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济舟用指头到茶盘上蘸水,在茶几上书写“行首”二字,“知寅,这是行首,两个字对换,就是首行。”严济舟接着写下“首行”,“一个是行首,一个是首行,二者取一,你要哪个?”
严知寅犹豫片刻,说道:“首行实惠,还是选首行。公行裁撤,行首只是个虚名。尤其是碰到罗牯这条饿虎,行首八成会被咬得遍体鳞伤。”
严济舟欣慰道:“就得这么想。做首行,先决条件是网住大客户。我们跟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有君子协议,该到他兑现的时候了。”严济舟把楞仔招到跟前,“去跟麦大班说,傍晚六时正,严济官请他到沙面海鲜舫赴宴,出入关闸,我会跟关总打好招呼。”
麦克接到严济舟宴请的口信,头都大了,急冲冲来到寝楼。天气燠热,殷无恙的房间敞开的,殷无恙着一身中国夏装,悬腕运气练习毛笔字。麦克大步走进来:“菲利浦,你在写中国象形字?”
殷无恙放下毛笔,问道:“你又要批评我中国化。”
麦克露出谦虚的微笑:“不不,我是来请教你这位中国通的。对不起,这话最好还是关起门来说。”麦克转身把门关上,神秘兮兮说:“请允许我隐瞒他的姓名,有一个行商跟我达成秘密协议,如果他协助我打破行商垄断、取缔公行,我就要把他的洋行列为首席客户。接到加尔各答快报,这个月,公司还有三艘商船要驶入黄埔。”
殷无恙思考片刻,平淡地说:“你履行协议就是。”
“不,太可怕了!一个背叛朋友、出卖组织的人,我不能不怀疑他的商业信誉。”
“你对他既有几分感激,又有几分反感。”
“我太矛盾了。现在我都不敢面对他,怕他逼我履行协议。那天在花船包厢,我和他面对面说得清清楚楚。”
“是口头协议吧?”殷无恙看着麦克的表情,猜想这个行商就是严济舟。严济舟和潘振承的矛盾,外商无人不晓。潘振承丧失总商职位,最高兴的人是严济舟。殷无恙沉默稍许说道:“中国人有句老话,白纸黑字,口说无凭。当然,他们还有一句老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麦克听殷无恙解释中国成语,恍然大悟道:“明白了,口头协议只适宜君子。”
酉牌正时,炽热的斜阳终于坠落到江底,溅起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沙面的画舫彩阁沐浴在粉红的霞光中,行人凉轿络绎不绝朝沙面赶来。清越的吟唱,婉靡的琵琶,拉客仔的叫喊,堂子的吆喝,舫妹寨姐的莺语欢笑,在江面船舫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麦克听菲利浦说起过“鸿门宴”的中国典故,菲利浦说,后来的中国人,把诱惑或迫使对方接受非分要求的宴请称为鸿门宴。菲利浦还说了一句中国俚语:“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意思是接受了对方的恩惠,你将会丧失主动权。麦克走到沙面画舫的木排通道上,望着眼前莺歌燕舞、酒醉金迷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寒噤,大热天竟冒出一身冷汗。
麦克愣愣地站在通道一侧,看着粉红的霞光渐次暗淡下去,心中陡然豁亮。他露出开心的笑容,拿出一枚便士银毫,叫一个不相识的中国仆役把严济舟请出来。
严济舟笑容可掬听麦克说话,笑容骤然凝固。
严济舟强打笑颜:“麦大班,我们不谈那个,来了就一件事,喝酒品尝海鲜。”
麦克不等严济舟说完,如同虎口脱险似的逃走,高大笨重的身躯踏得木排通道摇摇晃晃,咚咚作响。
严知寅坐在包厢里,望着桌面做工精致的海鲜。外面响起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严知寅站了起来,看见父亲脸色铁青,父亲身后没跟着麦克。“怎么?麦克没来?”
