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尧治乱用重典
潘启荣任公行总商
李侍尧出台防夷五事,潘振承认为对外商管束太严不利于外洋贸易,李侍尧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严济舟竭力讨好李侍尧,邀请李侍尧上花船饮花酒,李侍尧却上了潘振承定好的花船;李侍尧整饬沿海贸易和南洋贸易,擒贼先擒王,李侍尧带戈什哈把为非作歹的郑氏兄弟打入大狱;潘振承准备举行公行成立庆典,李侍尧送的大礼匪夷所思!
防夷五事
洪瑞御状案审结,李侍尧一颗心仍浮悬不定。
在英商看来,钦差大臣虽然处罚了海关监督李永标,但他们的诉求一样都没有满足,自由贸易、平等贸易成为越来越遥远的梦想。英国大班麦克下令拒绝开舱贸易,以示强烈的抗议。严济舟、潘振承竭力说服麦克,最后征得海关同意,签发了一份减免杂税的保证书交到麦克手中,东印度公司才同意恢复贸易。英商的狂傲给李侍尧留下深刻印象。但李侍尧并不怎么担心英商,以中断贸易要挟不止发生一次,只要海关作出小小让步,他们就会恢复贸易。毕竟丝茶瓷等中国货西洋稀缺,以前海关对夷商敲骨吸髓,他们都忍受下来了。
李侍尧真正担心的是朝廷。处罚李永标等大小关员,广东口岸和粤海关的根基未受到丝毫触动。京师那帮闭关派将会怎样看?皇上是否对广东的官员和关员放心?李侍尧召集幕僚商议,刑名师爷蒋德华建议主公向皇上奏请仿效巡盐、巡漕御史,钦点巡关御史专门监察广东口岸的关务夷务,御史乃铁面言官,皇上自然放心。蒋德华的建议立即遭到其他幕僚的反对,主公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负有监察粤海关职权,又弄一个专职监督榷关的御史,把主公置于何地?
李侍尧淡淡道:“列位散了吧。”
幕僚散尽,李侍尧独坐在书房默默地饮茶。众幕僚一致认为处罚李永标,并不能使京师的君臣放心。奏请增派巡关御史不行,整饬口岸官员关员权限也不妥,这无疑作茧自缚。李侍尧决定另辟蹊径,以强化防夷入手,只要管制住夷人的行为,广东口岸何患肇事不断?李侍尧叫李十四研墨,撰写奏稿,把洪瑞僭越告状、追讨欠银的总根源推到防夷条例的疏漏上。
“……与其惩创于事后,似不若防范于未萌。臣检查旧案旧任兼关督抚诸臣所定稽查管束夷人条例非不周密,第因系在外通行方檄,并非定例,愚民畏法之心,不胜其谋利之心,行商人等亦各视为故套,漫不遵守。地方官惟图息事宁人,每多置之漠外,以致饬行未久,旋即废弛,非奏请永定章程,并严查参条例,终难禁遏。兹臣择其简便易行者数条,酌参管见,敬为皇上陈之。”
洋洋四千余字的奏章,要点有五条:
第一条:“夷商在省住冬,应请永行禁止。”
第二条:“夷人到粤,令寓居行商馆内,并由行商负责管束稽查。”
第三条:“内地商人借领外商资本及外商雇请汉人役使,并行禁止。”
第四条:“外商雇人传递信息之积弊,永行禁止。”
第五条:“外船收泊处所,酌拨营员弹压稽查。”
李侍尧在奏章中没有粉饰太平,他大谈广东口岸的表层问题。李侍尧在奏章中做出高姿态,朝廷君臣可能担心的问题,他早就在替皇上分忧,并且提出切实可行的预案。乾隆见到李侍尧奏章,朱批:“着军机大臣奏议。”李侍尧收到朱批奏折,一颗心七上八下,皇上不独裁,而交军机处奏议,这证明皇上对奏本有看法。李侍尧把潘振承叫来,拿朱批奏折给潘振承看。
潘振承看过朱批奏折,心里很不是滋味,奏章所言之事,好像夷人不轨皆与商民引诱直接关联。防夷必须防商防民,总督大人毫不痛惜地把行商也给一锅煮了。潘振承萌生出一股被羞辱的感觉。他不敢表露出来,不动声色伸手去端盖碗茶,低头吹了吹浮茶,轻呷一口,微笑道:“好茶,味淳清爽……”
“老潘,”急性子的李侍尧打断潘振承的话,“我不是叫你来品茶的,防夷,十三行首当其冲,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潘振承道:“李大人,末商说话冲撞还望隐忍。防夷五事就像五道紧箍咒。照例执行,没有夷商愿在广州待下去。外洋贸易的真正主角是夷商,而不是行商。行商多几家少几家无关大局,只不过盈利加厚或摊薄而已,而夷商,来得越多,广东的外洋贸易越是繁荣。这样苛待夷商,真不知——”潘振承刹住话头,“末商不该妄议朝政。”
李侍尧手中旋转着钢球,脸色阴郁道:“上奏防夷五事本督曾经犹豫再三。太松了,皇上和大臣不放心。朝野主张封闭所有口岸的言论,始终不见平息。防夷五事订立得严,他们的声音就会弱一些。”
“末商担心会引发夷商的激烈反应。比如第二条的细则,夷馆前后得有行丁把守,天黑必须上锁。广州天热,晚上夷商喜欢到夷馆外散步乘凉,倘若真的上锁,等于把他们当囚犯对待,如何体现吾皇怀柔远夷?”
