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常贵安快人快语:“告福勒没意思,我们也未必告得倒他,他是皇亲国戚。在京城,这种王公爵爷一大把,整天下窑子捧戏子,照样高官厚禄。据说皇上知道了,笑笑也就罢了。”
众官员意见趋于一致:不告御状。倘若皇上从其他渠道获悉福勒贪恋女色,大家统一口径:“奴才与广州的风月场素无交往,不知福勒浸淫花船狎妓。”
众官员不告,有一人要告,他便是辞馆的钱老夫子。钱老夫子在回绍兴老家的旅途中,给福勒的阿玛——内大臣庆吉写了一封信,忧心忡忡讲述福勒的近况,敦促庆吉严辞规劝福勒悬崖勒马。
书胥条陈
力主不告福勒的熊学鹏,倒被别人告倒。广西巡抚吴虎炳将他的前任熊学鹏亏空藩库,隐瞒不报的情况奏报朝廷。仅做了一年广东巡抚的熊学鹏被革职,发往四川协办军需。乾隆着四川军需协办李湖接任广东巡抚。
这两年间,广东布政使李湖先是升任贵州巡抚,接着改任云南巡抚。云贵总督彰宝贪墨被查处,李湖失察被革职,领云南布政使衔前往四川协办军需。李湖和熊学鹏都是南昌人,两个人的命运竟如此相似。然而,李湖就是李湖,两人的性格与能力截然不同。在李湖未到广州任职前,由福勒署理巡抚。
福勒以湖北布政使的身份护理湖北巡抚,进而署理两广总督,再而署理广东巡抚。福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若说皇上对他放心不下,为何着他两副重担一肩挑?若说皇上器重他,为何不让他补实缺?
这时,福勒收到阿玛的来信,庆吉在信中臭骂儿子:“有日没夜跟窑子里的骚货鬼混,把正白旗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庆吉威胁福勒:“你不改邪归正,阿玛就不认你这个臭小子!阿玛的爵位你休想继承,要传给你弟弟!还要说服皇上摘你的顶子!当然,阿玛还是疼你的,也看好你有出息。你现在是封疆大吏,要做大事,建立功勋,万不可辜负皇恩。”庆吉最后提到,在他的说服下,钱老夫子答应回广东辅佐旧主。“多听钱先生的话,事事得问过他,他点头的事你大胆去做;他摇头的事你做了我打断你的腿!”
福勒不太恭敬他阿玛,庆吉年轻时荒唐嬉戏同现在的福勒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福勒惧怕阿玛,是怕他不把爵位传给他。想想钱老夫子又要板着一张令人生厌的老脸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福勒头皮都要发麻。
福勒叫应十金召集师爷开会,把钱老夫子又要回来做领班师爷的消息告诉众幕友,愁容满脸道:“当下,我署了总督又署巡抚,如何建功立业,我想听列位有何高见?”
主子和幕僚皆对恃才孤傲,处世欠圆滑的钱老夫子不满。众人憋着一股气,要趁钱老夫子未回广州前,做出一个件惊天动地,创建奇勋的大事。至于做何种具体大事,众师爷各执己见,莫衷一是。福勒征询应十金的意见,应十金搜索枯肠道:“看看前任有什么没办完、办不好、不敢办、来不及办的事情。”
福勒兴奋道:“就这么着。都说李侍尧是疆吏中的能臣,本爷就不信比不过他。”
总督衙门签押房模仿朝廷六部设有六房:吏房、户房、刑房、兵房、礼房、工房;此外还有书房和账房,书房是奏折和书启师爷办公的地方,是总督签押房的中枢。各级衙门的幕僚该由谁做领班,一要看师爷的资历,二要看衙门的性质。如臬司衙门,领班师爷肯定是刑名;若是藩司衙门,通常是钱谷或征比师爷做领班。总督是地方首官,直接对皇帝负责,往往由奏折师爷担任领班。自从钱老夫子辞馆后,领班师爷的位置一直空着,应十金成了事实上的领班师爷。
