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是帝太后的面首,帝太后家务政务的贴心代理人。帝太后是嫪毐的后台,嫪毐之乱的幕后人物。嫪毐之乱失败后,帝太后被驱逐出咸阳,迁徙到雍城棫阳宫(今陕西凤翔南)软禁,她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嬴政的两位异父弟弟,都被处死。从此以后,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瓦解,帝太后也基本上丧失了对于秦国政权和秦王嬴政的影响力。
在事后的一连串追究中,相国吕不韦与帝太后的旧情,他推荐嫪毐入宫的种种秘事,都被牵连出来,他也成了被审查的对象。秦王政十年十月,吕不韦被免去相国职务,驱逐出京,回到自己的封地河南(今河南洛阳)。
第二年,吕不韦受到更为严厉的追究和处罚,秦王嬴政亲自下书给吕不韦说:[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看来,吕不韦被罢免以后,秦王嬴政仍然怒气难消。他质问吕不韦说,你对秦有什么功劳,秦国赐予你封地河南,享受十万户的待遇。你对秦有什么亲属关系,竟然被称为仲父。现在,命令你全家迁徙到蜀地去居住。吕不韦接到这封信以后,唯恐还有更为严厉的处罚到来,于是饮鸩自杀,终年约五十七岁(前二九二─前二三六年)。那些跟随吕不韦的家臣和宾客们,也受到严厉的处罚。
不过,就在吕不韦免相的同一年,嬴政与母亲的关系却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怒气冲天的嬴政听了一位叫做茅焦的齐国人的劝告,陡然回心转意,亲自到雍城去见母亲,将她接回咸阳,重新居住于甘泉宫。《史记.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这件事情的: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这段记载,作为文学故事来读的话,可以理解为作者在情节推进中制造的戏剧性转折,是一波三折的起伏式叙事手法。这段记载,作为历史来读的话,则很有些不可思议,使人怀疑这段纪事的真伪和可靠性。作为历史侦探,我们自然要问,这位齐国人茅焦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在嫪毐之乱后出现在秦王嬴政身边?茅焦劝谏嬴政说:[秦国志在天下,而今大王有了迁徙母后的名声,恐怕诸侯各国听说后,由此纷纷背离秦国。]他讲的不过是母子之间应当和睦相处的简单道理,怎么会扯到诸侯各国背叛秦国的外交大事上去?嬴政听了这几句话之后,又怎么会怒气全消,幡然醒悟,立刻前往雍城迎回母亲?
5、茅焦劝秦王的历史意义
追究起来,《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这段记载,是司马迁根据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历史故事改写的。这个战国故事的原型,可以从《说苑》的类似故事看得出来。《说苑》所记载的这个故事非常详细,我们简要地转述如下:嬴政驱逐母亲以后,下令说,有敢以帝太后的事情劝谏的人,一律处死。据说,拼死来劝谏的人有二十七人,都被一一处死了。就在这个时候,来了第二十八个人,自称齐客茅焦,有事请求秦王接见。嬴政命令侍卫问道:[是不是为太后的事情?]茅焦答道:[正是。]嬴政又命令侍卫问道:[有没有看见宫门外的死人?]茅焦答道:[看见了二十七个。臣下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二十七人二十七星,现在差一个,特来补足满数。请赶紧去报告秦王,臣下不怕死人。]
嬴政闻讯大怒,下令准备好煮人的大锅,按剑而坐,传令让茅焦进来。
茅焦进到殿上,不慌不忙,对秦王施礼说道:[有关人的死生、国之存亡的事情,都是历代圣王急于想知道的,不知道大王想不想听一听?]秦王说:[此话怎么讲?]茅焦回答说:[陛下有狂悖的行为,难道自己不知道吗?]秦王冷冷答道:[倒是想听你说一说。]茅焦严正地回答道:[陛下车裂假父嫪毐,有妒忌之心;杀死两位弟弟,有不慈之名;将母亲迁徙到雍城棫阳宫,有不孝之行;刑杀劝谏之士,有桀纣之治。如今天下都知道了,纷纷疏远秦国。臣下实在是担心秦国将会为此而衰亡,陛下也会为此而有不测的危险。我的话完了,请陛下处死我。]
茅焦于是解开衣服,准备接受烹煮之刑。这时候,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嬴政走下殿来,用左手扶起茅焦,用右手挥开准备前来捉拿茅焦的人说:[一切都免了,先生请系上衣服,我愿意听从先生的。]
嬴政当即尊茅焦为[仲父],授予上卿的爵位。事后,他立刻启动车驾,千乘万骑,亲自到雍城棫阳宫迎接母亲归还咸阳。
被迎回咸阳的帝太后,在宫中设置酒宴招待茅焦。酒席上,帝太后感慨万端地对茅焦说:[将扭曲扳直,从败乱中复生,安定秦国的社稷,使我们母子得以再次相会,都是您茅君的力量。]
比较这段故事和《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到《史记》的历史世界是如何编撰的。对于嫪毐之乱这一段历史,司马迁掌握的资料并不多,除了秦国史书上的一些简略记载外,余下的就是一些战国故事了。对类似于《说苑》所载的战国故事,司马迁站在历史学家的立场上作了鉴别和选取。他将故事最耸人听闻的部分,比如秦王一连杀了二十七人,茅焦是第二十八个,最吸引听众的部分,比如茅焦强硬地应对秦王,秦王又是如何戏剧性地走下殿来等等,都做了删节,只保留了茅焦说秦王的话中,关于迁徙母亲会引起各国背离,也就是会引发外交问题的部分。司马迁的这种取舍和解读是否恰当呢?