潘振承满腹牢骚,李侍尧愣了一愣,隐隐不悦道:“老潘,你怎么抠死理?我跟你讲一个故事:汉军屯结,军粮一时没运到,于是规定每日两餐,每餐每人一碗。有一小兵,用的是特制大海碗,一碗抵别人三碗。当值弁官发现后,规定一律用统一大小的碗吃饭,每人限定一碗饭。可这个小兵,碗是小了,可别人一碗他却两碗,弁官拿他没办法。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猜不出这个小兵用的是何办法。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如何宽严相济,视情况灵活掌控。”
潘振承不再抱怨,他洞悉出李侍尧的用意——明禁暗弛。
明禁暗弛的道理,口岸官员人人都懂。但是,暗弛不当,又会出现新的漏洞。比如黄埔港明禁暗弛花艇疍船,结果成了驻军揾钱的空子。聪明的办法是让他们无空子可钻,乾隆二十二年,署任总督李侍尧上折子声称在黄埔外洋港办事的洋行商人和海关胥役,上岸饮茶吃饭甚为不便,恭请皇上恩准食艇茶船进黄埔外洋港。李侍尧闭着眼睛说瞎话,为行商胥吏服务的各种船只从未禁止过。皇上不明实情,下谕恩准。于是,在黄埔暗中活动的花艇疍船,纷纷以食艇茶船的名义到番禺县衙办理水引。有上谕做尚方宝剑,她们大白天都敢公开在外洋港活动,拒绝孝敬协兵“茶钱”。马头风拿她们没办法,断了一半财路,惟有死死揪住夷船不放。
防夷五事以公牍的形式下发。绿营在十三行增设了翻倍的行丁,十三行还增设了两座衙门,一座是隶属于广东布政使的夷务所,一座是隶属于广州知府的庶务所。海关监督尤拔世以落实防夷五事为理由,准备在十三行设立税务衙门。行商闻之色变,海关在黄埔港和五仙门各有一个挂号口衙门,行商习惯把它们称为税馆。税胥是行商的爷,如今爷要进驻十三行,孙子成天在爷的眼皮下做事,岂不惶惶不可终日?
严济舟拉潘振承去见李制宪。李侍尧也觉得尤拔世的手伸得太长,海关直接罩在行商头上,以后行商听海关的还是听督抚的?李侍尧一句话,就把尤拔世的决议否定了。海关设在十三行码头的总查口仍保留,尤拔世增拨了一倍巡船和巡役,严格稽查进出十三行的船只,严禁闲杂民船靠近。
暮秋的午后,馨叶乘坐的扒龙被阻止在十三行码头外。
当差的巡役没一个认识,馨叶没跟巡役纠缠,叫船夫调转船头泊靠太平门码头。东关闸比往日增加一倍行丁,老行丁都知道史夫人是来见潘启官的,摆了摆手让馨叶进去。
“贸易季节都快结束了,弄得戒备森严,这是哪门子事啊?”
在潘振承办房,馨叶喝着香槟酒说道。
“你进来时没看到告示?”潘振承看着馨叶黑莹莹的丹凤眼,说起李侍尧的防夷五事,“我还是给你讲个小兵的故事吧。”潘振承把李侍尧说的故事讲给馨叶听,“你帮我想想,这个小兵总是得利,用的是何种办法?”
馨叶一脸绯红,娇憨道:“你自己都有答案了,还要我讲。”
“我的答案不知对不对,想叫你帮我拿主意。”潘振承的目光从玻璃杯中的香槟气泡,移到馨叶白里透红,似笑非笑的脸上。“我是这样想的,小兵的故事,不外乎要想说明两点:一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可变通,军官规定每人一碗,别人用小碗那个小兵用大碗;后来兵营规定用统一大小的碗吃饭,小兵仍然比别人多吃。因为营中断粮,后来供的饭是粥,这便成了小兵吃两碗的理由,弁官说的是每人限吃一碗饭,小兵的诡辩是我没有吃饭,我喝的是粥。第二点,光会变通还不行,还得背后有人,这个小兵一定拜了旗人都统做干爹,弁官就拿他没办法。这个小兵鬼精,后来做了封疆大吏。”
“你说的是李侍尧?”
“我瞎蒙的,李督台可不是小兵出身,他祖父父亲都是朝廷的大官。”
馨叶转脸去看壁上一幅西洋画,画面是西洋海港,一艘五桅帆船返航,岸上站满欢迎的人群,手里拿着鲜花欢呼雀跃。岸上是一座海港城市,沿海排着两层的洋楼。洋楼的窗户全是敞开的,窗台站着妇女孩子。馨叶其实没看画,眼前浮现出师太狠毒的眼神,“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你心里只有仇恨!仇恨!”
