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姬、嬴政与韩夫人、成蟜,我用对立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赵姬出身于赵国的豪门,与她有关的人物多是赵国人,比如她后来的面首兼权臣嫪毐,或者是从赵国来到秦国的人,比如吕不韦,她自己和嬴政也是由赵国政府送回到秦国来的,所以,以赵姬为中心的政治势力,与赵国关系密切,不妨称为赵系外戚势力。赵系外戚势力发达以前,赵姬依附于华阳夫人,受到楚系外戚的庇护。
另一方面,韩夫人出身于韩国的王族,她是夏太后的亲属,她与赵姬分属于不同的外戚势力。子异娶韩夫人,是在从邯郸回到咸阳以后,当时,赵姬和嬴政生死不明,新婚的韩夫人有夏姬的支持,当然是可能取代正夫人赵姬的第一人选,成蟜出生以后,立成蟜为继承人取代生死不明的嬴政,在秦国政权和王室内部,想来曾经成为现实的议题。从这种历史背景上看,韩夫人与赵姬,始终是对立的后宫;至于成蟜,从他的出生开始,就是嬴政的潜在政敌。
毫无疑问,以韩夫人取代赵姬,以成蟜取代嬴政,符合夏姬和韩系外戚的利益,却不符合以华阳夫人为中心的楚系外戚的利益。赵姬和嬴政,虽然不是楚系的血亲,却是楚系认可的养亲,楚系必须坚决地支持他们,防止夏姬和韩系的势力过度扩张。想来,正是在以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外戚的坚决支持之下,有吕不韦的协助,子异才能抗拒生母夏姬和韩系外戚的压力,坚持等待赵姬和嬴政六年之久。六年之间,种种复杂的关系和暗地里的激烈争斗,详情虽然不得而知,但大体上还是可以联想得到的。
子异即位以后,赵姬被立为王后,嬴政被立为王太子,在庄襄王居中的平衡之下,诸种名分确定,老臣们受到尊重,亲族们受到厚遇,百姓也得到恩惠,政情安定。两位太后在上,也一时相安无事。依照秦国王室的惯例,王后一般不参与政治。在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之下,王后赵姬与侧室韩夫人,大体上风平浪静,嬴政与成蟜,在子异的爱护下,长兄幼弟一同成长。可以说,回到咸阳的嬴政,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少年时光。
嬴政幸福的少年时代,是以父亲庄襄王在世为前提的。庄襄王在位只有三年,公元前二四七年,庄襄王去世,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做了秦王。秦国的政局,由此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嬴政也结束了他幸福的少年时代,进入了风云不定、暗流涌动的幼王时代。在诸位太后的庇护下,他与弟弟成蟜之间的暗斗和明争,也一步一步趋于明显和激烈。
5、嬴政委政于谁?
嬴政即位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尚未成年,不能亲政,只能委政于太后和大臣。嬴政委政于太后和大臣,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十年,那么,在这十年之间,被委以大政,真正掌管秦国政权的是谁呢?
历代学者的解释认为,嬴政年幼期间,被委政的太后是母亲帝太后,被委政的大臣是相国吕不韦,他们二人,是这十年间真正掌管秦国政权的主要人物。然而,这个说法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是一个必须予以澄清的历史错误。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种见解,忽视了两个重大的历史事实。第一:嬴政即位之时,太后一共有三位,除了嬴政的生母帝太后赵姬之外,还有两位太后,一位是嬴政的养祖母华阳太后,另一位是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
三位太后,不管是从名分辈分来看,还是从根基权势来看,华阳太后都有绝对的优势,是第一位的。华阳太后之后是夏太后,最后才是帝太后。这个顺序,我们不仅有文献的依据,也得到了新近出土的秦汉法律的支持。根据《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秦汉时代,对于男子死后的继承者权益的顺序有明确的规定:第一位是儿子,第二位是父母,第三位是妻子,第四位是女儿。依据这种原则,子异死后,第一位的继承者是儿子嬴政,第二位是两位在世的母亲,也就是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第三位才是子异的妻子帝太后。
所以,嬴政年幼,委政于太后,应当是委政于三位太后,三位太后当中,真正主事的人,是华阳太后。华阳太后是嬴政的祖父孝文王的正室,是嬴政的父亲子异名分上的母亲,她不仅权高位重,而且在她的周围,有一大批亲族亲信,比如在收养子异为养子的过程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华阳大姐和弟弟阳泉君等人,这个时候都聚集在华阳太后身边。多年以来,以华阳太后为首的亲族亲信,形成了一个控制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势力强大,如日中天。可以肯定地说,嬴政亲政前的十年间,真正掌管着秦国政权的人,是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这是我们必须明确的第一个重大的历史事实。
