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勋舌战众大臣
潘振承万里救恩主
刘统勋决定替陈焘洋翻案,乾隆钦定将陈焘洋满门抄斩;刘统勋晓之利弊,与图尔海展开激烈的交锋,刘统勋危言耸听:倘若严惩陈焘洋,大清的朝贡贸易要亡!乾隆特赦陈焘洋,然而,斩杀陈焘洋的刑部令六天前已经发往广东,潘振承和驿夫赵石千里飞驰;广东按察使接到刑部斩杀令,把陈焘洋和幼子押赴法场,准备午时三刻问斩!
再陷维谷
梁汉桢像无头苍蝇在桂香斋转圈圈。
秋风摇曳着桂树,花瓣纷落,满地金黄。梁汉桢没有赏花品香的雅兴,他看到图尔海从月门露脸,奔了过去:“我的图大人,刑部饬令都发出六天了,你先斩后奏,也得奏啊。”
图尔海镇定自若:“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吗?今天正是时机!”
皇上两天没有早朝,害得臣子们白起了两个大早。总管太监蓝卑行头一天的解释是:“皇上偶感微恙,即可痊愈。”翌日早朝又临时取消,蓝卑行神思恍惚,“皇上小恙初愈,太医嘱咐尚需静卧调养。”蓝卑行知道大臣要连珠炮发问,话毕,慌慌张张一路小跑离开。
京城各衙门一时流言四起,其中两类流言最为盛行。皇上不是微恙,而是患有重症,因为皇上过去也曾小恙,从不因此而取消早朝。另一种流言,皇上无恙,而是出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然而,民情有百态,民不聊生是民情,纸醉金迷也是民情。皇上三十有三,难免不会演绎一段缠绵悱恻的艳情。
大清灭掉大明大顺,总结明朝灭亡的教训,最重要一条就是皇帝荒谬嬉戏、不理朝政。明宪宗终年沉缅于烧香吞符,在位二十三年仅亲临一次早朝;明武宗最喜嬉闹淫乐,经常暴饮酒肆、醉卧妓院,落下“浪荡天子”的薄幸名;明熹宗是一位短命的少年天子,在位七年,终日迷醉于木匠活,别说早朝,连臣子也没召见过一回;明世宗迷信仙道,在位四十五年,有二十余年不曾召见臣子,倒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道成为皇上的座上客。再强大昌盛的王朝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岂有不亡之理。
大清开国百余年,历代皇帝均以勤勉而著称。乾隆也是如此,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凌晨便起床亲躬早朝。他精力充沛,给臣子的感觉永远那么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不像他的皇阿玛世宗皇帝,总是拖着病躯主持朝政。也许精力过于旺盛,也许盛世之象越发骄人,乾隆对没日没夜埋身皇牍有些倦怠了,每月都要出宫一两次,松懈紧张疲劳的身心。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乾隆始终恪守一条原则,不在宫外过夜,翌日照例早朝。
经常奉陪皇上出宫的,是一个叫娄知耻的太监,直隶三河县人,九岁净身,入宫有十五个年头,在敬事房司茶。太监等级森严,虽然都是皇帝的奴才,但宦阶高的太监在同类面前却能享受到主子的待遇,总管太监无疑是太监们梦寐以求的席位。娄知耻当然也梦想有朝一日升为总管太监,他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徒,也没有特别出彩之处,乾隆带上他,是看他老实而不乏机灵。
图尔海有心成全娄知耻高升的梦想。图尔海的算盘是,娄知耻做上总管太监,成为最接近皇上的人,对自己的宦途大有裨益。一天,图尔海私下晤见娄知耻,说有心帮助娄知耻邀宠高升,只要按他安排的去做,将来总管太监的宝座非你莫属。娄知耻有愿望却无野心,他不敢拂总管大臣的面子,模棱两可应付图尔海,说他愿意尝试,只怕皇上不会听他的。
乾隆每次出宫,大批侍卫混迹在百姓当中,乾隆总有被罩在网中的感觉,处处都有眼睛在监视他,玩不尽兴,亦不能随心所欲。乾隆多次警告领侍卫大臣,不许侍卫尾随,然而侍卫仍像尾巴似的甩不掉。这一次,乾隆带娄知耻走西苑出皇城,立即乘上马车,甩掉侍卫;然后换乘驴车兜圈子,悠悠哉哉出了西直门。
越往西走,田园秋色越发苍郁。碧空如洗,满目尽是黄绿相间的颜色。穿过一片遍地枯叶的杂树林,别有洞天,眼前菊黄松绿,木栅栏里有一幢精舍。乾隆眼前豁然一亮,娄知耻说道:“艾先生,不妨下来逛逛。”
这正是图尔海特意安排的菊苑,菊苑主人是图尔海特意从扬州买下的歌妓婉儿,婉儿不知图尔海的真实身份,也不知她要接待什么贵客,但贵客的相貌特征她已耳熟如详。乾隆下了驴车径直走进半掩的栅栏门,赏菊闻香,惬意之极。
大内有的是名贵花卉,没见皇上如此沉醉于花丛。正像御膳房每天都要烩制天下佳肴,始终不合皇上娇贵的口味,皇上偏偏喜欢坐在街边脏兮兮的粗制木桌上,津津有味吃煎饼窝窝头,喝猪血杂碎汤。
