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瑞从高脚椅上跳起来,大叫道:“那是我的银子!我们东方贸易公司的银子!”洪瑞转而用英语急切地向魏宙叙述潘振承通报的讯息,魏宙红润的脸膛骤然发青,和洪瑞一道大喊大叫。
潘振承道:“二位大班请冷静,我知道是你们的银子,不是别人的银子。这事虽然与我们十三行会所无关,严行首委托我向你们表达我们的不安和同情。”
洪瑞咆哮道:“你说句不安和同情就没事啦?你们十三行是干什么的?你们中国官府是干什么的?你们中国警察是干什么的?”洪瑞怒发冲冠,手舞足蹈,他突然停住,“对不起,我发脾气了。”
潘振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们给离氏父子五万鹰元,是你们私下的契约,十三行会所不知晓,离氏父子也没有上禀备案。当然,离光华是十三行行商,巨款被劫,会所一定会密切关注,向福建方面打听实情。”
洪瑞用悲伤的口气道:“我们来中国,为什么这么倒霉?”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无法说清楚为什么。”
洪瑞瞪着牛眼看着潘振承:“天有不测……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中国老师怎没教我?”
潘振承猜想洪瑞请了一名中国老师,他不想深究是什么人。潘振承道:“你去请教你的老师吧。我还忠告你,虚心向你的中国老师求教在中国的生存之道。我不管你内心怎么想,但你面子上要尊敬天朝的官员、官兵、官商,要表示出臣服归顺大清的诚意。不为别的,只为你自己,你惟有这样做,才能改变广东官府和十三行对你的恶劣印象。”
洪瑞不停地点头。
“洪瑞,你大概还没有反省你们去年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多磨难吧?这与你的傲慢与不恭有直接关系。你惟有表现出足够的驯服,待他们确认你是个良夷,才有可能考虑协助你们追讨银债。”
“还只是可能考虑,而不是一定?”
潘振承点点头:“我不是行首,说话不算数。我这次来是转达严大人的旨意,希望你能够谅解。”
洪瑞愤怒地扬起拳头,大声叫道:“不!这是强盗逻辑!是不平等条约!为什么要强逼我这样那样,而你们不敢做出肯定的承诺?”
潘振承无可奈何道:“洪大班,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平气和与你交谈你都受不了,我看你无可救药,神仙都帮不上你。”
洪瑞愣了一下:“药?抢救?不,不,我没病,我很正常。”
“你会正常?为什么十三行争着替其他外商承保,而偏偏为难你们?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洪瑞抱怨道:“你还说我太多为什么,原来你也很多为什么。”洪瑞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中国人做事很黑很黑,叫人弄不明白。”
“我没有闲功夫与你纠缠不休,告辞了。”潘振承起身走。
洪瑞急道:“潘大人请留步。”洪瑞拦在潘振承面前恳求道,“老潘……潘大人,我想去十三行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滋元行铁将军把门。再说,离兆奎不出面替你担保,你也去不了十三行。”
洪瑞一头的雾水:“怎么派铁将军去把门啦?那么滋元行肯定有很多银子。你非让我去不可!”
“你还是请教你的中国老师吧,问问铁将军是什么东西。”
“不,你做我的保商,我给你保费。”
潘振承正色道:“本商承保不收保费,你付保费我也不能承保。严行首跟各行商打过招呼,除了离兆奎,谁都不准替东方公主号担保。”
洪瑞困惑不已:“严行首害怕我去十三行,他害怕什么?他明知离兆奎不在广州,却要规定非得他替我担保,你们为什么勾结起来捉弄我?”
“你问严大人去,我无可奉告。”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十三行见严大人,那好,你替我担保。”
潘振承啼笑皆非:“我不会违背严大人的命令,你懂吗?”
洪瑞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大吼大叫:“我不懂!不懂!不懂!”洪瑞突然停止,抚着胸口划十字,“冷静,冷静!”