李侍尧是大清朝任期最长的两广总督,从乾隆二十三年正式授任至今,除去苏昌的三年总督任期,李侍尧在总督宝座上呆了十五年,权倾两广,人走余威在。何况他去西南边境镇关是钦差,并未卸去两广总督的职务,故而他的大部分幕僚仍留在广州。幕僚们每天来签押房遛一趟,处理一下与主公直接有关的公牍,立马就离开,下棋聊天,东游西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一班师爷很快弄清署督福勒的机密,原来是想干一件超越前任,惊世骇俗的大事。师爷们哑然失笑,料想福勒及这班庸幕干不成大事。他们决定成全福勒的雄心壮志,把锁在柜子里的公牍搬了大半出来,任福勒的师爷翻阅。
各房的公牍,均以条陈最多。条陈是下级官员向上级分条禀述事情、提出建议的文书,最能反映各地、各部门、各阶层的实际情况和现实问题。傍晚,福勒来到签押房的茶房,听幕僚汇报查阅条陈的结果。
书启师爷郭越昌摇头晃脑道:“潮州有个七旬寡妇李氏,十六岁丧夫,靠缝补浆洗把遗腹子拉扯大。遗腹子娶了媳妇林氏,过门才半年丈夫一命呜呼,林氏又生了个遗腹子。林氏颇有姿色,媒婆上门说服林氏改嫁,每每被婆媳俩骂跑。婆媳誓死从一而终,堪称大清节妇楷模。潮州知府连上两道条陈,请求制宪大人上报朝廷,赐其贞节牌坊。最近一道条陈写于年初,正值李侍尧奉钦命前往西南戍边前,想必他还来不及办。”
郭越昌说话之时,众师爷哂笑不已,福勒板着圆嘟嘟的面孔斥道:“你脑子进了水,出这馊主意。大清何处没有贞节牌坊?多一座不见多,少一座不见少。”
应十金附和道:“主子说话一榔头砸出个大窟窿,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轰轰烈烈的大事,列位莫要再提鸡毛蒜皮的事情。”
众师爷沉默稍许,兵房师爷鲍星魁道:“眼下有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可做。惠州协副将颜大海上过一个条陈,提议广东军标、提标、督标、抚标、镇标、协标大比武,李侍尧在条陈上旁批了一行字:‘此事甚难。’便没有下文。”
福勒挺直了身子说道:“这主意倒不错,校场大比武,千军万马云集,是何等壮观!唔,列位看是否可行?”
钱谷师爷邬之勤不慌不忙道:“东翁,依老朽之见,此事得慎重。大比武牵涉面太广,李侍尧弄不成,东翁要弄,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弄得了的。”邬之勤还有一半话没说出,主子没这个权,全省军事大权仍在督标和提标手中。
商讨没有结果,好在没清理的公牍还有好多,要做的大事并非一定得到公牍里寻找。
总督衙门发生的事情当晚就传到严济舟耳里。自从潘振承和蔡逢源从张轼衍府上弄了一箱样品徽州茶,严济舟有意在各大衙门安插或收买线人。桂仔在总督衙门签押房做侍候茶水的仆役,他把福勒同师爷讨论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严济舟。
严济舟一夜没睡安稳,替福勒设想他会做什么大事,这样的大事与十三行有何联系?严济舟脑海里冒出一个人,广州知府衙门书胥孔义夫。孔义夫是潘振承的仇人,他曾上过一个排夷的条陈给李侍尧,被李侍尧骂得狗血淋头。如果孔义夫再上条陈,将矛头对准潘振承,福勒一旦采纳,十三行将重新洗牌,泰禾行有望东山再起。
严济舟双管齐下,一面派儿子去试探孔义夫,一面寻找孔义夫的同年。
孔义夫仍住在知府衙门附近的黄黎巷,靠菲薄的薪银度日,养不起轿夫,每天徒步往返。不过那身不入流的黄鹂补服终年都穿着,瘦刮刮的面额罩着镂花金顶官帽,眼仁深陷,没精打采,郁郁不得志。
辰牌时分,严知寅守在黄黎巷口,看到孔义夫闷头闷脑地走来,热热地喊一声:“孔兄台,孔二爷。”孔义夫站住,狐疑地打量严知寅:“你是何许人?”