正当娄知耻考虑要不要将皇上引走时,琴声悠然响起,一个女子柔声吟唱: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似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唱的是唐代诗人元稹的“菊花诗”。乾隆信步上前,掀开竹帘,是一个像秋菊一般素雅的江南女子,凝脂皓齿,眼含秋波。婉儿对着客人嫣然一笑,乾隆顿觉一股清泉流过心田。婉儿叫丫环给客人泡菊花茶,乾隆对菊花茶赞不绝口,随即转到元稹的菊花诗,明知故问诗中的“陶家”是哪位陶大人的家。
婉儿细声细气道:“是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份悠闲自得,只有彻底淡薄功名的人才能真正体味得到。”
帝王有帝王的功名,乾隆的功名就是后来的十全武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乾隆出宫的目的,就是追求短暂的恬淡宁静。乾隆仿佛遇到知音,问起婉儿身世,婉儿并不隐讳乐坊出身:“为博一笑撒千金,奴家表面上风风光光,其实内心有道不尽的无奈,便选择了隐居乡野……”
婉儿继续为客人弹曲吟唱,不觉天色渐黑。婉儿妈妈做了一席素淡的私家菜,婉儿陪客人饮酒。一罐女儿红喝了两个时辰,乾隆乐不思蜀,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娄知耻数次提醒“艾先生”回家,“艾先生”执意不走,喝酒猜拳,填词吟唱,直至酩酊大醉。
翌日,乾隆醒来,已过辰时。早朝是赶不及了,乾隆索性呆到晚上再走。傍晚时,婉儿妈妈做了一席荤素相间的私家菜,上的仍是女儿红。
娄知耻怕皇上喝醉,自告奋勇替“艾先生”喝酒,结果皇上没醉太监醉。娄知耻睡到太阳两竿子高方醒来,婉儿陪“艾先生”在园子里采菊。娄知耻不知昨晚皇上怎度过的,见皇上眼睑微青,眼仁仍旧炯炯溢光,异常的兴奋。
主仆二人赶回宫中,已是巳牌三刻。
众大臣中,惟有图尔海知道皇上在哪儿。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让侍卫像瞎猫似的满城寻找。图尔海并不想引诱皇上沉缅声色犬马,更不愿看到皇上沦为仿效明朝的“游嬉皇帝”。然而,贵州巡抚的两道加急奏折,让图尔海看到了可乘良机。
在桂香斋,图尔海同梁汉桢说起贵州巡抚张维司的两道奏折。
“听奏事太监说,黔西南引发土民之乱,皇上雷霆大怒,令侍卫通知军机、内阁、部院副堂以上的大臣未时二刻到养心殿聆训。我先同你通通气,到时候我们一道禀奏魔球案最终裁决。”
梁汉桢越听越觉得不靠谱:“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啊?再说皇上急于弹压贵州土民之乱,哪有心思管啥魔球案?”
图尔海自信地笑道:“你等着瞧吧,啥叫宦海弄潮、游刃有余。”
同一时候,潘振承歪打正着,鸣不冤破例进了刘府。
原以为柳暗花明,没想到再次进入维谷。刘统勋听完潘振承的陈述,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刘统勋不动声色坐在小院石凳上,目光凝重,看不出丝毫喜怒变化。潘振承说完,怔怔看着刘大人,刘统勋慢条斯理道:“要想推翻刑部的结论,必须有充分的证据,不是你说你家主子冤枉,就是冤枉。”
潘振承如兜头淋了一桶凉水,从头凉到脚,炯炯期盼的目光霎时黯然失色:“刘大人,这几个证据还不充分吗?贡品册写的是玻璃彩球,后来草民也送来了玻璃彩球。”
“可你们随大宗贡品进京的是地球仪,已经造成欺君辱国的严重后果。”
“陈寿山供认勾结英夷,完全是刑供逼讯的结果。老仵作根据死者嘴里的淤血,做出内脏受损的判断。”
“这是你的假想,本官不这么认为。本官在刑部任侍郎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口中淤血还有两种可能,一是死者原本就有肺痨,二是死者鼻血倒入口腔。受伤会流鼻血,天气干燥、上火等原因也会流鼻血。”
潘振承无比失望:“刘大人,这个证据也没用了?”刘统勋用麻绢擦了擦额头细细的汗珠:“本官即便同意作翻案的尝试,也不会拿出有歧义的证据。”
潘振承复述他与图尔海在老呈祥茶园见面的情景:“图尔海以刑部爷们的名义向草民勒索四十万两银子,亲口说陈焘洋是被人陷害,是失察不慎,还是图谋不轨?全靠银子说话。”
“你们是一对一,没第三者在场。你的话和图尔海的话,都不能作为证据。”
潘振承感到气馁,沉默良久,悟识到刘大人确有插手推翻冤案之意,否则他不会如此用心。“刘大人,第四个证据,草民自己推翻得了。潘振承怀疑陈寿山不是自杀是他杀,没一个狱卒会按照潘振承的假设作证,那么仵作出具的‘畏罪自缢’就是铁证;第五个证据,潘振承指控图尔海派人追杀他,杀手没锁拿,潘振承就是诬陷图尔海。”
“是该这样,想推翻对方的结论,就得站对方的立场百般挑剔。”
“刘大人,许多证据可以重新查实,比如多请几个高明的仵作验尸;分开来询问狱吏狱卒,叫他们复述陈寿山受审供认、签字画押的全过程。”
“彻查定能水落石出,但彻查需要时间。而陈焘洋,随时都可能掉脑袋,我们只能利用已有的证据。”刘统勋这话,等于表明了他的态度,潘振承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呈递给刘统勋:“刘大人,这是草民交验玻璃彩球时,图尔海写的收据。”
“你还想证明贡品确实拿错了?”