“馨叶,知道这是哪儿吧?”潘振承站馨叶身后问道。馨叶转过脸,眼睛蒙着一层迷离凄怆的薄雾。“我不知道。”馨叶讷讷道。
“这是蓝旗国哥德堡,这条船是哥德堡号。哥德堡号首次来广州贸易,经过一年海上颠簸,回到哥德堡海港。”潘振承说着脸有戚色,“可惜哥德堡号沉没了。当然,到过广州的西洋船沉没的不止这一条,我曾跟你说过荷兰商人洛连,他带夫人女儿来广州,正好碰到禁夷妇令,是彩珠去求班中堂才获准在广州居住三天。洛连一家太不幸了,在回国的途中,一家人乘坐的荷兰商船在南洋海面沉没。”
“你带我去十三行会馆看看吧,听说跟官府衙门一样,行首的宝座,比衙门正堂坐的还要宽大精致。”
“还是改天吧。”潘振承犹豫道,“打从严济舟回来主事,他们父子俩整天都呆在那。”
“你和李侍尧狼狈为奸,避免了十三行的大灾大难,就凭这点,李侍尧早该叫严济舟滚蛋,让你来做行首。”
馨叶的话连钩带刺,潘振承怔怔地看着馨叶诡谲莫测的眼神,“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你的知己,当然得为你的前程着想。你不是早就有做行首的宏愿吗?现在正是时候。”馨叶莞尔一笑,脸上绽出一对迷人的小酒窝。
复立公行
十三行会馆公堂的天井口,一只喜鹊落在瓦楞上叽叽喳喳欢叫。喜鹊并没给严氏父子带来喜悦,父子俩面面相觑,沉浸在焦虑不安中。
洪瑞案查办,严济舟做缩头乌龟,称病在家调养,让潘振承主事。原想呆一旁看潘振承的笑话,没料到他鼎助李侍尧摆脱了危机,毫发未损,还与总督大人结为至交。在洪瑞御状案未发生前,潘振承放弃了两艘万石级的洋船,交给严济舟承保。泰禾行在生意上赢了同文行,可明年呢?严济舟看过尤拔世草拟的征税细则,到明年粤海关将会全面减免陋规杂费,口岸繁荣已成定局,东印度公班将会派出大型船队来广州。潘振承今年输了生意,明年绝不会善罢甘休。
严济舟悻悻恨恨道:“未雨绸缪,我现在就得为承保事来个决断。”
严知寅道:“先斩后告,老爸先以行首的名义定下新行规,再分别通告各行商。”
严济舟否决了儿子的建议,筹划叫章添裘、黎南生联手演双簧戏。
初冬的寒风掠过岭南大地,黄埔港最后一艘洋船载着丝茶瓷器进入了狮子洋,乘着北季风消失在茫茫的伶仃洋。收市例会在十三行会馆公堂举行,每张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冬令鲜果。行商喝茶聊天,严济舟照例坐在首席,他的左右坐着潘振承和蔡逢源。
严济舟脸带微笑道:“诸位同仁,洪瑞案圆满审结,老夫甚感欣慰。然而,今年是多事之年,洪瑞案闹得天翻天覆地尚不表,单说生意,那是格外的清淡。现在,请副主事潘启官,总结一年的贸易。”
严济舟用期待的目光看一眼身旁的潘振承。潘振承站起身,向众行商鞠了躬,有条不紊道:“本商受严主事嘱托,向诸位同仁汇报一年的贸易。本商准备分成三部分通报:一是商船数及承保情况,二是贸易总额及配额分配,三是盈利状况及行用捐输。本年度共到西洋商船十条,只及正常年度的一半。这十条船,泰禾行严济官承保了三条,均为东印度公班的商船,总载重三万九千石,为各行之首;其次为同文行的潘振承,也就是在下,承保了一条蓝旗国船、一条港脚船,总载重为一万八千石。剩下的五条总载重为三万八千石,保商分别是逢源行蔡源官,大吕宋商船一条,载重为——”
章添裘插话:“启官你说清楚,这五条商船由多少行商承保?”
潘振承道:“除去严济官和本商,便是在座的十三位行商。”
黎南生嗤笑道:“老章你做了这多年贸易,连这么简单的数都算不清楚?正副主事商的一等行共承保了五条,其他二等三等行争吃另五条剩菜残羹。”
蔡逢源皱了皱眉头说道:“五条整船,不好叫剩菜残羹吧?”蔡逢源的洋行始终处在中游,跟严济舟的关系向来还可以。他这话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是针对章黎二人,还是对严潘二人获利太多表示不满。
章添裘大声嚷嚷道:“老黎说得不错,就是剩菜残羹!二位正副主事商承保的五条船,总载重达五万七千石;而剩余的十三个小商,承保的五条商船,总载重才三万八千石。”黎南生满腹牢骚道:“老章你又算糊了,不是十三个小商承保了五条洋船,事实上只有五个做了保商,另八个小商,根本就无船可保,连剩菜残羹都吃不上。”
严济舟的豆荚眼凶光毕露,敲击着桌子骂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严济舟气恼地指着章黎二人,“老夫知道你们两个早就对我心存不满。你们今年没做上保商怪谁?能怪老夫做事不公?夷船来得少,你们不是不知道。”
章添裘一副不服气的神情:“严首商,难道你做事公道?”黎南生立即唱和:“严济官,我看你是以权牟私。难怪你过去争总商之位,与陈焘洋斗得你死我活,原来是为一己之利。”
潘振承冷静地喝着茶,他内心很清楚,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严济舟这出双簧戏的矛头,最后是要对准他。
章添裘叫道:“严首商,说句你不要动怒的话,和老总商焘官比,你的私心实在太重。”
“他的私心难道不重?”严济舟委屈道。
黎南生道:“老焘官至少在承保安排上,比你做事公道。他不允许行商私下与夷商洽谈承保,承保权收归会所,由十三行全体行商共同拥有。”
众行商交头接耳,纷纷要求修订承保权行规。
潘振承仍不动声色喝着茶,静神聆听行商的意见。陈焘洋对潘振承有救命之恩,潘振承亦竭诚报答陈焘洋的大恩大德。然而,对老东主陈焘洋的为人,潘振承心底是有看法的,陈焘洋过于霸道,独断专行,比如承保权名义上归十三行集体所有,实际控制权捏在总商陈焘洋一人手中。如果要评价是否公正,这是最大的不公。潘振承猜想严济舟暗中唆使章黎二人挑起争议,激起众怒,要求修改承保行例。严济舟的目的不外乎有两点:一是巩固自己的首行地位;二是消弭潘振承的承保优势。
蔡逢源敲打着案桌:“静静,静静。”
众商静下来。严济舟苦笑道:“唉,这是怎么啦,老夫成为众矢之的。好吧,既然众商对现状不满,老夫同意修改例会议题。大家各抒己见,一个个讲,看看有没有必要修订承保行例。”严济舟说罢目视潘振承:“启官,由你开始怎样?”
