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之谜
夜深沉,江风裹着细雨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潘振承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朦胧的雨丝,六神无主。
彩珠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站在窗前沉思的夫婿,心中隐隐不悦,她知道夫婿在思念谁,打从臬司大狱放出来,大难不死的欢愉还没持续一天,夫婿便愁肠百结。“在想你的馨妹妹?”彩珠给夫婿倒了一杯凉茶,把夫婿拉到小圆桌前坐下。
“她现在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好凄凉。”潘振承抑郁地说道,自从史德庵出殡那天起,潘振承再也没和馨叶见面。
彩珠强打笑颜道:“想她,就去陪她。”
“那不行,她热孝在身,再说那是史德庵的家。”
彩珠冷冷道:“现在还有什么史德庵?她从来就没有史德庵。”
“从名分上讲,她是史德庵的遗孀。”
“名分,好一个名分。史德庵做寿那天,严知寅有一句话没说错,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子的是你,他弄的那顶绿帽子,充其量只是一件小玩物。”
“可你那天,一个劲地维护我,责骂严知寅。”
“那么多人在场,我能不护着你吗?可你知道我心里怎想的?你和馨叶那档子事,不仅羞辱了史德庵,也羞辱了我。”
潘振承脸上泛起愧色,轻抿一口茶水道:“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不管怎么说,智儿是潘家的血脉。”
彩珠酸溜溜道:“你接她母子俩来我们潘家呀,省得你们两头挂念。”
潘振承定定看着彩珠:“恐怕不是夫人的由衷之言。”
彩珠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何时言不由衷?”
潘振承呵呵地笑起来:“看来夫人不仅菩萨心肠,还有宰相胸襟。”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是潘家老爷,你想怎么着就怎么。”
潘振承一本正经道:“那我真把她们接进潘园。”
彩珠陡然满脸愠色:“看来你是吞了秤砣铁了心要娶馨叶?我成全你。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讲明。李制宪保你们出来,是得了银子的,十万两。”
潘振承淡淡道:“我听你说过。”
“我是为了顾全你馨妹妹的面子,没把话说全。这个女人做事诡秘多端,女扮男装,冒充什么番三水存银子,银票不当场拿走。捱到第二天,李制宪去高华里大狱保你们,易经通都放出来了,馨叶才叫李制宪的长随李十四去大北门徽商钱庄取银票。她左一声承哥,右一声彩姐姐,笑里藏刀,存心要破潘家的财。”
潘振承不悦道:“夫人,话可不能这样说。馨叶向李制宪送礼,还不是为了潘家免遭劫难。不就是十万银子吗?拜佛烧香,谁知道哪支香显验?再说,事情办成了,更应该酬谢。”
彩珠气咻咻道:“你有钱,你是巨富,你不心痛银子我何苦心痛?不过我还得给你提个醒,这个勾去你魂魄的女人,来历不明。她在浙江过得好好的,连宅子都买了,可她硬逼史德庵带她来广东,她图的是什么?我看她居心叵测。”
潘振承气得脸色发青:“我今日算看清了你!外面的人都说你观音再世,菩萨心肠,你怎么就容不下馨叶?你听着,馨叶我是娶定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潘振承愤然起身,袖口带翻桌上的茶杯,掉地上摔得粉碎。彩珠呆若木鸡,突然哇地一声哭泣。
潘振承大步走出,站大门边看蒙蒙的雨夜,脸颊挂着两行清泪。
第二天,潘振承在江边徘徊了许久,鼓起勇气向史宅走去。
装束艳丽的馨叶站院子门口迎接潘振承,油黑发亮的发髻扎着红绸花朵,描过眉,漆黑的眸子带着一丝忧郁,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袭淡绿的长裙,衬得身材异常苗条。馨叶莞尔一笑:“这么久不来,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吧?”潘振承没回答馨叶的话,上下打量馨叶的装束,疑惑不解道:“你这是?”馨叶修长的秀眉放肆地一挑:“你是说,我不该这么快脱去孝服?”