今天,我们可以站在历史学的立场上做一个合理的鉴定:一、司马迁敏锐地注意到嫪毐之乱这件秦国政权中枢的内乱,是有国际背景的,因而,他选取了故事中对于帝太后的处置不当,会引起相关的外交问题的内容。但是,为什么会引起外交问题呢?司马迁没有深入讲,从我们今天的研究结果来看,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二、茅焦是齐国人,自称[齐客]。他是有齐国背景的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秦国的首都,能够直接请求谒见秦王,可见他不会是一般的人。合理的解释是,他应当是从齐国来到秦国的使者,他以外国使者的身分面见秦王,站在秦国的立场上为秦王分析驱逐帝太后出京对秦国外交的影响。有了这个认识,茅焦的话就便于理解了。
三、我们知道,嫪毐之乱,前前后后涉及三个外戚集团之间的兴亡,以夏太后为首的韩系外戚,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他们都与各自的出生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嫪毐之乱结束后,韩系外戚失势,赵系外戚也瓦解了,只剩下楚系一家。这种楚系外戚一家独大的局面,不但会引起韩、赵,也会引起齐国的不安。这种内外交错的利害关系,应当就是茅焦所说的[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的背景。
四、故事的最后,有帝太后感谢茅焦的话:[将扭曲扳直,从败乱中复生,安定秦国的社稷]。这句话,是说嬴政迎回母亲,是将被扭曲的事情矫正过来了,将败乱的事情恢复过来了,秦国的政权由此而安定下来。这句话,是针对该事件对秦国内政的影响而言的。非常遗憾,司马迁没有采用这句话。这就是司马迁的疏漏了,他未能理解这件事情对于秦王嬴政安定秦国内政的意义。为什么这样说呢?
嫪毐之乱结束后,楚系外戚一家独大,这不符合秦王嬴政的利益。嬴政是帝太后的儿子,他从赵国来到秦国,以母家而言,他与赵系外戚最亲。养祖母华阳太后权高位重,楚系外戚势力强大,对他来说,应是如芒在背的事情。母亲与祖母不和,赵系外戚与楚系外戚争权,嬴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如今楚系已经一家独大,再对母亲严厉处罚,不单是处置亲族关系不当,更可谓是犯了政治上的忌讳,过于依附一方,将会失去独立自主。正是基于这种忧虑,嬴政在茅焦的开导下,终于克制了感情上的冲动,冷静下来,采取了合于理性的政治行动,迎回母亲帝太后,平衡了与养祖母华阳太后的关系,对过于强大的楚系外戚作了一定的牵制。
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嬴政对被流放到四川的嫪毐的家臣们,不久也做了宽大的处理。《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说,十一年九月,[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对他们作了租税徭役的减免。
嫪毐之乱的真相,因为史书的失载和世人的误解而成千古之谜,秦始皇的人生,也由此而更加扑朔迷离。扑朔迷离的事情之一,就是受命主持镇压嫪毐之乱的三位大臣的命运。
嫪毐之乱爆发时,接受秦王嬴政的命令处理平叛事宜的有三位大臣,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嫪毐之乱平定以后,吕不韦受到事件的牵连,被免相贬斥出京,后来自杀身亡。吕不韦的这种结局,我们比较容易理解,因为他与帝太后有暧昧关系,又是送嫪毐进宫的策划人。
不过,嫪毐之乱平定以后,有一件事情却是不好理解,这就是与吕不韦一道接受王命主持平叛的另外两名大臣昌平君和昌文君,在事后却几乎从历史上消失,史书上没有留下事后的相关记载。
我们前面已经讲到,嫪毐之乱的真相和实质,是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与以帝太后为首的赵系外戚集团之间的斗争,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华阳太后的亲信,按照常理常情考虑,在叛乱平息、楚系外戚胜利以后,他们都是应当受到褒奖和升迁的人物,应当在事后的秦国政坛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在史书中有更多的记载。奇怪的是,与常情常理相反,他们却从史书的记载中消失了,这不能不说又是一桩历史之谜了。
【第三案】寻找秦始皇的表叔
公元前二三八年,秦王政九年,楚考烈王二十五年。这一年,秦楚两国政局都发生大动荡:前者有嫪毒之乱,后者考烈王去世,其大臣被杀。此时,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一位神秘的楚国王子,在秦国为秦王浴血奋战。两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位王子的名字。他,是谁?他为什么留在秦国?他跟秦始皇是什么样的关系?