第二个重大的历史事实是:嬴政即位之初的大臣,除了相国吕不韦外,秦昭王以来的一大批老臣都健在,比如将军蒙骜、王齮等人,他们一直受到尊宠重用,统领军队。特别值得提到的是,与吕不韦共同执掌国政的,还有两位非常重要的大臣,一位是昌平君,一位是昌文君。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活跃在秦国政坛的楚国公子,同属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
所以说,嬴政年幼,委政于大臣,决非仅仅指吕不韦一人,而是指秦昭王以来的一批老臣,其中,在政权中枢主持国政的主要有三位: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三人当中,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华阳太后的亲属亲信,至于吕不韦,他是促成华阳太后收养子异的牵线人,得到华阳太后和子异双方的信任,也可算是华阳太后的人。庄襄王子异过世以后,他继续得到华阳太后的信任,也得到帝太后的信任,得以继续执掌国政。
6、夏太后之死引起的震动
由此可见,嬴政十三岁即位的时候,成蟜只有十岁,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受三位太后之间关系的左右。史书中有关成蟜的记载非常之少,只有两件事情,一件是前面我们已经讲到的叛秦降赵,还有一件事情,是出使韩国。
根据《战国策.秦策》、《新序.善谋》和《史记.春申君列传》等文献的记载,秦王政五年,成蟜出使韩国,不费一兵一卒,使秦国得到韩国献出的[百里之地]。这件事情,是作为战国故事流传下来的,仅仅在外国使者与秦王的谈话中偶然提到,对于事情的详细,没有作具体的交代,难免又成为一桩历史之谜。
我在整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年龄问题,这件事情发生在秦王政五年,当时,嬴政十八岁,还没有亲政,成蟜呢,最多只有十五岁(本书人物的年龄,一律按照古代成例用虚岁),年纪轻轻的他,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取得韩国的大片土地,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历史上很多不可思议的纪事,往往有隐秘的背景。对于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顺着成蟜─韩夫人─夏太后─韩系外戚的脉络,我们可以作一种合理的推测。年轻的王子成蟜,无功无爵禄,母亲韩夫人忧心,祖母夏太后也觉得不妥。根据秦国的法律,身为王子的成蟜如果没有功劳,是不能得到爵位官职的。成蟜出头发达的事情,不仅牵动着母亲韩夫人的心,也成了祖母夏太后的心病。
我们前面已经谈到,夏太后与韩夫人都出身于韩国,与韩国王室有密切的关系,于是她们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派遣成出使韩国,通过军事压力和外交活动,迫使韩国献出百里的土地,成蟜归来后,因功受封,成为拥有封土和封号的封君,他的封号[长安君]的由来,或许就在这里。由此看来,成蟜在对韩国的扩张活动中立功的事情,很可能是夏太后和韩夫人为了封赏成蟜而特意安排的活动。
一句话,夏太后是成蟜的保护者,她生前为自己所钟爱的孙子做了尽可能的安排。不过,保护者的精心安排,管得了生前,保不住死后。秦王政七年,夏太后死去,成蟜失去保护伞,他的命运也因此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的不幸结果,就是成蟜之乱。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说:七年[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韩系的祖母与孙子之间,两件不幸的事件,先后相继,背后不会没有关联。这种关联究竟是什么呢?由于史书完全没有记载,我们只能根据近年来考古的发掘,作一点可能的推测。
夏太后是秦始皇的祖父孝文王的侧室,还在世的华阳夫人才是正室,所以,她死后不能与孝文王合葬。孝文王的墓地在秦东陵(今西安临潼区),华阳太后死后与孝文王合葬在这里。夏太后死以前,为自己另外选定了葬地[杜东],在今天西安市南部的长安区。在《史记.吕不韦列传》中,她有一句谈及为什么选中杜东作为自己葬地的话:[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意思是说,我选杜东做我的葬地,由此往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的墓地,由此往西,可以望见我的夫君的墓地。一百年以后,这个地方会发达兴旺,成为有万家住户的城市。如果这句话真的是夏太后生前所言的话,就成了这位老太后在历史上唯一的一句留言。
关于夏太后,由于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她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似乎只是一位被冷落的后宫夫人,她在历史上的存在,似乎只是被安排来用作华阳夫人的陪衬,以她的黯然失落,映照华阳夫人的光辉显赫。然而,历史的真相真是这样的吗?或者,这一切只是残缺史书挂一漏万的记载所导致的误会?