“不光是这点,草民估计,图尔海不敢拿玻璃彩球呈献皇上,他必须坚持陈焘洋父子送来的四十四号贡品是地球仪。”
“你的分析不乏道理,这个证据总算能用上,但远远不足以推翻刑部定论。”
刘统勋朝侍立一旁的跟班刘小三丢眼色,刘小三高喊:“送客!”护院手搭潘振承肩膀:“请吧,我家老爷患病需要静养。”
潘振承摔开这个护院,跑到刘统勋跟前,双臂一伸,双膝跪下,抱住刘统勋的脚哭泣道:“刘大人,您忍心看到一个忠心耿耿替皇上承办朝贡贸易的商人,蒙受不白之冤,斩首灭门吗?”
刘统勋无可奈何道:“老夫每天都为这多冤案弄得身心憔悴,老夫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两个护院来拉潘振承,拖着潘振承走。潘振承挣扎着大叫:“刘大人,草民恭请您再听草民一句话。”
刘统勋站住,怔怔看着潘振承黑黢黢的泪眼,绝望中隐隐折射出乞求之光。刘统勋轻声叹息道:“你们放了他,让他说。”
护院放开潘振承,潘振承又跑到刘统勋跟前跪下:“刘大人,既然翻案的证据不足,我们可以另辟蹊径,在说理上想办法。”
刘统勋苦笑道:“潘振承,你是幼稚,还是糊涂?断案、翻案,重的是证据,有时候毫无道理可讲。”他说完转身便走。
潘振承跪地上发愣,护院过来拽潘振承:“走走走,我家老爷要服药了。”
潘振承大叫:“刘大人,草民说最后一句话,人人都忽略的东西,也许隐藏了最有价值的东西。”
刘统勋从潘振承的泪眼中看出一丝自信,不置可否道:“你想说理就说吧,不管是正理歪理,你说服不了本官,本官不会插手这个案子!”
御前交锋
未时二刻,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部院副堂以上的大臣聚集在养心殿。
众臣低眉垂手而立,惴惴不安恭听皇上训示。然而皇上怒睁无声,目光不停地在众臣身上扫过,首辅鄂尔泰勾着脑袋,珊瑚顶戴把整张脸全遮住,他不敢看皇上,明显感觉到皇上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鄂尔泰身子悠悠颤颤,手心一阵冰凉。
鄂尔泰是改土归流的大功臣,雍正帝先后赐他少保衔、伯爵衔,荣任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处首辅。乾隆登基后,他仍旧受到重用。鄂尔泰没想到的是,将他推上人臣至尊的改土归流,也给他日后制造出无穷的麻烦。西南土民地区事端不断,不满鄂尔泰权倾朝野的大臣攻击鄂尔泰改土归流的举措过激,遗患无穷。
收到贵州巡抚张维司的两道奏折,军机处分成两派,一派是剿,一派是抚,鄂尔泰是首辅,众臣最后看首辅决断。鄂尔泰优柔寡断,他思考了半天做出决定:“还是让皇上圣裁吧。”谁知,皇上一天不回,第二天又不回,大内侍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仍不见皇上的踪影。等皇上回宫,看到张维司奏折,先把鄂尔泰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口述“先剿后抚”的谕令。一个张维司好处置,褫职逮问便是,怕就怕朝臣和外官再出几个张维司。
“这个张维司,太令朕失望了!”乾隆终于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小土官,竟敢殴打朝廷派去的流官,围攻官兵。张维司束手无策,只会写折子要朕替他拿主意。事情仅隔一天,贵州的八百里加急又到了,竟有六个土司联手抵制改土归流,煸动土民暴打官府派去的税胥。张维司还在等朕给他拿主意,说是剿是抚,恭听圣裁。而军机处收到折子,还要等朕回銮。”
鄂尔泰等六个军机大臣跪下:“奴才该死,贻误了军机。”
“都起来吧。”
“谢皇上。”
“你们现在才知道贻误军机?这两天军机大臣干啥去了?”
军机大臣低头相觑。首辅鄂尔泰出班,本来就有些驼背的身躯匍匐得快要着地。他暗忖这个时候,万不可提及皇上出宫,他们在等皇上决断。鄂尔泰惴惴道:“回皇上话,看到张维司的奏折,辅臣们意见不统一,一派主张以剿为主,一派主张以抚为重。”
“首辅的意思呢?”