魏宙站一旁干瞪眼,他把洪瑞拽到一旁,问怎么回事。洪瑞情绪激动地说话,转过身来,向潘振承行礼:“潘启官,请原谅我的冲动。魏宙大班有话问你,为什么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中国人都讨厌我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潘振承显出不耐烦:“你们的问题太多太刁,我无法回答。”
洪瑞一脸怒容,手关节攥得咯咯地响,他强压住火气说道:“你不愿回答我不强迫你。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魏宙大班去十三行,我们要查清五万墨西哥鹰元的去向!”
潘振承郑重其事道:“我已经解释了多遍,离兆奎不在十三行,你们去了也见不到他,至于你们以后能否见到他,我不知道。你们一定要去十三行,如果户部李永标大人同意,没有保商担保也行。”
再遭勒索
李永标陷入欲出不得的怪圈,他想连任,就得和地方搞好关系;而地方得寸进尺,把关库当成地方的藩库。杨应琚要李永标代征助学银,李永标完全有理由拒绝他。可是,拒绝的后果,是地方督抚搬弄是非,弄得他在粤海关呆不下去。
代征就代征吧,反正不是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李永标上任时拜访过退隐的老关胥钟汝南,钟汝南有一句经典之辞:“多方博弈,最不值得尊重的利益方是夷商。”想透了这点,李永标不再犹豫,嫌楼船太慢,李永标乘快蟹赶往黄埔量船。
去年验证量船,李永标领教了洪瑞的桀傲不顺。李永标没打算借这次量船彻底制服他,量船的目的是多征几个银子。一切从简,李永标免去繁礼缛节,瞥一眼澳门海关出具的船牌,叫李七十三赏港脚商人一坛酒,便进入量船缴钞程序。
魏宙和洪瑞目瞪口呆看着李户部,突然双膝咚地着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来。魏宙叽哩咕噜,洪瑞用舌头打卷的京话道:“贱夷魏宙、洪瑞叩拜天朝户部大人,恭祝天朝皇帝万寿无疆!我等贱夷愿恭顺向化,年年来贡,岁岁来朝!”
这下轮到李永标目瞪口呆了,洪瑞不像严济舟在昨天描绘的那样蛮横无理。李永标紧绷的脸绽开一丝微笑:“二位夷大班请起。”
“谢户部大人。”洪瑞说着,轻轻扯一下魏宙的衣襟,两人爬了起来,躬着身子垂手站在李户部面前。
李永标从李七十三手中接过茶杯,轻呷一口,慢吞吞道:“二位夷大班,东方公主号去年量过船,今年可免量,就按去年的标准缴纳船钞,待会儿由通事替你上税馆缴纳。”
洪瑞惊诧道:“李户部,这是一艘空船啊。”
李永标用不容分辩的口气:“空船也得缴船钞,这是朝廷的规定。”
朝廷确实规定洋船不论满载空载都得缴纳船钞,但是来一趟中国只能征收一次船钞。假设洋船需要等第二年办齐出口货,上澳门住冬后再回广州就不必再缴船钞。洪瑞对中国复杂的征税程度和规定不甚了解,傻子似的看着李户部。
李永标见洪瑞没有异议,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去年海关迟迟未给东方公主号办卸货部票,事出有因,是十三行没有确定保商。你们的保商仍是滋元行,鉴于离光华已死,离兆奎大概要等朝贡季节开始才回广州。”
“李户部,离兆奎欠我们五万鹰元货款。”洪瑞忍不住插嘴道。
“你们的货款纠纷待会儿再谈。”李永标脸色骤青,凛凛生威道,“本关特别关照你们,保商不在我们也给你们办卸货部票。按朝廷规定,办卸货部票前,先得缴纳货税。”
“缴纳货税?”洪瑞疑惑不已申辩道,“李户部,东方公主号的进口货去年已经卸完,按你们的规定缴了货税。我们的船去澳门呆了两个月,没带一件进口货来广州。”
“真没带一点货?货物稽查完了没有?”