一、谁接替吕不韦做丞相?
1、神秘的昌平君
嫪毐之乱平定以后,嫪毐及一大批高官被处死,吕不韦免相自杀,帝太后失势,丧失对于秦王嬴政和秦国政局的影响力,赵系外戚势力彻底地崩溃,秦国的政坛将大规模地洗牌重组。在这种形势下,由于赵系外戚的崩溃而留下的政治权力的巨大真空,必定要有新的政治势力和新的政治人物来填补。然而,奇怪的是,对于秦国历史上这桩大事,史书上完全没有提及。不但没有提及,反而留下了一个更大的漏洞:吕不韦免相以后,新任的丞相是谁?没有消息。不仅如此,从吕不韦免相以后一直到秦统一天下,秦国的丞相又是谁?也没有下落。
吕不韦免相,在秦王政十年,秦统一天下,在秦王政二十六年,其间整整十六年。这十六年,正是秦始皇开始登上历史舞台,逐一消灭六国的时间,也是中国历史上政治变动最为剧烈的时间,恰恰在这段时间里,秦国政府的总理大臣──丞相的下落不明,不能不说是有些蹊跷,也不能不说又是一件难解的历史疑案。
为了破解这桩疑案,我们必须再一次回到嫪毐之乱。嫪毐作乱被察觉后,秦王下令镇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这道命令,被称为[攻毐令]。接受[攻毐令]的三位大臣是:相国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
在这三位大臣中,吕不韦是从秦昭王时代就活跃于商界、政坛的著名人物。嫪毐之乱时,他身任相国,是政府的主要负责人,下令由他来主持平叛是当然的事情。然而,我们已经讲过,吕不韦是由商人转型的政治家,长于算计和谋略,他也是文化事业的倡导和推进者,曾经广召各国人才,主持编修《吕氏春秋》。不过,吕不韦缺少军事经验,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仗,他一生中唯一参加过的一次准军事行动,是庄襄王元年主持秦灭东周君的事情。当时的东周君,是一个毫无军事力量可言的小城君主。秦灭东周君,仅仅是一次基于军事压力的外交行动而已。所以我们说,嫪毐之乱爆发后,吕不韦只是诏令下达形式上的受命人之一,真正领兵前往咸阳实施平叛的人物,应当是昌平君和昌文君。
由[攻毐令]的排名来看,昌平君和昌文君应当是地位仅次于吕不韦,居于秦国政权中枢的重量级大臣,他们是忠诚地站在秦王嬴政一边,全力辅佐嬴政亲政的权势人物。昌平君和昌文君是封号,他们是拥有封号和领地的大人物,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拥有昌平君和昌文君封号的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姓什名谁,担当什么官职,为什么会在紧急情况下临危受命,主持如此重大的行动?所有这一切,《史记》中都没有明确的交代,这就不能不说是有些奇怪了。
对于这件奇怪的事情,我们只能解释为秦国政府的记载曾经有所隐瞒和删改,到了司马迁编写《史记》的时候,他也搞不清楚了。正是因为如此,昌平君和昌文君这两位与吕不韦齐名、在平定嫪毐之乱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重量级大臣,就成了身世不明的神秘人物。
非常幸运的是,我们在司马贞《史记索隐》中找到了有关昌平君身世的线索。《索隐》说:[昌平君,楚之公子],[史失其名]。
《索隐》的这个资料,是从司马贞所见到的古史当中引用的,这部古史今天已经佚失,其中保存的一些古代史数据,司马迁也没有见到过,非常珍贵。《索隐》的上述数据告诉我们,昌平君是楚国的公子,史书上失载了他的姓名。这一句话,也许就是破解昌平君身世之谜的关键。
不过,《索隐》所提供的线索,过于简单,一位楚国的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国政权的中枢,他又为什么会在秦王嬴政面临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危机的时候,出面平叛,化解危机,扶持嬴政顺利亲政?这一切,都增加了昌平君这位历史人物的神秘感。他究竟是谁呢?