潘振承不假思索:“本商完全赞同章添官、黎南官的意见,将承保权收回十三行公有,取消夷商自由选择保商的权利。”严济舟内心错愕不已,没想到潘振承这个堡垒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严济舟露出赞许的笑容:“说得好,正合本商之意。我等都是大清官商,岂能容忍夷商为所欲为?”
蔡逢源也对潘振承的举动错愕不已,同夷商私下洽谈承保,潘振承占极大的优势。麦克曾多次放言,以后要把同文行列为重要客户。潘振承做贸易很有一套,别人不敢接的洋货他敢接下,积极联系下家销售,很少积压洋货。潘振承卖给夷商的土货价格公道,质量上乘,交货也非常及时,外商都乐意同潘振承做贸易。这种两便的原则,行商人人都懂,但很少有人做圆满,首先他们销售洋货的能力就比不上潘振承。蔡逢源想:严济舟将承保权收为公有,最终会像陈焘洋那样化公为私,随心所欲支配承保权。倘若如此,严济舟将会有效地遏止潘振承的承保优势,潘振承以后惟有仰首商的鼻息。潘振承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想到这点,可他明知是个圈套偏往圈套里钻。
严济舟看了一眼愣神沉思的蔡逢源,碰碰他的手肘道:“源官,启官赞同把承保权收为十三行公有,你意下如何?”
蔡逢源缓缓举起手:“我……我附议。”
严济舟一个个点名,其他的行商全部附议。
严济舟最后举手:“老夫也附议。有关承保权收回会馆公有,十三行全体同仁一致通过。”
严济舟宣布散会,行商三三两两出了会馆。
严知寅兴高采烈从更衣室蹦出来,兴奋地叫道:“老爸技高一筹,潘振承仅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严济舟脸上浮现出疑云,摇摇头道:“我觉得赢得太轻松了,他不等我真正出手,就主动缴械。”
严知寅一激灵,刚坐下又站起来,“老爸认为其中又有诈?”
严济舟忧心忡忡道:“他老奸巨猾,或许他反手接过我设的圈套,让我来钻?”
“老爸准备怎样?”
“我得赶紧去断他的路。”
严济舟乘暖轿出了东关闸,轿班沿着码头街疾疾行走。约一刻时,轿子进入粤海关前广场,严济舟不等护轿喊落轿,叫轿子直接进靖海门。他不想见尤拔世,尤拔世肩膀骨软,事事还得听命李侍尧。对求见李侍尧,严济舟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潘振承和总督的关系远比他密切。
严济舟坐在轿上,绞尽脑汁设想如何讨李侍尧心欢。细火炆猪头,火到猪头烂,可是时间不等人。严济舟冥思苦想仍想不出好点子,责备自己过去鼠目寸光,给洪瑞告御状吓得六神无主,生生地把结交总督的机会给糟蹋了。轿子走得飞快,转瞬就到总督衙门前。因是熟人,不等严济舟递名剌,李十四便进去通禀,转身出来带严济舟进了总督署。
远远看到李侍尧斜坐在躺椅上,身穿黑洋呢做的夹袄,外面套了一件豹皮马甲,躺椅两侧各放一只茶几,分别放着茶壶茶盅和点心水果。躺椅底座为弧形,李侍尧把一只果仁扔嘴里,躺在上面优哉优哉地翘动。严济舟手心捏出一把冷汗,到现在还没想到妥帖的办法。“还是烧猛火吧,制宪大人吃不吃这一套,听天由命。”严济舟打定主意,提前把笑容堆在脸上。
“李大人好闲情啊。”严济舟笑容可掬向李侍尧行礼。
李侍尧支起身招呼严济舟坐,轻松愉悦道:“洪瑞案平安化解,两广又未出大事,本督方有山野乡绅般的闲暇。”李侍尧端起茶盅又放回去,“严济官,来见本督有何事?”
严济舟深谙李侍尧讨厌拐弯抹角的交谈方式,毕恭毕敬道:“末商想请李大人落黑后到迎珠画舫消遣。”
李侍尧听说沙面的妓女多,迎珠的赌客多,迎珠码头的画舫小艇,大多都兼营赌博。李侍尧佯装不知情,慢条斯理问道:“严济官,你打算安排些何种消遣呀?”
