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振承惊奇道:“第一回?” 馨叶点点头:“确实是第一回。”
“把我弄糊涂了,史德庵是缙绅人家,不会不遵循礼仪吧?”
“我和二姨走散了,被史伯接到史家。二姨曾告诉我过,我的未来夫婿叫史德庵,史家对我家有大恩大德。那年定好吉日嫁娶,按照习俗,迎亲必去娘家,如没有娘家,迎亲日也必须住在外面。我问史伯,我娘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他们不肯告诉我,我死活不肯搬出去暂住,迎亲也就不用花轿了。”馨叶漫不经心说道,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潘振承忍俊不禁道:“我们俩的奇事凑一块了。你没坐过花轿,我也没用花轿迎过新娘。我第一次成亲,是我十六岁随茶商贩茶去北方。家父要给我留下牵挂,当天相亲当天成亲。发妻是邻近县的人,不可能先回娘家。和彩珠嘛,更是离奇,她逃婚强逼我带她私奔。到现在孔义夫还对我恨之入骨,发毒誓要报夺妻之仇。”
“他娶不了彩珠,是命中无缘;彩珠与你,自然是缘分。”
“我与你同乘花轿,有缘还是无缘?”潘振承去捏馨叶的手,馨叶羞涩地挣脱,红着脸嗔道:“你心术不正。我陪你坐花轿,图个吉利。方才轿夫说,若是商家,必财运亨通。”
潘振承再伸手去抓馨叶的手,问道:“若是相公和娘子呢?”
“我不知道,你去问轿夫。”馨叶把头微微靠潘振承肩头,潘振承顺势把馨叶搂得更紧,馨叶沉浸在幸福中,眼帘一阵潮湿,泪水簌簌滴落。
轿夫高叫:“郁孤台到啰!落轿!”
郁孤台在赣城西北的贺兰山上,站在台顶,全城尽在眼底,章水贡水如白练从绵绵不绝的山峦间飘来,在赣州城外汇合,浩浩荡荡向北流去。日影西斜,照得赣江一片绯红,江面笼着雾状的霞光。下郁孤台,潘振承遇到赣州富商老陶,老陶是同文行的客户,每年都要采购一批洋货。老陶邀“启官夫妇”去喝酒,馨叶以不胜酒力推辞,潘振承单独去应酬。
潘振承回码头已是亥牌时分。月明星稀,江面浮着一层银白的月晖。碇泊在江边的大小船只为了节省灯油,黑蒙蒙地显露出船只的轮廓。楼船是江边的一道靓景,楼船前后各悬着一只大灯笼,灯笼在夜风中微微颤悠。阁楼的窗棂透出朦胧的烛光,却不见俏丽熟悉的剪影。
潘振承上了楼船,楼下的厅堂鼾声一片。潘振承悄悄上了阁楼,馨叶坐在琴架后发愣。馨叶刚洗过澡,未梳发髻,乌黑油亮的发丝用红绸扎着披在脑后,面如满月,红扑扑的,像是喝过酒。潘振承看着馨叶烟笼雾萦的眸子,馨叶也定定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
“你喝酒啦?”
“心里烦闷,喝了一小罐女儿红。”
“我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想听你弹琴吟唱,楼船无声无息,我以为你睡了。”
“弹唱怕你见笑,你老是说我曲调哀伤,曲词凄婉。”
“我不止说这些吧?我还说过,你弹的曲子韵味深长,令人浮想联翩。”
“那我真弹了。”馨叶手触琴弦,又凝滞不动,恍恍然道,“我从郁孤台回来,一个人站在阁楼眺望落霞暮霭,百感交集……”馨叶双眼跳动着水雾状的波光,似泣似诉,弹唱起来:残阳夕照暮气浓,江水幽咽,宿鸟栖秋风。
星光独照孤影人,心若游魂何处容。
倚窗不堪夜寒侵,几回寻思,何日与人同。
命若琴弦空悲叹,强作欢颜如梦中。
曲终,馨叶泪水潸然:“我是个孤女,从小亡命天涯。我快活不起来,命运总是捉弄我,好些回,我都想……”馨叶凄楚地笑笑,“我不会那样,不会。因为我不再孤寂,十七年前,我在运河边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从那时起,我活在这世上总算还有想头,能够寻找到一丝慰藉。”
馨叶止住泪水,两眼亮亮的,脉脉含情,又带着幽怨看着潘振承。
潘振承走上前,抱起馨叶,馨叶紧紧搂着潘振承的脖子,泪如泉涌。潘振承抱着馨叶进了卧房,两人翻滚在红绸被面的床上。
馨叶眼前闪现出师太狠毒的面孔,“你这生这世,只有仇恨!”师太的叫声在她耳边尖厉地回响。馨叶突然推开潘振承,潘振承惊愕地看着喜怒无常的馨叶:“你又怎么啦?”