鄂尔泰干咳几声,将浓痰咽进肚里,口齿含混不清说道:“回皇上,老臣——老奴准备请印,批复都想好了:土民之乱当火速遏制,万不可任其漫延,是剿是抚,须当机立断。”
鄂尔泰回避皇上出宫。在臣子看来,皇帝永远圣明,犯错的永远是臣子。鄂尔泰提到的请印,是在不能动用皇玺的前提下,不得已以军机处的名义下饬令。军机处大印不在军机处,由内奏事处太监保管,用的时候派军机章京请印,用完即还。军机处饬令的法律威力不如朱批圣旨,但上折人收到也必须执行。
乾隆忍不住冷笑:“好一个首辅批复,这和张维司的是剿是抚有何两样?张维司收到军机处饬令,还是一头雾水,哪怕巡抚衙门被谋反土民团团围住,还要上折子恭请圣裁。”乾隆拿起镇纸愤怒地敲打桌面,“朝廷给军机内阁、六部九卿、封疆大吏高爵厚禄,就是要你们替朕分忧,恪尽职守。大清若多出几个张维司,朕的天下就要亡了!”
众大臣躬身弯腰,不敢出声,笼罩在惶恐之中。惟有图尔海在心里偷偷地乐,寻找最佳时机出击。
乾隆吼干了喉咙,喝了一口茶,再把目光投向众臣:“怎么啦?都不说话?”
图尔海出班:“皇上,奴才恭听圣言,茅塞顿开,心中豁亮。奴才当吸取张维司的教训,恪尽职守,竭力办差,忠于皇上。”
乾隆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愣愣看图尔海一眼:“图尔海,魔球案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奴才会同刑部堂官梁汉桢,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是广东代护贡使陈寿山签名画押的供词笔录,奴才恭请皇上过目。”图尔海说着从袖中掏出四页纸,蓝卑行接过,呈给乾隆。
乾隆看陈寿山的供词笔录。
幸亏图尔海转移了议题,鄂尔泰如释重负,朝图尔海投去感激的目光。图尔海微笑着朝鄂尔泰点头,打心底感激鄂尔泰办砸皇上的差事,不然的话,他还不知怎么了断魔球案。
乾隆放下供词笔录,表情峻厉:“十三行总商陈焘洋父子勾结英夷,欺君辱国,证据确凿。图尔海、梁汉桢,打算如何处置陈氏父子?”
图尔海道:“禀皇上,奴才胆大妄为,已经处置了陈焘洋。情况是这样的,陈寿山畏罪自杀,而陈焘洋仍逍遥法外。奴才恳请刑部尚书梁汉桢发出加急部饬,斩立决。”
“你操之过急,怎么未经三法司会审就斩立决?”乾隆感到有些意外,他本意并不想要陈焘洋父子的命。三法司会审是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重审各省上报的大案、要案,相当于现代司法程序的终审。即使是刑部直接办理的案子,也得经三法司会审方可作为终审。通常只有皇上才可直接下令斩立决,各级衙门只有在不可控制局势的前提下,需要杀一儆百时方可斩立决。
“奴才该死,误会了圣意,那天皇上您在早朝时……”图尔海含而不吐,魔球欺君辱国,案发才几天,在场的大臣包括皇上本人皆记忆犹新。那天早朝,皇上说过“若是图谋不轨杀无赦”的话,这不仅给魔球案定了性,还明示了裁决方向。现在陈寿山对勾结英夷图谋不轨供认不讳,皇上说过杀无赦,自然不必三法司会审。
乾隆略显尴尬:“朕盛怒之下,说话有些过。”
皇上这话,似乎不想杀陈焘洋。梁汉桢顿时一脸煞白,低着头,把脸藏进顶戴。图尔海脑子转得飞快:“皇上,奴才还有难言之隐。”
“说吧。”
“奴才同梁汉桢说好了奏禀圣上,再作裁决。可是,近日皇上您……”图尔海刹住话头,既暗示乾隆擅离皇宫,又没敢直接点破,图尔海假装咳嗽几声,“皇上日理万机、彻夜操劳,奴才不敢前去打扰。况且,军机处中堂大人,手里捏着军国大事的奏折都不敢惊扰圣上,奴才便擅自决断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
“督办广东朝贡的内务府旗员回京见奴才,说广州的夷人盛传,陈焘洋与英吉利人打得火热,倘若东窗事发,他随时可能乘夷船逃往海外。奴才情急之下,催促刑部钦案专办速发斩首令。奴才该死,奴才有罪,请皇上治奴才僭权大罪。”
图尔海说着要下跪,梁汉桢比图尔海动作更快,图尔海仅仅做个跪的姿态,梁汉桢冬的一声,像石头砸地,双膝和脑袋一块着地。
乾隆和颜悦色:“别跪,别跪,二位何罪之有?替朕铲除隐患,你们立了大功。倘若大清首席贸易官逃亡海外,是我天朝亘古未有的耻辱。”
乾隆说后收敛笑容,把脸一沉,瞪着几个军机大臣斥责道:“尔等辅臣,贵州发生土民之乱,居然有这份耐心等朕回銮?同图尔海相比,尔等不觉得汗颜吗?”
众臣瑟瑟道:“奴才谨遵圣意,当以图大人为楷模。”
图尔海心里乐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先斩后奏不仅得到皇上的认可,还得到皇上的褒奖,成为股肱大臣的楷模。
突然,图尔海眼皮一跳,他看到刘统勋从众臣后面走出。这位大清第一言官,以打横炮而著称,他从不人云亦云,也不畏惧权贵,说话刁钻犀利,独树一帜。图尔海有个不祥的预感,刘统勋这次的横炮是针对魔球案来了。
“臣刘统勋恭请圣安。”刘统勋向乾隆行君臣礼。
“平身吧,朕恩准你在家调养,缘何匆匆赶来?”