由于在秦国的有关记载中找不到更多的资料,我们只能根据他是[楚之公子]这条线索,暂时离开秦国,到楚国的历史中去寻找可能的踪影。
2、又一桩质子事件
嫪毐之乱这一年,以公历计数,是前二三八年;以秦国的年历计数,是秦王政九年;以楚国的年历计数,是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就在这一年,楚国的历史上也有大事发生:第四十一代楚王考烈王熊元(元,又作完)死去,儿子熊悍即位,成为第四十二代楚王,史称楚幽王。当时楚幽王还很年幼,为了争夺辅政权,幽王的舅舅李园杀死了多年执掌楚国国政的权臣、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开始主导楚国国政。
楚考烈王多子,其中有四个儿子在史书上有记载,他们是熊悍、熊犹、负刍和昌平君。这个重要的信息,也是《史记索隐》提供给我们的。在《索隐》为《史记.春申君列传》做的批注中,有一条资料如下:楚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
这条数据中的悍,是熊悍的名字。犹,是熊犹的名字,他是熊悍的同母弟。负刍与昌平君,都是熊犹的庶兄。这条史料非常宝贵,是我们现在所知的有关昌平君的父亲兄弟等家世情况的唯一数据。根据这条资料,再结合《史记.楚世家》的数据,我们将考烈王前后的王位继承关系列表如下:表中,顷襄王熊横是考烈王熊元的父亲。熊悍、熊犹、负刍和昌平君是熊元的儿子。其中,熊悍和熊犹,是王后李园妹所生,分别做了第四十二代和第四十三代楚王。第四十四代楚王负刍的母亲是谁,不清楚。他在熊犹即位两个月后,发动政变,杀死熊犹,夺取政权,做了四年楚王。
至于昌平君,他的母亲是谁,也不清楚。更奇怪的是,考烈王二十五年(也就是秦王政九年),当他的父亲去世,他的嫡兄弟熊悍即位,春申君被李园兄妹杀害,楚国政局发生大变动的时候,他不在楚国,而是在秦国的政权中枢,为秦王嬴政的亲政而浴血奋战,成为拥戴嬴政的第一功臣。这不能不说是很异常的事情。异常的事情,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理由。那么,这个非同寻常的理由是什么呢?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们不得不追究到他的出生,一直要追究到他的父亲考烈王熊元的年轻时代。
公元前二七二年,也就是昌平君平定嫪毐之乱的三十四年前,这一年,以秦国的历法纪年,是秦昭王三十五年,以楚国的历法纪年,是楚顷襄王二十七年,秦国与楚国和好,身为楚国王太子的熊元到秦国做人质。熊元入秦,一住就是十年。按照战国时代质子在外国的一般做法,他们往往在当地娶妻生子,这种情况,类似秦始皇的父亲子异在赵国做人质时娶赵姬生嬴政一样。而昌平君,或许还有昌文君,可能就是熊元在秦国娶秦妻所生的儿子。
熊元在秦国做人质时,控制秦国政权的是楚国王系出身的宣太后及其楚系外戚集团。秦昭王是宣太后的长子,他有一半楚系的血统,他的正室也是从楚国迎娶的。以两国间关系而论,当时,楚国是秦国最重要的盟国,又是宣太后的母国,熊元是楚国的太子,他在秦国娶妻,是有关秦楚两国关系的大事,妻家不但应当同他的地位相当,也应当同秦国王室关系密切。从历史上的情况来看,秦昭王当时大约五十四岁,多子女,熊元在咸阳娶秦昭王之女为妻最符合各方面的利益,也合于古代王室间通婚的礼仪秩序。在没有更为有力的说法的情况下,我们不妨根据这个推测,由母系入手,将昌平君与秦国王室、与秦始皇的关系做一个清理。这个清理的结果下表。
由此表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大体的关系,昌平君可能是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王的外孙,秦始皇的祖父安国君(孝文王)的外甥,秦始皇的父亲庄襄王子异的表兄弟,秦王嬴政的表叔。如果是这样的话,昌平君是横跨秦楚两国王室间的人物。以楚国的王系而论,他是楚国的王子,有王位继承权;以秦国的后宫关系而论,他属于宣太后以来一直掌控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也是天生的权贵。正是这种特殊的身分,决定了他既有资格在楚国的政权中枢活动,也有资格在秦国的政权中枢活动。至于他为什么没有随同父亲回到楚国去,而是留在秦国,后来长期在秦国政权的中枢活动,成为秦国政坛上非同寻常的政要,这是又有别的原因,又有别的故事了。
3、被抛弃的母子
公元前二六三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四年,楚顷襄王三十六年,熊元的父亲,第四十代楚王顷襄王熊横年老病重,可能不起。已经在咸阳做了十年人质的太子熊元得到消息,急于马上回到楚国,看望父亲,处理可能出现不测的后事。然而,他的岳父秦昭王却不愿意马上放他回去。理由嘛,简单明了。秦昭王想借势拿一把,以放熊元回国为条件,要挟楚国获得实际利益。
熊元到秦国做人质,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以王太子傅的身分一直伴随着他,成为他最信赖的亲信,这就是我们比较熟悉的春申君黄歇。熊元与春申君彻夜商量对策,务求早早归国。当时,秦国的丞相是应侯范雎,深得秦昭王的信任,不但与春申君关系良好,也与熊元关系亲密。于是春申君找到范雎,直接商谈让熊元归国的事情。