“叫几个舫妹侍奉饮酒,然后一道打宣和牌。”
李侍尧立即显出饶有兴趣的神态:“听说十三行商邀请贵客打宣和牌,常常输牌,好让贵客赢一笔钱。”
“像李大人这样的贵客,本商定不会使您失望。”严济舟意味深长说道。
“你带了多少赌资呀?”
“不多,十万银票。若输得不够,末商叫犬子随时去取,只要李大人能尽兴。”
李侍尧开心地笑道:“严济官用心良苦,这样的赌局够诱人了。”
“本商在怡乐舫恭候李大人。”
“本督今晚正要去迎珠码头的画舫,不过不是怡乐舫,是另有所约。”
严济舟心里咯噔一响,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惊慌,微笑道:“不管怎样,大人饮过酒后,一定上怡乐舫玩一把宣和牌。”
迎珠街在新城永靖门外,附近有著名的天字码头。迎珠街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水面铺设木板栈道,两旁排列着争奇斗艳的画舫寮寨。日落月升,华灯齐放,灯光如珍珠玛瑙一般熠熠煌煌,故曰迎珠街。迎珠街的娼寮妓舫虽不及沙面招眼,也是新城外一道耀眼的景观。初来广州的西洋人,倘若天黑船经迎珠街,耳闻丝竹,鼻嗅酒香,眼看美色,恍若进了童话世界。
李侍尧不陌生迎珠街,他每次都是着便服上紫洞艇,惟这次不同。他身穿内衬西洋绒的官袍,外罩一件绣有仙鹤的补服,顶戴上的珊瑚缀球在灯光中闪闪发光,脚下穿琼州山羊皮长筒官靴,气宇轩昂地踏上木栈道上。
严氏父子天色黄昏便在怡乐舫恭候,远远看到李侍尧露面,严济舟笑逐颜开迎了上去:“李大人,本商恭候您多时啦。”
李侍尧似乎没听见,眼睛转向另一侧的醉翁舫,严济舟顺着李侍尧的视线望去,潘振承站在醉翁舫的大红灯笼下。李侍尧大声叫道:“潘启官,本督迟到,等急了吧?”潘振承脸上浮现出得胜的微笑,严济舟没听清潘振承跟李侍尧说了什么,李侍尧朗声大笑,挽着潘振承的手进了筵厅。
严济舟进退不是,一脸失意。
潘振承陪着李侍尧穿过筵厅,进入包厢,李侍尧笑道:“启官你的面子大如天啊,一张请柬,本督不敢不到。”潘振承侍候李侍尧坐下,恭敬道:“督台大人屈尊莅临,本商不胜荣幸。”
“看到严济舟没有?”
“看到,他脸都挂不住了。”
“他准备三十万银票,请我打宣和牌,本督辞了他。”李侍尧有意笃大严济舟承诺的赌资,接过潘振承递来的热毛巾擦脸,“启官,本督可是第一次没更衣就来吃商人的宴席。”
潘振承感激道:“末商万谢李大人。大人故意不更衣,是想叫众人看看,潘振承能与一品封疆大吏交朋友。”
一个清丽娇艳的侍女跪着为客人斟酒。
潘振承举起酒杯敬酒,李侍尧按住潘振承的手:“启官,你说出由头,缘何请本督上迎珠画舫?”
“李大人喜欢直来直去,可这次末商不得不绕弯子。在开海贸易的最初二十余年,来广东的外商可以随意下榻夷馆或者到外面的客栈居住,可以随意同行商散商贸易,偷漏税屡禁不止,外商外出酗酒嫖妓如家常便饭。康熙五十九年十一月,行商领袖霍鑫耀在海关监督和广东提督的支持下成立十三行公行,制定出十三条行规,以便总揽朝贡贸易,负起监督管束外商的责任。第二年,英吉利公班船来到黄埔,接到公行通告后,大班格兰特大发雷霆。他们在散商的怂恿下去肇庆向两广总督杨琳投诉,以拒绝开舱卸货要挟。杨琳息事宁人,赶来广州召集霍鑫耀、陈焘洋等行商大户协商,要十三行做出让步。十三行恢复与外商间的贸易,公行在无形中解散了。丐有丐帮,商有商会,十三行公行解散,十三行的行会仍在。历任督抚关正都默认十三行自立的行会,出了事,督抚关正拿行首是问;捐输报效,督抚关正交行首统一收缴,而不会一个一个派捐。”
潘振承举杯和李侍尧轻碰一下,继续说道:“然而,名不正言不顺。十三行的行会叫会所也好,叫会馆也罢,总是扮演一个极为尴尬的角色。散商、外商为一己之利不约而同指责十三行垄断,强烈要求督抚海关裁撤十三行行会。末商还要重复那句老话,乞丐都有丐帮,行商为何不可有行会?如今,海关严格规限税银,口岸繁荣指日可待,洋船洋商来得多,管束难度增大。督促外商遵守防夷五事,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行会组织,现在的会馆不足以震慑外商。”
“你的意思是复立十三行公行?让行会成为一个衙门式机构,威慑外商服我天朝法度。”李侍尧啃过一只鸡腿,双手油腻。潘振承递上一条毛巾给李侍尧擦手。