“我被那个夷猴子耍了!”严济舟忿愤然说道。
“他不同意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
严济舟坐下,闷闷喝了一口酒,“麦克没说不同意把泰禾行列为首席客户。他说现在十三行闹出个行首,比以前更团结,表面上没有公行,实质上仍然是行商垄断。他要求我跟本港行、福潮行结成联盟,真正打破行商垄断,他才好履行我们间的协议。哼,打破行商垄断,这不是把我往火炕里推吗?”
严知寅懊悔道:“那天在醉仙食舫,同麦克签了契约就好了,白纸黑字,他能不认账?”
严济舟痛苦地摇摇头:“纸上之物,双刃剑也。白纸黑字,不容反悔,可它又容易成为证据。倘若与麦克签了契约,万一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老爸以后怎样在十三行做人?”
“麦克是个奸夷。明日碰到他,我要朝他啐痰。”
“不可,千万不要惹他。这件事,幸亏十三行的同仁都不知道,我们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哑巴吃黄连?”严知寅愤懑而疑惑地问道。
“眼下只能这样。但事情尚未了结,牙散商人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是罗石两个总商。”严济舟绽开一丝诡异的微笑,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龙争虎斗,两败俱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知寅,你好好体会这十六个字。”
严济舟料想罗牯、石如顺会撕破脸皮跟行商叫板。然而,六七天过去,本港行、福潮行毫无动静。石如顺呆在永靖门外的行馆惨淡经营,罗牯的行馆在西谷埠,数天不见其踪影。严济舟的眼线问罗牯行馆的伙计,伙计说他们东家去香山看望生病的老丈人。
罗牯确实去了香山,但去的是香山县澳门。
按户部的规定,凡进入黄埔的洋船,事前都要到澳门海关总口办理相关手续,并领取粮驿道制作的船牌,聘请通事和引水。这条规定没有得到严格执行,不少洋船熟悉进黄埔港的水路,不用引水也能直接驶入黄埔港。对违例般只,海关通常是照必缴的费用罚款一倍了事。洋船为了抢时间,宁可接受罚款。但是,初来中国的洋船如果违例,罚款就没有底。所以,初来中国的船只,几乎都会老老实实按中国的规矩行事。
罗牯在澳门南湾守株待兔,守的就是这种初来中国的洋船。这类外商跟十三行没有贸易往来,不会受以往契约的束缚。罗牯在南湾盘桓了一整天,只看到一艘悬挂蓝旗的洋船停泊在十字门水域。蓝旗国东印度公司跟潘振承的关系特好,罗牯不会做虎口夺食的蠢事,任凭中国通事把蓝旗国大班带往关口衙门。
第二天一大早,罗牯又来到南湾。十字门海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依稀可见两艘“大肚婆”。“大肚婆”是荷兰造船师的杰作,专门针对中国贸易建造的腹部凸起的商船。洋船到中国必须缴纳船钞,按甲板的长宽计算船钞数额。广州人把这种甲板小、船舱大的船只称为“大肚婆”。“大肚婆”还有一个特点,尽可能少地装置火炮,以增大载货量,降低运输成本。“大肚婆”为荷兰商人追逐最大化利润立下过奇功。不过,广州的量船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大肚婆”一旦多起来,黄埔税馆在船钞上吃了亏,就在其他地方想办法弥补,不让“红毛奸商”轻易占到便宜。然而,荷兰一如既往建造新的“大肚婆”,据说这种结构的船有利于航行稳定,成为荷兰海船的独特风格。
罗牯有些失望,荷兰是十三行的老客户。尽管打破了公行垄断,他们也不会轻易同陌生的中国商人贸易。洋船在澳门停泊,水手也不能随意上岸,只有船长和货主才能上岸办牌。“大肚婆”放下两只小艇,慢腾腾朝岸边划来。罗牯饥肠辘辘打算回客栈吃早点,正欲转身,又定住不动,惊喜中带着疑惑。
乘坐小艇的洋大班,其中一人是米歇。
