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二婆走到史德庵面前:“我说史家老爷,你家娘子难产,恐怕撑不下去了。你还是想想这头吧,人有定数,祭神驱鬼,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
史德庵一愣:“你这话是何意?”史德庵焦躁不安地绕着香坛转了几圈,歉疚道:“黄二婆请原谅本官说话冲撞,你有何话要禀报本官?”
黄二婆道,“史家老爷,你家娘子生产,该使的办法我全使了。我已经尽力。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讲吧,本官洗耳恭听。”史德庵提了提官袍,坐太师椅上,邱七根捧上茶,史德庵端着茶杯,唔唔咳了两声,肃然道,“黄二婆请直言。”
黄二婆犹豫一瞬说道:“你娘子心里挂记着一个叫承哥的人,能否请他来一趟?”
“孩子生下来,本官自然会请孩子的干爹来吃满月酒。”史德庵古怪地笑了笑,突然刹住笑容,心急如焚道,“黄二婆,你赶快把孩子接下来呀!”
“我跟你说过,我已尽力。”
史德庵把茶杯一摔,跳了起来,戳着黄二婆叫道:“你已尽力?尽力还会生不下来?你会不会接生?我看你是混饭吃的!”
黄二婆气愤道:“史德庵,姑婆接生无数,接得下来我能不接?姑婆顶着雷暴雨来你家,熬了一夜,哪有不想产妇顺利生产,早点拿了银子走人。”
“你说什么?把我娘子折腾得半死,还想拿银子早点走人?”史德庵勃然大怒,斥喝道,“大胆刁婆,若母子俩有个三长两短,本官拿你是问!”
黄二婆冷笑道:“姑婆好怕你哟!姑婆见识的巨室贵人不知凡几,还没一个敢用这种口气跟姑婆说话。好,我算怕你,我惹不起还躲得起。”黄二婆进去取了包袱出来,阿娣拉着黄二婆哭泣。史德庵急了,口气转软:“黄二婆请留步,下官向你赔不是,向你磕头下跪。”
黄二婆气呼呼道:“姑婆可受不起史大官人的大礼,你另请高明吧!”史德庵气直了眼,突然跳起脚大叫:“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阿娣,放开那个刁婆,她是丧门星,她走得越远越——”史德庵一口气没接上,捂着胸口叫痛,摇摇晃晃,邱七根连忙扶他到太师椅上坐。
话说在潘园,潘振承一大早起来,六神无主在房前屋后转来转去。
彩珠今天也起了大早,指挥仆役收拾给狂风折断的树枝。太阳升到半竿子高,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腾起一股薄薄的雾气。彩珠站在花坛边,心痛地看着给风雨摧残的花枝,一边插着竹条将花枝扶正,一边诅咒鬼天气。
潘振承穿戴官服官帽,匆匆朝彩珠走来,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彩珠弄得一身一手的泥浆,喋喋不休地埋怨道:“花匠人手不够,那个翁七,不就犯那么丁点错吗?他是老恩公翁皓的亲侄子,你不让他做夷馆仆役,也得给他一条活路吧?”
“行,行,行。”潘振承连声应道,“就让翁七进潘园跟老胡做花匠。夫人,我答应你的事,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彩珠直起腰,看着潘振承窘迫的表情,抱怨道:“你怎么用做生意的口气?把我当什么人?现在就想到求我,你和她快活时想到我没有?”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夫人,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从昨夜起我就有不祥的预兆,馨叶有劫难。今天公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是总商脱不了身。待会你去一趟史家,看看馨叶怎么样了。”
“我去不方便吧?怕史德庵有什么想法。”彩珠弯下腰,用草绳将倒伏的花枝绑竹条上。潘振承跺跺脚,用威逼的口气道:“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你非去不可!如若不去,史家出了什么大事,别怪我没给你提个醒!”
