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魁梧的皮尔像一扇门板横在潘振承面前,麦克挤到皮尔面前,傲慢地质问潘振承:“你是谁?剥夺我们的人身自由,侵犯人权。”
“我是十三行会馆署理主事商,十三行外商会所主席麦克的保商。”
麦克狂笑道:“保商?哈哈,我们不需要保商!”
皮尔气势汹汹把潘振承推到一边,率领队伍上了中国街,直奔西关闸。
西关汛凌千总带领十多个汛兵守关闸,命令汛兵关上闸口栅栏。汛兵手执长矛,严阵以待。凌大斗站在栅门前:“你们回夷馆去!”
麦克抱拳,用疙疙瘩瘩的汉话道:“官兵老爷,请允许我们……珠江花船……吃饭。”
凌大斗冷若冰霜道:“十三行有饭铺。”
“里面的饭铺价格太贵,品种太少,口味太糟,服务太差。难道到你们中国,选择吃饭的权力也要剥夺吗?”麦克悻悻恨恨用英语叫道。
凌大斗傲慢道:“本千总奉李侍尧督标之令镇守关闸,禁止夷人夜间外出。”
皮尔扬起拳头大声用汉语叫:“抗议!抗议!”
凌大斗轻蔑地冷笑道:“皮尔,上次打屁股还没打痛你?我看你欠打!”
七八杆长矛对着皮尔,皮尔解开上衣纽扣,袒露毛茸茸的胸膛,拍打着胸膛,用英语吼道:“来吧,中国猪,有胆量就朝这里刺!”
凌大斗晃了晃手,汛兵收回长矛。凌大斗改用和软的口气:“麦大班,本千总奉命行事,没有官府路引,你们不能外出。”潘振承从围观的人群中站了出:“凌千总,他们没有路引,海关李永标大人怎么会签发夜闯省河的路引?”麦克展开双臂大笑:“哈哈!李永标犯罪,犯好大好大的罪。中国皇帝,钦差,要杀他头!”
凌大斗斥责道:“你们大胆,毁谤我朝廷命官!”
大队汛兵赶到,站到栅栏前,排成两排,手执长矛大刀又朝前逼近。站前排的洋人纷纷敞开上衣,袒露胸膛。皮尔领着洋人高喊:“抗议!抗议!”
潘振承竭力劝阻道:“你们不要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麦克开心地用英语叫道:“嘿嘿,我们正愁事情闹不大,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得你们皇帝知道了最好!”
不远处有人高声大喊:“失火啦!西关汛失火啦!”
黑浑浑的夜天,一炷火光冲天而起。只有凌大斗和潘振承知道是怎回事,那是西关汛的士兵在校场烧稻草。潘振承朝凌大斗使眼色,凌大斗大手一挥:“快,救火去!”
关闸只剩下四个汛兵把守。趁着混乱,洋人冲出关闸,殴打企图制止他们的汛兵。
夜幕下的沙面灯火辉煌,食府妓寨从沙面一直延伸到江面。粉红色的灯笼下晃动着一张张嫣丽的脸蛋,莺歌丝竹声糅杂着酒菜香气在江面荡漾。潮州食舫包厢里,坐着三位尊贵的食客,他们是钦差新柱和朝铨,以及做东的粤督李侍尧。潮州食舫原本泊在离五羊驿馆不远的迎珠码头,为配合潘振承纵夷,李十四叫舫主把食舫拖到沙面,拴在距花中花舫三丈远的水面,中间禁止碇泊其他紫洞艇。
三人席地而坐,漂亮的侍女跪着倒酒,矮桌上摆着精致的潮州菜。
“潮州菜无海鲜不成宴,潮州菜无细工不上桌。”李侍尧兴致勃勃指着一道菜介绍道:“这盘乍看像鲍鱼的大菜,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玉环戏灵菇。所谓的玉环,就是用黄瓜去皮后切成段,挖空中间的瓜瓤,塞上鲜虾打的虾肉泥,前后要经过十五道工序,最后一道是蒸煮。听厨师说火候要恰到好处,这样虾肉味美鲜嫩,黄瓜不至于太软。”
新柱夹一块放嘴里嚼两口吞下去,赞道:“好吃,都说吃在广州,果然名不虚传。”
“不止是吃吧?”朝铨咀嚼着肉厚汁鲜的灵菇,“依下官陋见,逍遥嬉乐,除了杭州西湖、苏州水巷、南京秦淮河,大概要数广州省河了。”
“说到广州的嬉乐,最旺处在省河,省河最旺处又在沙面。十里省河,在册的花船有三百条,疍船有七千多条。吃、喝、嫖、赌……”李侍尧举杯停了停,微笑道,“我等是朝廷命官,不便细说,不便深谈。”三人会意地笑,碰杯饮酒。突然,水面爆发出一阵喧闹声。
“Long live(万岁)!”