米歇曾任法国东印度公司广州办事处通译,辞职后成为马赛合伙人公司中国贸易代理人。广州把各国东印度公司之外的商人统称为西洋散商,由于米歇精通汉话,是散商中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一七五六年(乾隆二十一年),英法为争夺印度商城爆发了第三次战争,英国凭借强大的海军,无限期封锁印度洋至太平洋的海路,袭击法国商船。法国商船来不了广州,法国东印度公司的业务完全停顿,陷入破产。这一期间,只有零星的法国散商搭乘他国的商船来广州贸易。米歇来过两次中国,这是第三次,包租了两艘荷兰商船。欧洲的合伙人公司有个特点,每一次贸易的股东结构都不同。中国绿茶的股东除马赛合伙人公司外,还有巴黎的十多名爵士。
荷兰商船顺利地通过英国海军的封锁,然而,一到澳门,这个秘密再也守不住。
在筹划这次行动前,熟悉广州贸易的米歇向股东们阐述他的可行性方案。说法英在短短二十多年间爆发三次印度战争,实际上是两国东印度公司争夺东方的利益引发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恨的是法国东印度公司,对法国自由商人,广州的英国人还算友好。米歇特别提到英国驻广州首席贸易官温斯顿·麦克米伦,麦克米伦暗中支持法国自由商人,他的目的是利用法国自由商人与法国东印度公司的矛盾,削弱法国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势力和在欧洲的影响。
乾隆三十五年,骄阳似火的六月,两艘法商租赁的荷兰商船航抵澳门,按规定停泊在十字门水域。米歇和另一位法商彭昂,以及两位荷兰船长分乘两只小艇朝岸边驶来。
“米大班!米大班!”米歇见岸上有个壮实的中国商人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招手。米歇觉得有几分眼熟,终于记起他叫罗牯。十多年前,罗牯在十三行中国街经营一家散商铁锅铺。佛山铁锅行销东南亚,但很少远销欧洲。因为这种质重的廉价商品,运到欧洲的运输成本很昂贵。假如某艘回欧洲的商船运载的尽是茶叶生丝等质轻商品的话,得用石头压舱,以保持航行平衡。因此,只要欧洲商人还有余钱,通常会改用佛山铁锅做压舱物。
上了岸,米歇按中国风俗向罗牯回礼,“罗锅,”米歇叫着罗牯的绰号,“记得十六年前我在你手上买的大铁锅,马赛的寄宿学校和修道院都还在用。”米歇说着笑起来,“现在不能叫你罗锅,本港行的总商,我该叫你罗大人。”
罗牯道:“米大班好记忆。如今广州的公行被总督和户部裁撤,本港行、福潮行、西洋行,还有散商不分彼此,都可以做西洋贸易。”
米歇兴奋得满脸通红:“太好啦,我们包租两艘大肚子船来广州贸易,就遇到这种好事,外商拥有自由选择权。”米歇说了个在广州的外商中流行的笑话,“十三行就是张屠夫,霸占菜市,只有这一家,混毛的猪肉,你不要也得要。”
米歇和罗牯哈哈大笑,彭昂和两名荷兰船长干瞪着眼,不知他们笑什么。
米歇向罗牯介绍彭昂及荷兰船长。罗牯爽朗道:“列位洋大班,老罗邀请你们上澳门最好的中餐馆喝酒,然后再由中国通事陪你们去关部办理入港船牌。”
“好,好!”米歇高兴地应道。
在酒桌上,米歇告诉罗牯,他和彭昂同属一家合伙人公司,彭昂原是马赛经销中国瓷器的商人,这次来广州负责采购中国瓷器,其中八成是景德镇原产的成品瓷,二成根据带来的图样在广州绘制焙烧。米歇则负责采购茶叶,必须是徽州绿茶。罗牯提出和米歇做茶叶生意,遭到米歇婉拒:“罗牯官,你们中国有句做生意的行话,货比三家。我感谢你的盛情宴请,但我必须对股东负责,我要在货比三家后,再确定贸易伙伴。”
中国的出口商品,以生丝、绸缎、茶叶、瓷器、土布、食糖、白铅、大黄为大宗。十三行只垄断除瓷器以外大宗商品的经营,行商散商皆可经营瓷器,唯一不同的是散商经营瓷器必须将三成毛收入上缴十三行公所。行商放弃瓷器的垄断性经营,是因为瓷器从总货值看好像是大宗商品,但在具体操作上是小宗商品。瓷器分餐具、茶具、酒具、文具、洁具、花瓶、缸坛、雕塑、祭器、饰品等十大类,每一类造型、花色、品质千变万化。不像生丝和茶叶,一种品质的丝茶价值几万、几十万,甚至各家洋行都经销同一品质的丝茶,价值数百万。