“我去,我去,我替她烧香祈福后便去。”
荷兰贡使
潘振承赶到公行,荷兰贡使亚格和通事闻世平站在照壁旁恭候。听殷无恙讲,荷兰是个很特别的国家,一个只有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国家,曾经拥有全世界六成的海船。十七世纪上半叶,英国跟荷兰发生过三次海战,海上霸主的地位才让位于英国。荷兰没有国王,由威廉亲王出任总督,总督的权利有限,各省相对独立实行自治。荷兰人对政治不感兴趣,甘愿做其他国家的属国,对商业利益却斤斤计较。潘振承深有体会,荷兰商人为讨好保商或者为争取好价钱,动不动就学中国人的样儿磕头下跪。不像英国人,既要商业利益,又要维护尊严,动不动就挥舞拳头提抗议。
潘振承进入公堂,严济舟和蔡逢源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等他。潘振承歉意道:“家里有事来迟,二位前辈请入席。”
三人上了暖阁,潘振承居中坐,严济舟坐右席,蔡逢源坐左边。潘振承拿手帕擦了擦汗水,说:“源官,开始吧。”
蔡逢源站起来,抑扬顿挫唱道:“皇恩浩荡,怀柔良夷——荷兰王贡使亚格鞠躬觐见——”
通事闻世平引着亚格进来,亚格脱帽交给闻世平,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念念有词。闻世平站一旁翻译:“潘启官、严济官、蔡源官,本通事代表荷兰酋尊威廉的特遣贡使亚格,恭祝大人吉祥!并请大人转达荷兰酋尊对我天朝皇帝的最崇高的敬意!荷兰酋尊愿世世代代俯首称臣,岁岁来朝,恭顺大清!”
亚格从口袋掏出一张纸,跪着举过头顶。闻世平接过呈献给潘总商,说道:“潘大人,这是亚格爵士代表荷兰酋尊威廉给我天朝皇帝的贡表。”
潘振承微笑道:“亚格请起,看座、看茶。”行役搬来椅子,奉上茶,亚格毕恭毕敬坐下。
潘振承交给蔡逢源念,蔡逢源跳过经中国通译撰写的敬辞,直接念贡品:“荷兰酋尊向我天朝皇帝觐献的方物计有:自鸣钟一台、镀金怀表一只、钻石项链一挂、夜明珠一颗、纯金八音盒一只、银制餐具一套、银制蜡烛台一对、珐琅彩花瓶一对、玲珑玻璃杯一打、鼻烟壶一打、彩蛋一打、呢绒十匹、香料一箱、油画一幅、帆船模型一只、天体仪一只、地球仪一只、望远镜一只。”蔡逢源念完,稍作停顿,继续唱道:“荷兰酋尊觐献的方物共计十八项,拳拳归顺恭敬之心,堪称夷表。”
潘振承心猿意马,挂念着即将临产的馨叶,也许馨叶的产期还没这么快来临,也许已经顺利生下婴儿,彩珠正帮接生婆一道给婴儿洗浴呢。蔡逢源用手肘轻碰神思恍惚的潘振承,提醒道:“启官,日程安排。”
潘振承一激灵站了起来说道:“亚格爵士,天朝钦命夷务吏潘启官向你通告日程安排:现时天朝理藩官员潘启官及贸易官严济官、蔡源官向你介绍我大清盛世、天朝礼仪。午后,领你去总督衙门觐见天朝总督苏昌大人、巡抚明山大人,恭听督抚大人训示,督抚大人将赐茶安抚怀柔。黄昏,本官将领十三行商设宴恩待荷兰贡使,以示我天朝皇恩浩荡、天朝臣民的盛情。”
闻世平轻声向亚格翻译,随后转达亚格的疑问:“潘启官,亚格爵士来之前,通过荷兰大班莱特呈交过敬表,恭请广东督抚大人同意他率使团进京朝拜天朝皇帝。”
潘振承道:“亚格爵士的敬表,本商已经转呈给督抚大人,督抚立即上奏禀请皇上圣裁。你同亚格说,倘若我皇恩准他进京朝贡,督抚将派要员护送;倘若驳回进京朝贡的请求,将由广东方面大员代圣纳贡并赏赐。”
闻世平道:“尊敬的总商大人,亚格爵士有个疑问,他们听说朝鲜、安南、琉球、苏禄、暹罗等国贡使频繁进天朝国都朝贡,为何西洋的国王贡使进京这么难?”
潘振承道:“朝鲜诸国与天朝眦邻,西洋诸国远隔千山万水,我天朝皇帝体恤怀柔尔等夷贡。”
闻世平同亚格交谈后,转向潘振承道:“潘启官,亚格说他们既然远涉重洋来广州,就不在乎进京这点路程,进京觐见天朝皇帝当面敬贡方物,不是更能够表示夷贡的恭顺孝敬之心吗?”