“Victory(胜利)!”
三人循声望去,窗外三丈远的水面泊着一艘紫洞艇,筵厅四敞,满是洋人。他们没坐着饮酒,而是围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桌,桌子上有各种菜肴糕点和水果。他们高举酒杯,大声用夷语说话:“为弗雷特告状成功,干杯!”“为自由贸易,干杯!”“为大不列颠,干杯!”“为国王陛下,干杯!”……
新柱诧异道:“夷商怎么出来胡闹?”
朝铨说:“下官一路南下,把有关对外通商的谕旨、部文、律条、规条等通读了几遍,按规定他们夜间不能离开十三行,更不能集体行动。”
李侍尧惶惑道:“下官失职,望二位钦差彻查。”
朝铨皱了皱眉头:“彻查就不必了。洪瑞在诉状中声称,他们饥肠辘辘,想上珠江画舫吃饭都不准,形如囚犯。”
李侍尧道:“他们会没饭吃?”
新柱气咻咻道:“他们明知故犯,并且在我们旁边的紫洞艇狂欢,公然蔑视朝廷,向朝臣示威!”
站厢房门旁边的李十四禀报:“西关汛凌千总求见。”
李侍尧怒发冲冠:“让他进来,本督标正要拿他是问!”
凌大斗带两个汛兵进来,跪在钦差大臣面前,凌大斗道:“末弁失职,未能守住关闸。方才汛营失火,红毛趁乱闯关,还打伤了两个汛兵。”两个汛兵衣服被撕破,鼻青脸肿,脸上身上还沾有血渍。
新柱生气道:“无法无天,蛮夷竟敢殴打我大清官兵!”
李侍尧问道:“看清了是哪个打的吗?本督标要严惩。”凌大斗颤栗道:“天色太黑,红毛人多,没看清楚。”李侍尧对凌大斗道:“你把他们带下去,关三日禁闭!”
凌大斗带汛兵退下,李侍尧转而笑道:“我们喝酒吃菜,犯不着为蛮夷生气。”
三人默默地碰了一下杯。花中花舫又爆出一阵欢声狂笑。
新柱瞪眼朝窗外看,“他们吆五喝六,说些什么?”
李侍尧对李十四道:“你去别的紫洞艇看看,有没有十三行的通事,若有,叫他立即过来。”
一切都按照潘振承的预谋进行着,闻世平老早就在旁边的茶舫恭候,跟随李十四进了潮州食舫包厢。闻世平行过礼,半个身子伸出窗外,装模作样仔细聆听,然后回过头,欲言又止。新柱急切地问道:“那个站中间的是夷商的班头吧,他在说什么?”
闻世平低垂脑袋,怯怯道:“草民不敢说。”
李侍尧拿竹筷拍打在桌上:“有什么不敢说,我看你是没听懂!”
闻世平躬了躬身子:“草民听懂了,所以不敢说,斗胆劝三位大人不要听。”
朝铨轻声细语道:“你说吧,据实传译,我们不会责怪你。”
“草民大胆啦。那个夷商班头叫麦克,他说他代表英吉利东印度公班第一次来中国,中国官员说:皇恩浩荡,怀柔远夷,蛮夷来我大清朝贡。不待中国官员说完,麦克生气道:为何叫我们蛮夷?我大清官员道:你们不开化,形如禽兽,便是蛮夷。”
“说得好,就是蛮夷。”急性子的新柱插话道,他做了十多年闽海关监督,脑子里始终保留一个理念,西洋商人皆蛮夷,闽海关向来善待暹罗、苏禄、吕宋、琉球等会中国话、遵守中国礼俗的番商,对西夷向来刻薄。
闻世平沉默稍瞬道:“新将军,麦克的话草民还没译完,麦克对量船的粤海关官员说:我们是蛮夷,你们是什么?猪尾巴拖在屁股后头,你们中国人的尾巴拖在脑后,比猪还不开化。”
新柱气得脸色铁青,猛拍桌子:“本将军这就去教训这个蛮夷!”朝铨劝道:“算了吧,我们奉钦命办差,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李侍尧在心里偷着乐,叫闻世平退下,李侍尧举杯又放下:“二位钦差,说说该怎样治这帮刁夷?”
