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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6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协标右营游击多伦。多伦走到魏中行和马头风面前,质问为何事兵戎相见。

魏中行道:“以往夷船到港,都没有缴枪卸炮。驻防官兵的职守是约束住夷艄不使用枪炮。枪炮留在夷船上,对海盗水蠡能起威慑作用。”

多伦大手猛地一挥,叫道:“魏守备,你口口声声替夷人说话,是何意思?皇上下过数道谕令,夷船枪械火炮一律起卸上岸,交驻军保管,回棹返还。马外委正是奉旨行事!”

魏中行愣了一下,也大声叫道:“大清防夷律条规定,驻军不得单独上夷船,必须督抚关正请求配合才可以上船稽查,并且要行商或通事陪同。”

多伦把矛头对准尤拔世:“尤关正,你是如何遵行上谕的?皇上饬令驻军实力防范稽查。你倒好,明知夷船没有缴枪卸炮,擅自量船,私准夷船开舱卸货。”

协兵清缴枪炮是假,敲诈银两是真。海关给协标捏住了软肋,上谕明确规定不缴枪卸炮不得开舱卸货。尤拔世软了下来,请多伦和马头风上楼船喝茶,悄悄拿出二百两银票消灾。

却说军机大臣奏议通过李侍尧奏报的防夷五事,乾隆下谕“标本兼治,照例实行”。李侍尧传人叫潘振承来督署,潘振承仍坚持他的明禁暗弛的观点。

天黑时,特派黄埔监察专员魏中行满头大汗进了总督衙门,神态沮丧地陈述白天发生的事。李侍尧眉头紧锁问潘振承:“启官,你如何看?”

“协标做事越来越鬼了,他们怕激起夷怒,只向海关施加压力,海关惟有选择破财消灾。”潘振承说起雍正年间的海关监督杨文乾,他把种种名目的杂税陋规简化为统一的“规礼”,每条夷船缴纳一千九百五十两,全部入账海关。其中一千零八十九两作为关税收入上缴朝廷,五百一十六两分派给驻守黄埔及东西炮台的绿营,另外,二百四十六两为粮驿道船牌费、通译的报酬和其他关务费用。

潘振承道:“雍正朝吏治远远严于乾隆朝,世宗皇帝惩治墨吏毫不心慈手软。杨文乾在广东任上查处贪墨雷厉风行,令人望风丧胆。可就是杨文乾另给驻军五百多两犒劳费,那些年每年要接纳十条以上的番船,驻军一年入账达五千多两。想必杨文乾这样做,跟世宗皇帝通了气,杨文乾抠门和暴戾出了名,他都奈何不得驻军,后任粤海关监督,没有哪位不敢不犒劳驻军。”

李侍尧手掌转动着钢球,钢球摩擦得吱吱地响,“现在犒劳银涨到了一千两,平均一年二十条夷船,就是两万两!其中协标得了六成,另四成由抚标镇标按驻员的多少分配。东炮台、西炮台、永靖营、左翼中营的驻员加起来有一百八十员,协标连外委把总才十三个寮员,协标得了六成犒劳银,还要私下勒索银子。”

潘振承解释道:“守关巡关兵勇分到的银子微乎其微,大部分进了将校的腰包。为争取黄埔的驻守权,从雍正年间起,各标将校就暗中较劲。阿努赤驻守黄埔时就尝过甜头,后来又做过广州大关委员,如今是广州城守副将,就数他的手伸得最长了。”

“治乱用重典,本督饶不了协标!”李侍尧双眼暴突,厉声叫道。

五月八日,东印度公司孟买号商船驶入黄埔。翌日卯时四刻,尤拔世等一干海关吏胥分乘两条快蟹,由关丁做桨手流梭似的朝黄埔方向划去。广州人把端午节前后的洪水称作龙舟水,碧清的珠江浊水奔流,淹没了两岸的河滩,低洼外的田园屋舍浸泡在泥黄色的水中。天阴晦着,不时有雨点飘落下来,打得快蟹的篾棚嗒嗒地响。尤拔世的脸上乌云密布,规礼归公,并且严禁增收陋规,然而协标二百两银子是不可少的,二十条洋船就得给四千两,这四千两银子找谁出?不可再向夷商伸手,思前虑后,只有拿十三行榨油了。