潘振承道:“我皇乃万国之君,倘若万国都遣使进京朝贡,皇上应付得过来吗?”潘振承心里知道这个理由很勉强。亚格提到的都是大清的属国,这些属国对中国恭敬有加,法律制度、文化礼仪等无不模仿借鉴中国。不像西洋远夷,方方面面都与天朝迥然不同,西洋人向来不讨天朝君臣的喜欢,恩准他们来广州朝贡算是够抬举了。潘振承在心底不把西洋人当蛮夷,但他的总商身份,不允许他有任何与朝廷相悖的言论。
闻世平向亚格费劲地比划翻译,亚格失望的表情一览无余,再次下跪叩拜。
潘振承紧蹙眉头,能不能进京见天朝皇帝,小小行商哪有权利决定?代向督抚大人陈情,话说多了还会遭到训斥。潘振承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闻通事,你叫亚格起来,不要动辄磕头。说不准天朝皇帝大发仁慈,恩准他进京呢。”
闻世平使用通事和稀泥的惯技,说督抚大人写给中国皇帝的奏折,语气非常诚恳迫切,潘总商说,中国皇帝恩准荷兰使团进京的希望很大。
亚格站起来,半信半疑叽哩咕噜同闻世平争辩。蔡逢源听不懂他们在争论什么,正言厉色说道:“万国朝贡,本是好事,然而,有的夷国贡使居心叵测,他们知道天朝向来厚来薄往,故而热衷面圣朝贡,好获得比来贡远远多的回赠。泱泱天朝,地广物博,别说贡一赏二,就是贡一赏百,对我天朝来说就如九牛一毛。然而,我等天朝夷务官员,决不允许刁夷借朝贡玩弄芝麻换西瓜伎俩!”
潘振承等正准备陪亚格去总督衙门,伍国莹风风火火赶来,潘振承和伍国莹站到公堂一侧。
“东主,听潘园护院阿秋讲,夫人去庙里烧香拜佛。”
“去了海幢寺吧?”海幢寺离潘园约一里地,正好在去史宅的途中。
“不是,阿娣听夫人跟轿夫说去靖灵庵。”
“靖灵庵?”潘振承对这个庵十分陌生,从未听人提到过。
“小时候,我跟我娘去靖灵庵拜过佛,海幢渡口朝南要走个把时辰。”
潘振承埋怨道:“她是怎么想的?跟我说烧香祈福再去史家,我还以为是在自家的佛堂。”
“东主,如何办?”
“你去史德庵家——不妥,不妥。”潘振承连连摇头,“唉,也许真像彩珠所说,馨叶吉人天相,命大。”
潘振承和伍国莹在公所里说话,严氏父子在公所外的照壁旁悄声细语。
严知寅喜不自胜说他从庶务所的皂隶阿仔嘴里,听说史德庵老婆难产。严知寅忍不住笑起来:“孩儿当机立断,暗插一手。现在,全广州的接生婆,没有一个敢去史德庵家。”
严济舟沉默稍瞬,责备道:“损人不利己的事,莫要去做;既不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千万做不得。”
“她是潘振承的红颜知己、铁杆军师,我要让潘振承饱尝剜心之痛。”
“你以为潘振承从此就不再是潘振承?你不想想,潘振承与馨叶,馨叶与史德庵,史德庵与潘振承,馨叶与彩珠,他们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磕磕碰碰的事多着呢。”
“老爸之意,是让他们继续鸳鸯美梦?”
“看天意吧,至少你不能从中搅和。”
“可他们两家的私事,与我们何关?”