谈话中,春申君说:[请问相国是否真的善待我家太子?]范雎回答:[当然如此。]春申君接着说道:[如今楚王恐怕一病不起,秦国不如送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如果被立为王,一定会厚重地善事秦国,也一定会无量地感德相国,如此一来,秦国可以说是得到友好之国楚国的亲近,相国则可以说是在楚国储存了万乘之邦的力量。如果不放太子回去,太子留在秦国,终究不过是咸阳城内一布衣而已。太子不得归,楚国不得不另立太子,心生怨恨必然不会善事秦国。如此一来,不但秦国会失去与友好之国的亲近,相国也将断绝与万乘之邦的协和,这不是贤明的做法,希望相国深思熟虑。]
范雎是出身于魏国的游士,思路敏捷,精明于国事己事的利害。一番话下来,他当即明白,请春申君不用多说了,立即面见秦昭王,将留送熊元的利弊一一呈明,请秦昭王重新计量。秦昭王考虑后说:[让太子傅黄歇先回去看望楚王的病情,回来以后再作商量。]
秦昭王的态度有所软化,但仍然不愿痛痛快快地放熊元归国。春申君是足智多谋的人,他为熊元出主意说:[秦国之所以扣留太子,无非是想从楚国得到好处而已。如今太子尚没有力量满足秦国求利的欲望,在下甚为忧虑。如今的楚国朝中,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如果楚王一旦有不测,太子又不在的话,他们一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也就不可能即位奉祀宗庙了。以臣下之计,滞留不如亡归,请太子与回国的使者一道,乔装归去,臣下留在这里应对,大不了一死而已。]
于是熊元变更容貌服装,扮作归国使团的车马驭手,一行人马急急奔武关而去。春申君留在熊元的邸宅,假装太子,称病不出。估计太子已经远去而无法追及以后,春申君才到秦宫求见秦昭王,呈明事情原委,说明熊元已经归去,他表示说:[臣下(黄)歇大罪当死,请求赐死而无怨言。]秦昭王大怒,准备让春申君自杀。应侯范雎劝谏秦昭王说:[黄歇身为人臣,为主公挺身而出,不惜一死,深得主仆之义,太子如果被立为楚王,必定会重用黄歇,与其听其自杀,不如无罪释放他回国,以此显示秦国对于楚国的亲情和厚道。]秦昭王勉强息怒,同意放春申君归国。
春申君回到楚国继续跟从太子熊元。三个月后,顷襄王去世,熊元如愿继承了王位,是为考烈王。正如范雎所预计的,黄歇被任命为令尹,也就是楚国的丞相,授予最高的爵位,封为春申君,执掌楚国的国政。
熊元即位以后,昌平君以及他的母亲等人是否回到了楚国,史书上没有记载。从二十五年后昌平君在嫪毐之乱中出现于秦国政坛中枢的事情来看,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后来回到了楚国,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二是他们一直没有回楚国去,从此留在了秦国。从当时的种种情况来看,昌平君在秦国更有发展前途,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我们为什么这样说呢?有两个理由。
战国以来,秦国不断地扩张发展,吸引更大地区的更多人才加入秦国的体制中来,是秦国的基本国策。由出土的《睡虎地秦简》可以了解到,秦国法律明确规定,秦国女性与外国男性间所生的子女,其法律地位是秦国人。昌平君生在秦国,虽然他的父亲是楚国人,但是,由于他的母亲是秦国人,他在秦国的生活和活动,等同于秦人,不太会有差别和异样感,这是他以及与他类似的人之所以愿意留在秦国发展的理由之一。更何况,他的母亲不是一般的秦人,而是秦国的王女,他是地道的秦国王室宗亲。
昌平君之所以留在秦国并且能够活跃于秦国政坛中心,还有另一个因素,就是因为他的楚国父系出身,使他天生与以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关系亲密,有共同的归属感和利害关系。
我们已经谈到过,华阳夫人是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侄孙女,他的祖父是宣太后的弟弟华阳君,多次出任秦国丞相的权臣。秦始皇的祖父安国君被立为太子以前娶华阳夫人为正妻,是出于宣太后的意愿。安国君之所以能够被立为太子,正是因为娶了华阳夫人的关系。这一切,都是以宣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的精心安排。宣太后去世以后,楚系外戚集团的中心转移到华阳夫人身上,她不久将成为王后,安国君的继承人的选取,也将取决于她。当时,秦始皇的父亲子异正在赵国首都邯郸做人质,吕不韦为他争取安国君继承人的资格,走的就是华阳夫人的门路。
华阳夫人出身于楚国的王族,她与昌平君的父亲熊元应当是亲属。华阳夫人的丈夫是王太子安国君,昌平君的母亲是安国君的姊妹,华阳夫人就是昌平君的舅母,昌平君是华阳夫人侄子。换句话说,不管从父系还是从母系来看,昌平君都是华阳夫人的亲属,可谓是亲而又亲。完全可以想象,十年的秦国生活,楚太子熊元一家与秦太子安国君一家,在亲缘和政治关系的双重撮合下,当然是关系亲密。熊元逃亡归国,昌平君留在秦国,没有子女的华阳夫人视他如同自己的儿子,也应当在情理当中。
古代的外戚姻亲政治,有两条基本的原则:其一是确保王位继承人出自本家;其二是由本家推出辅政当权的亲属。这两条基本原则,宛若人的两条腿,车的两个轮子,一个都缺不得。华阳太后接受吕不韦的斡旋,收子异为养子,确定他为王太子继承人,是实现了第一条原则,事情成了一半。至于另一条原则的实现,事情另一半的成就,从以后的历史上来看,应当就是华阳夫人任用昌平君,由他代表楚系外戚集团出头露面,辅政执政了。那么,昌平君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秦国政坛之上的呢?