“来了,来了。”刘贵瑛小跑过来,“关胥在底舱查到八十捆瓷器。”刘贵瑛拿一只青花瓷盘递给李永标。
李永标指着瓷盘:“洪瑞,你还说是空船?”
洪瑞急辩道:“这是我们通过滋元行采购的出口瓷器,东方公主号去年离开黄埔港前,离兆奎替我们缴过出口税。因为我们的货没有办完,就在澳门住冬,今年返回黄埔,瓷器也随船进了黄埔港。”
李永标狡黠地冷笑几声:“没错,洋船进港,洋货必须缴纳进口税。”
洪瑞厉声叫道:“可这是中国瓷器!盘底有景德镇的红印!”
李永标理屈词穷,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窘态。师爷吴尔韶拿着瓷盘指着盘底:“红印是后来描上去的,稍加烘烤就成了。吴某在海关鉴定出口瓷不知凡几,这盘底的红印盖上去还不到一个月,洪瑞,你们不是在澳门呆了几个月吗?有的是时间在红印上做手脚。”
“不,不是这样的,青花瓷只有中国才有,欧洲不生产青花瓷!”
李永标斥道:“本关知道你嗓门大,洪瑞,你叫它,你叫得应它,它就是中国瓷器。”
洪瑞挥舞着拳头吼道:“可它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它不是人,不是人怎么能应?”洪瑞刹住话,在胸前划十字,喃喃自语,“冷静,冷静!”魏宙扯了洪瑞一下,洪瑞情绪激动地向魏宙叙述刚才发生的事,魏宙气得浑身颤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吴尔韶也凑李永标耳旁说话:“东翁,这批瓷器即使算进口税,也收不到几个银子。”
李永标一筹莫展:“这该如何是好?户部内务府都向我们伸手要银子,还有那个杨应琚,居然要我们代征助学银。”
“东翁不便开口,我来做恶人。”吴尔韶轻咳一声,朝前迈两步说道,“洪大班,方才户部关胥还在你船上发现大量洋红酒、洋麦粉、洋牛油、洋奶酪、洋蜡烛……”
洪瑞像被针扎了一下,身子猛颤问道:“你们要干什么?那都是我们天天吃的用的。”
吴尔韶板着面孔道:“那些货物已经达到做贸易的数量。按户部条例,得收进口税,还要罚款!”
洪瑞强忍着火气:“我翻阅过你们天朝所有外贸法律公文,没有这条法律。”
吴尔韶肃然道:“这是新颁布的律条,红酒超过十瓶,麦粉超过一百斤,食油超过一百两,奶酪超过十块,蜡烛超过一百支,都得照征照罚。”
洪瑞像被激怒的猛兽在甲板上蹦跳,从这头窜到另一头,不停地挥着拳头大吼:“我要抗议!抗议!强烈抗议!”魏宙猜想情况十分严重,也学着洪瑞的口吻用汉话喊:“抗议!抗议!”叫过一阵,洪瑞和魏宙抚着胸口,划着十字:“Dispassion(冷静)……”
甲板上的中国人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两个夷大班。
洪瑞和魏宙终于平静下来,两人商议一瞬,洪瑞跨步走到李永标前面:“李户部,如果您答应我们一个要求,我们就同意缴纳应该交的税银。”
“你讲吧。”
“请李户部允许我们去十三行,追讨滋元行欠我们的五万鹰元。如果离兆奎涉嫌商业欺诈,请户部会同广东官府帮我们追回货款。”
“离兆奎不在十三行,你们去也白搭。五万鹰元是否被劫,户部也不清楚。”
“我们必须去一趟,证实我们的怀疑。还希望户部给我们办进城的通行证,我们要进城向你们的总督大人、巡抚大人报案。”
“你们先缴清税费,本关再考虑你们的请求。”
洪瑞气呼呼道:“如果我们不交呢?”
李永标铁面无私道:“你们休想去十三行,休想求助官府帮你们追讨货款,你们也休想在广东做贸易。”
洪瑞气势汹汹道:“你们官商勾结,欺诈外国商人。不让我们在广东做贸易,我们还不想来广东做贸易!”
