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廷震动钦差赴粤
总督自保敲打行商
朝铨押洪瑞走陆路南下,在韶州与新柱会合,为防里外串供,他们把洪瑞关押在三水;李侍尧为了自保,上粤海关把不利于他的证据毁掉,接着,他上十三行,把洪瑞银债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潘振承甘做替罪羊,担下全部责任;潘振承放纵夷商上沙面酗酒滋事,馨叶却在暗中盯梢潘振承;馨叶唆使潘振承出卖李侍尧,潘振承坚决不干!
龙廷震动
杨应琚接钦命卸任闽浙总督,回北京老家只住了七天,计划早朝后启程赶赴兰州任陕甘总督。往事不堪回首,他后悔在两广跟儒生过于亲密,害得他落下巨大的亏空。在闽浙总督任上,杨应琚对儒生敬而远之,与武官打得火热。他阅读了大量的兵书,为他日后驰骋沙场、运筹帷幄奠定了基础。
京师夏日的凌晨凉爽宜人,杨应琚踌躇满志和认识的大臣打招呼。今日之早朝与往日早朝没什么两样,执事太监站石砰甩动响鞭,朝臣列序趁着朦胧的晨曦进入午门,穿过金水桥上的汉白玉宾桥。杨应琚走在朝臣中间,前后都是红色的顶戴在微光中攒动。进了乾清宫,跟随众臣三跪九叩,高呼万岁,平身后,才敢略微抬眼看坐在正大光明匾下方的皇上。
乾隆眼圈泛青,脸有倦意,目光沉郁,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身子斜靠在宽大的宝座雕椅。昨晚,皇上观看西域女乐歌舞表演,太监总管李世仆留下一个绝色的美女侍候皇上夜寝,美女够浪,还折腾得皇上彻底未眠。李世仆环视一眼鸦雀无声的朝臣,尖着细长的嗓音:“有本出班启奏,无本卷帘退朝。”
按惯例,这是退朝的前奏,朝臣沉默稍瞬便可宣布退朝。直隶总督方观承出班奏道:“皇上,臣有奏本急呈。”
乾隆坐直身子:“呈上来。”
李世仆从方观承手中接过奏本,拾级上须弥座,呈给皇上。乾隆端起碧玉碗喝了一口参茶,醒了醒浑沌的脑子,不动声色打开奏本,略微扫几眼,急忙拿起英吉利夷目洪瑞的诉状看。杨应琚和其他大臣一道,微微抬头观察皇上的表情,只见皇上的眉头渐渐蹙起,倦怠的尊容骤然布满惊愕。
乾隆怒目而视,声音如洪钟在龙廷震荡:“朕的天下怎会发生这种事情?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乾隆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他愤怒地用镇纸敲打着龙案。众臣纷纷低垂着脑袋,惶恐不安,不知皇上为何事龙颜大怒。
“广东口岸还是不是朕的天下?横征暴敛,目无纲纪!陋规杂费竟远远多于朝廷所定的关税额度!海关及行商竟如此胡作非为!”
朝臣中,杨应琚的反应最敏感,两年前他还在广东任职,和粤海关监督李永标交往过密,多次插手十三行事务。在闽浙总督任上,他一味护着广东口岸,生怕李侍尧告发他掏空广东藩库。要命的是他的侄子杨小七还在黄埔做税胥,成为李侍尧随时参他的一张牌。杨应琚越想越害怕,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
乾隆注意到身材瘦长的杨应琚,猛喝一声:“杨应琚!”
杨应琚身子一震,慌忙跪在中轴的空道上,俯首叩头:“臣失察,臣有罪,臣该死,臣当诛!”
乾隆一脸肃穆:“现在还没到叫你死的时候。你站起来,念念西夷贡商给朕的诉状。”
杨应琚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弓得像虾公,他从李世仆手中接过洪瑞的状纸,嘴唇哆嗦着念道:“尊敬的至高无上的天朝大皇帝陛下:本商乃英吉利东印度公班衙四品贸易官洪瑞,首先请恩准本商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乾隆打断杨应琚的话:“挑重要的念,言简意明地讲。”
杨应琚身子又是一颤:“嗻。洪瑞的状纸,要点有这么几条:一、粤海关监督李永标纵其家人、胥丁敲诈外商,随意加税,更有陋规杂费,索之无名,且年年倍加,稍不遂意,百般刁难,鸣申无门;二、按大清税法,外商贡船的随带自用酒食物品免征关税,而粤海关执法违法,像红酒、奶酪、麦粉、果酱,甚至餐具手纸等物,都课以苛捐杂税;三、广州滋元行东主离光华离兆奎父子欠本商经手的东印度公班衙货款本利老鹰番银六万元,广东官员、官商阻止本商进十三行讨债,亦不收本商递交的诉状,所谓离光华病逝、离兆奎病居福建晋江老家,疑为讹诈;四、官商勾结,十三行保商行商,欺行霸市,垄断价格,怠慢外商,欺夷惧官……”
“好啦,就念这几条。”乾隆插话道,“洪瑞的状纸,有事例有数据。杨应琚,你督抚广东多年,关于朝贡通商的奏章有几十本,怎么从未见你提起?”
