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即位以后,曾经五次巡游天下。第五次巡游,从秦始皇三十七年(前二一0年)十月开始,一直持续到同年七月病死于旅途当中,整整持续了十个月。(按:秦的历法,以十月为岁首,就是每年第一个月是十月,九月是最后一个月,从十月到七月,在同一年度内,正是十个月。)值得注意的是,秦始皇在开始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旅行时,做了一个对未来的历史有重大影响的决定,就是带上幼子胡亥同行。那么,我们为什么说这个决定对于未来的历史有重大的影响呢?一句话,这个决定直接牵涉到秦始皇究竟想选择谁做自己的继承人的问题。
关于这件事情,史书上只有这么一句简单的记载:[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这句话是说,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这一天,始皇帝开始出行巡游天下。政府百官分成两套班子,左丞相李斯带领一套随始皇帝同行,右丞相冯去疾带领另一套留守咸阳。幼子胡亥爱戴父亲,请求同行,始皇帝同意了。仅仅由这句话,我们似乎看不出这件事情与秦始皇选择继承人的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我们将有关这个决定的两个背景情况加进来考虑的话,问题就出来了。
第一个背景情况是,这时候的秦始皇已经五十岁了,从他日渐衰弱的身体状况来看,也许已经是时日无多了,选立继承人的决定,可以说是刻不容缓的大事。第二个背景情况是,就在一年多以前,秦始皇的长子,皇位第一继承人扶苏,因为与秦始皇政见不合,被贬斥出京,打发到上郡的蒙恬军中出任监军。从而,秦始皇最终将选定谁做继承人的事情,成了一桩悬案。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他们都是有皇位继承权的可能接班人。始皇帝这次巡游天下,长期离京在外,部分百官同行,帝国的重大政务都在旅途中处理,或者在车上,或者在行宫中。毫无疑问,秦始皇的巡游,连带着帝国政治中枢的移动,不仅是个人行为,更是重大的政治行动。在如此重大的政治行动中,秦始皇选取胡亥同行,意义就非同寻常了。
这种非同寻常的重大的意义是什么呢?一,如果从父子之情来看的话,表明了秦始皇格外宠爱胡亥的亲情;二,如果从皇位继承的政情上来看的话,则是显示了秦始皇有意立胡亥为太子的政治意图。秦始皇有意立胡亥为继承人的事情,是历史上被忽略了的问题,实有其事而被视而不见。今天,我将这件事情作为问题提供给大家考虑,并且出示可能的证据。
秦始皇立胡亥为继承人的考虑,在史书中是有明确的线索可以追寻的。这个明确的线索,有胡亥和蒙毅两人可以作证。
胡亥即位以后,在赵高和李斯的怂恿下,决定杀害亲近扶苏的大将蒙恬和他的弟弟蒙毅。蒙毅长期侍从在秦始皇身边,是秦始皇最为信任的亲信大臣。他熟悉宫廷内幕,秦始皇帝晚年的心境,他是第一知情人。蒙毅死前,二世曾经派遣御史传令指责他说:[先帝曾经打算立朕为太子,而你从中作难。如今丞相参劾你不忠,罪当诛灭宗族。朕不忍,赐你一死,也算恩遇有幸,你自己决断吧。]
蒙毅痛感冤屈,自杀以前为自己申辩说:[如今指责臣下不能得先帝之意,然而,臣下年少就仕宦于先帝,多年蒙恩,幸得信任,直到先帝去世,未曾有所逆迕,可以说是知晓先帝之意了。又指责臣下不知太子之能,然而,先帝巡游天下,独有太子跟从,先帝亲爱太子之情,远较诸位公子深厚绝远,臣下是尽知而无所怀疑。先帝举用太子,不是一时之转念而是多年之积虑,臣下何曾敢有过劝谏,何曾敢有过谋虑!臣下绝不敢巧饰言辞、强辩夺理以避死,只是担心事情不实而羞累先帝之令名罢了。恳愿使者能够有所考虑,使臣下死得明白。]
在二世的指责和蒙毅的辩解当中,都提到了晚年的秦始皇曾经打算立胡亥为太子的事情。在蒙毅的话中,更是明确透露出,秦始皇废长立幼的打算,不是一时的念头,而是经过数年酝酿的积虑。
看来,秦始皇格外宠爱胡亥,有意立他为太子的事情,应当是可信的事实,那么,秦始皇为什么会格外宠爱胡亥呢?
6、秦始皇为什么宠爱胡亥?