“不完全是威慑外商,十三行除行商外,还有通事、散商等涉外商人。有个半官方的机构,也好协助督抚海关规管。”潘振承剥好一只龙虾,放到李侍尧面前的碟子里,“李大人,末商有一个建议,倘若您准许复立公行,最好把承办西洋船和南洋船贸易的行商一分为二。至于海南行,照例承办福建、潮州海商贸易。”
李侍尧夹起剥了壳的龙虾蘸醋,看了看潘振承炯炯有神,充满期盼的梭子眼:“复立公行,本督准了。”李侍尧把龙虾放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意味深长道:“至于何人出任公行总商,本督还需要斟酌。”
潘振承兴奋地举杯:“谢李大人!有您这句话,末商心满意足了。”
李侍尧举杯相碰,一饮而尽道:“明天你随本督巡视东炮台、西炮台,福潮和暹罗贸易也得好好整饬。”
粤海关在关署前、十三行前、黄埔设立征税稽查衙门,还在城东大沙头和城西黄沙设立挂号口,挂号口衙门就在炮台旁边,俗称东炮台、西炮台。这两个挂号口,对往来内地及通商口岸的进出口货物稽查并征税。康熙二十五年,广东督抚吴兴祚、李士祯与粤海关监督宜尔格图达成协议,内陆贸易税归地方征收,称为“住税”;海洋贸易税归海关征收,简称“行税”。内陆贸易包括内河贸易这一块,广州是广东最大的内河商埠,住税与行税有时很容易混淆,地方税馆与东西炮台税馆常常发生矛盾,甚至大打出手。
李侍尧参考潘振承的建议,与尤拔世达成口头协议,出入东炮台的货船征税一律归海关;出入西炮台的货船征税,如不是直接出入十三行码头,一律归地方征税。李侍尧明显偏袒地方利益,故而不跟尤拔世签署正式协议。尤拔世不敢拂总督的面子,否则,来自地方的攻讦,叫他在关正宝座上坐不长。
下面该着手理顺海南行。
海南行的前身是金丝行。康熙二十五年,广东的督抚海关把专营海货的官授牙商分为洋货行与金丝行,洋货行负责外洋贸易,金丝行包揽内地水陆贸易。康熙年间,金丝行一枝独秀,洋货行不兼营金丝行就维持不下去。到雍正末年,洋货行后来居上,稳稳占据龙头老大的地位。此盛彼衰,行商把财力精力放在承办外洋贸易上,有的干脆关掉金丝行,有的让金丝行自然萎缩,金丝行逐渐成为独立的商团。
乾隆十八年,李永标将金丝行更名为海南行,将福建、潮州的海船正式划归海南行承接。规定凡经营沿海贸易的船只必须投挂海南行,海商运来的货物只能卖给海南行,需要贩运到他处的货物也得从海南行购买。这种垄断性经营在外洋贸易中行得通,在沿海贸易中却阻力重重。海商与牙商都是同根同祖的中国人,约有七成是漳州泉州与粤东潮州人。漳泉及潮州民风历来强悍,赶海人尤其暴烈蛮狠。牙商接待他们,一面赔着笑脸酒肉款待,一面严阵以待暗伏打手提防海商闹事。海关不直接向海商征税,由牙商代缴税费。海关勒索牙商,牙商将负担转嫁海商,海商心怀不满,“讲数”不成便拳脚斧铖相见。
牙商内部亦纷争不断。前任行首是漳州海商林舵头,他只顾及闽籍牙商的利益,逼得潮籍牙商相继破产,残存的只能吃闽籍牙商的剩菜残羹。乾隆九年林舵头病逝,潮籍牙商在潮籍海商的支持下,另立行首。潮籍牙商以牙还牙,处处处封杀闽籍牙商。双方发生多次械斗。两败俱伤,行会如同虚设,闽籍潮籍牙商各自为政,接待本籍的海商。
“潘启官,你是福建人,你站在哪一方?”李侍尧同尤拔世、潘振承巡视东炮台挂号口,听两人介绍海南行的情况后,紧皱眉头问道。
“回李大人,末商是督抚海关的官准行商,当然站在官府一边。末商以为,闽籍潮籍牙商都不适宜做海南行的行首。沿海贸易,闽籍潮籍海商的势力太大,闽籍潮籍牙商与他们勾结,官府无法控制他们。”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站在东炮台,李侍尧拍打着生铁炮筒问道。
“新会籍的石如顺可以考虑。石如顺曾是黄埔买办,申办了官授牙帖,因缴不起报效银,未能换成行帖,开了一家海南行。石如顺为人厚道,处事又不乏精明,在闽籍潮籍牙商的夹缝中求生存,竟然与这些蛮横无理的牙商相安无事。倘若指定石如顺做行首,石如顺不会依傍两大船帮中的任何一方,他只有投靠官府,才能够维持行首的权威。”
李侍尧转向尤拔世:“尤关正,这事就这么定下,指定石如顺做海南行总商,海关和地方衙门都要做他的后盾,不管何地的海商牙商闹事,只要石如顺请求,海关和南海番禺县衙门的差役,随时协助石如顺办差,他们若敢兵戈相见,弹压不贷!”