李永标气急败坏道:“好,看谁硬得过谁?我们走,下船!”李永标霍地站起身,吴尔韶靠近李永标轻声道:“东翁,我们一文银子也没收到。”李永标胸有成竹:“在大清的地盘,夷商还想翻天不成?看吧,不出三日,他们会乖乖地缴纳。”
李永标带关胥关丁下船,关丁赠送给夷商的一坛酒也带走了。
洪瑞和魏宙忿愤然地回到大班舱。
魏宙站在圣母玛丽娅画像前祈祷。洪瑞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咬开瓶盖大口喝酒,样子像斗败的公鸡。“你只知道叫我忍,忍,忍!我今天都忍炸了肺。”洪瑞把肚里的怨气发泄到刘亚匾身上。
“你不能硬碰硬和户部大人对着干,他的要求再怎么无理,你可以通过中国通事从中斡旋。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多次跟你打过招呼。”刘亚匾摇头叹息道。
“你说什么?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中国话要弄得这么难懂?这是为什么?”洪瑞像斗鸡似的瞪着刘亚匾。
“这也有为什么吗?”刘亚匾苦笑道,“汉话难懂能怪我吗?”
洪瑞不依不饶:“我没怪你,我怪你啦?我是问为什么汉话这么难懂?”
“为什么?因为你是夷人。”刘亚匾鄙夷道。
“夷人”在英文中的对译词是“野蛮人”。洪瑞挥舞着拳头,做出打人的架势:“你敢骂我?”
“你不但是夷人,还是蛮夷!”刘亚匾气愤地说道,后退几步,摆出中国功夫特有的桩步,准备接招。
大副急如星火进来:“拉夫脱,弗雷特,十多个辫子兵划小艇来啦,手里还拿着长矛大刀!”
洪瑞恼羞成怒对大副叫道:“强盗!他们是中国强盗!他们敢上软梯,就给我开枪!”
洪瑞说的是英语,刘亚匾瞪着眼,揣测英语的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洪瑞用手指着刘亚匾脑袋,改用中国话:“没听懂?拿枪!开火!嘣,嘣,脑子开花,哈哈哈!”
刘亚匾急得大叫:“你疯啦?洪大班!”
魏宙听洪瑞说来了一伙强盗要抢夺钱财,打了个寒战,颤栗着指着大副:“快去!海盗上甲板抢夺我们的银币,格杀勿论!”
刘亚匾跪在门口,挡住他们的去路:“魏大班,洪大班,千万使不得呀!你们若要开枪,先毙了我!”
洪瑞愣了愣,叫道:“用水龙喷射!”
魏宙继续站玛丽娅画像前,忐忑不安地祈祷。洪瑞随大副上了甲板,站船舷朝下看。高大的船身下,晃荡着一只小船,几个中国兵拽住软梯不放,另几个中国兵顺着软梯往上爬。甲板上,水手奋力按动着压水器的杠杆,两个水手捉着水龙向下面射水。湍急的水柱箭一般地射向软梯上的中国兵,中国兵被冲到水里,摔在小船上。
船舷上的洋水手发出欢快的笑声。
协兵将扒龙迅速划离东方公主号,领头的马外委气急败坏地叫道:“夷蛮子等着,看大爷怎么收拾你们!”
黄埔港很快归于平静。刘亚匾躲在垂落的风帆旁朝吊脚楼方向窥视,协兵稍作休整,留下两个协兵继续放哨,其余的协兵划快蟹送马外委离开了港湾。“他们想干什么?”刘亚匾冒出不祥之兆,把心中的疑虑告诉洪瑞,“中国士兵送军官去广州了,他会向他们的上级禀报洋船水手欺负他们。很有可能会叫来大队的中国官兵报复你们。”
黄埔不是久留之地,洪瑞和魏宙紧急磋商。暮色降临,天边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东方公主号扬起风帆,趁着天黑雨骤驶离了黄埔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