“快进去吧,给人看到不好。”
馨叶带潘振承进入院子,棕榈树下的圆桌摆着一只茶壶,两杯盛满茶水的青花瓷杯。“干爹!干爹!”有智兴奋地叫着跑出来,潘振承张开双臂,有智扑到潘振承怀里,潘振承把有智抱起。“干爹,阿妈天天泡两杯茶等你,你老是不来,智儿以为干爹不要阿妈和智儿了。”
潘振承哽咽道:“要,要,都要。”
有智搂着潘振承的颈项,哇地哭起来。
馨叶从潘振承怀里抱下有智,抚摸着有智的脑袋说:“智儿,回屋念千家诗,阿妈跟你干爹要说话。”有智朝母亲扮了个鬼脸:“阿妈跟阿妈的承哥说悄悄话。”
馨叶一脸嫣红,叫潘振承坐。潘振承捧起茶杯,黑黢黢的梭子眼猛地一颤。他正对着客厅方向坐,客厅恢复了旧模样。门楣顶端的白灯笼不见了,换成平常的红灯笼;门框边的丧联不见了,潘振承记得那副挽夫联: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谁依傍;风泣棕榈孤雁落寞总伤情。潘振承寻思,馨叶与其说是对丧夫的哀悼,不如说是对自己命运的悲叹,或许还蕴含着另一层含义。
潘振承收回目光,看着馨叶烟笼雾罩的丹凤眼,用微微责备的口气道:“这么快就撤了灵堂灵位?”
馨叶用挑衅的口气道:“你是不是要我守满三年大孝?”
“你至少得守三月小孝。人言可畏啊。”
“我不守妇道,也就不守孝道。他一心要害那么多人掉脑袋,阴险毒辣,我不是他的遗孀!”
潘振承叹一口气:“史德庵以前对我们还是不薄,宽宏大量,恩重如山。”
馨叶充满怨气道:“你还这么想?他是装出来的。这宗惊天教案,是由史德庵临终前的一封告密信引发的。他用心良苦,企图一箭双雕。易经通常常侮辱他是王八,他当然要报复易经通。还有一个人他必须报复,就是真正给他戴绿帽子的人。”
“我确实没想到他在心底对我恨之入骨,一直以为他对我宽宏大量,甚至感恩戴德,我毕竟是他内人的救命恩人嘛。”潘振承傻笑道,回想史德庵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神情,摇摇头道,“他装得太像了,弄得我对他感激涕零。”
“否则你心里压了个大包袱,觉得欠他的人情,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馨叶身后是一丛开得正艳的美人蕉,馨叶的脸蛋也像美人蕉般艳红,两人默然相视良久,馨叶的脸蛋掠过一团阴影,她轻声细语道:“我和你密切交往,他是那么宽容豁达,我都暗暗流过眼泪。”
潘振承惊诧道:“你流过泪,怎没听你谈起过?”
馨叶嗔怪道:“我能告诉你?你本来就瞻前顾后,满腹愧疚。我跟你说了,你更会畏畏缩缩,所以我总是装成满不在乎。”
“我可以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原来和我一样满腹愧疚。”
“不,那只是一瞬间的感受。他为人处事,不像个男人。我流过泪后就会想,是他欠我的,他的宽容不够弥补他的过失。尤其是经历我生有智那件事,我进一步认清他的真面目。”
许多事情馨叶事后才知道。一贯谨小慎微,没有脾气的史德庵,居然大发雷霆骂走接生的黄二婆。大夫只说摸不到脉象,并没有说母婴已死,他急不可待叫人买来棺材。母子危在旦夕,仆役衙役急得团团转,等他拿主意,他假装晕倒,睡在东厢房,百事都不管。馨叶眼里闪烁着怨恨的凛光:“他在心里诅咒我死,期望我们的孩子活不下来。”
潘振承猛然想起一件事。生有智那天,严府的家丁去恫吓接生婆,说谁去史德庵家接生,以后休想在广州地盘上吃这碗饭。然而,仅隔一个时辰,严府的家丁又跟接生婆说,他们传错了话。潘振承道:“我在事后听伍国莹说起,我想,恫吓接生婆是严知寅的主意;收回恫吓,是严济舟的主张。他父子两人,严济舟老谋深算,不会明目张胆做损害严家声誉的事情。严知寅做事不计后果。就如史德庵做寿那天,严知寅趁史德庵四十寿宴的大喜日,捣弄出乌龟戴绿帽的拙劣把戏,当众羞辱史德庵,又嫁祸于我。”
“绿帽子戏法,你没有一点怀疑?”