杨应琚脸如土色,跪下战战兢兢道:“奴才实不知情,罪该万死。”
乾隆语气稍缓和:“又是实不知情,又是罪该万死,我看你是个糊涂官。起来吧,你还是按原定安排启程。”
“谢皇上赦免。”
“朕没说赦免你。朕要派专案特使赴粤调查,如果案情牵扯到你,你脱不了干系!”
杨应琚胆战心惊,勾着脑袋,把惊恐万状的脸深藏在顶戴下面。乾隆的目光在朝臣中徜徉,最后停落在朝铨身上。退朝后,李世仆告之朝铨,皇上要单独召见他。
朝铨为满洲正红旗人,父亲瑞伦生性耿直,做到老还是个七品笔帖式。朝铨无父荫关照,从小发愤苦读,戊辰年抡才大典金榜题名,二甲赐进士出身进户部任七品主事。他传承了父亲耿直的性格,做事又不像父亲那么死板。乾隆二十二年,户部与都察院联合调查通州仓大米亏空案,朝铨行事的作风颇得都察院都堂的赏识,在皇上面前荐举朝铨,调朝铨任都察院户科五品给事中。给事中官小权大,可以直接面圣参劾百官,向来为皇上所倚重。
在养心殿,乾隆余怒未消,指着方观承的奏折道:“洪瑞目无我大清法典,擅闯津门,僭越告状,此乃奸商行径,不可宽纵。朕在十多天前已派福州将军新柱赴广州调查夷船赴浙,想必新柱对广东口岸的情况有所了解。”
朝铨敏感到,皇上的口气似乎变了,由一味斥责广东官员转为指责告御状的夷目。朝铨不卑不亢道:“皇上,能否让奴才读一遍直隶、天津官员的奏本及夷目洪瑞的状纸?”
乾隆叫朝铨坐下看奏折及状纸,吩咐李世仆给朝铨上茶。朝铨一目十行看过直隶总督、天津道、天津知府的条陈奏折,以及洪瑞的状纸,起身恭立道:“皇上,奴才粗略看过,窃以为,洪瑞僭越告状,已触犯我大清律。他是否诬告,得调查核实后方能裁定。奴才受命办差,打算先到天津押洪瑞自内陆南下。到广州后,即与新柱将军着手调查。”
乾隆用调羹舀着莲子粥喝着,目光却一直看着朝铨:“你明日启程。”乾隆说道,放下调羹,让李世仆把莲子粥端走。
朝铨道:“奴才骑马赶往天津,专为解押洪瑞。至于三桅西洋快船及船上水手,由大沽营迫其走海路返航广东。”
乾隆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他接过李世仆递来的盖碗茶喝了一口,正言厉色道:“洪瑞案的重点是查处粤海关监督李永标,若情况属实,可就地正法。对乱纪官员和不法行商,抄家、枷号、囚禁、流徙,乃至处以极刑。”
“洪瑞案还涉及闽浙两省,奴才和新柱怕顾不过来。”
乾隆思忖片刻道:“离氏父子欠银案,还有与洪瑞勾结不轨者,凡属闽浙管辖范围的,朕下旨着闽浙总督杨廷璋督办。你和新柱一心在广东专办,两广总督李侍尧协办。”
朝铨顾虑重重道:“奴才担心调查受阻。”
“谁敢阻挠?”
朝铨直言不讳道:“海关只管征税等事务,而行商夷商众多事务却由督抚衙门管理,督抚同时兼有稽查之责,在海关各口安插了自己的委员,夷务商务与地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奴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担心李侍尧会庇护李永标,阻挠查办。”
李侍尧是乾隆赏识的能臣,然而朝铨的话又不乏道理,倘若粤海关确如洪瑞状纸所说的横征暴敛、胡作非为,兼有稽查职守的李侍尧负有失察责任。乾隆沉默一瞬道:“你见到李侍尧,传朕口谕,着李侍尧协助查办。另外,朕给你一道密旨,如果李侍尧不配合,你们可见机行事。”
乾隆坐炕上写密旨,寥寥数言挥笔而就。乾隆把密封的信套递给朝铨:“明白朕的用心?”
