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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2

作者:祝春亭/辛磊 当前章节: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36

彩珠号啕大哭:“馨妹妹,照你这般说,振承和有仁没得救了?”

馨叶没吱声,泪水暗涌。事发突然,教案是怎样引发的,潘振承是确不知情,还是知情隐瞒不报,馨叶毫不知晓。

彩珠跪了下来,哭泣道:“馨妹妹,姐姐求你了。振承这多年迷恋你,不只是你年轻美貌,你智谋过人,不是像姐姐这般寻常妇道人家。你不能看着姐姐失去夫婿和养子,你也不忍失去你的承哥啊。”

“姐姐快起。”馨叶哭泣着扶彩珠起来,“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作百倍的努力。没有希望,妹妹也会尽力。”

馨叶随彩珠连夜过海。靖海门紧闭,馨叶站城下叫门:“十三行总商潘启官夫人和义妹有要事进城,乞求守城大爷开城门。”潘振承的名字在广州如雷贯耳,守城的官兵立即开了城门。

两顶轿子在空寂无人的街道飞跑,拐上卖麻街,馨叶远远看到总督衙门前亮着灯笼,数个戈什哈抬着木箱进衙门。馨叶和彩珠匆匆落轿,仪门轰然合上。馨叶道:“十有八九是李侍尧回来了。姐姐,妹妹热孝在身,又没有名分,不便入内。”

彩珠疾步上了台阶,急促地拍打着铜门环。

东侧小门开了一线缝,李十四探出半个身子。彩珠喊一句“李十四爷——”,泣不成声。

李十四进去通禀。李侍尧陪巡抚、藩司、学政等官员吃过夜宵,坐在浴桶里洗澡。听李十四说潘启夫人好像遭遇大难,李侍尧要李十四带潘夫人上西花厅等。

李侍尧身穿便服出现在西花厅,潘夫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李大人救救民妇夫婿和养子。”李侍尧叫区彩珠起来,坐着慢慢叙说。彩珠颠三倒四哭诉教案,泪水把衣衫前襟都濡湿了。李侍尧默默地喝茶,说道:“潘夫人,请节哀,别哭坏了身子。”

珠彩听到“节哀”一词非常震惊:“李大人,他们会把民妇的夫婿怎样?”

李侍尧手中旋转着钢球,慢吞吞道:“本督现在尚不清楚。这个董启祚,在福建靠的是查禁夷教升官的,他后来每到一地为官,查夷教闹得鸡飞狗跳。广东是西洋教士最集中的行省,董臬司新官上任,急于立功。本督傍晚到的广州,巡抚、藩司、学政都赶来拜见本督。就这个董臬司,照面都不来打一下,就匆匆忙忙抓人。”

“可他毕竟归大人您管。”

“他是个犟驴,在湖北做臬司,巡抚总督的话,他当耳边风。”

彩珠再次跪下,哭着哀求:“大人救救民妇夫婿,还有民妇的养子潘有仁和同文行的雇员。”

李侍尧鹰隼眼峻然:“你知道夷教案的厉害吗?重则斩首,轻则流徙。倘若董臬司判启官斩立决,本督唯一可做的,就是斩首前,准许你们见一面。到时候,你备一些好酒好菜送乃夫上路。”

彩珠磕头哭求:“李大人,你怎么都得为他们说情呀!”

李侍尧转用温和的口气:“潘夫人请起,本督一定替你说情。但有没有把握,本督就很难说。”

李十四送区彩珠出总督衙门,关上门后,仍听到潘夫人悲痛欲绝的哭声。李十四回到西花厅,李侍尧阴着一张脸默默喝着茶,李十四上前给主子添水,说潘夫人哭得好伤心。李侍尧叹口气道:“我只能把情况说严重些。如何解救潘振承,我现在还没底。”

李十四谄媚道:“老爷高招,先说事情难办,然后再把人保出来,潘家就欠老爷一个大人情,然后——”

李侍尧训斥道:“然后什么?老爷难道会乘人之危,巧取豪夺?启官是我的朋友!”