二00六年,我得到夏太后的墓葬被发掘的消息。二00七年三月,专程前往考察。雨天泥泞,步履艰难,当我来到西安南部的长安区神禾原,进入发掘现场时,我感到惊奇,我感到震撼,旧日读史书所留下的夏太后的印象,瞬间一扫而空。当时当地,出现在我眼前的墓葬,规模宏大,气势辉煌,一座亚字形的帝王级规模的大墓,东西长一百三十米,南北宽一百一十米,墓室在地下十五米深处,周围有十三座陪葬墓。整个陵园占地约二百六十亩,南北长五百五十米,东西宽三百一十米,原本有各种地面建筑。
如果这座墓葬真的是夏太后的墓的话,可以想象得到,如此规模的一座大墓,绝非短时间能够修建。夏姬被尊为太后,是在庄襄王元年,夏太后之死,是在秦王政七年,其间的十年,应当就是这座大墓的修筑时间。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此一座大墓的主人,生前必有高贵的地位,显赫的权势。在儿子庄襄王子异的时代,夏太后与华阳太后分据两宫,共同辅助秦王。在孙子秦王嬴政的时代,夏太后与华阳太后共同监理政权,看守先王留下的基业,她在秦国政局中的影响,举足轻重。
母后干政,外戚当权,是秦汉政治的通例,可以说是制度性的产物。秦国早年的历史,由于史料的缺乏,不太清楚,不过,在史籍的只言词组和出土的铭文上,强大的母后和外戚的活动,仍然是可以看到痕迹的,到了秦昭王即位以后,情况就非常明显了。以宣太后为中心的楚系外戚集团,完全主导了秦国政权。伴随着这种情况,当权的太后去世时,政治上往往出现重大的变动。宣太后死,当权的楚系外戚权贵们,包括华阳夫人的祖父,都被放逐出京,解除了政治权力。与此类似,夏太后死去,秦国政治也出现了相应的变动。
伴随夏太后的死,韩系外戚失去了中心人物,不可避免地衰落。分据两宫的两位祖母级的太后,只剩华阳太后,而以赵姬为中心的赵系外戚,力量日益强大起来,秦国宫廷的政治势力将重新洗牌组合。夏太后在世时,韩夫人可以援引夏太后与赵姬分庭抗礼,两位庄襄王的遗孀间可以保持一定的平衡,如今韩夫人失去后盾,自然是孤立失势。相反,赵姬没有了夏太后的节制,自恃是秦王的生母,又有相国吕不韦和面首嫪毐的支持,行情看涨,甚至一步步走向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在这种背景之下,她利用夏太后之死的机会,趁势排挤韩夫人和成蟜,可以说是当然的事情。
无独有偶,恰巧在夏太后死的次年,统治了韩国三十四年之久的桓惠王去世,变化了的韩国政局,也给彻底打击韩夫人和成蟜提供了机会。从以后一连串的事情来看,以帝太后赵姬为首的赵系外戚打击韩夫人和成蟜的结果,就是成蟜之乱。替帝太后充当打手的人,就是面首嫪毐。
7、寡居的帝太后
嫪毐是何许人,他为什么会在成蟜之乱中替帝太后充当打手?为了便于案情的调查,我首先提供有关嫪毐的个人资料如下:嫪毐档案
姓名 嫪毐
性别 男
出生国 赵国
出生地 邯郸
爵位 长信侯
职业 倡优
案发地 咸阳
与案情的关系 帝太后赵姬的面首;成蟜之乱的打手?嫪毐之乱的主犯嫪毐是赵国邯郸人,与帝太后赵姬是同乡。有人说他本来就与赵姬相识有染,后来随同赵姬一道来到秦国,一直默默地侍候赵姬,等赵姬做了太后以后,他才张扬红火了起来。不过,《史记.吕不韦列传》说,嫪毐本来是吕不韦的舍人,就是家臣,后来被吕不韦介绍给帝太后,得到帝太后的宠爱,方才发达起来,被授予秦国的最高爵位,封为长信侯,权倾一时。
嫪毐这个人,本是倡优一类的人物。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具有超强的性功能。据说,在酒席宴会的乐舞演出中,他可以用勃起的阳具套上桐木小车轮作精彩的表演,被称为大阴人。那么,这样一个古怪特异的人物,为什么会被吕不韦看中,并且将他介绍给帝太后呢?帝太后又为什么会宠爱他?他为什么能够在秦国政坛上红极一时呢?这就必须从吕不韦与帝太后赵姬的关系说起了。
赵姬是邯郸人,出身于赵国的豪家。所谓[豪家],就是有势力的大户人家。赵姬天资绝色,能歌善舞,在邯郸的佳丽名媛当中,堪称引领时尚的先锋。
我们都知道一句成语,叫作[邯郸学步],讲的是一位燕国人来到赵国的首都邯郸,邯郸的一切是那样新潮繁华,连邯郸人走路的姿势都是那样好看,于是这位燕国人就学邯郸人走路,结果不但没有学会,反而连自己原来的走法都忘记了,没有办法,只好爬着回去。
邯郸学步这个成语,出于《庄子》,固然是一种比喻,比喻盲目模仿人,不但没有学会新东西,反而把自己原来的东西给丢掉了。庄子是战国时代的人,邯郸学步的历史背景,与赵姬时代的赵国首都邯郸相当接近。在当时,邯郸是天下闻名的大都市,以引领天下时尚著称。邯郸时尚,一是公子养士行侠,一是美女多情善舞。从赵姬以后的行事为人来看,她确是一位迷人多情的美人,她的人生价值取向,少在政治而多在生活。
前面我们已经介绍过,赵姬怀上嬴政的这一年,遇上长平之战。生下嬴政的第二年,秦军围困邯郸。第三年,子异与吕不韦逃出邯郸,她带着三岁的嬴政九死一生,历尽千辛万苦。整整六年以后,秦国和赵国和解,她才带着九岁的嬴政,被赵国送返,回到咸阳。可以想象,在这一段时期中,作为母亲的赵姬,为了保护和抚育嬴政,经受了多少艰难困苦。母子二人,可谓患难与共,情深似海。
由邯郸回到咸阳,可谓是由地狱到了天堂。久别重逢之后,子异对发妻赵姬和长子嬴政作了不忘旧情的补偿,赵姬正式成了太子夫人,嬴政也被立为太子继承人。子异即位以后,赵姬成了王后,十一岁的嬴政成了王太子。对于赵姬来说,来到秦国的生活,可谓一帆风顺,她在咸阳度过了人生中美满的时期。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她的人生又出现了新的转折。
公元前二四七年,仅仅作了三年秦王的庄襄王子异死去,嬴政十三岁即位,赵姬成了王太后。新寡的赵姬,不过三十多岁,她那多情的心思,再次投向旧日情人吕不韦。据说,他们之间旧情复发,成了隐秘的情人,有了一段激情的岁月,彷佛是回到了当年。
《史记.吕不韦列传》叙述这件事情说:[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这就是说,赵姬和吕不韦二人之间,旧情复燃,重新成为情人。这个说法,很有一些传奇故事的色彩,有人认为是不可信的,是诬陷吕不韦而抹黑秦国王室的编造。我们究竟应当如何来理解吕不韦与赵姬的关系呢?