楼船体大笨重,走一趟黄埔,两头都得摸黑。楼船泊在黄埔村酱园码头,楼船厨师早就备好茶点恭候关正大人。约辰时六刻,快蟹驶入酱园码头。天已放晴,雨后的阳光格外耀眼,照在湿漉漉的楼船上腾起白色的水雾。尤拔世坐在楼船顶端的花厅喝浮梁春茶,四壁的雕花窗框已经卸掉,八面临风,视野开阔,港湾的芦苇丛中泊着一艘紫洞艇。

紫洞艇聚集了广东过半军事将领,他们分别是广东督标李侍尧、广州将军福增格、广东提督存泰、广东抚标托恩多、左翼镇标洪占魁、广州协标阿努赤;分派黄埔驻防巡江的永靖营、协标右营、左翼中营、新塘营的营正;以及海关广州大关委员伊勒哈、督标特派黄埔专员魏中行等。从昨天傍晚起,他们陆续被李侍尧的亲兵请到沙面的仙游紫洞艇,饮酒喝茶,睏了还可进舫姐的厢房睡觉。然而整艘船不见舫妈,也没有一个舫姐,侍奉他们的全都是督署皂隶。午夜时,该请的人到齐,李侍尧吩咐开船,舵手桨手全都是督标中营的水勇。

李侍尧没说要做什么,上哪去。他拿出防夷五事的朱批奏折录副,和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涉及黄埔驻防的公牍,请列位将校武官阅读。凌晨时,紫洞艇驶进外洋港外围的芦苇丛。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阿努赤和多伦在一间厢房睡觉,厢房里还氤氲着舫姐留下的脂粉香,然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他们早就猜出李侍尧此行的目的,他们没办法向寮兵通气,只好听天由命。

这次行动,李侍尧只向尤拔世透露了一丝口风,他要尤拔世迎合马头风的敲诈。尤拔世用过早膳,吩咐开船。楼船缓缓撑离酱园码头,朝外洋港的豁口驶去。孟买号鸣放礼炮,炮声震得海鸥凄厉地鸣叫着乱飞。尤拔世看到寮棚里的协兵全部站在草滩高处,水边拴着一条扒龙。洋船为防中国兵,极少放下软梯,协兵要上洋船,只有趁海关验船的最佳时机。

尤拔世率关胥登上孟买号,量船尚未开始,马头风就带十个协标寮兵上了船。马头风装腔作势,义正词严宣读缴枪卸炮的上谕,尤关正乖乖地叫属下拿出一包银子,四锭成色上乘的官元宝。好事接踵而至,一艘大吕宋船正驶入黄埔港。尤拔世决定上大吕宋船验牌量船,他不等马头风宣读缴枪卸炮的上谕,无可奈何道:“早也是要给,晚也是要给。”又拿出二百两官银给马头风,脸上的表情像死了老爹老妈似的。

协兵每做完一票,能分得一百文铜钱,外加一席酒肉大餐。今天这一票干得尤其漂亮,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到四百两银子,马把总慷慨大方叫老板尽管上好酒好菜。酒过一巡,永靖营汛千总王鹏飞带汛兵闯进来,王鹏飞斥喝:“把违法乱纪、敲诈勒索的墨弁统统拿下!”双方对打起来,汛兵人多,很快把协兵制服,押出酒铺。

李侍尧等一干督标、抚标、提标、镇标、协标及驻军营正在大榕树下等,汛兵把协兵推到大榕树下,王鹏飞把搜查到的四百两官银交给李督标。转瞬功夫,尤拔世等海关吏胥赶到。李侍尧听过尤拔世陈述后,正言厉色问道:“马头风,是谁指使你干的?”

马头风跪地上,悄悄抬头看多伦,多伦侧过脸,眼看别处。站多伦身旁的阿努赤瞪了马头风一眼。马头风颤栗一下,鼓起勇气道:“回禀督标大人,驽罪执行缴枪卸炮的上谕,代收银两,是准备充作卸炮的费用。”

“你还会诡辩?”李侍尧怒不可遏叫道,“协标从乾隆十九年起在黄埔增设寮岗,额外勒索的卸炮费不下万两,你哪一次雇用苦力卸过炮?”

李侍尧说着,目光似剑在人群梭视,大喝一声:“多伦出列!”

多伦站了出来,李侍尧问道:“五月初三,海关吏胥上红毛船验证量船,你上红毛船干什么?”