“一介末商严知寅。”
孔义夫冷冰冰问:“是何商人?”
“十三行商人。孔二爷听说过泰禾行吗?十三行屈指可数的老字号洋行,享誉中外的大洋行。”
孔义夫义愤填膺:“不才最恨的就是十三行,尤其恨大洋行大行商!”
“你恨的不是十三行商人,恨的是十三行掌门人潘振承,他与孔二爷有夺妻殁师之仇。”
孔义夫义正词严:“你们十三行商伙同潘振承勾结外夷,沆瀣一气,殃我华夏,难道不可恨?”
严知寅耐着性子道:“孔二爷听我解释,我请你上酒铺喝酒。要不,给你银子,只求你做一件小事,举手之劳的小事。”
孔义夫连朝严知寅脚下啐两口痰,凛然道:“不才平生与商人,走路都要隔三条街。不许你跟着我,滚开!”
严知寅气急败坏来到十贤祠前的酒铺,父亲身旁坐了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儒生,一身灰色的旧长衫,想必混得不怎么样。桌面有残酒剩菜,儒生打着饱嗝,用竹签剔发黄的牙齿。严济舟介绍道:“这是老夫的犬子,这位是梁先生。知寅你坐下,看你的神情出师不利,孔义夫是如何回绝你的?你尽管说。”
“气死我了!”严知寅气咻咻地叙说经过。
严济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梁生,梁生胸有成竹道:“严少东被孔老兄辱骂,不才茅塞顿开,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严济舟向梁生拱了拱手,诚恳道:“梁先生,老夫拜托你啦,事成有重酬。”
梁生告辞,严济舟指着他的背影:“他是孔义夫的同年,最后一次入闱考举子,还是相邻的号棚。孔义夫性格孤僻,却与这位年兄同病相怜,都是参加过七八场秋闱才中举。”
中午时分,梁生在府后街的茶铺寻到孔义夫。孔义夫神色呆滞,坐在角落里闷闷地喝茶。
梁生朝孔义夫走去,抱拳道:“义夫年兄,别来无恙?”孔义夫愣怔一瞬,平平淡淡道:“梁兄是你?”孔义夫继续闷头闷脑喝茶。梁生在心里暗骂孔义夫,脸上带着微笑道:“年兄自得其乐,也不请年弟坐下饮一口粗茶?”孔义夫指着空位:“那你就坐吧。”
梁生坐下,叫茶倌重新沏茶,用最好的茶叶。
“年兄,学政衙门一别就是数载。年弟记得,学台大人宴请新榜孝廉,就年兄与年弟两鬓杂白。”
梁生这话激起孔义夫万般感慨:“可不是?年兄与不才桂榜题名,实属不易,受尽寒窗之苦不消说,最难忍受的是遭人白眼。”孔义夫说着,眼里有泪光。
“每回乡试,年弟最熟悉的面孔,就是年兄了。年弟心想,此位仁兄学富五车,怎么就屡试不中?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年兄不知,年弟每次上庙里烧香,还为年兄能中举祈祷呢。”
孔义夫感叹嘘唏:“不才何尝不是,我那时很想与你搭话,还想中举后请年兄到酒肆嘬一顿。可是,命途多舛,屡试不中,不才只能把心愿埋在心里。你我同年登榜,学政大宴后,举子谢恩散去,可年兄立马就被老家来的轿子接走了。”孔义夫嘬一口清香澄淳的碧螺春,突然问道,“年兄如今在哪高就?”
梁生长叹一口气:“说来惭愧,一直在老家学馆教书。不像年兄,知府衙门的官老爷,顶戴都有了。”
孔义夫一脸羞涩,苦笑道:“徒有虚名,徒有外表,年兄不知,不才乃一介书胥,四壁皆书(输),胸怀抱负,难以施展啊。”
“现在正有一个年兄施展抱负的好时机,署理总督福勒大人,正在日夜清点前任留下的公牍书札条陈,他要做一件前任未做成、不敢做、来不及做的大事。听说年兄曾向总督上过一份整饬广东风俗的策论,若福大人翻阅到,一定很感兴趣。”
孔义夫沮丧地摇摇头:“可惜给李侍尧毁了,他还在官员行商面前臭诟不才。”孔义夫说着瞪眼看梁生,“嗯,你怎么知道福督台要做的事情?”