从历史学的角度,我们可以合理地联想到,赵姬本是邯郸的舞姬,嫁给子异做了秦国的王太孙夫人,她后来孤身一人带着嬴政来到咸阳,随着子异地位的变化,先做太子夫人,后做王太后,成为秦国的第一夫人,高贵的政治人物。不过,身在秦国的赵姬,她是外国人,她在秦国既没有政治根基,也缺少人脉关系,她在秦国能够依靠的只有三个人,丈夫子异,旧情人吕不韦,儿子嬴政。子异去世以后,儿子嬴政年幼不能亲政,赵姬在政治上能够信任和依赖的人,只有吕不韦了。赵姬是多情善舞的人,年轻守寡,孤单失助,她在情感上唯一能够依托的男人,也只有吕不韦了。所以,吕不韦不得不充当帝太后赵姬的情人和政治顾问的双重角色。
古今中外,充当幼王母太后情人的政治人物都面临身败名裂的巨大风险。首先,难免遭到政敌的攻击;其次,一旦幼王长大成人亲政,也将遭到新王的追究。赵姬与吕不韦的情人关系,更还有第三层危险,这就是赵姬的两位婆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威慑和监督。我们已经讲过,秦王嬴政委政于太后,第一位是华阳太后,第二位是夏太后,第三位才是帝太后。庄襄王子异过世时,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还健在,做了权高位重的太王太后,是秦王室的老佛爷老祖宗。可以联想得到,一旦她们知情后发难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赵姬其人,是感情丰富的性情中人,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宫中,承担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精神压力,不管是在政治上还是在情感上都离不开吕不韦。吕不韦是商人兼政治家,他精明睿智,身为相国,身边既不缺女人,手上也不缺权力,他深知与赵姬的私情关系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必须尽早脱身出来。
吕不韦经过深思熟虑,周密计划以后,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脱身之计。这个脱身之计就是献[面首嫪毐]。
8、献面首嫪毐
为了避祸,吕不韦决定,政治上一如既往地支持帝太后赵姬和幼王嬴政,生活上坚决切断与帝太后的情人关系。吕不韦毕竟是吕不韦,他深通人情世故,处世圆滑,担心突然断绝与帝太后的情人关系可能引起不测,便考虑找一位可以取代自己充当帝太后情人的替身。他找到的这个人就是嫪毐。
吕不韦看中嫪毐有两大理由:第一,嫪毐是赵国人,赵姬也是赵国人,同乡音同习俗,易于亲近,可解帝太后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忧愁;第二,嫪毐是具有超强性功能的男子,而且可以作性表演,对成熟妇人有吸引力。吕不韦不时在帝太后面前提起嫪毐,引起了帝太后的兴趣,于是让吕不韦将嫪毐送到自己的身边来。
太后宫中,戒备森严,不相干的男人岂能随便进入。还是吕不韦足智多谋,他设法将嫪毐定罪,罚受宫刑送进太后宫中作太监。他又教唆帝太后买通主持刑罚的官吏,仅仅拔去嫪毐的胡须,就把他当作太监送进宫中。帝太后得到嫪毐,受用后大为兴奋喜爱。史书上说帝太后对嫪毐是[绝爱之],就是爱得不得了,几乎忘掉了一切。自然,帝太后因为宠爱嫪毐而忘掉了的一切当中,也包括了旧日情人吕不韦。吕不韦乐见其成,大大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回避了情感上的纠缠和政治上的危险。
帝太后沉浸在与嫪毐的情爱之中,不久就怀了孕。为了避开世人的耳目,帝太后以身体不适占卜,得到应当回避现在居所的结果,于是离开咸阳,迁居到雍城的离宫中去居住。雍城在现在的宝鸡,远离咸阳数百里,是秦国的旧都,不但是秦国先君先王的祖墓、祖庙所在地,也修筑有不少的离宫别馆。带着嫪毐一道迁居到雍城的帝太后,在这里构筑起世外桃源般的爱巢。她的私生活,不但自由放任,几乎是肆无忌惮,忘乎其形,她与嫪毐之间,一连生下了两个儿子。
受到帝太后宠爱的嫪毐,与帝太后形影不离。他得到帝太后的赏赐,家产万贯,家奴数千,成为秦国数一数二的巨富。不仅如此,嫪毐还积极参与政治,成为权倾一时的宠臣。
对于嫪毐这个历史人物,千百年来都被视为不齿的性怪物,作妖魔化的丑化和谩骂,这些年来,电影电视更是将他处理为隐藏在宫中的阴类恶物,不仅见不得天日,而且从形象到行为都遭人厌恶。从历史来看,这种处理并不符合当时的历史事实,是经过后人臆想的添加和歪曲,形成的一种脸谱化的人物形象。