暹罗海商违法乱纪,也是历任海关监督头痛的一大痼疾。
广东口岸与南洋诸国的贸易,暹罗贸易约占七至八成,像柬埔寨、港口、旧港、安南、柔佛、六昆、缅甸、南掌、苏禄、琉球的商船,有时数年不见踪影。吕宋和爪洼虽然地处南洋,却沦为西洋的属地,往返的商船大都为西洋船。因此,暹罗贸易成了南洋贸易的代名词。
暹罗的海商大多为闽籍潮籍人氏,他们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现籍漳泉和潮州的海商,一类是落地暹罗的闽籍潮籍海商。他们的海船分为两种:福建的绿眉船,粤东的红头船。由于朝廷禁止打造两桅以上的船只,盛产柚木的暹罗遂成为亚洲的造船中心,大批的闽粤工匠涌向暹罗打造海船。悬挂绣有大象的暹罗旗海船,比绿眉船和红头船要大许多。暹罗海船鹤立鸡群,成为省河独特的景观。
暹罗的进口货物九成为大米,广东福建缺粮,运送大米的暹罗海商成为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的宠儿,牛酒面足量供应,暹罗海商和水手可以享受国内海商及水手的待遇,他们不仅可以随意租住,还可以在广州购置房产,蓄奴纳妾,当然也时常斗殴滋事。南海番禺县衙迫于上峰的压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侍尧从署理两广总督起,便插手粤海关事务。他的关注点一直在西洋贸易,防范的重点仅仅限于西洋人。洪瑞御状案后,李侍尧专门针对西夷出台防夷五事。听了尤拔世和潘振承介绍情况,李侍尧认为对南番放任自流,影响更恶劣。暹罗、安南、苏禄等国是天朝藩属,暹罗海商及水手来我天朝,岂能高于天朝子民,为非作歹而不受天朝法例制约?何况其中混杂了不少冒牌的暹罗海商。
擒贼先擒王,李侍尧决定从名声最大的暹罗海商黎海水入手,派潘振承秘密去了一趟潮州。在海阳县衙,潘振承查到了黎海水的户籍、船籍的原始材料;黎海水手下的船老大和水手都是现籍海阳县的船民。
黎海水府在西关黄沙,高墙深院,极其奢华。潘振承赶回广州的当晚,黎海水正和三个宠妾在美轮美奂的逍遥堂饮酒。官兵包围了黎府,黎海水手下的打手企图反抗,立即被官兵制服。李侍尧带领戈什哈闯进逍遥堂,斥令将僭冒暹罗番商黎海水拿下。官兵随即抄了黎海水的家,黎海水及手下的师爷、打手等一干人关进臬司大狱,其余近百名家人软禁在黎府。
老账新账一起算,杀人者偿命,违法者处罚。一个船舵和三个船艄砍了脑袋,其余船舵船艄责杖后枷号示众,流放云贵、琼崖等地为奴。黎海水责杖一百折四十板,着其在粤海关及各口码头枷号六十日,尔后随全家近百口流徙云南。黎海水的胞弟黎海涛是十三行商人,臬司判其庇凶罪、协从僭冒罪、偷漏税罪判杖责一百折四十板,着其在粤海关和十三行枷号五十日,尔后全家六十余口流徙贵州。
黎海涛自乾隆元年起,渐渐脱离十三行会所,专门承接暹罗海船,为暹罗贸易的潮籍首商。十三行像黎海涛这样专事南洋贸易的共有三家,另外还有两家在西洋和南洋贸易间游走。专事南洋贸易的行商在东关或西关建有行馆,成为有名无实的十三行会馆成员。潘振承建议将南洋贸易从外洋贸易中划出,以后的外洋贸易专指西洋贸易。
乾隆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日,总督李侍尧颁布宪谕:“督署接潘启等九家洋货行呈请,与户部谘议,决定设立户部公行,专办西洋贡船货税。此后洋货行更名外洋行,潘启为公行总商;罗牯等五家洋货行另设本港行,专办暹罗等南洋贡使船只贸易事宜;改设海南行为福潮行,由石如顺为行首,输报本省潮州及闽省等沿海海商船只货税。”
在宪谕颁布的当天,李侍尧同潘振承、罗牯、石如顺分别签署了契约。潘振承在承饷条款中保证:“除旧额外,正款可加四十余万两银;海关的平羡银余,可收百万。”潘振承之所以敢签,是他对广东外洋贸易的前景充满信心。只要粤海关严明自律,督抚认真督察,广东口岸将会吸引越来越多的洋船。
严济舟接到督署差役送来的宪谕,脸色乍变。这么大的事,潘振承竟撇开会馆主事,秘密与总督达成协议再公之于众,潘振承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主事商?严济舟心中好一阵绞痛,脸色苍白,在知寅的搀扶下出了会馆,回府疗养。
严济舟患的是心病,他拒绝看医,捧起一册《金刚经》细读,紊乱的心绪渐渐趋于平静。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只好默认这个事实。潘振承的后台是李侍尧,他不信李侍尧能在粤督的宝座上坐一辈子。短短十年间,先后有硕色、陈大受、阿里衮、班第、策楞、杨应琚、鹤年、陈宏谋出任粤督,平均一任还不到一年半。李侍尧也不可能坐太久,一旦李侍尧调离广东,他就有可能翻盘。