李侍尧叫李十四把师爷请来。李侍尧三言两语说广州惊爆教案。因情况不明,众人很少言及广州教案,七嘴八舌谈起福安教案。

刑名师爷蒋德华将话题引到判例上,福安教案与以往教案最大的不同,是开创了处决传教士的先例。康熙朝只是驱逐没有获得清廷印票的传教士,雍正朝严禁天主教,也仅仅是驱逐了事。乾隆十一年七月,乾隆将福建巡抚的奏折交军机处密议,几经争议,大学士拿出议复:“应令该抚将现获夷人概行送至澳门,定限勒令搭船回国。其从教男女,亦择其情罪重大,不可化诲者,按律究拟。”

福宁知府董启祚见到议复录副后,立即向巡抚周学健上条陈,声称只处罚教民而宽恕传教的红夷教士,不仅教民及乡邻不服,还会助长红夷教士传教的贼胆。“红夷教士从甲地驱逐澳门,不待呆满半年,又潜入乙地传教,泱泱华夏名教(孔教)将为邪教淹没矣。”周学健采纳了董启祚的条陈,夷籍教士和华籍教民一并治罪。乾隆接到周学健奏章,将判案交三法司核拟题复,乾隆下令将“白多禄着即处斩,华敬、施黄正国、德黄正国、费若用依拟应斩,郭惠人依拟应绞,俱着监候,秋后处决。”周学健收到上谕后,立即把董启祚召来省城,一道监斩传教士白多禄,其余四名传教士被判斩监候,关在福州臬司监狱。

乾隆十二年秋审,乾隆高抬贵手,大笔一挥,将四名传教士改为终身监禁。

董启祚上蹿下跳,频频出入将军府和督抚署,陈述斩草除根、以断后患的建议。乾隆十三年七月,乾隆下达口传密旨将华敬等四名夷犯秘密监毙。夷犯德黄正国被勒死,费若用被狱卒用石灰塞住口腔鼻腔窒息而死,华敬和施黄正国被绞死。为掩人耳目,福建督抚授意典狱仵作等人出具“夷犯病逝”的鉴书。一年后,一个在押的林姓教民逃往澳门,向主教禀报德黄正国等四名传教士的真正死因。

福安教案的彻查严处,致使福建以后再也没形成规模性的传教信教活动。然而,彻查严处教案是柄双刃剑,西洋传教士和贸易商把福建看成“令人恐惧、暗无天日的炼狱”。总督喀尔吉善和巡抚潘思榘在给乾隆的奏折中,分析福建邪教泛滥的原因时称:“闽省愚民多被引诱,缘地滨海洋,番舶往来,易于渐染。”福建官员一丝不苟执行防夷律条,到港的西洋商船受到更加严厉的盘查,一些随船贸易商被怀疑为传教士而禁止登岸。福建的外洋贸易元气大伤,鲜有洋船光顾。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福安教案有判例在先,董启祚是福安教案的大功臣,眼下广州教案,他肯定会效尤福安判例,大开杀戒。”

众师爷纷纷揣测谁会斩立决,谁会斩监候。

李侍尧沉着脸道:“这不是何人脑袋掉地的事情,事关广东外洋贸易兴衰。”

当时是四口通商,广东官员视对外通商为富省利民的机遇,福建官员却把机遇给糟蹋了。李侍尧很清楚福建疆吏的作为,他们不是看不到严禁的后果。由于台湾两度受到西夷(西班牙、荷兰)的入侵,更有郑氏集团割据台湾,与朝廷分庭抗礼。平台之后,康雍乾三朝君王仍把福建海疆视为大清江山的隐患。皇上督促得紧,福建疆吏只能顾此失彼,让金銮殿里的万岁爷放心。

李侍尧掏出怀表看:“过子夜正时了,列位先歇着吧,明日再议。”

子夜时,董启祚指挥捕快把案犯全部缉拿归案,除易经通、殷无恙、汉森、潘振承、潘有仁等五人,还有十二人收监,其中八人是同文夷馆的买办、知客、役头,另三人是同文行馆的总办、账房、采办。

董启祚打从来广东任臬司,从未像今夜这般兴奋。乾隆十二年,董启祚擢升汀漳龙道,只查获几个邪教徒遗民;乾隆十五年,董启祚擢任贵州按察使,连西洋邪教的影子都没逮着。其后出任数省的按察使,只从去世的教民家中查获十字架一枚、西洋妖母玛丽亚画像两幅、汉译福音书三册。对董启祚夸大其词的奏折,皇上仅朱批“知道了”三个字。眼下,好不容易撞上夷教案,董启祚仿佛看到一条扬名升迁的坦途在脚下延伸。

臬司大狱在内城定海门高华里,大狱外有一座衙门建筑,为直属臬司的司狱厅。子时四刻,董启祚神采奕奕坐在二堂公案。公堂两侧站着膘肥体壮、凶光毕露的狱卒,四周则摆满各种刑具。一个狱卒把烙铁放火炉里烧,另一个狱卒拉着风箱,炉中火苗像毒蛇舌头往上蹿。

易经通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地砖上沾有暗红的血迹。易经通后悔不迭,不该为几十大洋加入天主教,如今,恐怕得连小命都要搭上。易经通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说自己受人诱惑?不行,这等于承认自己加入了邪教。说自己根本不信邪教,只是装模作样,骗殷无恙几个小费?也不行,横说竖说自己还是加入了天主教。

听得啪嗒一声巨响,董启祚猛拍惊堂木:“易经通,你从实招来,何时加入夷教?”