刘统勋站起身回话:“托皇上的洪福,臣的老毛病近日好多了。京师名医秦泰为微臣诊脉,说微臣不必久卧病榻,参与朝政有益身心,故而前来参加朝会,聆听皇上垂训。”
“朕没啥训示,图尔海所言之事,可听否?”
“臣听到一半。臣以为,处死陈焘洋容易,后果却令人担忧。该如何处置,当慎之又慎,切不可图一时之快而遗患无穷。”
乾隆不由皱眉头:“此话怎讲?”
“处死陈焘洋,粤闽江浙的口岸官员官商必胆战心惊,转呈洋贡,谁知道会落下什么差池,倘若一旦触怒天颜,脑袋堪虞。”
图尔海趁势回击:“陈氏父子罪恶滔天,不杀一儆百,以后难保不会有官员官商借朝贡之机,转呈地球仪之类的洋贡,欺君辱国。”
刘统勋用逼问的口气:“地球仪欺君辱国,玻璃彩球却未欺君辱国!”
图尔海现在敢断定,逃过追杀的潘振承见过刘统勋,刘统勋是有备而来。幸好自己早有防备,料想潘振承会在四十四号贡品做文章。图尔海把视线转向乾隆,乾隆脸生狐疑,沉吟道:“玻璃彩球?朕怎未听说过?”
“皇上,您该问问负责收验洋贡的大内总管。陈焘洋特派专人送来玻璃彩球,目的是为了证实第四十四号贡品原本就是玻璃彩球,而非误送的地球仪。”刘统勋拿出图尔海开出的收据,“图大人,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图尔海沉着冷静,脸带微笑:“不用看,是图某收验玻璃彩球出具的收据,这能证明啥?”
“皇上未闻玻璃彩球,这证明你没有禀报,更没有转呈。是何居心,只有你自己清楚。”
图尔海冷笑道:“刘都堂捕风捉影、妄想臆断之能事,图某甘拜下风。事实究竟如何,图某实话实说,刘都堂仍不会相信。图某恭请鄂中堂为图某作证。”
鄂尔泰道:“老臣可以证实,皇上召见老奴时,图尔海确实呈献过玻璃彩球,只是皇上对英吉利小夷不抱好感,拒绝看这件夷物。对了,当时户部尚书也在场。”
阿尔赛低着头,嗫嚅道:“好……好像是拿来一件说是……说是圆圆的……”阿尔赛突然打住话头。
急性子的刘统勋追问道:“圆圆的什么?阿大人请直言,复述图总管转呈时的每一个细节。”
阿尔赛十分窘迫:“容我……容我好好回想……”
阿尔赛万般为难,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水。乾隆插话:“刘统勋就不要逼阿尔赛了,弄得他像上法场似的。朕可以替图尔海作证,他转呈了玻璃彩球,是朕拒绝看。”
刘统勋愣住,唯一的证据失效了。这下轮到图尔海得意了:“刘都堂,您还有啥质疑图某的证据,快拿出来呀?”
刘统勋沉默一瞬,回忆潘振承同他说理的细节。潘振承说起十三行收到地球仪时,为当不当转呈京师发生过争论,扣贡不送,京师方面追查起来,十三行要承担欺君大罪。皇牍汗牛充栋,刘统勋回忆不起有没有这方面的谕旨,但潘振承推断一定会有,否则十三行众商的争论无从谈起。
刘统勋回避图尔海咄咄逼人的目光,把目光转向谨言慎行的阿尔赛:“刘某倒想质询户部堂官,质询有关通商口岸代收洋贡的部文。”
阿尔赛答道:“九年前,户部尚书庆复曾上过一道规范通商口岸代收洋贡的奏折。”
“结果怎样?”
“皇上朱批准奏,微臣时任福州将军兼闽海关监督,曾收到过录副奏折。”
刘统勋道:“请阿大人结合转呈地球仪说事。”
阿尔赛左右为难,看看图尔海,又看看乾隆帝,再看看刘统勋,用袖口抹脸上的汗水:“这?这……”
乾隆不耐烦道:“阿尔赛,你怎么三棍敲不出一个屁来?大胆地说。”
阿尔赛略抬头,鼓起勇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陈氏父子行径虽然恶劣,却未触犯大清律令。按照朱批奏折,远夷朝圣之方物,通商口岸必须悉数转呈,不得扣押截留。因此,陈氏父子虽然转呈辱国魔球,却未违反皇律。”
“然而,陈氏父子却是利用这道圣旨,勾结英夷,恶意欺君辱国!”图尔海大声说道。
“洋贡是否辱国欺君,就是朝臣也难于鉴别,何况一介商胥。洋贡悦圣还是诟圣,往往取决于圣意。”刘统勋为雍正二年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有机会进南书房、上书房当值。刘统勋谈起雍正五年发生的一桩事,内务府收到通商口岸转呈的西洋贡品,请世宗帝(雍正)御览。世宗帝忙于审批奏折,就叫几个内阁大学士替他去看。其中有一件彩绘仕女袒胸露乳,引起大学士们笑谈议论。本来事情过就过去了,然而次日早朝,蒋廷锡以转呈淫画秽品、伤风败俗、淫乱天朝的罪名,奏请闭关禁止对外通商。世宗帝特意叫内府总管将这件西洋仕女彩绘取来御览,说此乃西洋陋俗,献圣本无恶意,不必较真。
乾隆静神聆听,问道:“后来呢?”