严济舟想到这,心境豁然开朗,拈笔写下一行字:“韬光养晦”。
整饬驻军
李侍尧同潘振承签订了承饷契约后,进西花厅饮茶。潘振承说他不打算这么快挂牌,西洋商人是外洋贸易的主角,他打算等朝贡期开始举行公行庆典。
“公行成立庆典,你想要本督送何礼物?”李侍尧转动着钢球问道。
“面子。庆典那天,望李大人能出席庆典宴。”
“面子是要给的,本督同意复设的公行庆典,天大的事都要撂下。送何礼物嘛,容本督好好琢磨琢磨。”
洪瑞案审结后,李侍尧专门针对夷务出台防夷五事。他一件一件梳理整饬,因遇到夷商住冬,黄埔防务只有留到来年初夏进行。
黄埔防务多头管理,乾隆十年由抚标中营鄣振骆手下的千总率汛兵驻防,其营汛离黄埔约有三里路。乾隆十八年,广州协副将阿努赤在班第、策楞、锡特库等封疆大吏的支持下,派遣一名外委把总率十二名协兵进驻黄埔港,在港湾旁搭寮居住,朝贡期结束撤走。同年,抚标中营裁撤,官兵编入抚标左右营。腾出的营盘划拨给驻扎在番禺的永靖营,营汛官兵九十名,汛千总名叫王鹏飞。按照军机大臣班第的部署,永靖营黄埔汛与广州副将手下的协兵联防;水面则由左翼镇标中营战船巡逻。阿努赤倚仗自己是班第的亲戚、策楞的心腹,有恃无恐,由广州将军锡特库出面,把永靖营和镇标中营挤到黄埔港外围。永靖营不得在黄埔港搭寮设哨,镇标中营战船不得靠近洋船,这两支水陆官兵仅仅作为协兵的后援。
洪瑞案审结,李侍尧出台防夷五事,第五条即是加强黄埔防务。他在奏折中称原有的“广州协标外委把总职分卑微,不足以资弹压,应请嗣后夷船进口之日为始,于臣标候补守备内酌拨一员专驻该处,督同守寮弁兵,实力防范稽查”;鉴于增城镇标中营战船巡逻会出现空档,李侍尧在奏章中提出在“附近之新塘营酌拨桨船一只,与该处原有左翼镇标中营桨船会同梭织巡游,俟洋船出口后,即行撤回。”
两广总督是粤桂两省最高军事长官。总督节制粤桂抚标和提标,以及广东九个镇标;并且直接拥有督标左、右、中、前、后五个营,约有五千官兵,均驻扎在广州。《大清会典》规定,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统辖的官兵为营。开春后,李侍尧指定五品候补守备魏中行为特派黄埔专员,行使督察约束协标寮兵、防范稽查夷人的专权。
魏中行根本无法督察约束协标寮兵。
黄埔驻军违法乱纪是多年遗留下的痼疾。因为涉及缴械卸炮等高端机密,广东军政大员和海关监督都未把黄埔驻军的问题奏报朝廷,总是内部协调解决。即使搅得天翻地覆的洪瑞案,也未伤及黄埔驻军一根毫毛。
五月二日,荷兰商船巴特勋爵号驶入黄埔,宣告了乾隆二十五年朝贡贸易开市。
经历了洪瑞御状案,尤拔世不敢怠慢洋人,第二天便率领一班关胥前往黄埔验证量船,督标候补守备魏中行接讯后也乘快蟹赶到黄埔。海关楼船接近巴特勋爵号时,洋船大班李约瑟按例放礼炮欢迎。三块跳板并排架在洋船甲板上,尤拔世在众关胥关役的簇拥下上了洋船甲板,李约瑟单腿行跪礼。尤拔世代表天朝皇帝赐西洋贡船一头杀好的牛、两坛酒、两筐面。李约瑟献上一打火鸡彩蛋和一套琥珀饰品。
尤关正验过船牌,船房书胥等量船官和李约瑟等一干洋商,在保商蔡逢源、通事闻世章的陪同下量船。这时,前甲板呼拉拉上来八个协标寮兵,为头的是外委把总马头风。广州城守协标属于绿营体系,但广州协的兵源并非全部来自汉人,马头风及手下协兵全部是汉八旗出身。马头风大咧咧地向尤拔世打了个拱,以命令的口气要求尤关宪停止量船,发布关宪令勒令夷船缴枪卸炮。
马头风不直接同夷人打交道,把难题压给海关。尤拔世叫关役招呼马外委喝凉茶,关役把水葫芦递给马外委,被马头风推开。尤拔世赔着笑脸道:“马外委,您是内行人,不会不知道一尊大炮有多重,怎么把它卸上岸?这笔银子该谁来出?卸炮损坏了又该由何人负责?缴枪虽是好办,但是万一有海盗水蠡偷袭怎么办?”
马头风板着脸道:“我不管,本外委只管防夷。你不勒令夷船缴枪卸炮,你量了船也不算数,本外委禁止夷船卸货!”
“马头风!你讲不讲理?”说话的是督标候补守备魏中行。李侍尧向魏中行私下交过底:黄埔防夷外紧内松,夷人没有滋事作乱,就不要去为难他们。
马头风打量魏中行,冷笑道:“哟,你是哪个茅坑里爬出来的蛆呀?”
“本标乃正五品督标中营守备,特派黄埔防务监察专员。”五品武官岂能容忍九品外委把总用如此恶毒的言语羞辱,魏中行大喝一声:“来人,把犯上作乱的恶弁拿下!”
魏中行只带了两个亲兵,他们正要接近马头风,立即被寮兵气势汹汹推到一边。双方抽剑拔刀,怒目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