罗牯极少问津瓷器生意,他感兴趣的是茶叶。但他不明白,米歇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他要的全部是徽州茶,而不是福建茶。
这两种茶的最大区别是,福建茶几乎都是红茶,徽州茶为清一色的绿茶。最早从事中国贸易的欧洲商人来自荷兰,十七世纪初,荷兰商人便把这种神奇的中国饮料带到欧洲,由于东南沿海从事海洋贸易的商人大都是福建人,他们卖给洋人的茶自然是福建红茶。英语中的tea,便是闽南方言茶叶的音译。明清时期,徽商是南方最活跃的商团,有相当数量的徽商参与海洋贸易,但他们无法把徽州绿茶推广到西洋。在广州十三行,徽州茶就是卖不过福建茶。
根本原因是欧洲人只青睐中国红茶,绿茶偶尔作为点缀。红茶的优势在于它的色相,像葡萄酒一样淳红,盛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光凭观感就觉得它是一杯茶。茶叶是欧洲的奢侈品,端一杯红茶款待客人,很为主人赢得体面。绿茶色泽清澄淳净,在色相上就要逊于红茶一筹。另外,红茶的味道亦不容忽视,红茶味道比较浓郁,不似绿茶那么清淡。欧洲人喝茶喜欢滤掉茶叶,喝那么纯净清淡的茶,会使人感觉主人的小气,以为茶叶放得太少。
一七六三年,米歇搭乘荷兰船来广州贸易,带回七十箱福建茶和四箱徽州茶。过去,皇室的茶叶由法国东印度公司供应,英法战争后,东印度公司来不了中国。马赛合伙人公司董事长温逊子爵拍路易十五国王的马屁,送去四箱红茶和一箱绿茶。路易十五偏偏对绿茶赞不绝口,温逊子爵把剩下的两箱绿茶全部送进皇宫。有国王做中国绿茶的义务宣传员,中国绿茶很快在法国上流社会流行。一七六七年,米歇搭乘荷兰船又带回三十箱中国绿茶,到港的当天就销售一空。中国绿茶行情看好,于是,米歇和温逊子爵去巴黎游说贵族参股投资,成功获得路易十五签发的通关证书。有了国王关照,米歇不但顺利地将六十万两白银运离法国,将来运回的中国茶叶瓷器,还可按照本国东印度公司的标准缴纳关税。
罗牯宴请过米歇等人,叫来通事带他们去总口办理船牌。罗牯火速赶回广州,调动行馆的所有银两,以预付定金的方式,将广州的徽州茶全部吞下。
牙散结盟
这一天,本港行、福潮行的牙商,中国街实力较雄厚的散商等五十余人,在石如顺的带领下,去波罗庙朝拜南海神。他们确实拜过南海神,但这只是个幌子,他们拜过神后便去了六里之外的罗湾。
罗湾面向狮子洋,村民多是渔民或船民,罗牯少年时也做过船工,后来做过海商、散商,现在的身份是本港行总商,是罗湾妇孺皆知的大人物。罗牯下一个身份是牙散商人的盟主,牙散商人聚集在罗氏宗祠,出席结盟仪式。
落日黄昏,祠堂中央燃着一堆熊熊篝火,照耀着正墙罗氏祖宗的灵位。灵位下,是一排拇指粗的香火。香烟缭绕,罗牯十分威严地坐在神案下方的太师椅上,他的身旁站着四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罗牯对面的长板凳坐着数十名牙商散商。三声花炮鸣响,罗牯站起来,拱手拜四方,然后坐下:“诸位仁兄,宪令他娘的就是英明,裁撤狗屁公行,我等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然而,十三行是条落水狗,上了岸还会咬人,他们又捣鼓出什么十三行会所,变相垄断依然存在!有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罗牯愣神一瞬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牯随即举手奋力一劈,全体牙商散商唰地站起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牯再次举手一劈:“还有一句文绉绉的话,以牙还牙——”罗牯再愣住,拍拍脑门:“他娘的是仇必报!”