“后来这些不当洋贡,入库封存而未陈列,奉旨对外通商的粤、闽、江、浙四口岸也未封闭。”
乾隆点头叹道:“皇阿玛此举,朕由衷钦佩。”
“皇上,臣下以为,封存淫画不予示人,谈何诲淫?正如民间俚语所说,狗屎不挑不臭,然而,有人偏偏喜欢挑臭狗屎。”刘统勋说着,目光转向图尔海。
图尔海一怔:“刘都堂,这话何意?”
刘统勋肃然正色:“是何意得问你自己。为何往年内务府收到地球仪,弃之库房不闻不问,而这次收到地球仪却大做文章,借朝会谈论外夷事,把地球仪弄进銮殿,有意触怒龙颜,欺君辱国!”
刘统勋果然厉害。当下,惟有抱住皇上的大腿不放,图尔海面对乾隆,委屈道:“皇上,奴才是奉您的旨意去拿地球仪的啊。”
刘统勋不等乾隆作出反应,揪住图尔海不放:“皇上并不知收到一只地球仪,而你事前却把这只地球仪种种有违天朝禁忌之处研究个透,在大殿借题发挥。试问,究竟是何人蓄意欺君辱国?”
乾隆微皱眉头,端起茶碗喝茶。
众臣闹不清皇上对谁不满,大殿一时无声。突然,图尔海色厉内荏,手指刘统勋斥道:“刘都堂,本总管奉皇上的旨意查处地球仪案。诛杀奸商的裁决得到皇上的赞许。而你,一心要推翻皇上钦定的铁案,好大的胆子!”
刘统勋面朝图尔海,怒目而视:“依律量刑,陈焘洋罪不当死!”
这时,乾隆咳了一声,殿内鸦雀无声。
“如何处置十三行总商陈焘洋,事关大清律。不论唐律、宋律、元律、明律、清律,律令是人制订的,朕的话就是大清律!康熙年间,圣祖下旨禁海迁界是律令;恩准开海贸易还是律令!所谓时变法亦变,事变律亦变!”
图尔海跪下:“奴才恭请圣上钦颁新律,敕令刑部依律严惩欺君辱国者,振我大清天威。”
刘统勋面向众臣,说道:“臣下提醒列位臣工,陈焘洋乃一介行商,商人惟利是图。所谓蓄意转呈魔球欺君辱国,能给他带来何好处?不仅没好处,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依臣下之见,他们当属不慎,并无恶意。”
图尔海不等皇上恩准,跪着的双膝忽地跳了起来:“朝贡贸易,其义在扬我大清恩威,若夷商行商借朝贡辱国欺君,未受处罚,岂不等于怂恿放纵?”
“若处死陈焘洋,朝贡贸易岌岌可危!”刘统勋的声音如洪钟发聩。
众大臣窃窃私语,目光全部射向刘统勋,乾隆亦双眼滚圆地看着刘统勋。刘统勋振振有词:“臣下并非危言耸听。朝贡贸易,朝贡为首义,是根本。若陈焘洋因转呈地球仪而遭致杀身之祸,四省口岸的官员、官商必视其为前车之鉴,皆不敢接纳远夷朝贡。我大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圣主恩准的朝贡贸易,必名存实亡!皇上,您当如何圣裁,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留下千古骂名!”
众大臣将目光投向乾隆。乾隆沉默稍许,说道:“处罚陈氏父子,事关大清律令,亦事关朝贡贸易。陈氏父子转呈魔球,已犯下辱国罪,宜当严惩;然而,悉数转呈方物,却是遵循旧律办事,严惩不宜。朝贡贸易,历经三朝,日益昌盛;远航朝贡甘愿臣服我大清的藩属夷邦,与年俱增。朕不想看到史官落笔:朝贡贸易自乾隆年间寿终正寝!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弊相权取其轻。如今,陈焘洋儿子陈寿山已死,至于陈焘洋本人,还是放他一马吧。”
鸳鸯玉佩
刘统勋进皇宫觐见皇上,潘振承去黎府见黎五爷。
几天不见潘振承踪影,黎五爷魂不守舍,夜不安枕。潘振承简述这几天发生的情况:“不管能否翻案,我得做好随时离京的准备,少东主的灵柩,有劳五爷派家人陪陈三运回广东。”
黎五爷塞给潘振承一袋碎银,以备路上急用。
潘振承赶到东安门,正碰到刘统勋从皇城出来。
刘统勋说皇上已经赦免陈焘洋。图尔海与梁汉桢僭越擅断,隐瞒飞递斩杀令,受到制裁,梁汉桢发往西南戍边,图尔海去遵化守陵。刘统勋道:“皇上恩准五百里飞递赦免令。然而,刑部的斩首令已于六天前四百里加急发出。”
潘振承焦灼万分,恳求刘大人向皇上呈请八百里加急。刘统勋告诉他,紧急军机方可六百里飞递,十万火急才准许八百里飞递。在朝廷看来,陈焘洋只不过是一介商人,皇上赦免他不是怜悯他本人,而是维护朝贡贸易。
广东到京师的驿道分水路旱路,水路绕道扬州,走的是北运河;旱路贯通湖南、湖北、河南、直隶,比水路约近一千余里,不过也有万里之遥。雍正八年,兵部车驾司丈量全国主干驿道,京城到广州驿道实测里程为八千四百二十里。日行四百里约需二十一天,日行五百里约需十七天,照此推算,提前六天发出的斩杀令要比赦免令早两天到达广州。