“确实疑窦丛生,史德庵的宽洪大度让人难以置信,我不敢往深处想,更不敢往坏处想。”
“我当时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严知寅再张狂,也不至于当众出寿星的丑。他只是整个戏法的幕前角色,真正的幕后人是史德庵。”
潘振承也怀疑幕后人可能是史德庵。他没有表现出吃惊,平淡地说道:“你没有戳穿整个把戏,只是揪住幕前人严知寅不放,是为了顾全寿星面子。”
“他一辈子活得窝囊,剩下日子不多了,我只能这样。”
“你最后怎么证实,绿帽子戏法是史德庵精心策划的?”
“那自然是史德庵过世,教案烟消云散后……”
史宅有三个仆役,一个是从小跟随馨叶的阿娣;一个是阿娣的丈夫,馨叶在广州请的厨子阿祥;还有一个是史德庵从宁波带来的长随邱七根。史德庵在陶乐酒楼做寿,严知寅在潘振承夫妇送的寿篮里发现乌龟绿帽,史德庵气得当场吐血。馨叶绝不相信这是潘振承所为,然而乌龟绿帽怎么藏进去的?潘氏夫妇送来寿篮放在大庭广众,无机可乘。唯一的机会,就是知府张轼衍驾到那一刻。史德庵全家和宾客都到酒楼外迎接,大堂几乎空无一人。馨叶仔细回忆,当时严知寅跟随他父亲一块到大门外迎接张府台,最大的疑点是史家的仆役。那天阿祥在陶乐酒楼监厨;阿娣和馨叶最贴心,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最大的疑点在邱七根身上。碍于史德庵的面子,馨叶没有追查。
那天寿宴不欢而散,史德庵回家后病卧不起,第七天头上便去世。十三行流言四起,说史德庵是被乌龟绿帽气死的。虽然多数人不相信寿篮里的龟壳绿帽是潘振承藏进去的,但都知道潘振承是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子的人。教案化险为夷后,馨叶决定揭开这个秘密。
馨叶把三个仆役召到史德庵的灵位前,说起外面的流言蜚语,冷眼厉声道:“龟壳和绿帽是哪来的?真是严知寅偷偷弄进去的?我看不是。究竟是谁?阿祥当时在陶乐酒楼的厨房,只有阿娣和邱管家在大堂,你两人最清楚!”
仆役低头不语,躲开馨叶尖锐的目光。
馨叶道:“你们不想说?好,我有言在先,说清楚了这件事,该留下的我自然会留,即使不留我也会给足一百两遣散银。倘若不说,你们空手离开这个院门,现在就走!”
阿娣痛哭流泪:“馨姐,奴婢不想离开你。那天奴婢看到了,奴婢不敢说,奴婢怕……怕……”阿娣战战兢兢斜睨邱七根一眼,跪了下来:“馨姐饶了奴婢,奴婢怕遭报应……”
馨叶平静道:“阿娣起来。我料想你不会做这种缺德事,现在我可以完全断定是谁干的,我还知道你受到过恫吓。若说报应,是做了缺德事的人才会遭报应。”馨叶瞪着邱七根,提高嗓音凌厉叫道:“不说现在就走人!”