石如顺带头领着牙散商人叫道:“以牙还牙,眦睚必报!”
罗牯不悦地瞪石如顺一眼,站起来,跺跺脚叫道:“今夜,我们牙商散商挤挤(济济)一堂,正式成立十三行牙散商人同业盟会。”
石如顺带头站起来:“恭贺罗牯官荣任同业盟会大掌门!”
罗牯旋即向石如顺投去感激的一瞥,招招手:“诸位盟兄坐下。”
躬立着的牙商散商齐刷刷坐下。
罗牯中气十足叫道:“乾隆二十二年,会所裁撤,他娘的行商照样欺行霸市,是何原因?就是缺一个跟那帮狗娘养的行商叫板的堂会。我们的同业盟会,按我跟老石商量时,老石说的话,不仅要有其名,更要有其实。上阵要上父子兵,打虎他娘的要讲亲兄弟!我们要像同宗本家兄弟那样,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所以,本掌门叫诸位来我罗氏宗祠,一是结盟,二是拜祖!”
牙散商人莫名惊诧,还要拜罗氏的祖宗?我们不成了罗氏的孝子贤孙?石如顺也觉得罗牯过于张狂,然而,罗牯控制了广州的徽州茶,他最有资格做牙散商人的盟主。罗牯做事胆大泼辣,富有闯劲,确实是领头跟行商叫板的最佳人选。石如顺恭维道:“罗盟主高人高招,全体盟兄拜罗氏祖宗,罗氏祖宗会保佑我们同业盟会交好运。”
一群罗氏宗族的人簇拥着白发苍苍的族长进来。罗氏弟子昂扬叫道:“拜祖啰,拜祖啰!”
罗牯把一只厚厚的蒲团放族长膝下,族长跪了下去,罗牯及所有牙散商人跟着下跪,拜了三拜。
接下是盟誓仪式,每人用锋利的渔刀在手指划一道血口,滴血到酒碗里。众人端起血酒,大声吼叫:“歃血为盟,追随掌门,上下同心,一致对敌!”
回到广州,罗牯组织牙散商人出资入股,将先付了定金的徽州茶全额买下。为了不留对手一线可乘之机,盟会把广州市面的零售绿茶也全部买下,还派人分头去广州附近的集市把绿茶一扫而光。
米歇在澳门盘桓了四天才拿到船牌,船牌上注明是“法兰西夷船”。米歇随船进入黄埔,唯一的茶叶贸易对象只有以罗牯为首的同业盟会。
各种坏消息传到潘振承耳里,潘振承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蔡逢源手里捏着鼻烟壶,他用焦急的语气说道:“适才老夫特意上法国馆拜访米歇,米歇说法商重开广州贸易,要买价值四十万银两的茶叶、二十万银两的瓷器,全都是现银交易……”
严济舟装糊涂插话:“这很好啊,莫说四十万银两,就是四百万银两的茶叶我们也应付得了。”
蔡逢源忍着火气道:“老夫还没说完。米歇要的货我们没有,他指明要徽州茶。而我们一直做福建茶。历年到广州的徽州茶主要供内销,少量我们现买现卖给外商出口。罗牯捷足先登,先缴定金控制货源,然后以同业盟会的名义,安排各家牙商散商将现货全部吞下。”
严济舟先是惊讶,尔后一脸愠色:“这个罗牯,表面上胸无城府,却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当年他在十三行做锅商,得诸位同仁多少照顾,劝说夷商不要用石头压舱,上罗牯的散货铺买铁锅。”
潘振承紧蹙眉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下罗牯组织同业盟会,拉开架势跟十三行叫板。我们决不能让同业盟会的计划得逞。他们一旦得逞,我们在外商面前的信用全完。”
严济舟焦虑万分,掏出手帕颤抖着擦汗水:“能否击溃牙散商人,关键是货源。想不到啊,这个罗牯,不守规矩跑到澳门刺探商讯,以后外洋贸易岂不乱了套?”在座的心里雪亮,以前的行规由行商内定,“不可上澳门接商”只限定行商,对行外商人不起作用。现在裁撤公行,行规就更没有什么制约力了。行商议论纷纷,有的评议行规,有的主张先稳住米歇,速派人去徽州组织货源。