实际上,战国秦汉时代,寡居的太后公主养面首,公开持有性伙伴的事情多的是,并不以为丑而隐瞒,甚至受到支持和鼓励。秦始皇的曾曾祖母宣太后与西北的义渠王私通,生有两位儿子,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宣太后死时,要另一位面首魏丑夫陪葬,经过谋士巧妙的劝说,方才打消了这个主意。汉昭帝的姐姐养有面首,称作丁外人,汉昭帝专门下诏令提供方便。这些是古风古俗,其中的人情人性,反倒是真实自然的。所以说,赵姬养面首嫪毐,当时并非见不得人的丑事,等同于男人养小妾一般。嫪毐的真正问题,是在政治上。他的真实形象,是一位政治人物,他在政治上是有相当的作为的。作为历史人物的嫪毐,他的真实形象被隐瞒和篡改了。
9、嫪毐为什么封侯?
关于嫪毐受到帝太后宠爱后的情况,《史记.吕不韦列传》是这样说的:[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这是说,嫪毐日常跟随帝太后,得到的赏赐甚为丰厚,帝太后将各种事情都交由嫪毐处理。嫪毐家有奴仆数千人,各国游士投靠到嫪毐府上做舍人的有一千多人。
解读这段史料可以看出,嫪毐不是隐藏在帝太后宫中,他是堂堂正正地住在自己的豪宅府邸中,使唤着数千下人奴仆。他绝非自卑见不得人,而是广开府邸大门,公开招揽各国游士,那种情况,宛若战国四大公子,也就是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和齐国的孟尝君,名扬天下,也完全同当时的吕不韦一样,宾客满门,张扬得很。
关于嫪毐发迹的盛况,《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得更为正确而且具体: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大小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
这是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他的领地在山阳这个地方(今河南获嘉、沁阳一带)。在帝太后的纵容下,嫪毐可以随意地使用秦国王室的宫室、车马、衣服、苑囿和猎场。帝太后的事情,不管大小,皆交由嫪毐处理决定。进而,又将太原郡的汾河以西地区赏给嫪毐作为封国。
嫪毐,作为帝太后的面首和宠臣,得到财富的赏赐,随意地使用秦国王室的宫室、车马、衣服、苑囿和猎场。帝太后也将自己的家事政事,通通交由嫪毐处理决定。这些事情,在帝太后的私人恩宠之下,都是不难办到的。然而,嫪毐封长信侯,建立封国的事情,可就不是一般的事情,而是加载典籍史册,关系国法的大事了,那么,嫪毐为什么会被封侯呢?
关于嫪毐为什么封侯,史书上没有记载,历来学者的理解,以为他是帝太后宠爱的面首,封侯也是出于帝太后的私恩。我最初也随大家这样理解,然而,当我仔细整理了这一段历史以后,发现这是一个想当然耳的误解。不但误会了两千多年,也直接影响到《史记》的标点分段。中华书局点校本的分段,就是活生生地将同年发生的两件相关事情,分段列在秦王政八年和九年以前。这种基于错误理解的分段,反过来又加固了错误理解的基础。
我们知道,秦国是一个绝对重视爵位的国家。商鞅变法明文规定,爵位的授予,必须根据军功,或者是与军功相应的功劳。不管任何人,包括王室成员,没有军功就不得授予爵位。秦国的爵位一共二十级,最高一级是侯。嫪毐受封长信侯,就是这一级。被授予侯爵的人,除了享受种种巨大的特权外,还要授予领地,建立自己的封国,相当于一个小国的国王。在秦国的历史上,被授予侯爵的人屈指可数,都有登记,都有被封侯的理由。
关于秦国封侯之难,我们可以讲一个短短的故事。秦始皇统一天下,最大的功臣是老将王翦。他多年作为秦军大将领军出征,攻破赵国,消灭燕国,战功累累,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在攻灭楚国的战争中,王翦统领六十万秦军出动,秦王嬴政亲自来送行,王翦临行前曾经对于列侯难封表示不满,对嬴政抱怨说:[臣下为大王领军作战,多有功劳也不曾得到列侯的封赏。]王翦的侯爵,是在大败楚军、攻灭楚国以后才被授予的。由此可见列侯爵位的授予,在秦国是何等重大,又是何等不易。
嫪毐封侯一事,秦国史书是作为国家大事正式做了记载的,除了上述的《史记.秦始皇本纪》而外,《史记.六国年表》也有专门的记载,秦王政八年,[嫪毐封长信侯]。这些都是秦国政府的正式记载,显示事件重大。这个重大的意义,就是表明嫪毐立下了非同寻常的功劳,按照秦国的制度授予了与他的功劳相应的最高爵位。那么,嫪毐究竟立下了什么的功劳,他被授予最高爵位的理由究竟在哪里呢?