朝铨斟词酌句道:“既要用他,也得防他。”
第二天,朝铨带上笔帖式等随员骑马赶到天津。为了避免洪瑞有过激行为,朝铨向洪瑞表明:皇帝十分重视你的诉状,要你同本官走陆路回广东,协助本官查办李永标。洪瑞激动得一脸通红,伏地三拜高呼中国皇帝万岁。
骄阳似火的七月,朝铨一干人进入广东,意外地在韶州驿遇到钦差首臣新柱。
“新将军,下官以为您正在广州查案,搅得广东口岸天翻地覆呢。”
新柱是满洲镶白旗人,乾隆八年接替策楞出任福州将军兼海关监督,迄今坐了十六年。朝铨在户部任职时与闽海关监督新柱有过接触,对新柱向来恭敬有加。
新柱看着风尘仆仆的朝铨,“末将正从广州过来,唔,你去洗澡,待会儿我跟你细谈。”
新柱叫戈什哈在大榕树下安放竹椅竹桌,沏好茶等朝铨出来。馆驿正对着珠江的支流北江,眼前不时有风帆飘然而过,粗犷的船夫号子久久在山谷回荡。约一炷香功夫,朝铨穿着白细布短衫来到榕树下,斯斯文文地喝着茶,聆听新柱谈他在广州的见闻。
新柱七月初三日到达广州,奉旨调查广东口岸放纵夷商赴浙贸易。英国商船远征号赴浙,粤督李侍尧事前向闽浙督抚及浙江提督总兵打过招呼,新柱在复命折上奏请皇上嘉奖李侍尧。英国快船成功号前往闽浙,是粤海关澳门行台办的船牌,事后向李永标禀报过。然而,成功号前往浙江的理由,却是前去阻止“未得到中国朝廷禁止浙江贸易的谕令,冒冒失失直航浙江的英国商船”。这般说来,李永标似乎够不上纵夷,而是失察。新柱照实回禀皇上,由皇上圣裁。新柱离开广州欲回福州时,收到京师来的密旨,上谕着新柱、朝铨查办李永标贪墨及粤海关违法乱纪。
“是明查还是暗查,你我同为专案钦差,你不来,我一介武夫抡起大棒横扫,出了差池咋办?我料想你也快来了,就北上韶州等你。”新柱硕实的身子坐在竹椅上,身子随着手势一道扭动,压得竹椅吱吱地响。
朝铨不停地摇晃着扇子:“大将军,见到洪瑞状纸录副,有何感想?”
“广东口岸暗无天日,官员官商统统都是墨吏奸商。”
“那天早朝,直隶总督方观承呈上外夷禀帖,龙颜大怒,那情形,仿佛要把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一锅端,全部凌迟处斩。”
“他奶奶的,洪瑞的状纸钉是钉,铆是铆,夹枪带棒,末将镇守闽海关十多年,看得都冒冷汗。皇上平时收到的尽是歌舞升平的折子,能不雷霆震怒,大动肝火?”
朝铨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慢条斯理道:“然而,退朝后,皇上单独召见下官,口气似乎变了。官员中,重点查处海关监督李永标,若情况属实,不必解押进京,可就地斩首,以平夷怒。出人意外的事情有两桩:一是洪瑞告御状,圣上对他十分反感,下官南下,拿他当钦犯解送。”朝铨说着忍俊不禁,轻声道:“洪瑞现在还不知他是钦犯,我佯称要他陪钦差大臣一道去广东查办李永标,一路上他乖得像孙子。”
“还有一桩事呢?”新柱急遑遑地催道。
“兼有海关稽查之责的李侍尧,皇上委任他做调查钦案的协办,是否委以钦差身份,圣意却很含糊。下官妄自揣测,一切得看事态变化,李侍尧或为钦差大臣,或为钦案罪臣。”
“他是傅中堂向皇上荐举的人。傅家昆仲中,他与傅家老六傅昶的关系铁得像父子。倘若广东口岸像洪瑞说的那样漆黑一团,就算傅家昆仲保他,他留得住脑袋,留不往顶戴。”
新柱粗中有细,朝铨连连头点表示赞同:“李侍尧将会如何协助我们,我们姑且先顺着他,他有多少猫腻早晚得水落石出。至于这个洪瑞嘛,我担心他到了广州同夷商内外串供,生出许多不必要麻烦。”
“那就不要把他带到广州。”新柱愣神一想,猛拍大腿:“有了!三水营守备是末将的旧属,我们把洪瑞暂时交他软禁。”
丢车保帅
天字码头在永靖门外,原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民用码头。雍正七年,广东布政使王士俊在天字码头修建日近亭,专供接官之用。十天前,李侍尧和李永标等送走钦差大臣新柱,两人松了一口气,夷船赴浙案也许就此了结了,了不起口岸官员挨皇上几句臭骂。
十天后拂晓时,天边堆积着一层层深红色的霞云,有几束橙色的霞光漏了出来,洒在河南岸的洲地。江面漂浮着薄薄的晨雾,白雾萦绕着一艘两层的官船,李侍尧认识这艘官船,韶州驿站的,李侍尧来广州任广州将军曾在韶州弃马改乘舒适无比、吃喝俱全的官船。新柱和朝铨站在接官亭前,身后还有两顶馆驿的八抬大轿,看来钦差大臣自有安排,用不着他这个地方首官插手。
大块头新柱将军粗着嗓门叫道:“两广总督李侍尧听旨。”
李侍尧跪下:“臣下恭请圣安。”
新柱、朝铨代皇上作答:“圣躬安。”
朝铨口头宣旨:“皇上口谕:着李侍尧协助钦命特使新柱、朝铨查办洪瑞诉状案。钦此。”
李侍尧叩首:“臣下接旨叩谢天恩。”李侍尧磨蹭着慢慢起身,满腹疑窦,他第一反应是洪瑞进京告了御状,引起皇上高度重视,派新柱朝铨查实指控。洪瑞的诉状写了什么,告了哪些人?新柱朝铨是钦差大臣,我这个协助算什么角色?难道皇上对我不信任?一连串的疑问冒了出来,李侍尧无法解答,也不便明问二位钦差。
李侍尧站直身子,面带微笑道:“二位钦差舟楫劳顿,是先去馆驿冲凉稍歇,还是立即办差?臣下听二位钦差的差遣。”
朝铨毕恭毕敬道:“李大人羞煞卑职,论品秩,下官只配做你属下。”
新柱大咧咧道:“钦斋兄,我和朝铨初来乍到,还是听从你的安排。”
李侍尧谦恭道:“愧承二位钦差抬举,二位不妨先去馆驿稍歇,晚上臣下在珠江潮州海鲜舫,为二位钦差洗尘接风。”
李侍尧把二位钦差送到五羊馆驿,打道回府。李侍尧揣测钦差,钦差也在揣测李侍尧。这么大的事情,李侍尧声色不动,连洪瑞怎么告的御状、御状的内容、皇上的反应等,一句都没问,难道粤海关那些猫腻跟他毫不相干?