新柱快人快语:“末将兼管闽海关,对待犯过的夷商从不心慈手软。不得轻饶他们!”
“朝大人的意思呢?”
朝铨颇感为难,叹气道:“真正要治他们,一时还无从下手。皇上斥责李永标缺乏柔夷之心,苛刻待夷。”新柱怔了一怔,不悦道:“照你这般说,我们奉旨办差,是来怀柔远夷的?可这帮蛮夷刁夷值得怀柔吗?”
朝铨避开新柱怒火燃烧的目光,面向李侍尧:“李大人有何高见?”李侍尧思索片刻,慢条斯理道:“下官愚见,怀柔这篇文章还是要做的,既做给夷人看,更是做给皇上看。”
朝铨幡然醒悟:“对了,他们不是想饮酒吃肉吗?明天给他们送去,既怀柔安抚了夷人,又可避免夷人硬闯乱窜,搅得广州鸡犬不宁。”
李侍尧笑道:“朝大人所言极是,要治夷人,就好的办法就是想要的不给,不想要的偏给。他们最大的愿望不是赏赐酒肉,而是乞求自由贸易、平等贸易。下官愚见,皇上再有怀柔之心,也会断然拒绝他们的无理要求。”
新柱道:“得把夷人多晾几天,他们越想见钦差告刁状,越要冷落他们。只给他们酒肉,他们想自由贸易,没门!”
生死诀别
关署北园寂静无声,漆黑一团。李永标像一尊菩萨默坐在庭院的花坛上,偶尔抬头仰望被棕榈树枝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星光凄迷,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弧光倏然消失。李永标不由想起伊拉齐,这座北园是伊拉齐任粤海关监督时建的,他尚未搬进北园,就被地方官员拱走了。
李永标没想到自己有这份能耐,居然大破粤海关监督最长任期纪录。一年前,皇上在李永标的洋贡折上朱批:“朕甚喜,来年照办。”这摆明了皇上将钦点李永标八任粤海关监督,广东人极迷信八,八意味着发财、发达。以李七十三为首的本家侄子为老爷做庆贺宴,宴席设在徽船班。
广州没有正规的戏园,除民间草头班外,影响最大的数省河里的船班。本省的船班主要有粤剧、潮剧、琼剧、汉剧;外省的船班有徽剧、吴剧、湘剧、赣剧、豫剧、桂剧等。戏迷一边听戏,一边饮酒喝茶,同紫洞艇没什么两样。伶人身份卑贱,客人只要出得起钱,可以任意点女伶陪酒侍茶,甚至可以点女伶进包厢度春宵。
李七十三包下徽船班,菜自然是李永标喜欢吃的徽州菜,伶人全部来自徽州。安徽是李永标的第二故乡,他两度外放任芜湖榷关监督。一曲徽音令李永标心旷神怡,一个体态丰腴、面如满月的女伶合着弦乐吟唱:代罢藩厨促晓装,舆人南指去堂堂。
迎风绿树开尘面,沐雨青山洗热肠。
到处家乡谁是客,游来宦况淡方长。
夕阳影里名贤地,远翠招徕笑我忙。
这首七律是李永标任芜湖关正时为太白楼所题,半年后,皇上下旨着他升任大清第一榷关粤海关监督,加户部侍郎衔,官阶陡然由四品升为从二品。李永标在粤海关宝座上坐了七年,踌躇满志,圣眷正隆。他一时兴起,叫李七十三赏番银十枚,把女伶招来陪酒。女伶艺名筱红伶,貌不惊人,却也清秀端庄,神态淑静略带羞涩,目光温柔而不妖冶。李永标不喜欢风情万种的尤物,广州的花船往往食色不分,偶尔上食舫喝花酒,晕晕欲醉被扶进包厢颠鸾倒凤。过就过去了,李永标绝不留恋。
筱红伶不同,那晚李永标破例喝了好多酒,酩酊大醉回到北园,念叨着筱红伶的名字坠入梦乡。第二天,把这首几乎要被他遗忘的诗抄录一遍,叫李七十三拿去裱。李七十三掐准了老爷的心事,为筱红伶赎身,在北园后巷租了一幢民宅,买来新床新被带老爷进新房。生米煮成了熟饭,李永标暗纳筱红伶为妾。他不敢大张旗鼓操办,他要做大清模范关正,怕好事者诟病他浪迹风月场娶伶人为妾。