史七根身子一软,跪在地上,浑身颤栗子道:“我说,是奴才……不,不,不是奴才,是……老爷叫奴才偷偷把龟壳和绿帽,趁人不备放进去的。奴才该死,不该弄那东西羞辱老爷。”邱七根泪水鼻涕淋漓而下,搧自己嘴巴。馨叶冷冷看一会,说:“你起来,这事不怪你,是他自取羞辱。”
潘振承听馨叶叙说追查的经过,不寒而栗。
馨叶道:“他羞辱自己,目的是要栽赃陷害你。可以想象,如果我不揪住严知寅,让严知寅担下栽赃的罪名,别人将会怎样议论你?”馨叶还说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隐秘。史德庵病入膏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一贯低调的他,气数将尽之时要大摆寿宴。他咳血有几年了,过去他咳血从不把帕子展示以人,可在寿宴日,他故意把满是淤血的帕子示之以众,目的是让潘振承担当气死史德庵的罪名。寿宴之后,本来史德庵没这么快死,郎中也说他还能拖几个月。厨子阿祥在史德庵死后透露一个秘密,说史德庵故意洗凉水澡,给他准备的热水他悄悄倒掉。史德庵体虚畏寒,三伏天都要洗热水澡,他自虐以求快死,目的就是证实他是被乌龟绿帽气死的。
潘振承惊悚过后,心境转为坦然。他过去对史德庵一直抱有愧疚,史德庵诸多作为,将潘振承内心的愧疚抹得一干二净。
馨叶也一身轻松,叫阿娣拿出茶具沏功夫茶,“这两天我在找房子,住这地方,总觉得有史德庵的影子。”
“你租房该找你承哥呀。今早晨,彩珠说你孝日一过,就搬潘园去。现在对你来说,无所谓什么孝日。今日、明日、后日,随便你哪天搬。”
馨叶思忖片刻:“我不做你的妾,只做红颜知己。我觉得独居更好。”
“彩珠说与你不分谪庶。其实,彩珠也不是什么谪,你知道,我是不讲究什么规矩的。”
“那我更不讲规矩。”馨叶用调皮的神情说道,将沏好的功夫茶递给潘振承。
潘振承滋滋有味地品茶:“你看这样行不行?潘园东角,有一个独立园林,里面还有数幢屋舍。原来是留给福建的发妻住的,黄氏坚持不来广州。房子空也是空着,若不嫌弃,你住那正合适。”
馨叶秀眉舒展,笑吟吟道:“这还差不多。既然是给我的园子,园名该我取,就叫馨园。”
搬家之前,馨叶去了一趟靖灵庵。她怕师太产生误会,谎称老宅闹鬼,半夜里有智从梦中惊醒,哭喊有个黑影压他。母子俩不敢在老宅继续住下去,叫阿娣出外租房,房租太贵,夫婿过身后,用度日显窘迫。正巧潘园有空屋,潘夫人怜悯义妹苦命,不容义妹分说便带家人来搬家。
“是潘振承要你搬去的吧?”师太骤然愠怒,拍打着蒲团斥道:“你倒好,热孝在身,就同他打得火热!”馨叶跪蒲团上惊颤道:“师太复仇心切,如果等三年大孝过后再同他接触,就会坐失良机。”
“你还满嘴的理?!是师太要复仇?不,是你家的家仇!是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弟子从不敢忘却。”
“我看你是想一心一意做他的小妾,多好啊,广东首富的小妾,荣华富贵,你……你……”师太气得打颤,手指戳着馨叶的额头:“你对得起你冤死的双亲和哥哥吗?”
馨叶低头道:“弟子正是为了冤死的双亲和哥哥,才迫不得已与他深交,是虚与委蛇的深交,弟子这样做是为了搜集证据,寻找复仇良机。”馨叶猛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弟子可以对天发毒誓。”
师太思忖一瞬,说:“我不要你发毒誓,你面壁思过吧。”
馨叶跪着靠近墙壁,面壁思过。师太微阖双眼默祷,眼窝泪水湿润,一颗泪珠从眼缝里慢慢溢出,顺着皱巴巴的面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