多伦直着身子答道:“奉上谕巡察麾下清缴夷船火器。”

李侍尧冷笑数声:“你还满嘴的理?朝廷有令,驻军上夷船稽查必须获得督抚关正的批准,必须有行商通事陪同。”李侍尧要尤拔世复述初三日发生的事,有督标撑腰,尤拔世如实说出多伦勒索海关二百两卸炮银。李侍尧道:“卸炮是假,勒索是真。没有你的指使,马头风吃豹子胆也不敢上夷船勒索。本督问你,这多年你收了多少赃银?还有谁坐地分赃?”

多伦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神情,头昂昂地说:“收了多少银子标下记不清了,没人与标下分银子,银子全变成酒肉吃进标下肚子里去了。”

军标福增格惊骇不已,他没想到驻军如此胡作非为,敲诈勒索近乎明火执仗。福增格重重咳一声,愤然道:“违法作乱的官兵,非严惩不可。”

李侍尧把福增格、托恩多、存泰召到一侧,轻声商议。尔后,李侍尧站到人群中间,肃然道:“经军标、督标、提标、抚标合议,协标右营营正多伦怂恿寮兵勒索银两,并多次亲自上夷船勒索,斩立决!协标外委把总马头风驻守黄埔,疏于防夷,违法作乱,敲诈勒索,斩立决并枭首协标右营辕杆!协标守关寮兵一律砍去一只脚,以儆守关官兵!广州城守协标阿努赤,失察渎职,杖四十军棍,流云南戍边!”

法场设在外洋港高滩,仅有的三艘洋船,水手全都涌上甲板观看。多伦和马头风身首异处,血溅草滩;十二名寮兵全被剁去左脚,哀号声震天恸地。洋船水手平时对守关寮兵恨之入骨,在甲板上欢呼雀跃。

李侍尧宣布黄埔布防,黄埔要塞陆地仍由协标右营和永靖营联防,水面由左翼中营和新塘营穿梭合巡。李侍尧斩钉截铁:“联防各部互相监督,倘若有一方违法乱纪,协标寮兵便是前车之鉴,隐瞒不报者同罪共罚!”

荣任总商

三声冲天炮凌空炸响。潘振承身着簇新的官服,精神抖擞进入公行公堂。严济舟带领八名行商站公堂恭迎,齐声诵唱:“恭贺潘启官荣任总商。”

潘振承春风满面,谦恭地向同仁回礼:“列位前辈谦让,驽钝出任总商。”

因循旧例,大凡行首就任,首件事情就是写一副行联。暖阁正壁“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两侧的行联,乃十三行开山老祖霍鑫耀耄耋之年留下的墨宝: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

潘振承指着霍鑫耀的墨宝道:“朝贡贸易是一篇大文章,虽是钦命,以往四口的做法却各有千秋。个中奥妙,列位前辈比本商更有体会。”

众行商静神聆听,过去四口通商,都承办朝贡贸易,惟有广东在朝贡上做足文章。浙江忽略了这点,一意孤行想把外洋贸易做强做大,竭力讨好西洋商人,引发朝廷的不安,最终导致裁撤通商口岸。蔡逢源回想往事,发现潘振承正是从那时起渐渐成为十三行的影子行首。蔡逢源悄悄斜睨严济舟,惊奇地发现严济舟居然若无其事聆听潘振承说话。

“本商属于晚辈,无缘身受霍总商教诲。却有幸侍奉陈总商、严总商二位前辈,二位前辈竭诚提携本商,本商受益匪浅,深感二位前辈行联的精妙。”众行商对行联耳熟能详,陈焘洋的行联是:十三洋行誉满华夏八千里,粤省口岸名振外洋十万家。严济舟的行联是:皇恩似海惠泽万国夷商,钦命如天肩负朝贡贸易。

三位前辈行联,霍鑫耀和严济舟强调的朝贡与皇恩,陈焘洋强调的是信誉与名声。为这副行联,潘振承和馨叶试撰过十多副,总觉得不满意。潘振承到走马上任这一天,还没确定行联。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透着茫然,他故作谦虚:“本商才疏智钝,既为总商,只能殚精竭智,勉力为之。”潘振承慢慢提起笔,在心中琢磨用哪副行联,心头灵光忽闪,落笔写道:客流似潮华夷不欺生意兴,货积如山土洋互市财源茂。

华夷不欺一直是潘振承的理想。写入行联,暗中表达了对以往欺辱外商的歉疚。潘振承放下笔,环顾四周道:“按照惯例,列位前辈同仁尽管品头论足,若无异议,便可作为新行联悬于正堂两侧。”

陈寿年鼓掌喝彩:“好,很好!”