李侍尧回到总督府,急忙把师爷禹明叫来商量对策。李侍尧智多谋足,做事果断,他的师爷极少充当他的智囊,只是替他做案牍和处理杂务。他抬举禹明,可见他方寸大乱,一时没有了主张。
禹明一脸愕然:“洪瑞进京告御状,怎么傅王爷连口信也不透一个?”
李侍尧忧心忡忡道:“他不愿蹚浑水。我只能揣测皇上看到诉状,龙颜大怒,御庭震动。可能皇上责备傅恒昆仲荐举错了人,他们成了过河的泥菩萨。”
禹明的神情比主公还要茫然,他沉默良久道:“现在最难揣摩的,是皇上对洪瑞的态度。”
李侍尧说到早晨恭迎钦差,人都下完了,不见洪瑞人影,那艘官船随即离开天字码头,大概是回韶州驿站。
“皇上这么重视洪瑞的诉状,会不会留他下榻京师皇华驿,奉为国宾?”
李侍尧思忖片刻,沉吟道:“这种可能性极小。一是洪瑞只是夷商身份;二是洪瑞僭越告状。”
禹明惊恐道:“僭越告状,保商要负坐连罪。若再追究,海关、督抚都有责任。”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洪瑞诉状的内容,他究竟写了什么,告了哪些人?”
“是否找海关和十三行的人来商量对策?”
“不成!”李侍尧态度坚决地否定,他非常不满地斜睨禹明一眼,“洪瑞既然要告状,肯定是告他所恨的人,离氏父子,李永标,还有阻挠他讨债的十三行商人。皇上派钦差来广东办案,查处的重点就是他们。”
李十四急惴惴从门外闯进来:“主子爷,钦差微服去了黄埔,骑马去的。”
“让他们去吧。昨天李永标见我,说再过四天开始征收出口税。今日黄埔没人征税,也不会有行商,他们能看到什么?看西洋镜。”李侍尧说着冷笑,神情已不像刚才那么慌张,他相信四天后海关征税,一定会规规矩矩按照定例进行。
这时,李十四突然拍自己脑袋:“主子爷,提到李永标,奴才记起一件大事,主子的手谕奴才已叫人送海关啦。”
李侍尧写给李永标的谘文,是要粤海关帮总督署向每艘离港的洋船加征五百两赈灾银。海关本来就没有义务帮地方征税,何况现在两广根本没有闹灾。即使闹灾,都是由两广的地方衙门解决,除非灾情非常严重,总督才会直接插手赈灾钱粮。这五百两杂税是明目张胆的勒索,倘若谘文落到钦差手中,那还得了!李侍尧吓出一身冷汗,火冒三丈:“你怎么办事的?这个时候,授人把柄!”
李十四跪下掌嘴:“奴才失职,奴才该死。可是,奴才是照您的吩咐办事。”
李侍尧踹李十四一脚:“起来,备轿去海关!”
却说李永标收到总督署的谘文,像吞了死老鼠,心里头堵得慌。杨应琚任粤督期间,挖空广东藩库帮助广西兴学,落下四十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五两藩银的大窟窿。李侍尧要李永标代征十二万两兴学银填窟窿,这几年广东的西洋贸易萧条,李永标不惜背敲骨吸髓的骂名强征,弄得行商夷商怨声载道。幸亏有南洋贸易和沿海贸易支撑,到今年六月,海关总算征齐那十二万两阎王债。刚刚松一口气,李侍尧又向海关伸手,仿佛海关坐拥金山银山,他丝毫不顾忌海关监督有多为难,一年光皇上就得进贡四次,新年呈进年贡,元宵呈进灯贡,端午呈进端贡,皇帝诞辰呈进万寿贡。京师那帮七舅八爷夏季得有冰敬,冬季得有炭敬,侍候稍有不周,难保他们不会到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李永标把师爷吴尔韶叫来,拿李侍尧的亲笔谘文给他看。吴尔韶脸色乍变,惊叫道:“要我们向离港的洋船加征五百两赈灾银,暹罗船加征一百两,广东红头船和福建绿眉船加征五十两。巧取豪夺也得有个名目,现在哪里遭了灾?狮子大开口,也太黑了!”