严济舟诡谲地笑了笑:“世上的任何事情,只要仔细琢磨,抓准时机,都可为我所用。”
此时,彩珠乘轿来到靖灵庵,跪在观音佛像前,叩头默祷:“观音老母,弟子嫉妒馨女的美貌,夺我所爱,馨女跟弟子的夫婿情意缠绵。馨女难产,弟子袖手旁观,心术不正,乞望老母宽赦弟子,弟子若能重得所爱,定为你重镀金身……”
彩珠在观音殿磨蹭了许久,仍无法排遣心中的惊恐。殿堂里有一双眼睛凛然地注视着彩珠,彩珠油然打了个寒噤,看到妙慧师太的背影。彩珠惶然不安进了树林,看到师太盘腿坐在榕树巨大的虬根上,双目微阖,脸色却十分威仪。彩珠颤颤地跪师太面前,向师太倾诉心结。
师太冷笑道:“义妹难产,干姐不去看望,却跑到十里外的尼庵来?”
彩珠战战兢兢道:“俗女前来烧香拜佛,祈求义妹母子平安。”
“想不到,潘夫人一肚子的心计啊。”
“俗女万般无奈,左右为难,望师太指点迷津。”
“馨女若死,潘氏虽失去所爱,然而,你独拥夫婿,却得不到夫婿宠爱,他还会责怪你,你将丧失一切。”
彩珠琢磨师太的话,连连磕头:“俗女罪孽深重,愚不可及!”
彩珠急遑遑出了树林,叫了一顶凉轿,轿夫抬着彩珠奔跑。师太站树林旁目送彩珠远去,满脸焦虑,泪水模糊了她浊黄的双眼。
一口漆黑的棺材抬进了史宅。
一群老少和尚在史宅庭院做道场,给死者超度荐亡。
木鱼声、诵经声、阿娣的哭泣声,伴着冥纸的黑色灰烬如蝙蝠在史宅庭院幽荡徘徊。
一顶滑竿落在史宅外面,轿夫大汗淋漓,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彩珠的心直往下沉,急如星火下了滑竿,风风火火往里面跑。彩珠震惊之极,屋檐下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头贴着一个巨大的奠字。老少和尚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邱七根带几个庶务所的皂隶蹲地上烧冥纸。
彩珠号啕大哭:“我的馨妹妹,姐姐来晚了一步——姐姐对不起你哦——”彩珠哭喊着扑向棺材,棺材里是空的。
厢房里传出阿娣撕心裂肺的哭声。彩珠趔趔趄趄进了厢房,怔怔地看着躺床上的馨叶。馨叶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手掌绵绵无力地平摊在床沿,手掌边有一只鸳鸯玉佩。彩珠抱着馨叶失声痛哭:“我的馨妹妹啊,你命好苦哦,你怎么就先走了啊——”
彩珠突然放开馨叶:“身子还没凉,怎就说死了呢?”
阿娣抽泣道:“是大夫说的,大夫掐不到脉象。”
“史德庵呢?”
“老爷叫手下的差役买来棺材,悲痛欲绝,晕死过去了。”
“他也太性急了。”彩珠抱怨道。
“是大夫说没救。大夫还给老爷掐过脉,说没有大碍。老爷在西厢房躺着,邱管家给老爷服过汤药。”
“我没问他。”彩珠不悦道,把脸贴在馨叶腹部倾听。良久,彩珠用略带惊喜口气道,“我听到胎音了!”
彩珠匆匆出了厢房,站屋檐台阶上,对邱七根等吩咐道:“史老爷这个时候病倒了,我是史夫人的干姐,史夫人的事由我做主。你们几个分头去请大夫和接生婆,还去一人赶到潘园,叫潘园的女佣全上这来,越快越好。对,请大夫就请名医裘应铭,接生婆还是请昨晚的黄二婆。”
邱七根道:“我等若是请不动呢?”
彩珠自信道:“就说十三行总商潘启夫人有请。出诊接生,在广州的地界,还没有我请不动的。”
日影西斜,天边霞云漂浮。史宅北面的省河猩红一片,如血水翻涌。北岸的画舫华灯齐放,斑斑斓斓。潘振承率众行商宴请荷兰特使亚格,潘振承心不在焉,趁宴席还未开始,站在船头朝南眺望。天色渐渐转黑,隐隐可见史宅上空的棕榈树。
伍国莹急匆匆上了画舫,说庶务所的差役今天全部去了史老爷家,西关王老三棺材铺给史家送去一口棺材,说是史老爷给他夫人买的。潘振承惊骇不已,眼前骤然漆黑,身子摇摇晃晃,抱住国莹的肩头才没摔倒。
“去叫船,我要立即过海。”潘振承哽咽着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