“年弟有个亲戚在督署当差。我有一个主意,年兄再写一份策论,我叫他偷偷夹进公牍里。”
“这样行吗?”
梁生拍胸道:“年兄放心,我那亲戚做事牢靠得很。不过,年兄将来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年弟啰。”孔义夫激动得声音打颤:“一定,一定。苟富贵,勿相忘。年兄的顶戴,不才时刻挂心上。”
钱老夫子的死,仅仅是福勒署任中的小插曲。英德驿站派驿骑传来口信,说总督衙门师爷钱若虚一夜睡死在英德馆驿,死因不明。福勒派两个长随去英德处理钱老夫子后事。
查看前任公牍的差事仍然紧锣密鼓地进行。这天上午,负责礼房公牍的书启师爷郭越昌,捧着一缸泡成酱色的红茶,翻阅儒生缙绅上的条陈。条陈五花八门,大多与礼俗和儒学有关。有为学子争取廪生名额的,有为解决妇女裹脚发炎糜烂贡献偏方的,有为寡妇改嫁痛心疾首的,还有规劝夷商着我中土服饰的。这些条陈,要么不痛不痒,要么不可能闹得满城风雨。郭越昌昏昏欲睡连打几个哈欠,他捧起茶缸,喝了几口酽得发苦的茶水,信手取过一份条陈,懒洋洋地看下去,眼前豁然透亮,精神为之大振。
敬禀者末胥孔义夫不揣疏漏,斗胆进言。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饮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辫,女不裹脚;口吐鸟语,乖戾怪癖;不知世有孔孟,未闻四书五经。广州黄埔及十三行,乃夷人麇集之地,亦为藏污纳垢之处。夷船夷楼,皆有教士,每日率众膜拜番神,公然挑衅我中土名教。夷人输入奇技淫巧贱若粪土之物,换我中土丝绸、茶叶、瓷器等宝物。诸多奸商伎俩,欲令我中土民人弃国粹而媚夷物,诱使广州民心向背,淳朴民风破坏殆尽。大清乃天朝上国,岂容蛮夷借朝贡之名,行觊觎之实?且夷船配备红夷大炮,大清江山社稷岌岌可危矣!
最可恶者,乃十三行商魁潘振承,卖国通夷,每年招徕夷船蜂拥而至,飨以黄埔番艄牛酒面食,频频上西关花船宴请鬼佬奸商。潘振承等奸诈行商将鬼佬淫物大量兜售给广州商铺,致使鬼佬淫物泛滥成灾,广州民妇居然撑西洋花伞招摇过市,以拥有鸣奏鬼佬妖曲的魔盒为荣;民人照西洋妖镜搔头弄姿,西洋妖镜摄人魂魄,久而久之,人心必夷矣!
此类污浊不胜枚举,是可忍,孰不可忍!呜呼,夷势猖獗,国衰民哀;夷风不肃,世风日下;夷教不禁,名教不兴;夷物不除,民风必败;夷人不逐,国将不国!卑职仰盼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闭关拒夷,还我大清一方净土!
郭越昌不顾衰老之躯,连蹦带跳,跑进签押房中央的茶室。
福勒叫郭越昌念,边听边拍案叫绝。福勒倏地从座椅上蹦起来,手舞足蹈道:“好!好!好!本爷要大干一场!”