李永标后悔不迭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用海关盈余帮他填窟窿。倘若那笔阎王债仍拖着,他就不好意思再伸手。”
“能不能等到明年?明年没有大窟窿要填,为督署加征陋规,负担不算太重。”
李永标连连摇头:“不成,非今年不可。你没看出李侍尧不容违命的口气?我们商量好,待会儿召集主事例会,若有哪个主事反对,我使眼色,你立即示以颜色。”
十时正,各口各房主事进入议事厅,发现关宪比他们早到,闷头闷脑坐在红木案前,像寒霜打过的秋茄子。李永标悟识到他这些年是在玩火,他一味地讨好地方,最后成了地方勒索的冤大头。他完全可以按照定例将地方的非份要求拒之千里之外,那么他就会赴祖秉圭、伊拉齐的后尘,受到地方官员的联手攻讦,灰溜溜地滚出粤海关。这种游戏实在玩不起,眼下的情形就像骑上虎背,想溜号就会被老虎吃掉。
厅堂中央摆着一只煲茶的火盆,铁架上悬着一只铜壶,水气袅绕。关役拎起铜壶给关胥们斟茶,李永标面前仍是一碗满茶,他几次揭起茶盖,又放了回去。今年是一口通商的第一年,洋船不增反减,任意加税,到明年确实会像潘振承提醒的那样,害怕中止贸易的洋商自己都会中止来华贸易!
坐在李永标身旁的吴尔韶轻轻敲了几下台板,李永标回过神来,目光呆滞地看了看主事关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拿起放在台面的谘文道:“本官收到督署谘文……”
刚说一句,李侍尧突然大步闯了进来。
李永标与属下急忙起身向李侍尧行礼:“我等参见李制台。”
李永标叫关役给李制台搬椅子捧茶,不安地看着李侍尧深不可测的鹰隼眼,说道:“下官正欲与属下商讨大人宪谕,还没来得及宣读。”
李侍尧眼睛忽轮一转,不置可否问道:“是吗?”
李永标诺诺道:“大人的宪谕,定会商议后酌情照办,下官不敢耽搁。”
李侍尧倏地站起来,目光凛凛道:“不敢耽搁?督署谘文送出已有七日,缘何今日才商议?”
谘文送来才一个多时辰,怎么说成七日?李永标和吴尔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眼瞪得滚圆。李侍尧不等李永标作出回应,大声训斥:“本督三番五次教诫你,对夷商要恩威并重,宽严相济。可你们,对来我大清朝贡的夷商暴征苛敛,不知体恤。”
李永标一肚子的怨气,都是你折腾的,你还倒打一耙!李永标正欲反驳李侍尧,被李侍尧一句话吓得心尖呯呯大跳:“洪瑞到浙江遭驱逐后并没有返回澳门,他进京告了御状,本督将全力协助钦差彻查,绝不姑息护短!”
“洪瑞怎么进的京?他能见到皇上?皇上怎么说?钦差是何人?钦差来查办何人?李大人,您……您……”李永标舌头像打了结,话音含浑不清,“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话你留着跟钦差好好说去吧。”李侍尧冷笑道,“你现在才知大祸临头,本督亲笔写的海关胥吏自律训,你今天才拿出昭示属下。”
李永标给李侍尧弄懵了,瞪着黑豆眼惊诧道:“海关胥吏自律训?”
李侍尧大声道:“正是这份海关胥吏自律训,本督费了三天三夜拟定的。”李侍尧恶狠狠地瞪李永标一眼,李永标吓得双肩猛颤,李侍尧从台面拿起督署谘文,“留下何用?不如烧了!”李侍尧将谘文撕碎,扔进煲茶的火盆,气哼哼拂袖而去。
吴尔韶急道:“东翁。”李永标痛苦地摆摆手制止,眼睁睁看着纸片化为灰烬。
吴尔韶宣布散会。李永标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黄埔口主事李七十三没走,叫关役端来凉水,打湿毛巾给关宪擦汗,李七十三疑惑不解地问道:“叔叔,李侍尧方才说的话叫人好生疑虑,究竟是怎回事?”
“他烧掉的是要海关加征陋规的谘文。”
李七十三气得大叫:“李侍尧是个老狐狸!”
李永标心存余悸道:“光凭这点,我就惧他三分。”
“叔叔,你怎么不当面戳穿他,还让他把自己勒索陋规的证据烧了?”
“他是一品封疆大吏,傅中堂的人,我们得罪不起啊。”
吴尔韶道:“李侍尧这事就这样算了,让他三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瑞告御状,他怎么进得了京,告了些什么?”
李永标喝了一口茶水,声音颤抖道:“告什么?海关首当其冲。过去,夷商骂海关的言论,我们听到的还少吗?唉,本来夷商的禀帖到朝廷首先要过三关,行商一关,海关一关,督抚一关。谁知,他竟僭越进京告状,皇上居然受理,派钦差下来查处。”
李七十三想起他在黄埔的作为,不寒而栗,关胥的行为比强盗有过之而无不及,李七十三带着哭音道:“叔叔,我们该如何办啊?”
李永标唉声叹气:“还能怎么办?做替罪羊,不拉李侍尧下水。”
吴尔韶沮丧道:“看李侍尧那副德行,希望很渺茫。他今天做的龌龊事,就是丢车保帅,让自己脱身,不顾别人的死活。”
李永标抓起茶碗猛地往地上一摔,叫道:“他若把我往死里整,我就要把他拖下水。跟他鱼死网破,黄泉路上找个伴!”