查询史书,就在嫪毐封侯的同一年,秦国历史上还有一件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就是成蟜之乱。同一年发生的这两件大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呢?
我们前面已经讲到,秦王政七年,夏太后死,韩系外戚势力失去领军人物而开始衰落。以赵姬为首的赵系外戚势力乘机开始打击韩夫人和成蟜。这个时候的嫪毐,已经成为秦国政坛上一大政治势力,他不仅是帝太后的面首,而且是帝太后家务和政务的贴心代理人,在帝太后打击韩夫人和成蟜的行动中,由他来充当头号打手,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想来,正是在他的一手策划下,韩系外戚势力遭到彻底的清洗,领兵在外的成蟜被迫降赵。也许正是在这件事情当中,嫪毐因为镇反立了大功,被封为长信侯,权倾朝野。
当然,以上的脉络,只是我们基于当时的历史背景,在秦国不同外戚势力之间的争斗这条主在线所作的合理推测而已。对于这条推测,我们可以举出一条旁证。秦国的法律制度,奠基于商鞅变法。商鞅变法有一条重要的原则,叫作[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就是揭发谋反奸人的功劳,与杀敌斩首的功劳同等计算。秦汉历史上,援引这条法律,为揭发重大谋反者封侯的事例有案可查。汉武帝时,外戚之间争夺皇位继承权,演出了一场类似的悲剧,史称[巫蛊之乱],皇后自杀,太子出逃被杀。追杀太子的官吏,因功被封为列侯,援引的就是这条法律。
历史事件的真相,不仅仅在事件的本身,也在事件前后左右的关联当中。前后,是指时间的前后,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我们需要关注事件发生前和发生后的事情,由此寻找与该事件有关的线索。左右,是指事情的周边,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我们需要关注与该事件同时发生的其他事情,由此寻找与该事件有关的线索。
在上面的破案过程中,我们运用这种方法,前后将夏太后之死和成蟜之乱连接起来,解读出了新的史实,我们又左右将成蟜之乱与嫪毐封侯连接起来,也解读出了新的史实。如果我们前后左右连接起来看的话,夏太后之死、成蟜之乱与嫪毐封侯这三件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不但是有关联的,甚至可能是具有同一历史背景的连续事件。这个连续事件的下一环,就是秦王政九年的嫪毐之乱。
二、假父到底想要攻击谁?
1、嫪毐之乱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肥。人出了名,就会受到众目睽睽的关注;猪长壮了,就会被送进屠宰场。
嫪毐立了功,受了赏,出了名,当了权,陡然间成为秦国政坛上的新星,同时,也成了各派政治势力矛盾的焦点。他在帝太后宫中默默无闻地当面首的时代,没有人去关注他这样一个卑贱的人物,然而,到了他封侯建国红极一时的时候,他开始受到多方面的调查,终于被人秘密告发了。关于嫪毐被告发的事情,有这样一个比较详细的故事。
据《说苑.正谏》的记载,嫪毐的最终暴露,出于一次偶然的口角。嫪毐得到帝太后的宠爱,在宫中骄奢淫逸,难免得意忘形。有一天,嫪毐与宫中的侍臣们一起饮酒作乐,博弈游戏,发生了争吵。喝醉了酒的嫪毐睁圆了眼睛,大声呵斥对方说:[吾乃皇帝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是谁,老子是秦王的干爸爸,你这穷鬼王八蛋也敢和我争!]一时间,大家都惊呆了,被嫪毐呵斥的人赶紧溜掉,将此事告发。
嫪毐与帝太后的私情,秦国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早就是风言风语的事情。秦王年幼,帝太后权大,大家心知肚明,睁只眼闭只眼,不去说,不捅穿,也就罢了。如今秦王长大,嫪毐不检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帝太后的隐私,口吐狂言,自称秦王的干爸爸,实在是太不象话。以秦王宫廷的潜规则而言,太后养面首不是问题,面首张扬太后的隐私,这就是问题了,进而牵涉到秦王的声誉,这就更是问题了。于是,嫪毐开始受到追查。他自己也实实在在地感到危险在临近,感到追查的方面多,来头大,不仅是对准着自己,更是冲着帝太后而来的。他开始和帝太后秘密商量对策,暗暗做应付不测的准备。
秦王政九年正月,嬴政满二十二岁。当嬴政亲政的日期一天天逼近的时候,嫪毐的危机感也一天天加深。四月,嬴政前往雍城举行冠礼,嫪毐预感大难将要降临。盛大的雍城冠礼,王族大臣们都前往参加,首都咸阳成为政治空城,对被逼急了的嫪毐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狗急跳墙,在咸阳发动了武装政变。