半年前,李永标的岳父岳母前后不到半个月谢世,李夫人无孝可敬,举家迁来广州。为了把妻妾隔离,李永标在河南宝岗租了一幢民宅把家安下。不知李夫人如何得知官人娶妾的秘密,她特意来探望筱红伶,发现跟她想象的中伶人不一样,筱红伶没有涂脂抹粉,也没穿金戴银。筱红伶居然没雇女佣,生活简朴得和小户人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李夫人认了筱红伶为妹妹,希望筱红伶为官人生下个男婴,为李家繁衍香烟。
洪瑞进京告御状,皇上居然受理。钦差大臣来到广州,事事瞒着粤海关,明摆着是要把粤海关作为查办的重点。李永标独自呆在北园,将他八年来做过的事前后过滤一遍,不寒而栗。他颤抖着站起来,开了北园的后门,看了看黑洞洞空无一人的巷子,匆匆穿过小巷,进了一个小院,纸糊的窗户透出温馨的灯光,灯光映显出他熟悉的身影。
李永标悄悄推门进去。
筱红伶身怀六甲,坐在床头,为她即将出生的婴儿缝制襁褓,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她猛抬头,看到面如土色的李永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安地问道:“永哥,你怎么啦?”李永标坐下,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没头没脑哀求道:“这是我为官二十多年剩下的积蓄,一万两,你藏在身上,有多远逃多远。”
筱红伶圆润的面庞布满惊诧:“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说明白,我不走。”
“我大难临头。”李永标的声音像在抽泣,默然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皇上派钦差来查办我,怎么说呢?官场上的事情说不清楚。”
筱红伶掩面啜泣,泪水从指缝泫泫滴落,她捏着李永标的手:“永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走,要死我陪你一块死。”
“我犯的是钦案,弄不好要满门抄斩。”李永标定定看着墙上那幅金童玉女年画,凄然落泪,跪了下来,“为李家后继有人,我给你磕头下跪。”
筱红伶撕心裂肺哭泣,去扶着李永标:“永哥你别跪,我走,我这就走。”
李侍尧帮着筱红伶收拾衣物,扎成两个大包袱,一个是筱红伶的,一个是他们未出生的婴儿的。筱红伶把放在桌面的银票塞给李永标:“银票留给大嫂,她要照顾一大家人,以后的日子更艰难。”
李永标惊恐道:“银票不能留给她,钦差肯定会去正房抄家,银票被抄去事小,我落下罪名事大。”李永标把银票塞进筱红伶的包袱,催道,“出了巷口就有轿子,到江边码头还可以雇船……唔,还是我送你上船。”
筱红伶迟疑道:“我身怀六甲,上哪去?”
李永标狠心道:“你今夜非得离开广州,我求你了!”
筱红伶六岁被卖给戏班,老家在哪,父母是什么样儿,她一概不知。她只有永哥一个亲人,永哥爱她疼她,使她体味到人世的温暖,感觉到做人的尊严。筱红伶不想回徽船班,伶人贱如妓,卖唱生涯恍若噩梦。筱红伶想起一件往事:“我上潘启官家,求潘夫人收留我。”
李永标闻之骇然:“万万不可,潘振承家住河南,再说你与潘区氏不熟。”
“潘夫人菩萨心肠,观音再世。三年前徽船班到潘府唱戏,我清唱时突然失声,吓得魂飞魄散。按戏班规矩,班主要重罚我。是潘夫人夺了班主的皮鞭,还教训班主,倘若听说班主惩罚筱红伶,她就会说服广州的大户人家,以后再也不请徽船班。散场后给赏银,潘夫人照样给我一份。”
“就算潘夫人肯接你,你怎么过得了潘振承那一关?”
“你不是说潘启官很讲义气吗?”