李七十三震惊万分:“会落下杀头的罪?不可能吧?叔叔是廉吏,家中一贫如洗。”
李永标不怕抄家,就怕抄老底。他的日子过得简朴,但他却做不到问心无愧。为保住海关监督的宝座,八年下来过手的赃银有二十多万两,自己长十个脑袋都不够杀。当然,海关历来有两本账,一本明账,一本密账,密账到时候全部销毁。许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通过李七十三的手,师爷吴尔韶极少参与,不少事情就是李永标也只知道个大概。
李永标哆嗦着捏住李七十三的手:“你好好想想,有啥把柄落下没有?”
“没有哇,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李七十三干笑道,拎茶壶给李永标和吴尔韶冲水,啊地叫一声,茶壶摔在地上,“叔叔,为给你过五十大寿,我收过金条打了两只金杯,还收过四匹洋绒,存在北京老宅,结果你没回北京。”
李永标大怒:“你怎么搞的?尽捣我的蛋!你速去北京,把东西处理掉,不能留下半点贪墨的罪证。”
敲打行商
李侍尧干脆利落毁灭了责令海关征收陋规的证据,一身轻松离开粤海关。八抬大轿走到靖海门,李侍尧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事情。洪瑞既然进京告状,肯定会提到离氏父子欠他的五万番银。洪瑞少不了指责广东督抚对他的巨额债务置之不理,十三行曾经转呈过洪瑞的讨债禀帖,李侍尧记得清清楚楚,是他驳回了洪瑞的禀求。
李侍尧立即叫轿班调头,去十三行。
李总督很少来十三行,麦克认为这是个向总督告状的机会。远征号半个月前回到澳门,喀喇生向麦克汇报了详情,洪瑞率成功号去了天津。麦克深知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动,人为的障碍且不谈,一艘七吨重的小船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航线,一阵狂风就可能把他们葬身大海。麦克叫上喀喇生、殷无恙上十三行会馆,准备向李总督状告户部横征暴敛。
麦克一行遭到行役的粗暴阻拦,麦克坚持站在会馆外面恭候。会馆里传出李总督打雷似的声音:“列位行商,本督先表彰你们尽心尽职为皇上办差,多次解决督抚赈灾救难的燃眉之急。但是,十三行也有像离氏父子这样的奸商,自本督来粤后,不见捐出一文赈灾银,反而拖欠洪瑞等夷商的银债!洪瑞告状无门,埋怨督抚庇凶护恶。其实,欠银一事,本督今日才知,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李侍尧用力拍打公案,鹰隼眼钩子似的在众行商中扫来扫去,质问道:“离氏父子拖欠洪瑞巨银,洪瑞屡屡状告,你们为何不禀报本督?”李侍尧的目光最后落到严济舟身上,严济舟猛然一颤,惊慌失措道:“末商曾向督台您禀报过。”
李侍尧声音像雷暴:“禀报过?本督怎不知道?洪瑞交你们转呈的禀帖在哪?”
严济舟不敢看李侍尧咄咄逼人的目光,微垂脑袋,用很轻的声音:“本商……本商记错了,给督台您的是——是法商的一封信,内容是——”
潘振承用手肘碰身旁的严济舟,打断严济舟的话:“回李督台,是末商之过。严济官亲手将洪瑞的讨债禀帖交给末商,叮嘱末商转呈督抚大人。末商扣住未向督抚衙门转呈,所以督台您不知情。”
李侍尧不由一怔,语气轻缓了许多:“潘启官,你缘何扣压?”
“离光华与末商是福建泉州同乡。”
李侍尧朝潘振承投来感激赞许的目光:“潘启官敢作敢当,虽有过失,其勇可嘉。”李侍尧说罢,冷眼扫严济舟一眼,“严济官,你可是首商啊?”
严济舟瑟瑟颤抖道:“老朽昏愦,老朽无能,老朽怯懦。”
这时,李十四匆匆而入,贴着主子耳朵轻语,李侍尧微微点头,夷商在外面偷听,正中下怀。李侍尧突然提高嗓音叫道:“列位行商听着!本督今次来,是要鞭策你们,今后要适当善待夷商。否则,就会出第二个洪瑞,进京告御状!”
公堂哗然,众行商交头接耳,既疑虑又惶恐。李侍尧猛咳一声,厉斥道:“谁说洪瑞告御状啦?本督是作假设,假设你们不知改悔,告御状的事随时可能发生。不要以为他们进不了京师,他们能够越洋漂海来广州,就有可能闯入津门。倘若真发生这样的事,你们等着吊销部帖,罚款抄家,蹲坐大狱,枷号流徙,充军边陲,甚至身首异处!”
众行商心惊胆战,鸦雀无声。
“本督今日的训词,不得向夷商透露半点口风!否则,他们还真以为洪瑞进京告了御状。倘若你们胆敢泄露,本督严惩不贷!严惩不贷!”
李侍尧说罢,一转身,一阵狂风似的拂袖而去。
麦克、喀喇生、殷无恙站会馆外恭候,他们根据李侍尧打雷般的训斥断定,洪瑞已经到了北京,中国皇帝接受了他的控诉信,并且派钦差大臣来广东查办欺压他们的官员和官商。既然这样,根本没必要向李总督告状。三人正想离去,看到李总督从会馆大步走出,三人急忙转过身子,看墙上的“防夷须知”。
李侍尧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大声叫道:“李十四,去馆驿看望二位远道来的贵客!”