易经通此时拿定了主意,打死也不招。易经通偷偷看一眼满脸麻子的董臬司,颤抖道:“回大人的话,草民不曾加入夷教,自然就不知道何时。若要问草民何时何地加入佛教,草民记得清清楚楚,乙酉年七月初三午时,光孝寺灵虚老和尚收草民为俗家弟子。”

董启祚怒斥道:“你还会狡辩?本司进教堂时,你正与红夷通译殷无恙站一起念洋经,嘴巴还一张一合。”

董启祚及臬司捕快从正门而入,当时除汉森牧师外,所有的教徒均背对着正门。易经通料想董启祚是在诈他,从容不迫道:“草民乃殷无恙的通事,当时确实与殷无恙站一起,但不是念洋经,草民是跟殷无恙说话,草民说你们的洋经怎么像鬼叫。殷无恙斥责草民,草民就与他论理。”

董启祚愣了一下:“是真是假,我们问殷无恙便知。易经通,你加入夷教,潘振承可知否?”

易经通一脸惊诧:“大人,草民不曾加入夷教,乃虔诚的释家弟子,您要潘启官知道什么?”

董启祚恼羞成怒,豆大的麻子红胀得像血珠子:“我看你欠打。来人啊!”董启祚举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狱卒一拥而上,剥光易经通的衣裳,将易经通吊起来。一个裸露上身,长着毛茸茸胸毛的狱卒拿起一根牛筋编织的鞭子,伸到盐水桶里蘸湿,倏地抽出来朝易经通身上猛抽。易经通一声惨叫,身上留下一道血渍鞭痕。易经通咬紧牙关,在心里咒骂该死的董麻子。转瞬功夫,浑身鲜血淋淋。

董启祚咳一声,鞭挞的狱卒退到一旁。董启祚手里扬着一张纸:“你招不招?别人都告发你啦,你不招,罪加一等。”

易经通痛得打哆嗦,鲶鱼眼透着狐疑。是何人告发?易经通竭力去看状纸,董启祚晃了晃,又收回去。易经通自以为入教之事十分隐蔽,十三行的洋人当然都知道他是教友,他们绝不会出卖教友。华人中,好像只有严知寅知道这事,可严知寅发过毒誓为他保密。易经通脑子里终于冒出个人来,庶务吏史德庵。有天夜里,易经通突然内急跑出教堂,看到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看他瘦猴似的背影,极像痨病鬼史德庵。易经通绕教堂外巡了一圈,发现窗台下垫了几块砖头,原来史德庵晚上躲教堂外窥视。

易经通叫道:“是谁告发草民?大人你叫他出来指证哇。”

董启祚冷笑道:“到该指证的时候,本司自然会请他出来。快招!”

“我招,我招,草民从未加入过夷教,草民只信佛祖不信天主。董大人,你现在就请诬告的小人出来对质呀!”

董启祚斥喝道:“你还会狡辩?大刑伺候!”

两个狱卒把易经通绑在木柱上。一个狱卒从火炉里抽出一块通红的烙铁,猛地贴着易经通胸口烫。易经通痛得大叫,大汗淋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肉气味。

“你招不招?”董启祚略带得意地问道。

“我招我招。”易经通忙不迭应道,“草民确实加入夷教,信上帝拜耶稣。”

“还有呢?”

“是殷无恙唆使草民加入夷教。”

“潘振承知道你加入夷教?”

易经通犹豫一瞬道:“他——他不知道。”

狱卒又从火炉抽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伸到易经通眼珠前晃动。易经通感觉到一股灼热,目光透露出恐惧:“我招我招,潘振承知道……他全知道。”

刑名师爷把笔录口供伸给易经通,易经通疼痛万分,颤抖着用手指醮印泥,在供状上按了手印。易经通给松了绑,靠着柱子痛苦地呻吟。他猛然打了个寒战,承认加入夷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得流放云贵。易经通叫道:“董大人,草民我……屈打成招……怕痛才胡言乱语……”

董启祚气急败坏叫道:“你还敢翻供?再用大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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