关于嫪毐之乱,《史记.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王政九年)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毐等败走。
根据这条记载我们了解到,秦王政九年,嬴政从首都咸阳来到雍城。雍城,地在现在的陕西省宝鸡市,距离秦都咸阳大概有三百多里,是秦国的旧都,秦国先公先王的坟墓和宗庙很多都在这里,历代修建的离宫别馆也不少。嬴政来到这里,是要在宗庙举行冠礼。冠礼,就是成人礼,通过这个仪礼正式宣告长大成人。己酉这一天,嬴政正式行了冠礼,佩剑戴上了王冠。按照秦国的制度,从此以后,他将收回委托出去的大权,正式开始亲政。
就在嬴政还在雍城滞留的时候,长信侯嫪毐在首都咸阳作乱而被察觉,嫪毐私自使用秦王的印玺和太后的印玺,调动咸阳县的军队、负责宫廷警卫的卫尉的军队、政府的骑兵部队、咸阳附近的少数民族部队以及长信侯府的家臣门客,发动了大规模的武装叛乱,准备进攻雍城的蕲年宫。
秦王知道了这件事,命令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发兵攻击嫪毐。两军大战于咸阳,嫪毐兵败。
2、四大疑问
令人吃惊的是,在这次事件中,站在嫪毐一方参与叛乱的,有一大批政府高官,包括秦国的宫廷警卫大臣──卫尉,首都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内史,内廷顾问的长官──中大夫令,宫内负责弓射兵的武官──佐戈等二十多人。可以想象,如果政变成功,秦国政权的格局将发生根本的变化,嬴政的一生也将有不同的命运。
嫪毐是嬴政的母亲帝太后赵姬的面首,嫪毐之所以发动这次大规模的政变,是得到帝太后的支持的。政变被平定以后,嫪毐以及参与事件的高官都被判刑处死,帝太后被驱逐出咸阳,迁居到雍城软禁。她与嬴政的母子关系,从此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嫪毐之乱,是秦始皇五十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既是最大的政治危机,也是最大的家庭危机。这件事情,不仅深刻地影响了秦始皇个人,也深刻地改变了秦国的政局,可以说是秦国历史上罕见的大事,惊天的大案。然而,这件惊天的大案,在历史上是一桩不明不白的疑案,千百年来,这件事情的真相就是不清楚的,是一团谜,令人疑虑环生。追究下来,环生的种种疑虑,都出于史书记载的不明。
一、嫪毐发兵,攻击的对象是谁?史书上没有交代。只说他[将欲攻蕲年宫为乱],他为什么要攻击[蕲年宫],他将如何为乱?史书上也没有交代。
二、嫪毐之乱爆发时,嬴政在雍城举行冠礼,嫪毐在咸阳发兵。那么,这个时候,帝太后赵姬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与这次政变究竟有什么关系?史书上也没有交代。
三、嫪毐之乱爆发时,秦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这道王令,我们称为[攻毐令]。接受[攻毐令]的第一位大臣是相国吕不韦,他与帝太后关系密切,也是介绍嫪毐给帝太后的牵线人,他在这件事情当中,究竟持什么立场,有什么行动?史书上没有交代。
四、与相国吕不韦一道接受[攻毐令]的另外两位大臣,是昌平君和昌文君。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封号,他们的官职是什么,他们的名字是什么,他们究竟是谁?他们与嫪毐之间,与秦王嬴政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史书上也没有交代。
以上种种问题,都是直接关系到嫪毐之乱真相的问题,史书上全都没有交代。看得出来,司马迁在《史记》中,虽然根据秦国史书的残缺记载,披露了嫪毐之乱这件事情,但是,他对于这件事情的详情和背景,也不清楚。
千百年以来,对于这个事件的种种质疑,就不断地出现,问题不断地被提起,遗憾的是,却从来没有得到完满的解答。今天,我在系统整理秦始皇人生的基础上,通过对于现有史料的重新解读,结合新出土的数据,运用联想推理的方法,试图破解秦始皇人生中这桩惊天的历史大案。
3、他想攻击谁?
关于嫪毐之乱的目的,也就是嫪毐到底想攻击谁,千百年来就是不清不楚的事情。史书上只是说,嫪毐在咸阳起兵,[将欲攻蕲年宫为乱],并没有挑明他要攻击谁。蕲年宫在雍城,故址在现在陕西省凤翔县西南,是一处用来向上天祈求丰年的斋宫,嬴政行冠礼,将在这里斋戒告天。那么,如果由此自然联想的话,嫪毐的攻击目标,他想要消灭的对象,应当是秦王嬴政了?然而,这种想当然耳的看法,实在是一种误会,根据重新整理历史的结果,今天我们可以明确地断定,嫪毐发动政变所要打击的目标,不是秦王嬴政。为什么这样说呢?