4、历史学的探洞调查
昌平君何时开始进入秦国政坛,史书失载。请注意我的用语,[失载]。[失载],失去记载,本来历史上有其事,应当记载而没有记载。之所以失载往往是有原因的,我们将来会一步步谈到。面对失载,有的史家慎重其事,沉默不语,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宁信其无。我持有另外一种看法,面对失载,宁信其有,没有直接的史料,可以利用间接的史料作合理的推测,积极树立可以作为参照物的标竿,留待将来证明或者证伪。
在考古学上,有一个常用的方法,叫作钻探调查。面对情况不明的古墓,选定多个方位就地打洞取样,由此推断古墓的内藏。藉助于这种方法的提示,我们不妨尝试在历史学中建立一种选年连事的方法,以此来对昌平君作历史学的钻探调查。
秦王政九年嫪毐之乱爆发时,昌平君突然驰骋于秦国政坛的中枢。这件事,就昌平君个人的经历来说,无疑只是冰山露出了一角,久远的根基都在水面之下。用实地考古来比况的话,这件事宛若地面上可见的封土,丰富的内藏都在地下。这时候,为了搞清地下情况的大概,考古学家以封土为中心,每隔一定距离打一个洞,从地下取出样品,再由这些样品来窥探地下的真相。
向考古学家学习,我们以秦王政九年为中心,由此往前逆推,选定几个重要的时点,以这几个时点作为探洞,深入考察在这几个时点上,昌平君的情况如何。因为是探洞调查,所以我们的目的集中于窥探在这几个时点上昌平君与当时秦国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之间,可能会有什么关系,他的人生可能会出现什么变动。
我们来试试看:
第一探洞,秦昭王三十五年、楚顷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二七二年)。
这一年,楚太子熊元到秦国做人质,不久娶妻生下昌平君。昌平君的生年,可以这一年为底线,大致定在下一年,即秦昭王三十六年。当时,秦始皇的父亲子异大概是十一岁,生活在咸阳,昌平君与子异之间的年龄差,大约在十岁左右。
第二探洞,秦昭王四十二年、楚顷襄王三十四年(前二六五年)。
这一年,昌平君七岁,生活在咸阳。子异十七岁,离开咸阳到赵国首都邯郸做质子。前面我们已经谈到,昌平君的母亲是秦昭王的女儿,昌平君是子异的表弟,他们都是秦国的王室宗亲,是同一社交圈子里的人物。他们家庭间的面识交往,在咸阳有七年之久的可能。
第三探洞,秦昭王四十五年、楚考烈王元年(前二六二年)。
前一年,熊元亡归楚国,今年即位。昌平君约十岁,留在了秦国。子异二十岁,在邯郸做人质,结识了吕不韦,开始了投靠华阳夫人的计划。
第四探洞,秦昭王五十年、楚考烈王六年(前二五七年)。
子异与吕不韦由邯郸脱逃,回到咸阳,穿着楚服见了华阳夫人,正式做了王太子继承人。当时,子异二十五岁,昌平君约十五岁。由于子异已经成为华阳夫人的养子,与楚系外戚集团结成政治联盟,他与昌平君之间有了直接往来的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亲上加亲,利害一致。此时的嬴政三岁,与母亲一道留在邯郸。
第五探洞,秦昭王五十六年、楚考烈王十二年(公元前二五一年)。
嬴政与母亲一道自邯郸回到咸阳。当时,子异三十一岁,昌平君二十一岁,嬴政九岁。从这一年开始,昌平君与表侄嬴政有了直接交往的可能。
第六探洞,秦庄襄王元年、楚考烈王十四年(前二四九年)。
子异即位,是为庄襄王。这一年,子异三十三岁,任命吕不韦为相国。同时,华阳夫人被尊为太后,楚系外戚集团再次掌控了秦国政权。二十三岁的昌平君,既是华阳太后的侄子,又是秦王的表弟,他在这个时候进入政坛,可谓水到渠成,可能性最大。
第七探洞,秦王政元年、楚考烈王十七年(前二四六年)。
嬴政即位改元,年仅十四岁,委政于太后与大臣。此时的太后,一共有三位,生母帝太后赵姬,亲祖母夏太后,养祖母华阳太后。三位太后当中,地位最为尊贵,权势最为强大的,是华阳太后。此时的大臣,吕不韦被尊为仲父,继续出任相国。昌平君二十六岁,是幼王的表叔,先帝的臣下,太后的至亲,跻身委以国政的大臣之列,也是不难想象的事情。
第八探洞,秦王政九年、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前二三八年)。
秦王嬴政二十二岁,行冠礼亲政。嫪毐之乱爆发,三十四岁的辅政大臣昌平君与相国吕不韦和昌文君一道受命,领军平定叛乱,成为拥立秦王嬴政亲政的第一功臣。
5、昌平君的官职是什么?