人性本复杂,人心多变化。历来论及身居高位的权势人物,往往专注于政治政略,对于人情人性,多有所忽略。如同始皇帝这样的权势人物,首先,他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剥去层层外衣的人体,同你我一样,都是由生带来由死带去的赤体;离开权势利害的心情,同你我一样,都是天地间常见的儿女亲情。就始皇帝与胡亥的关系而言,首先是父子亲情。
在家天下的父子继承体制之下,政情由亲情延展生出。帝王的隐私,就是国事的隐情;国家政情的隐秘,常常需要到帝王亲情的隐私处去寻求。顺着这种思路考察始皇帝之所以格外宠爱胡亥的理由,我们可以举出三条来。
一、幼子可爱的人情
胡亥是始皇帝最小的儿子,他三十一岁生下胡亥之后,大概就没有生育了,可能身体出了毛病,生殖系统有慢性的炎症或者是机能性障碍。俗话说,么儿幼子最可爱,年少天真无嫌猜。爱幼的人情,不但平民百姓如此,权势在手的人,更是如此。身在高位,逼宫抢班的危险,使人不得不有所提防,首当其冲的提防对象,就是最近的继承人。父子继承的体制下,长大成人的亲骨肉,越是能力强,越是力量大,越是有逼迫的危险,也越是容易成为猜忌的对象。
与此相反,幼子继承的可能性最小,利害上没有逼迫的可能,年幼天真,与父亲的关系多是难得的真情,不仅没有嫌猜,常常滋生格外的爱怜。格外的爱怜,生于平民之家,不过是人间的亲情;生于君王之家,往往衍生成王位继承的政情。历史上,老父爱幼子,废长立幼的事比比皆是,举不胜举,汉高祖刘邦(废长子刘盈立幼子如意失败)、汉武帝刘彻(杀长子刘据立幼子刘弗陵)、曹操(一度想废长子曹丕立幼子曹植,后来放弃)、袁绍(不立长子袁谭立幼子袁尚)、刘表(不立长子刘琦立幼子刘琮)……简直可以写一部废长立幼的专门史。
二、胡亥顽皮直率的天性
胡亥之所以格外受到父亲的宠爱,也出于他可爱的性格。胡亥其人,本来是没有政治抱负也没有政治野心的青年,鲁莽而顽皮。《新序》中,留下了这样一个战国故事。胡亥还在做王子的时候,始皇帝设酒宴招待群臣,胡亥与诸位兄长一道得到酒食的赏赐,临席完毕,诸位公子纷纷退席。古人席地而坐,就像现在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一样,入席脱鞋,出来穿上,脱了的鞋都放在门外。胡亥最后一个出来,大概是喝了点酒,又受了宴会高兴劲儿的熏染,很有些兴奋,看见满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鞋子,一时发了猴性,将看起来招眼的鞋,都一一踩上一脚。诸位兄长无不叹息云云。
《新序》是西汉末年的学者刘向所编辑整理的古代故事集,而这种古代故事是司马迁编撰《史记》的史料之一。这个故事,《史记》中没有,可能是现有古籍中有关胡亥少年时代的唯一记载。胡亥的诸位兄长,从扶苏、公子高到公子将闾兄弟,都是比较规矩的人,或许与始皇帝对子女的严厉有关,也许与他们母亲的管教有关。胡亥与诸位兄长不同,敢闹事,不时搞点恶作剧。他的这种性格,用贬斥的话来说,是不懂规矩的恶少;用平和的话来说,是调皮捣蛋的顽童。也许,正是因为他个性比较直率莽撞,年纪又最小,才得到了始皇帝格外的喜爱?
三、胡亥没有政治野心
前面我们讲过,始皇帝突然死于巡游途中,赵高策划沙丘之谋,劝诱胡亥销毁始皇帝的遗诏,取代扶苏,抢班夺权。这件事情,一开始被胡亥一口回绝。胡亥说:[父皇的安排是当然的事情。明君知悉臣下,明父知悉儿子。父皇去世,不言封赏诸子,我作为儿子没有多话的余地。]可谓干脆利落,毫无恋念政治权力的思绪。
胡亥没有政治野心的特点,在他做了皇帝以后仍然没有改变。他即位以后,多次显露出生命苦短、及时行乐的心理倾向,他曾经感叹说过:[人生在世,宛若乘坐六马快车驰过缺隙,转瞬即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方才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为什么产生如此超前的人生迟暮感,实在是一个发人深思的事情。我曾经在《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中解释这件事情说,多年来,胡亥目睹父亲一生汲汲于政务,宛若尧王禹帝般劳苦,而当天下伟业大成时,却面临病痛的折磨,苦于生命的短暂,到处寻药求仙,苦苦期求得不到解脱,终于违愿逆情,突然撒手葬身于黑暗冷澈的地下。正是这种贴近父亲一生真相而早早地生出生命苦短的强烈感受,影响了胡亥的人生观。
胡亥的人生观,是追求人生的享受,满足自然生命的快乐,与政治权力和政治功业完全无缘。也许正是出于这种人生观,相对于父亲辉煌伟大的政绩而言,胡亥更多地关注的是父亲的生命和健康。他的这种关注,出于他的真情本性,直率而不加掩饰。想来,胡亥的这些特点,对于陷身政治漩涡中心的始皇帝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抚慰,或许最能使始皇帝感受到父子间的真情,从而对胡亥生出格外的怜爱来?