嫪毐是帝太后的亲信和打手,他的一切,包括财富、地位、权力,都得自于帝太后的恩宠,他的重大行动,都代表了帝太后的意愿。他发动这次政变,是得到帝太后的支持和指使,使用帝太后和秦王的印玺调动军队的,并且得到一大批拥戴帝太后的大臣们的支持。所以,嫪毐之乱的真正幕后人物,是帝太后;嫪毐之乱的真正发动者,是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嬴政是帝太后的长子,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也是帝太后在秦国能够立足的唯一凭借和资本,帝太后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对嬴政下手。
有人说,嫪毐与帝太后生有两个儿子,据说嫪毐与帝太后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话,将来秦王过世以后,就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王位吧。由此看来,嫪毐发动政变,或许是想要拥立自己与帝太后的私生子为王。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嫪毐与帝太后所生的两位儿子没有秦王室的血统,他们是没有任何可能继承王位的。这一点,不管是帝太后还是嫪毐,都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他们可以在私下里讲些如同[秦王百年以后,就让我们的儿子即位]一类的闺房话,但绝不可能将这种话拿到政治台面上来。这种话公开出来,就是大逆不道的谋反,公然对有数百年历史的秦国宣战,嫪毐之乱,不可能用这种名目。
所以说,嫪毐发动政变想要打击的目标,另有所在。那么,这个目标在哪里呢?我们认为,这目标有两个,第一在华阳太后,第二在吕不韦。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夏太后之死,成蟜之乱,嫪毐封侯,这是互有关联的系列事件,背景是帝太后与韩夫人间的政争。这一连串事件的结果,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势力取得了胜利,韩系外戚势力彻底地没落。对于帝太后与韩夫人的争斗,楚系外戚的老祖宗华阳太后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然而,韩系外戚彻底崩溃以后,帝太后势力的过度扩张,当然地引起楚系外戚集团的警戒和不满。嫪毐暴露帝太后隐私的事件,授予了华阳太后打击帝太后的口实。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开始彻底地追查这件事情,他们希望利用嬴政亲政的机会,清除嫪毐,剥夺帝太后的政治权力。正是在这种逼迫之下,得到帝太后支持的嫪毐狗急跳墙,发动政变,企图用非常手段,消灭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
如果说,嫪毐之乱的主要矛盾是华阳太后与帝太后之间的政争的话,嫪毐之乱还有一个次要的矛盾,这就是嫪毐与吕不韦之间的政争。成蟜之乱后,嫪毐封侯建国,他在政坛上的急速崛起,除了招来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的警戒外,更引起了与另一位人物──相国吕不韦之间的矛盾。吕不韦是帝太后的旧情人,介绍嫪毐与帝太后的牵线人,他们都是从赵国来到秦国的,大体上都可以归属于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不过,当嫪毐得到帝太后的宠爱以后,吕不韦与帝太后的关系疏远,当嫪毐封侯建国红极一时以后,在政治上就成了吕不韦的对头,二人之间出现了激烈的政争。
关于嫪毐与吕不韦之间的政争,《战国策.魏策》有明确的记载。当时,秦国进攻魏国,有人劝告魏王说:秦自四境之内,执法以下,至于长挽者,故毕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虽至于门闾之下,廊庙之上,犹之如是也。今王割地以赂秦,以为嫪毐功,卑体以尊秦,以因嫪毐。王以国赞嫪氏,以嫪毐胜矣。王以国赞嫪氏,太后之德王也,深于骨髓,王之交最为天下上矣。……今由嫪氏善秦,而交为天下上,天下孰不弃吕氏而从嫪氏?天下必舍吕氏而从嫪氏,则王之怨必报矣。
这段记载说,当今秦国国内,从政府到民间,从官员到百姓,大体分成两派,或者站在嫪毐一方,或者站在吕不韦一方。如果魏国依附嫪毐一边,割地送给秦国,屈身尊礼秦国,这些都通过嫪毐上达,作为嫪毐的功劳,嫪毐就胜过吕不韦了。如此一来,帝太后必定深深地感谢魏国,魏国与秦国的关系就会在各国之上了。如此一来,天下也必定舍弃吕不韦而跟从嫪毐了。
这件事情,发生在秦王政八年,正是嫪毐封侯建国红极一时的时候。这段对话,不但清楚地反映出嫪毐与吕不韦的激烈政争,而且,在两人的政争中,帝太后已经忘记吕不韦,完全站在嫪毐一边了。所以说,嫪毐暴露帝太后隐私的事件,予吕不韦打击嫪毐的口实。吕不韦的态度,嫪毐是清楚的。他发动政变,吕不韦当然是他的打击对象。
4、动乱的余波
嫪毐之乱,以嫪毐兵败逃脱告终。逃脱的嫪毐,被悬赏捉拿以后,处以车裂,就是车马分尸的酷刑,他的宗族也被诛灭。参与叛乱的二十多位高官,都被枭首示众。依附嫪毐的家臣,很多被判刑,而被流放到四川的,数量就多达四千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