章添裘撇了撇刀片嘴说道:“好是好,就是华夷不欺,似与朝纲不合。”黎南生立即唱和:“华夷不欺,这不是要我们倡导华夷平等吗?”

潘振承心平气和道:“请二位同仁明示,与哪道谕旨、哪条律令、哪则规条不符?”

章黎二人愣住,转眼去看严济舟。严济舟优哉悠哉喝茶,根本不给章黎二人任何暗示。其他行商悄声议论,严济舟突然大声道:“本商赞同潘总商的行联。总商的行联蕴义深远,气势宏伟,其水准远在老夫的行联之上。”

潘振承笑道:“本商万谢严前辈褒奖。”

潘严两个老冤家一唱一和。章黎二人瞠目结舌,其他行商亦疑惑不解。

行联给伍国莹拿去装裱,潘振承坐到宽大的雕花高靠背红木椅子上,严济舟坐他左边,右边坐着蔡逢源。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看众行商一眼,胸有成竹道:“既然行联没有了异议,我们进行第二项:重订行规。本商以为,公行行规基本照旧例不动,需要修改的有三处,前两处分别是行用来源与行用开支。最难的是修订保商与承保行规。承保可多占配额,这可能是众商最为关心的。承保权归公是否人人受益?在前辈陈总商手中,承保权全凭他一人决断,众商有意见。严济官要求承保权下放,实行后众商还是有意见。去年朝贡期结束时,全体同仁要求修改承保行规,一致通过将承保权收为公有。”

严济舟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他苦心积虑将承保权收为公有,目的是阻止占有私洽承保优势的潘振承成为承保大户。当时潘振承非常爽快地赞同将承保权归公,严济舟在接到复立公行的宪谕时才恍然大悟,潘振承赞同将承保权归公是要归到他的手中。

潘振承饮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驽钝不才,愧领总商头衔,在其位必谋其政,该如何掌控收归公有的承保权,本商确实很为难。幸好李制宪有宪谕,恢复保商制度,严格限定保商方可承保。李制宪和尤关正把甄别保商的权力交给本商,本商斟酌再三,设想按照三年平均贸易额及行商操守,确立六户保商。不搞终生制,以后每两年甄别一次。若今后行数增加,保商亦相应增加。总之,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体现公平,二是激励竞争。列位前辈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陈寿年霍地站起来,高举双手:“我同意!”

严济舟亦举手道:“本商附议。去年本商采纳众商的意见,将承保权收为公有,一直为如何真正实现公平而犯愁。潘总商订立的新行规,承保权假公济私的死结将迎刃而解。”

连老冤家严济舟都表态赞成,其他行商纷纷附议。

潘振承率众行商拜过已故行首霍鑫耀、陈焘洋,然后歃血誓盟。

长条桌上摆着九只蓝边大碗,行役抱着酒坛倒酒到碗里。伍国莹一刀斩去大公鸡鸡头,倒提将鸡血滴酒碗里。公堂烟火缭绕,竹梆鼓声齐响,潘振承神态肃穆端起酒碗,其他行商按资历大小先后一一端起,跟随潘振承高声吼叫:“皇恩浩荡,钦命如天;承办朝贡,尽心尽责;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李十四匆匆而入,抱拳拱拜道:“潘总商,督台李大人特派奴才向你送来厚礼,祝贺公行成立。”

潘振承打量李十四,寻思片刻道:“十四爷空手而来,这份厚礼一定是喜讯。”

李十四复述黄埔发生的事,勒索洋船的协标游击多伦、外委把总马头风被李制军砍了脑袋,十二个协标寮兵被砍左脚,协标副将阿努赤杖责后流放云南充军。

众行商惊喜交集,潘振承欣然道:“太好了!夷商、行商、督抚海关,皆大欢喜!”

李十四道:“李大人有话,送上厚礼,他和军标、提标、抚标等列位大人,来吃庆典酒才心安理得。”

潘振承带领众行商上码头恭迎李侍尧等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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