“刘大人,草民想陪同驿骑一道跑。”
“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突破日行五百里的限制。然而驿骑飞递,可以一驿多递,但不可一递多驿。”
“一驿多递”是指一个驿夫可传递数件公文,比如皇上发给各省督抚的诏谕,皇华驿只派一个驿夫带上四份诏谕,分送开封、武昌、长沙、广州。“一递多驿”是指多个驿夫同程送一件公文,这是驿传律所禁止的。当然,任何事情都有特例,战争期间,紧急军报通过敌方控制区,有时会派数十铁骑护送一件军报。正是基于这点,刘统勋打算去兵部车驾司交涉,约定潘振承酉时一刻在皇华驿出口等。
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潘振承早已做好驰驿的准备。他想起馨叶小姑娘,心想应该向她们二人辞行。几天前,潘振承问馨叶入住的客栈,她鬼精鬼精地讲了个故事,客栈名含在一句诗里:“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世上哪有叫“父亲”的客栈,也许是谐音吧?潘振承上了驴车,说去“父亲客栈”。二炷香功夫,驴车停在“富卿客栈”门前。
馨叶亲眼目睹潘振承打着“不冤”的幌子进了刘统勋府。馨叶跑回富卿客栈,欣喜叫道:“二姨,潘叔的东主有救了!”馨叶把她的见闻说予二姨听,二姨盘腿坐床上默默念经,无动于衷。馨叶愣愣地看着二姨,失望地问道:“二姨,你没听?”二姨睁眼瞪着馨叶:“他的生死,关你何事?”
“可是,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们已经不欠他任何恩情了。”
二姨抽出一把戒尺,严声说道:“伸手出来。”馨叶胆怯地伸出手,二姨啪地打下去,馨叶手心立即出现一道红印。
“记住仇家!”
“高图鄂李。”
“还有潘氏!”二姨这一下比刚才重多了,仿佛把积压多年的仇恨发泄到戒尺上。
“馨儿记住了,潘氏是一个面善心恶、阴险毒辣的小人!”馨叶咬牙切齿答道。她说不清是恨潘氏,还是恨戒尺。馨叶记不清她挨过多少回戒尺,二姨惩戒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
“好吧,做功课去。”二姨看都不看馨叶红肿的巴掌,放下戒尺,双目微阖,继续念经。馨叶终于流下委屈的眼泪,她恨残害她父亲和兄长的仇人,她不敢恨二姨,她明白二姨是为她好。馨叶坐小板凳上,誊抄唐诗,手心一阵阵痛,脸上满是细细的汗珠。
店小二站外面敲门,获准后进来通报,说有个叫潘振承的客商求见。二姨警惕道:“他说有什么事?”店小二道:“他说来道谢,还说他今日就要离开京师。”
“你叫他稍等,我们梳妆完毕,再请他上楼。”
小二下楼去。二姨立即收捡衣物。馨叶不解道:“我们这就走?潘恩公扑个空怎么办?”二姨扬起戒尺,但没打下去,“他不是恩公了,我们必须走。”
“可是我们要报的仇还没有报,二姨说潘氏的仇最好报。”
“暂且放潘氏一马。”
“是不是我们……还没有收集到潘氏的罪证?”
“少废话,我们快走!”
潘振承上楼来,人去房空,桌面有一样东西,是鸳鸯玉佩的另一半。
潘振承见过这只鸳鸯玉佩,那是在天津府静海县运河边,馨叶和二姨被人追杀,潘振承让她们上马车逃避追杀。馨叶二姨感激涕零,说恩公的垂救大恩,当涌泉相报,无奈奴婢财单命薄,只有来世报答。馨叶说我有一件宝物,现在就可以拿出来报答。小姑娘拿出一只浅绿色的鸳鸯玉佩,轻轻一扳,分成两瓣,她递另一瓣给潘振承。潘振承没去接,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小姑娘问什么是定情信物?潘振承说你长大了就明白,反正我不能要。馨叶翘起小嘴,满脸不高兴:“不要就不要,还说那么多。”她二姨不便当潘振承的面阻止馨叶赠送礼物,说人家恩公不要,你就不要勉强。
一定是小馨叶给我留下的。可她们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潘振承实在想不明白,她俩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人在追杀她们,她们来京城做什么?