“那是过去,他有求于我。”
“永哥你前怕狼后怕虎,我哪都不去,我们生生死死长相守。”筱红伶伏在李永标肩头,号啕大哭。
出尔反尔
馨叶坐在疍船上,绕着潮州食舫和花中花舫来回悠转。
馨叶去了一趟靖灵庵,向师太禀报十三行将要大难临头。师太叮嘱馨叶:“桃李互赍,眦睚必报。”馨叶的眼前不时晃动着师太阴毒凶狠的眼神,师太的话就是圣旨,馨叶不敢有半点违抗。“高图鄂李潘……”她不停地在心里诅咒着五个魔头,希望看到又一个魔头赴山西巡抚高瑜琛的后尘,血溅法场,身首异处。
“馨叶,你怎么在这里?”潘振承站在紫洞艇外的木排上,惊奇地看着疍船上馨叶。
紫洞艇的红灯笼映照在馨叶脸上,馨叶一脸绯红,分外妖娆。馨叶叫疍妹划船靠近木排,接潘振承上疍船。她不等潘振承坐稳,微笑道:“你问得奇怪,我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在哪,我自然也在哪。”
酒过三巡,馨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的诡计够毒够损的,钦差不懂夷语,你连易经通那套小人伎俩都用上了。”
潘振承开心地笑:“洪瑞告了行商,我们总不能束手待毙。”潘振承笑罢,脸色掠过忧郁,“钦差来广州查案,行商少不了有人要囚禁、抄家、流放。我现在尚不知洪瑞告了哪几个行商,我和济官两位正副首商,首当其冲。”
馨叶水滢滢的眸子闪烁着凛光,冷飕飕道:“所以,你连李侍尧的过错也揽到自己身上?”潘振承惊诧地看着馨叶异样的目光:“你怎么突然扯到李侍尧?”
“洪瑞为债务纠纷,委托麦克和你们把禀帖递到总督衙门,李侍尧毫不通融驳回洪瑞的诉求,现在皇上过问了,他把责任全推到你们头上,你竟然说是你扣压未转。”
“保他,他也许会记这份情。”
馨叶抱怨道:“他正需要有人做他的替罪羔羊!”潘振承望着黑蒙蒙的江岸,忧心忡忡道:“广东口岸这宗钦案,查到最后就会牵扯到总督。李侍尧该如何脱身,目前尚不明了。”
馨叶又气又急,用斥责的口气道:“潘振承,你现在大祸临头,还替他着想?”潘振承凄苦地笑笑:“我往深处寻思,我与李侍尧,还有联手化险为夷的可能。”
馨叶似乎蓄意把矛头往李侍尧身上引:“李侍尧为取信钦差,会狠下毒手,把所有可能牵扯到他的人灭得干干净净。”
“你是说我还抱有幻想?”
馨叶脑海里闪现出师太狠毒的眼神,非常露骨地怂恿潘振承:“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下手为强,私下去馆驿求见钦差,把李侍尧勒索受贿的证据交出。”潘振承一心一意想保李侍尧,敷衍道:“我没有证据,也不知李侍尧勒索过哪个行商。”
馨叶冷笑道:“你会不知道李侍尧收受过哪个行商的贿赂?你护着他,是心存侥幸,还是于心不忍?现在你性命攸关,不是你死,就是他活!”馨叶毫不留情提起两笔潘振承经手的贿银,一笔是去年李侍尧进京面圣奏请一口通商,潘振承和严济舟以十三行的名义给李侍尧八万两银票;另一笔是今年李侍尧和李永标借皮尔嫖娼敲诈勒索,潘振承又破费八万两银子。潘振承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着冷艳的馨叶,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连日期都记住了,是心疼银子,还是另有企图?潘振承沉默良久,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说:“我即使有李侍尧贪墨的证据,杀我的头,我也不会交出。”
“为何?”
“我是官商,不能背叛官府,出卖官员。”
“我好心救你,可你死心塌地一条道走到黑,我救不了你。”馨叶叫疍船靠岸,头也不回一个人上了岸,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她今晚怎么啦?也许真是替我的命运担忧。替李侍尧担下责任,是明智的选择,还是愚蠢之举?潘振承寻找不到答案,一旦有了答案,一切都不可更改不可挽回,当然可能是好结果,更有可能成为馨叶所提醒的替罪羊。潘振承独坐在船头,眺望十三行凄迷的灯光,心中沉甸甸的,他是十三行的署理商首,他既然敢从严济舟手中接下这副重担,理应担起责任力促十三行摆脱危机。李侍尧作为广东最高地方官,难道他就不会为广东口岸的灾难担忧?就不会在保全自身的同时,为广东口岸的前途担一份责任?
潘振承下了疍船,在黑浑浑的河堤徘徊思索。
柳树下站着一个窈窕的黑影人,潘振承移步上前,惊诧道:“馨叶?你没回家?”
馨叶平静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今夜有个人在等你。”
“谁?在哪?”