嫪毐之乱爆发时,昌平君和昌文君与吕不韦一道接受秦王下达的[攻毐令],领兵镇压叛乱。这件事情,《史记.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王知道了嫪毐发动叛乱的消息后,[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
这道命令,是秦王命令的略写,接受[攻毐令]的三位大臣,第一位是相国,就是吕不韦,第二位是昌平君,第三位是昌文君。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封号,他们在接受王命时,究竟担当什么官职,史书里没有记载。昌平君是秦始皇的表叔,辅政大臣之一,他在接受秦王诏令时排名第二,地位仅次于相国吕不韦。以秦国的官职而论,大臣中地位仅次于丞相的人,应当是副丞相的御史大夫。所以,从地位的排名上来考虑的话,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合理的推想,嫪毐之乱爆发时,昌平君的官职,有可能是御史大夫。
我们的这个推想,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可以得到间接的旁证和支持。这个间接的旁证和支持,就是历史学界研究秦国行政文书得到的大量成就。
根据中日两国学者的研究,秦汉帝国的法律制度,非常严密而完整。诏令的下达,自有制度化的程序,最高政令的发布以各种诏书的形式下达。诏书的发令方,是王或者皇帝,诏书的接受方,第一位是丞相,其次是相当于副丞相的御史大夫。
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当年,曾经下达了著名的[议帝号诏],下达诏书命令大臣们讨论秦王的名号,最终确立了[皇帝]的称号。这道诏令的下达,就是经由丞相和御史大夫的程序的。《史记.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王曰:[……号曰皇帝。他如议。]
这段文字,是秦王诏令的下达和臣下回答的摘录。大意是说,秦统一天下以后,秦王诏令丞相、御史大夫:[……寡人以渺小的身躯,兴兵讨伐暴乱,有赖于祖宗的神灵,六国国王都俯首伏罪,天下大定。现在如果不变更称号,则不能彰显成功,流传后世。希望议定帝号。]经过慎重议论以后,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代表群臣回复秦王,建议采用[泰皇]的称号,最后由嬴政改定为[皇帝]。
秦王的诏书,下达的对象是[丞相]和[御史]。当时的丞相有两位,是隗状和王绾,具体是哪一位呢?由回答来看,直接受令接诏的正是王绾。御史,是御史大夫的略写,当时的御史大夫是冯劫,他也是受令接诏的大臣。诏令由王下达丞相、御史大夫的程序,井然有序,清楚明了。
这种程序,不但有文献证明,也得到出土文物的印证,通行于秦汉时代。比如在《汉书》和出土的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中,[制诏相国(丞相)、御史(大夫)],就是诏令下达中常常见到的形式。以此推论,嫪毐之乱爆发时,秦王诏令的下达也应当走同样的程序。按照这个程序,排名在相国吕不韦后面接受诏令的大臣,有可能就是御史大夫。
通过以上的追踪调查,我们可以看出,由于昌平君的特殊身分,他一直居于秦国政坛的主流当中。他一方面是华阳太后的亲属,楚系外戚集团的重要人物,另一方面,他又是子异和嬴政的至亲,与子异和嬴政都有多年的交往,不管是与华阳太后还是与嬴政父子,在政治利益上完全一致。从而,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昌平君在二十三岁时,伴随子异即位开始登上政坛。二十六岁时,因为嬴政幼年即位而跻身于被委以国政的大臣之列。三十四岁时,他身为辅政大臣,以御史大夫的官职受命领军平定叛乱,拥立嬴政顺利亲政,声望和实力都到达高峰。
昌平君从出生到三十四岁的情况清楚以后,我们的追踪调查,就可以回到本案的开头,回到疑案的破解上来了。本节是一桩追查[谁是丞相?]的人事案件,案件缘起于吕不韦免相以后秦国的丞相不知道是谁。
吕不韦免相,是在秦王政十年。嫪毐之乱平定以后,在追究责任的调查中,吕不韦与帝太后、嫪毐的特殊关系暴露,受牵连被罢免相国之职,贬斥出京。国家不可一日无相,新丞相的任命,当然是必须马上决定。这个时候,昌平君三十五岁,是先帝时代留下的辅政大臣,官职仅次于相国的御史大夫,他又是秦王的表叔,华阳太后的侄子,平定嫪毐之乱的第一功臣,由他来接任丞相,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昌平君出任丞相的事情,《史记索隐》为我们提供了直接的证据。《索隐》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攻毐令]条下说: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徙于郢。
这条史料明确地告诉我们昌平君曾经被[立以为相],就是出任秦国的丞相。至于昌平君是什么时候被立为丞相的,《索隐》没有交代。现在,我们根据上述调查的结果,大体可以合理地推定,昌平君出任秦国丞相,应当在秦王政十年,他接任被罢免的相国吕不韦,成为辅佐秦王嬴政的第二位丞相。
二、铜戈的秘密
1、发现铜戈
昌平君是一位活跃于秦楚两国政坛的神秘人物,通过我们的追踪调查,他前半生的身世,已经大致清楚了。
昌平君出生于秦国,父亲是在秦国做人质的楚国王太子熊元,也就是后来的考烈王,母亲可能是秦昭王的女儿。昌平君是庄襄王嬴异的表弟,秦王嬴政的表叔,而华阳夫人则是他的姑母。伴随庄襄王的即位,昌平君登上了秦国政坛,秦王政即位的时候,他是接受委政的大臣之一。秦王政九年,嫪毐之乱爆发,昌平君官居御史大夫,受命领军平定叛乱,成为拥立秦王嬴政亲政的第一号功臣,声望和权势都达到高峰。秦王政十年,他接替被罢免的相国吕不韦,成为辅佐秦王嬴政的第二任丞相。
然而,对于这样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历史啊历史,你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始终对我们保密,不愿意把真相向我们披露?我们究竟要等到何年何年何日?