蔡逢源等众人的议论声平息下来,说道:“按以往的做法,当然可以先订货,再有条不紊地办货。惟有这次不同,米歇说他们最多在广州呆一个月,因为他们要在他们国王庆典之前赶回法兰西。我们速派人去徽州组织货源,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来,即使时间充裕,我们能否买到那么多优质徽州茶,谁都不能确保;三是同业盟会有现货,我们无法阻挠米歇同他们洽谈交易,也没有办法说服米歇舍近求远。”
众行商沉默不语。一向快人快语的陈寿年今天成了哑巴,愣怔地盯着潘振承。
潘振承内心焦灼不安,但他没有放到脸上,慢悠悠地品茶,轻轻把茶盖合上。潘振承看了看众同仁泄气的表情,从容不迫道:“情况都已明了,罗牯几近胜券在握。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谓天,也就是势,本商坚信,十三行大势未去,总能够找到翻盘的机会。有一句话,本商得说在前面,这笔茶生意,很可能是亏本的买卖。”
蔡逢源对潘振承一向奉若神明,说道:“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亏本的买卖必须由会所来做,风险分摊,每家洋行都担待得起。”陈寿年按捺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我赞成!”严济舟迅速看众人一眼,紧接着举手:“老夫附议。”
众行商纷纷举手,合伙做茶生意的倡议获得通过。各行商按去年的贸易额参股,同文行占的股份最多,约三成六。潘振承是大股东,又是会所行首,自然由潘振承挑头。
散会后,严济舟回到办房,叫楞仔沏一壶茶,一边饮茶,一边设身处地替潘振承想破解之术。茶水喝尽,又换一壶新茶,仍然想不出破解之术。严济舟心想,潘振承在行会上那番表态,纯属虚张声势。只要牙散商人做成这单生意,十三行固守的垄断优势必土崩瓦解,到那时,麦克没理由再拒绝他。
无独有偶,散会后潘振承也回到自己行馆,坐办房里一边饮茶,一边冥思苦想破解之术。潘振承设想跟罗牯和谈,“以十三行的名义做,盈利全归牙散商人,作为回报,以后十三行将主动匀出部分配额给牙散商人。”但是这条路走不通,罗牯组织同业盟会,发誓要跟十三行拼个你死我活。潘振承后悔不迭,公行裁撤,行规对行外商人不起作用,而行商仍然固守失效的行规。倘若派专人到澳门蹲候,罗牯就无法抢得先机。
潘振承坐到天黑也没想出破解之术,茫无头绪地在办房踱来踱去。
蔡逢源一脸沮丧进来:“启官,我打着你的旗号送请柬给米歇和彭昂,米歇一口拒绝了,说办妥茶叶贸易,他和彭大班非常乐意接受启官的盛情款待。”蔡逢源说着一脸怒容:“这个米歇,你我以前对他多好,他做法国散商的代理人,法国东印度公司要轰他走,是你我竭力把他保下来的。”
潘振承拉着蔡逢源汗津津的手坐下:“老蔡,犯不着生气。米歇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无可厚非。就如我们,这个时候宴请米歇,也都是从利出发。”
蔡世文和潘有仁垂头丧气进来,说他们跑遍广州的市面,没有发现一家茶庄出售徽州茶。
潘有仁道:“老爹,孩儿准备明天去佛山,打探那边的行情。”
“你不要去。”潘振承在心里责备养子没脑子,“佛山离广州那么近,又是大集市,罗牯既然要扫货,就不会放过佛山。”
蔡世文道:“晚生想广州的市面不是真正断货,过一两天,就会有茶商把徽州茶拿出来卖。”
蔡逢源当面斥道:“世文你怎么不会想?徽州茶断货,就算有的茶商还有少量存货,价格也会抬到天上去。就算我们不惜老本买下,还不够塞米歇的牙缝。”
潘振承道:“你们回家吧,我和蔡伯有事商量。”
潘有仁与蔡世文走开,蔡逢源急切地问道:“启官,你有主意啦?”