“卖麻街,老榕树下。”
“总督府邸,李侍尧?”潘振承犹豫道,“我是说过要去见他。唉,这么晚了,没准他已经睡下。”
“我想……大概不会吧?你方才还说,钦差突现广州,事事难料,李侍尧一定会急得彻夜难眠。”
潘振承感慨万端:“我今夜又岂敢高枕无忧?”
“没准李侍尧在花厅等你。”
潘振承疑惑不解道:“你今晚变化太大太快,方才要我背叛他,现在又要我与他合谋?”馨叶靠着潘振承抽泣,哽咽道:“我是替你担心,才出馊主意怂恿向钦差告发李侍尧。眼下最有可能协助他共度难关的,就是启官你了。你保住了他,也就保住了自己,广东口岸和十三行才有可能免遭裁撤。”
馨叶送潘振承过渡,潘振承上了岸,朝疍船上的馨叶招手:“万谢馨妹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竭诚相助。”馨叶笑吟吟道:“别说见外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妹子愿为承哥两肋插刀。”
潘振承消失在黑暗中,馨叶脸上露出阴郁而无奈的表情,她打了个寒噤,眼前闪现出师太阴毒凶狠的脸,师太的声音像锥子扎耳朵:“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馨叶嘤嘤地哭出声来,恨自己太软弱。
潘振承来到总督府已是子夜。李侍尧焦虑地在花厅踱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急忙迎了出去。潘振承正欲行礼,李侍尧执着潘振承的手:“免了,免了,钦斋恭候你多时了。”李侍尧挽着潘振承的手进花厅,叫李十四给启官上茶。
潘振承熟知李侍尧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单刀直入道:“本商三更半夜来,是想听大人的真实想法。”
李侍尧感慨道:“老潘,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没有丝毫隐瞒。白天突接圣旨,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罪责由李永标与你们兜着,尽快脱身。”
“脱得了身吗?”
“实话实说吧,保性命,有九成把握;保顶戴,只有一成把握。”
“知道洪瑞告状的内容吗?”
“晚上为钦差大臣接风,新柱心直口快,透露了一二。要点略知,详情未知。”
李侍尧一贯咄咄逼人的鹰隼眼透露出焦虑,戈什哈把酒菜摆上桌,看来李侍尧早有准备。李十四倒了两杯酒,退到一旁,李侍尧端起酒杯:“我们边吃边聊,不要拘礼。”
李侍尧闷闷地呷着酒,目光仍是一片茫然。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倏然一闪,说道:“李大人,我连夜赶来,是有个讯息要向你透露,洪瑞作为钦犯,关押在三水营,是我的伙计伍国莹亲眼所见。”
李侍尧惊喜交集:“启官,这条讯息对我太重要了!这证明,皇上对夷商仍持戒心、仍抱反感。老潘,钦斋敬你一杯!”李侍尧站起,酒盅高举过头,朝潘振承伸去。潘振承急忙站起:“督台盛意,本商受宠若惊,受之有愧。”
“受之无愧!晚上引夷商上紫洞艇胡闹,激起钦差反感,真是妙不可言。”
潘振承谦恭道:“若不是督台信任,赐我令牌,我如何能够节制西关汛的官兵,捣鼓出火烧营盘的闹剧。”
李侍尧推心置腹道:“你知道我为何信任你吗?在十三行,我把扣压洪瑞禀帖的责任推给你们,你明知我舍车保帅,却一口担待。”
“保住督台,才有可能保住行商。”
“我们同船共渡,方有可能化解危机。至于李永标嘛?你说说看。”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钦差说皇上视他为广东口岸的千古罪人、大清国天字号巨贪,赐钦差就地正法大权。依驽钝之见,如果能保住他不掉脑袋,广东口岸,还会有谁掉脑袋?”李侍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有道理!有道理!”李侍尧咕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至于牵扯不到你我的离光华父子,还有与洪瑞勾结的散商,本督嘛……就不便管了。”
“这么大的钦案,滴血未溅,连钦差也无法交差。”
“本督有心保李永标,眼下却不便与他通气。我最怕的是他为了减轻罪责,疯犬狂吠。”李侍尧脸上重新布满愁容。
“给他送厚礼,他领情深悟,便会封住嘴巴。”
李侍尧夹着一片腊肠,又放回到盘子里,愣神琢磨着这句话。潘振承提醒道:“李永标有正房偏房。”
李侍尧拍案叫绝:“他正房穷得丁当响,就这么着,明日抄他元配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