李十四会意,大叫道:“是,主子爷,二位钦差大臣正等着您呢!”
李侍尧上了轿子,前呼后拥朝东关闸走去。麦克等交换着兴奋的眼色,匆匆走开。
行商陆续出了会馆,只剩下正副主事商站在空荡荡的公堂。
毫无疑问,洪瑞上京师告了御状,皇上派钦差大臣来广东查案。听李侍尧的口气,广东官府和十三行阻挠洪瑞讨债将要受到追责问罪,李侍尧为了脱身把责任推给十三行。严济舟钦佩潘振承为李侍尧担下责任的勇气,倘若李侍尧一味丢卒保帅,潘振承这场豪赌很可能输得精光,被流放到烟瘴地终身服役。严济舟不敢设想十三行将会有多少行商受罚,他是商首,是夷商眼里协助海关勒索虐待外商的最大帮凶。“逃避,眼下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逃避。”严济舟在心中拿定了主意,身子悠悠晃晃,急忙坐在椅子上,“启官,我这是怎啦?头晕目眩,浑身冒冷汗,恐怕老毛病又犯了。”严济舟掏出手帕,手颤抖着擦额头的汗水。
潘振承倒了一碗凉茶放严济舟身旁的几案上:“济官喝口凉茶,适才李大人那番话,末商也吓得魂不守舍。还好,末商年轻,挺挺也就过去了。”
严济舟有气无力道:“年轻是个宝,老夫的老毛病恐怕一时半载好不了。老夫想告假,由你暂署十三行事务。”
潘振承犹豫道:“僭越代庖,这不太妥吧?”
严济舟央求道:“不是僭越,是老夫求你,老夫生怕身子骨撑不住,把十三行事务弄得一团糟,对不住列位同仁。启官,老夫拜托你啦。”
潘振承哪能不知道严济舟装病?现在大难临头,为了十三行的利益,理当挺身而出。严济舟选择退缩,无疑给副主事商一个展示胆识和才华的机会。当然,这场豪赌,很可能赌输,但也可能赌赢。事在人为,有馨叶帮出点子,总有办法逢凶化吉。潘振承假装犹豫不决,看了看严济舟期盼的目光,沉默一瞬答道:“既然济官说得这么诚恳,我只好僭越专权,暂任主事商了。”
此时,英国商馆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麦克眉飞色舞道:“现在向大家通报一个好消息,在联合东印度公司和本人的大力支持推动下,勇敢的弗雷特冲破重重关卡,到达北京见到中国皇帝,中国皇帝受理了弗雷特的控诉状,已经派钦差大臣来广州查处违法乱纪的官员、官兵、官商了!”
大厅里聚满了欧洲商人,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麦克喜形于色:“我们扬眉吐气的一天到了!我以十三行外商会所主席的身份郑重宣布,今晚上沙面庆祝告状成功!”
喀喇生担忧道:“有中国兵把守,我们去得了吗?”
麦克道:“我们先交涉,不行的话,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如果还不行……皮尔,皮尔,皮尔呢?”
皮尔孤独地站在人群外面,一个月前的教训太深刻了。西关汛的中国兵奉总督的命令打他的板子,皮尔曾多次见识行商及洋行伙计挨板子。然而这次,中国兵的板子跟任何一次都不同,板子包有铁皮,铁皮上有细小的铁钩,一板子打下去,连皮带肉都会钩起。二十大板,打得皮尔皮开肉绽,他走不得路,几乎是一路爬回十三行。沿途都是围观的中国人,人们嘲笑辱骂他是“夷狗”。皮尔回到商馆,又遭到麦克等人的羞辱嘲弄,说他自作自受,不听特委会主席的忠告。皮尔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夜里梦魇不已,中国兵凶神恶煞举起板子劈头盖脸朝他打来。
麦克朝皮尔走去:“皮尔你怎么啦?我们需要你打头阵。”
皮尔怯懦道:“我……我心里害怕。”
“我过去劝告你要克制,那是因为时机没到。现在弗雷特告状成功,有中国皇帝做我们的后盾,你还忧虑什么?”
皮尔立即振作起来,做了个军人立正的姿势:“报告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麦克米伦,前皇家海军少尉皮尔保证一马当先,像强占埃斯特群岛那样,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不辱皇家海军的光荣称号!”
麦克拍拍皮尔结实的肩膀:“好样的,勇气可嘉。不过,我们都得牢记,这是在中国,我们只能通过非暴力抗争。”
却说潘振承送走病蔫蔫的严济舟,独自坐在空落落的公堂,捧着茶杯,梳理紊乱的思绪。眼下的乱局,还不知钦差会如何向十三行开刀,替严济舟署理公馆事务,会不会是一个愚蠢之极的选择?
“启官,启官。”殷无恙一身唐装,垂着小辫疾疾走进来。潘振承急忙从座椅上站起:“殷先生走得这么急,一定有急事。”
“外商已经知道洪瑞上北京告状的消息,中国皇帝派钦差大臣来广东调查。启官,我以前跟你交流过多次,你很同情我们的处境,对海关的做法非常不满。现在外商欢呼雀跃,准备晚上去沙面的画舫庆贺。我希望潘大人天黑后,暂时不要离开十三行,一定要劝阻住他们。”
潘振承心中暗喜,这是造成钦差大臣对外商印象恶劣的极好机会。潘振承故作糊涂:“为什么要劝阻他们?借酒狂欢不好吗?”