潘振承收起鸳鸯玉佩,心想将来若能再见到她们,就把鸳鸯玉佩还她。
万里飞递
潘振承带着遗憾离开富卿客栈,赶往皇华驿出口恭候刘大人。
皇华驿在皇城东,直隶兵部车驾司,是全国的驿传枢纽。公文传递分“急件”和“缓件”,经军机处发出的诏书、上谕、圣旨大都属于急件,急件按重要和紧急程度分日行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甚至八百里(454米/里),军机处须在信封注明“马上飞递”及飞递等级。缓件一般是部院与地方官府的普通公文,缓件传递不得动用马匹,驿夫只能步行或乘舟。“马上飞递”有两种,一种是“一驿到底”,即一个驿兵将急件送到终点,换马不换人;一种是“分驿传递”,即一个驿站管一程,每到一个驿站,驿马与驿夫全换。
军机处签发出急件,对急件具体如何传递是不管的,刘统勋奉旨督办赦免令传递,不仅要求“一驿到底”,还要求“借马飞递”。驿夫用马用不着借,所借之马是为潘振承准备的。车驾司堂郎中明德不敢做主,上兵部衙门请示尚书纳延泰。纳延泰另一个显赫身份是军机大臣,在养心殿,他亲睹刘统勋推翻钦案的全过程。纳延泰不敢怠慢,同意“借马飞递”。
酉时二刻,两匹驿马冲出皇华驿,转瞬功夫,上了城外的大官道。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夕阳西下,黄色的烟尘和霞光混沌一片,潘振承感觉身子仿佛在飘,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
潘振承万里单骑赴京,吃够了驽马和骡子的苦头,驿站传递急件用的都是上马,速度就是性命,越早赶到广州,东主获救的胜数越大。
驿夫名叫赵石,直隶涿州人,十八岁的愣头青,敦敦实实像块石头。皇华驿的驿丁分驿兵、驿夫两种,驿兵只传递西北军报,整个驿传体系由兵部车驾司负责;驿夫传递京师至各行省的公文,驿传体系由地方负责,除非特别注明“一驿到底”,一般一驿一骑只负责一程,到下一个驿站,便换成另外的一驿一骑。因此,尽管至十三行省的公文远远多于西北军报,皇华驿只配有二百五十名驿夫,而驿兵有五百名。驿站划归地方管辖,是清代驿传制度一项重大改革,减轻了朝廷的财政负担,却相应加重了地方的财政负担。
潘振承和赵石跑到京广大驿道第一站“涿州驿”,便遇到麻烦。赵石换乘的驿马,凭火牌必须无条件配给,现在驿夫还要借一匹马。对兵部尚书“借马飞递”的部令,驿丞不敢违抗,叫马夫骑出一匹走路都要摇晃的驽马。赵石和驿丞交涉,驿丞一个劲儿地哭穷,说朝廷断了皇粮,地方又不给足驿站用度,驿站只有克扣马料,马不饿死就算对得住天地良心。潘振承把赵石拽到一旁,塞给驿丞两粒银锞子,驿丞啥话都没说,立马牵出一匹骠肥体壮的上马,还叫赵石量两升米去:“现在灶头正空着,你不愿生火,卑职叫火夫帮你做饭。”潘振承要赶时间,拉赵石上馆子。
饭馆掌柜老常是赵石的同乡,他说驿夫下饭馆点菜吃饭,他开饭馆还是头一遭遇到。
潘振承问起赵石一年赚多少银子?“十五两官银。”赵石脸上洋溢着职业的自豪感,“出驿凭火牌给驿,每到一个驿站,能量一升米面,比如六百里加急,每隔八十里左右设一驿,一天就能赚七升米面。出驿自带干粮,得到的米面在路上换铜钱,累计起来,一年约能赚二十多两官银。”
“这样成不成,五百里加急是你的本分,我们每天跑完五百里,增加的部分,每多跑十里,我付你一两纹银。”
赵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眼睛直直地看着潘振承。潘振承拿两锭大元宝:“先付你一百两纹银,剩下的到广州给。”
老常拍打赵石的肩膀:“石头,你发财啦!”赵石呵呵地傻笑,把两锭馒头大的元宝交给老常,要常叔转交给他老爹。饭菜上了桌,赵石埋头呼噜呼噜扒饭,两海碗冒尖的米饭顷刻间就一扫而光。潘振承只吃了半饱,见赵石比他还急,也乐呵呵放下碗,两人出了饭庄,上马扬鞭急驰。天地一片漆黑,驿马识途,凭着微弱的星光,在官道上驰骋如飞。
马跑得快慢与道路有很大关系,在平坦的草原跑得最快。白天官道上人来车往,驿马挂有响铃,提醒行人避让,因为道路就那么宽,行人车辆再怎么避让,驰驿人都得悠着点。如果是山路,能够日行两百里就很不错了。为了抢在斩杀令前面,潘振承计划在北方平原日行七百里,这样,人就不可能睡觉。两人两天两夜没合眼,到第三天,人就快撑不住了。潘振承和赵石坐在官道边的草地吃干粮卤菜,赵石半块烧饼咬在嘴里,人已经睡实,鼾声像风箱呼噜噜响。潘振承拎来一桶凉水,兜头淋下,赵石一激灵跳起来。
“石头,不想买地娶媳妇啦?”
“想,可我太困了。”
潘振承问他会不会趴在马背上打盹。赵石说在塞北驰驿经常这样,一马平川,即使没有官道,驿马也会顺着前面的马蹄印一路风跑。别说眯着眼打盹,就是趴马背做梦也可以。当然,这必须是勤马、乖马,若是碰到懒马、烈马,不是把你摔下马,就是与你比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