馨叶不敢直视潘振承的目光,她低下头,努力驱散师太的阴影。良久,馨叶抬起头,声音细得像微风中抖栗的树叶:“承哥,你忘了一件东西。”
潘振承从内褂的暗囊取出鸳鸯玉佩的一半,馨叶默默地从梳妆盒取出另一半鸳鸯玉佩,将鸳鸯玉佩合在一起。馨叶抱住潘振承,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道牙印,嘤嘤地哭起来……
次晨,朝霞满江,贡船顺水而下。过吉州、南昌、吴城,进入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出湖口进入长江。从湖口到北运河口有四大榷关,九江关、芜湖关、江海关、扬州关。其中江海关是与粤海关、闽海关、浙海关并列的四大通商榷关。贡船未在六朝古都金陵停留,船沿长江南岸行驶,碇泊在镇江港。
江海关的外洋港在松江府的黄浦江畔,鸦片战争后,上海以独特的地理优势迅速膨胀为中国最大的商埠。然而,江海关署不在松江府,在镇江城外的云台山。镇江扼守南运河出口,面对长江,内河船货关税向来是江海关的大头。乾隆二十四年,浙江巡抚庄有恭幻想重开浙江的西洋贸易,朝廷清算他的旧账,以私允捐银赎罪的罪名判绞监候。秋审,乾隆谅他收捐银未肥私,改判流西北戍军台。之后获赦,戴罪署湖北巡抚。庄有恭做过皇上的侍讲学士,乾隆念其旧情,着他任江苏巡抚。庄有恭对河海贸易情有独钟,上任不久便来江海关署巡视,然后率关吏视察镇江码头。
码头千船云集,其中一艘楼船格外惹人注目。
这艘官船正是从江西过来的贡船。此时,潘振承和馨叶站在人群中,看着庄有恭在众官的簇拥下走来。庄有恭走到潘振承面前停下,惊讶道:“这不是广州十三行的潘启官吗?”
潘振承向庄有恭行礼:“庄中丞还记得驽钝,驽钝不胜荣幸。”
庄有恭打量潘振承身后的馨叶。潘振承神情不由尴尬:“这是……末商的内人。”馨叶略带羞怯,矜持地欠着身子向庄有恭行礼:“民女给庄大人请安。”
庄有恭爽朗笑道:“二位是远客,本官请你们饮下午茶。”
馨叶笑道:“若不嫌弃,民女想请庄大人饮山野村姑拙手沏的功夫茶。”
庄有恭朗声大笑道:“好好好,本官难得饮家乡的功夫茶。唔,你可不是什么山野村姑,堂堂的钦命官商潘文岩夫人。潘夫人巧手沏茶,本官定要畅饮。”
馨叶羞容满面,浮现出两团红晕,微笑着低下头。
潘振承神气地一抬手:“请。”庄有恭踩着跳板,指着贡船:“好气派的贡船,秦淮河里的画舫,不过如此。潘启官真会享受人生,携妻同船共渡,护贡进京,怡情山水,公私两不误。”
潘振承得意道:“内人一个人呆家里寂寞,就吵着要我带她出来。”
三人登上阁楼的客厅,潘振承请庄有恭坐藤椅,馨叶灵巧地沏茶。
“听广东的客商讲,文岩兄做总商啦。”庄有恭问道。
潘振承谦恭道:“十三行前辈承让,末商只好勉力为之。望中丞多多赐教。”
庄有恭脸有戚色:“唉,如何说起?浙江通商口岸败在本官手里。除了惭愧痛心,本官岂敢妄议广东的外洋贸易。”
潘振承诚恳道:“平心而论,当年浙江的外洋贸易比广东做得活,既未有违朝纲律例,又深受行商外商欢迎。”
庄有恭沉郁道:“可是浙江到底是输了。圣烛光照,庄某巡抚江苏,江苏本来也可对外通商,唉,连同浙江、福建的口岸一道关闭。唉,不谈了,广东口岸兴旺发达,启官又荣任总商,该祝贺你。”庄有恭端起小盅饮茶,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用粤语说道,“好,好,好!茶叶好,潘夫人手艺好!”
馨叶脸色羞红,用粤语对答:“谬承庄大人金奖,民女自愧难当。”馨叶说着退了出来,对着江水轻松地嘘一口气。
“启官,本官有一个多年未解之谜,能否进船舱证实一下?”
潘振承非常爽快地答应,带庄有恭下到楼船底层。两人站在前舱厅,伍国莹在厨房按动机关,舱厅地板缓缓开启一个豁口。庄有恭站在豁口边数贡品箱,共有九只。庄有恭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何浙江、江苏、福建三省口岸争不过广东?奥妙之一,便在此处。”
潘振承平淡地说道:“哪有什么奥妙?广东的督抚海关及十三行,只是代收转呈而已。”
庄有恭感慨万千:“可惜江浙闽不再有二次机会,否则,本官就不会重蹈旧辙了。”其实,庄有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广东朝贡的真正奥秘,就是广东的督抚都不太清楚。但有一点广东的官员都非常明白,外洋贸易首先是朝贡贸易。
回到阁楼客厅,潘振承和庄有恭继续朝贡贸易的话题,馨叶沏第二壶功夫茶,出神地聆听庄有恭说话。
庄有恭说起他在京师转呈贡品的往事,内务府郎中图尔海有意刁难他,“图尔海明里指责浙江的洋贡太少,实则是抱怨浙江没私下给他好处。图尔海是个贪得无厌,吃人不吐渣的家伙。你们若遇到他,千万得小心。”
当的一响,馨叶手中的茶壶掉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