“现在还没有到欢呼胜利的时候,他们这样做会使自己处于不利的局面。违反晚上不可集体出行的中国法律,会引起钦差大臣的反感。”
潘振承从行役手中接过茶,递到殷无恙手中,换一个话题问道:“殷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殷无恙诚恳道:“启官请直说。”
“在洪瑞最后一次困在黄埔讨债时,麦克转交了一封洪瑞的致总督的信给严济舟,这封汉文禀帖,是麦克请人加工过的?”
殷无恙愧疚万分:“我……我不能说,不便说……我很惭愧,愧对你们,愧对洪瑞,愧对良知……”
“好,我不细究这件事。我的第二个问题,你早就知道洪瑞要进京告状?”
“知道,所有在澳门住冬的洋人都参与了商讨决策。我不能出卖他们,所以一直隐瞒至今,非常抱歉。”
“我不怨你,你知道告状的内容吗?”
“不清楚,在澳门没写控诉信,但我知道他们告状的目的。洪瑞主要是想讨回他经手的东方贸易公司的货款;麦克等人的目的,是想利用洪瑞揭露广东口岸的黑暗,促使中国皇帝放弃一口通商,开放所有的口岸,推行自由贸易、平等贸易。”
潘振承不动声色道:“谢谢殷先生的坦诚。要我劝阻洋人今晚去沙面花船,我会尽力。但我不能担保能劝阻住。你要知道,现在行商自身难保,而洋人受这么多年的压抑,难得有机会宣泄。”
潘振承送殷无恙出会馆,看到中国街有汛兵在站岗,伍国莹挎着褡裢风尘仆仆走来。
“国莹,差事办得怎样?”潘振承同伍国莹进了会馆。
伍国莹坐下大口喝着凉茶:“西江各县的货款全部收集,他们答应来年还进同文行的洋货。”
“国莹,这些天我署理主事商,洋行里的事你多担待。”潘振承把李侍尧敲打行商,严济舟退缩的事说给伍国莹听。
“怪不得我进关闸时,关闸戒备森严,增加了好些汛兵把守。”伍国莹告诉潘振承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在三水码头,看到一群官兵上了一艘官船,把五花大绑的洪瑞押下来,关进了三水营。官船上有两个官员,看他们的补服,一个是一品武官,一个是五品文官。
潘振承迅速作出判断,洪瑞僭越告状引起皇上反感,他作为钦犯押回到广东。至于缘何要把洪瑞关押在三水,潘振承一时难以揣测钦差的用意,但可以断定最后没好果子给洪瑞吃。既然这样,眼前的乱局就有翻盘的可能,朝有利于广东口岸的方向发展。
潘振承冒出个纵夷的大胆设想,他是主事商,这个时候不便与李侍尧正面接触。潘振承面授机宜,派伍国莹秘密求见李制宪。
纵夷滋事
落日黄昏,橙红色的霞光渐渐泛青转暗,中国通事闻世平来到英国商馆,大厅里聚满了准备出发的洋商。闻世平为外商联系酒席事前跟潘振承通了气,潘振承担保出了事由他担待,闻世平仍心存余悸。他把麦克拉到一旁:“花中花已经准备好美酒佳肴,但花妈妈心有顾虑,说倘若她被官府罚银子,这笔罚银就得由你们出。”
“没问题。”麦克微笑着答道。
“你们不能出卖我,说是我帮订的酒席。”闻世平说完,一脸惊惶地走开。
麦克得意地耸了耸挺拔的鼻子,喜气洋洋大声说道:“我们出发,上珠江花船庆贺联合东印度公司告状成功,尽情地狂欢!”
“你们不能去!”殷无恙堵在大门口叫道,“你们听我一句忠告,中国圣贤有句名言:哀兵胜,骄兵败。既然弗雷特在控诉信中倾诉我们受凌辱受歧视,我们就要表现出忍辱负重、忍气吞声,以博得钦差大臣的同情,我们的状况就可能得到改善。”
麦克朗声大笑:“靠他们恩赐?你想错了,自由从来都是争取来的,要像弗雷特那样抗争。”
皮尔大吼道:“我们要砸碎一切束缚外商人身自由的枷锁!”
殷无恙声嘶力竭叫道:“你们不了解中国。你们这样做不但不利自己,对弗雷特也不利。”
麦克挥动着拳头说道:“我们的庆贺,是对官府压榨的抗议,更是对弗雷特道义上的声援!”
皮尔愤怒地冲着殷无恙叫喊:“支那走狗,请滚开!”
殷无恙被推到一旁,洋人蜂拥出了英国商馆。皮尔打前走,他的身后跟着十多个强壮剽悍的水手。中间是两排吹洋号、敲洋鼓的西洋乐手。紧随其后的是身穿黑色晚礼服的洋人。乐手奏起欢快的乐曲,洋人踏着军人步伐,合着乐曲节拍引吭高歌。潘振承料想洋商蓄意闹事,一定会大大方方走西关闸。潘振承站在夷馆区的西出口,展开双臂拦住兴高采烈的洋人。
“你们不能外出!”潘振承挥动着手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