幸运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历史也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消息。一九八二年,一批废铜烂铁从河北省蓟县运到天津,将要被回炉销熔。天津市文管所的工作人员从这批废品中拣选出一件残破的铜戈,在这件铜戈的一面刻上发现有细如毫发的三行铭文,放大镜下,一共有十七个字:十七年,丞相启、
状造,合阳
嘉,丞兼,库〔月隼〕,工邪
注:〔月隼〕:左月右隼
根据专家们的鉴定,这是一件典型的秦国兵器。类似的有铭文的兵器,在全国各地多有发现。这件铜戈上的文字,当然引起了专家们的兴趣,做出了相当确切的释读。今天,我们都来向专家们学习,一起来继续解读铜戈上的文字。
首先来看[十七年]三个字。这是标记产品生产年的数字。古代各国,大多以国王在位的年数纪年,铜戈上的[十七年],是该铜戈制造时在位的王,也就是史书中不时见到的[今上]的第十七年,至于这位[今上]究竟是哪一位秦王,当时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到了今天,就成了谁都不知道的秘密,成了有待破解的历史疑案了──换句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有待考证的历史学上的问题了。这样说来,历史学上的问题,多是时间给我们制造的麻烦;这三个字告诉我们,该铜戈铸造于某位秦王的十七年,至于是哪位秦王,有待考证。
[丞相],秦国政府的首席大臣,是监督该兵器制造的最高责任者。[启]和[状],人名,某秦王十七年制造铜戈时,两位出任丞相的人的名字。
[造],制造。[合阳],县名,该铜戈的制造地,当时属于秦国首都内史地区,在今天的陕西省韩城县南。
[嘉],负责铸造该兵器的工师的名字。
[丞兼],丞,副工师;兼,副工师的名字。
[库〔月隼〕],库,保管该武器的仓库;〔月隼〕,该仓库负责人的名字。
[工邪],工,铸造该铜戈的工匠;邪,工匠的名字。
俗话说,一叶知秋。以这件铜戈为例,我们可以大体看出秦国武器制造的流程与制度。每一件重要的兵器,从生产工人、仓库保管、工厂的责任人,一直到中央政府的总监制者,都要实名在产品上记录。这种制度,古代称为[勒名工官],既是产品质量监管制度,也是产品流通监管制度,可以从头到尾追踪每一件产品的行踪,在各个环节确立责任,不可不谓是一种相当严格而先进的产品监管制度。
现代人自大狂妄,常常低估古人的智慧,眼前的这种古代制度,可能比我们今天的产品监管制度更加严格,大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们还是回到文物考古的追查,历史疑案的侦破中来,考察丞相启和状这两位人物,他们究竟是谁?
2、你买哪一站票?
历史学是时间的学问,历史学上的问题和疑案,多是时间制造出来的麻烦。在当时不是问题的事情,到了今天就成了难题。就像这件铜戈上的[十七年],究竟是哪一位秦王的[十七年]?丞相启和状,当年都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名人,总理大臣一类,家喻户晓,只因为在时间里浸泡久了,褪了颜色,变了形状,就认不出来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时间列车制造成功了,带着疑问坐上去,到历史中去走访走访,不就可以找到答案了吗?
又仔细想了一想,事情怕不是那么简单。坐车要买票,售票处的电光板上显示出大大小小的站名,从民国、清朝、明朝、宋唐,一直到汉秦周商,你买哪一站?这件铜戈,我们只知道是秦国的,当然买秦代这一大站了。不过,秦国的历史将近六百年,国君有三十六代之多,秦代的大站之下,还有无数的中等车站和更小的小站,你在哪里下?总不能站站都下来吧,你必须做出判断和选择。这个判断和选择,涉及历史学和考古学中的一个基本学问,或者叫做基本功,称作年代学,也叫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