泊在澳门,水手们可以自由地在澳门街头游逛,酗酒找女人,醉生梦死。
只要东方公主号去澳门就好办了,离兆奎心中暗喜,不动声色道:“滋元行进了九成配额的洋棉,整整七千二百包。去年进了印度洋棉的行商,到现在还有积货。中国的江浙一带纺织业发达,我准备把洋棉运到江浙去销售。这样一来,你们的货款恐怕一时不能付清。”
离兆奎有意隐瞒实情,他和刘亚匾等人都没把棉价看涨的行情透露给港脚商人,他们压了洋棉的价,共同盘下八千包洋棉,立即就倒手了,赚取了不俗的利润。刘亚匾在心里猜想滋元行需要挪动这笔资金周转。
洪瑞坦然笑道:“没有问题,我们还会信不过离开官?那五万枚鹰元欠款,就算东方贸易公司委托离开官替我们采办武夷茶的货款。我要上等的武夷茶,英国的绅士淑女,对中国名茶为之摔跤。”
离兆奎笑道:“呵呵,是为之倾倒。二位大班做生意爽快之至,离某佩服。”
洪瑞道:“离开官,我们够朋友,你也得够朋友?”
“此话何意?”
“我想学汉文,望能成全。”
“你不是能听能说嘛?”
洪瑞认真道:“汉文与汉话毕竟不一样,大不一样。就像一个不识字的中国人,他会说汉话,却不能说懂汉文。我这次来广州,才知道不懂汉文很吃亏,中国的法典,究竟有哪些歧视和限制外国人的条文,我只是听通事说,自己无法阅读研究。”
离兆奎愕然道:“洪大班,你是个商人?”
“因为事关商人的切身利益。”洪瑞说着拱手:“兆奎大哥,你说你的老父亲要退休,滋元行由你当家。老开官闲着没事,正好给我做汉文老师,我保证好好侍候他。”
离兆奎连连摇头:“我爹不行,他人老糊涂,又体弱多病,怎么能跟着你的洋船在海上颠簸?再说,教洋人学汉语,或向洋人学夷语,天朝律例虽未禁止,却有通夷之嫌。洪大班认识潘振承吧?他差点为这事掉了脑袋。”离兆奎边说边把目光投向三位散商,“散商的行为官府和海关不太挂记,你们侍奉在洪大班左右,该不会有困难吧?”
罗彩章道:“我和祖观兄学识有限,不能胜任教洪大班汉文。亚匾兄是秀才出身,散商里头少有的儒商。”
洪瑞气得脸色发紫,气呼呼叫道:“你们都不要推来推去,目光短浅,不可交往!我选定谁做我老师,定不会亏待他,我给的学费会比做散商还多,以后魏大班和我还要指定他做我们唯一的中方代理。”
洪瑞开出这么优惠的条件,尤其做中方代理吸引人,这等于包揽了东方公主号在广州的贸易,离光华急道:“洪大班,老夫愿意做你的汉文老师,侍奉在洪大班左右。”
“喏,喏,喏,你不行,你儿子说你不行,人老糊涂,体弱多病,我侍候不了你。”洪瑞站起来,手舞足蹈突然指向刘亚匾,“我选刘亚匾做我的汉文老师,后天就随我去澳门。”
刘亚匾犹豫道:“我还没考虑好。”
“不用考虑,我做事向来果断,也十分武断。是你就非得是你,请受弟子一拜。”洪瑞干脆利落,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洪瑞旋即起身,“从现在起,刘亚匾就是我的老师,还兼我的助理。我有一个要求,你要和我一样,胡须,朝上跳。”
“朝上翘?蓄八字须?”
“对,八字须!像个英国绅士!”洪瑞得意地抚着他的八字须,哈哈大笑。
第二天晚上,罗彩章和陈祖观为刘亚匾饯行,次日,刘亚匾将悄悄跟随东方公主号去澳门。饯行酒喝到亥时散席,刘亚匾回到家,老婆拿出一包纹银给刘亚匾,说是离兆奎叫家人送来的,感激你向离家提供北方棉价暴涨的商讯,促成滋元行与港脚商人做成洋棉生意。
“二百两纹银,这份谢礼不轻啊!”刘亚匾在心里犯嘀咕,“离兆奎早不感激,拖到现在感激,究竟是何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