潘振承茫然地摇摇头:“我哪有主意?米歇要茶催得那么紧,一个月就要回棹去法国。”
“我想,一个月只是米歇的设想,法兰西到中国有万里之遥,他大概留了三个月的提前量,足够我们去徽州采办绿茶。”
“老蔡你怎么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在行会上,你还说即使时间来得及,也没有把握买到足量的优质徽州茶。当然,我们可以说服米歇接受其他地方的绿茶,江西湖南也都产绿茶,但都没有大茶市,我们不可能分散到产茶县上茶农家收购。浙江有大茶市,路程比徽州稍远些,情况也一样,现在不是产茶旺季,我们同样没把握收购到足量的浙江绿茶。何况罗牯手上有现货,我们不可能禁止米歇跟他洽谈交易,公行垄断已成了历史。”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红茶在西洋热销有二三百年吧,绿茶备受冷落,没想到绿茶会在法兰西陡然走俏。带连的广州绿茶走俏,俏断了货,价格也俏成了天价。”蔡逢源一筹莫展,愁中作乐笑道:“启官,说句异想天开的话,就算米歇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答应再延长一个月回棹,同我们洽谈生意,眼下我们连成罐的样品茶都没有。”蔡逢源笑成一副苦脸,长吁短叹伸手掏鼻烟壶。
潘振承灰黑的梭子眼忽闪,叫道:“喂,喂,喂,我的蔡老哥,眼下不品鼻烟成不成?”
蔡逢源把鼻烟壶放回袖袋,转目看启官,启官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布满春风荡漾般的笑容。蔡逢源大叫道:“我的潘贤弟,有主意了?嘿,你瞒不过你的蔡老哥,快说出来啊!”
潘振承收敛笑容,一本正经:“你说我有主意,我就不说,我没有主意,只有一点设想。罐装的样品茶不难找,河道衙门准有。”
“你说的是张轼衍大人吧?嗯,他是徽州婺源县人,是个嗜茶客,不管他到哪个衙门做正堂老爷,他只拿徽州茶待客。”
“知府衙门和河道衙门没少得十三行的捐输,我们这点小小要求,他能不满足吗?”
“可是,他的自备茶,只能充当样品,跟货源毫无瓜葛啊。”蔡逢源忧虑道。
潘振承微笑道:“外面的人都说源官是老智星。”
蔡逢源稍加思索,拍着几案叫道:“明白了,先演一幕空城计,后几幕,骑驴看脚本,走着瞧。”
蔡逢源兴奋地拽潘振承起身,“走,我们去邀张大人出来喝酒,连喝边聊,他肯定会忍痛割爱。”
潘振承笑道:“老蔡你别把我的细绸衫袖扯破。你我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就是不请张大人,我们还得找个地方苦脸对愁面喝闷酒。”潘振承说着收住脚,掏出怀表看,不好意思道,“老蔡,我另有约会,都过了半个时辰。”
蔡逢源看潘振承窘迫的表情,笑道:“是馨妹妹在疍船等你吧?你快去,馨叶绝顶聪明,说不准她能帮你出妙计。张大人那儿,我一个人能支应,不行,我就打你的旗号。”
两人在关闸外分手。蔡逢源乘轿匆匆离去,潘振承信步走到江边,远远看到馨叶坐在一艘疍船上,摆好酒菜等潘振承。
潘振承哪里知道,馨叶摆的是鸿门宴,她要刺探潘振承的商业机密。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师太向馨叶下了死令,要她向潘振承下手,让潘振承倾家荡产,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