应十金比主子还要兴奋,欣喜若狂叫各房师爷来茶房议事。众师爷看了孔义夫的条陈,再观察主子福勒和二主子应十金神色,争先恐后为孔义夫的条陈大唱赞歌,催促东翁立即采取行动,把广州搅个天翻地覆,做成大事创建奇勋。
应十金轻轻用肘子碰了碰福勒,福勒顺着应十金的手势看去,见老奸巨猾的户房师爷邬之勤,坐在身材高大的兵房师爷鲍星魁后面,勾着脑袋看折扇的诗句。福勒拍拍几案说道:“邬先生在想啥?有何高见一吐为快。”
邬之勤神思恍惚抬起头,慢腾腾喝了口茶,清清嗓子,用浑浊的鼻音说道:“孔义夫的策论确实惊天地泣鬼神,愚钝完全赞同。孔义夫建议制宪大人上疏朝廷,恭请上谕。故而东翁不必急着今天就动手,等上谕明示再动手不迟,那时,执行起来就不会有阻力。”邬之勤觉得孔义夫的条陈太荒唐,他不便扫主子的兴,只能这般说。
福勒给兜头淋了一身凉水,一脸不快。
头脑简单的大炮筒鲍星魁道:“邬先生,假若贼民谋反,匪盗杀人劫财,你也要等奏报朝廷,等皇上下旨才去擒拿清剿?若是这样的糊涂官,早给皇上摘了顶子。”
一向圆滑的邬之勤固执己见:“兹事体大,不可贸然。”
应十金同福勒耳语,福勒叫师爷分别去儒学、海关、十三行附近的茶馆酒肆,核实孔义夫条陈所罗列之事。
第二天晚上,师爷聚集到茶房汇总,师爷众口一词说广州夷物泛滥,男女趋赶时髦。至于是否伤风败俗,国将不国,广州的民人有的认为无伤大雅,有的担忧会祸国殃民。众师爷还了解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从雍正年到乾隆年,广东督抚海关防夷越来越紧。原先夷艄可以在黄埔乱跑,现在只能呆在船上;原先十三行的夷商可自由进城,现在非得办关引;原先可携夷妇入住十三行,现在夷妇只能居住在澳门;原先夷商可以任意租赁屋舍居住,现在必须由保商接待,只能入住十三行的夷馆。更为重要的是,许多事情督抚海关都是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比如逐夷妇,署理总督班第逐过一次红毛国夷商洛连的女眷;前些年李侍尧逐过一次东印度公班麦克的夫人。最奇的是黄埔的夷艄脱裤抗议,护理巡抚闵全笙把失责的十三行商人及伙计抓来抚院,总计有近千人,声势浩大的板子大会,迄今仍未有人打破。
“干!现在就干!”福勒摩拳擦掌道,“瓜尔佳氏老少爷们,还没出过前怕狼后怕虎的孬种!”
兵房师爷鲍星魁附和道:“轰轰烈烈的大事,惟有查抄伤风败俗的夷物。不才建议就从这件事入手,孔义夫提到的其他大事,稍后逐一展开,争取件件都要弄得震天响!”
“好!”福勒大声喝彩,“鲍先生,以后你做领班师爷!”
是夜,福勒出席八旗将校聚会。
广州人说起八旗,在乾隆二十二年前,特指汉军八旗;之后,特指满洲八旗,若是汉军八旗,非得在“八旗”前面加“汉军”二字。
福建广东曾是藩王耿精忠、尚可喜的割据地,闽粤是大清仅有的两个没有驻扎满八旗的行省。福建曾有郑氏踞台称王的教训,广东是西洋贡船的麇集地,南疆安危是朝廷的心头之患。乾隆十九年,福州将军新柱和广州将军锡特库联名上折,奏请调入满八旗驻省。至乾隆二十一年,朝廷分次将原驻京畿各处的满八旗一千五百人派驻广州,连同家眷有一万余人。原驻广州的汉八旗有三千人,出旗为民一千五百人,缺额的一千五百人由满八旗补充。
满汉八旗统归广州将军节制,将军下面分设左右副都统,左副都统节制满洲八旗,右副都统节制汉军八旗。广州将军秦璜逆礼贪墨处绞,左副都统那色受到皇上斥责,降一级,罚一年俸禄侥幸过关。那色谨小慎微,谢绝一切应酬。故而,参与聚会的八旗将校,均为清一色的佐领、骁骑校。
署督福勒是广州旗人中官衔最高者,总督粤桂两省军事,贵为国舅爷。八旗将校众星拱月围在福勒旁边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福勒提出要他们协助督署查抄夷物,众将校不假思索便应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