7、指鹿为马的人性解读
胡亥对始皇帝的爱戴和信赖,近于盲目,也成了他生存的依赖。始皇帝死后,胡亥将对始皇帝的爱戴和信赖,移情转移到了老师赵高身上,最终酿成了身死国亡的悲剧。胡亥人性中的这桩隐情,隐藏在一个有名的故事当中,这个故事,就是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的故事,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故事大概如下:二世皇帝时,丞相赵高想篡位,怕群臣不服,设法预先测试一下。他把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忍不住笑了说:[丞相搞错了吧?把鹿说成了马。]他当即问左右的臣下们,臣下们或者沉默,或者说是马,也有说是鹿的。事后,赵高网罗罪名,将说是鹿的人一一处治。从此以后,群臣都畏惧赵高。
指鹿为马,已经成为汉语的常用成语,比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这个故事,也广为流传到海外,日语中说傻瓜为[马鹿],词源就在这里。中文以指鹿为马比喻颠倒黑白,着眼点在于赵高,是基于赵高的行为生出的意义。日语以[马鹿]比喻傻瓜,着眼点在二世,是基于二世的行为生出的意义。这件事情,作为故事来听,非常有趣,傻瓜加骗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作为历史来看,非常离奇,难以令人相信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这个历史故事究竟可信不可信呢?
我的回答是,这个历史故事,是一个有特殊背景的历史故事。这个特殊的背景,就是胡亥与赵高之间的特殊关系。胡亥与赵高之间究竟有什么特殊关系呢?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注意这样一个问题,赵高为什么敢于在二世面前如此颠倒黑白,二世又为什么在赵高面前如同瞎了眼的傻瓜?
胡亥这个人,不善言辞,不喜欢交往,做事无城府而有些莽撞。他一生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对信任的人依赖极深,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秦始皇在世时,他对秦始皇就是这样,这就是秦始皇之所以格外宠爱他的原因之一。胡亥的这个特点,在始皇帝去世以后,非常明显地转移到他与老师赵高的关系上来。
赵高是始皇帝亲自为胡亥选定的老师。始皇帝之所以选中他,首先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再就是看重他出类拔萃的才能。赵高早年以优异的成绩进入秦宫担任尚书卒史,相当于秦王的秘书,长期在秦王嬴政身边从事机要工作,后来被嬴政提拔为中车府令兼行玺符令事,就是秦王的御前车马班长兼管秦王的玺印,可谓是得到嬴政绝对信任的心腹内臣。赵高曾经犯有大罪,蒙毅治以死罪,削其宦籍,秦王嬴政怜惜其才,赦免其罪,官复原职,可见嬴政对赵高的器重。
赵高做了胡亥的老师以后,深得胡亥的信任。始皇帝去世以后,胡亥将对始皇帝的爱戴和信任移情于老师赵高,他以后人生中所有的行动,都是在赵高的指导下进行的,可以说是事事听从赵高。对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举出七件事例来说明。
一、沙丘之谋,二十岁的胡亥之所以上了贼船,伪造遗诏,逼迫长兄扶苏自杀,是听了赵高的劝诱。
二、即位以后,他之所以诛杀兄弟姐妹,断绝了人间的亲情,也是出于赵高的主意。
三、他曾经有意释放蒙毅,重新起用,在赵高的反对下,他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四、他苦恼生命短暂,想享受人生,知心话只对赵高倾诉,将赵老师视为唯一的密友。
五、他身居宫中,不见群臣,由赵高充当群臣与自己的联络人,将赵老师视为自己唯一的代理人。
六、当赵高干政日甚,李斯和老臣们上书请求罢免赵高时,胡亥完全不能接受,他在给李斯的覆信中,极力为赵高辩护说:[你们说赵高有擅权生变的危险,这句话从何谈起!赵高是仕宦于宫中多年的旧臣,心志不以安稳而松懈,不以危难而变易,行为廉洁,处事干练,凭借自身的努力,以忠诚上进升迁,以信义称职守位。朕甚为看重他,而丞相甚为怀疑他,究竟为何如此?]
在表示了自己对赵高的信任以后,胡亥用几乎近于哀求的语调请求李斯等大臣不要对赵高多疑,他说:[朕年少时痛失先人,人事上识知甚少,行事上不习治理,丞相年老,来日不多,不知何日撒手人世,朕不属依赵君,还有谁人可以托靠?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世事人情,上能尊君适朕,丞相不要多疑。]他把赵高视为始皇帝死后的唯一依靠,几乎赋予了儿子对父亲的信赖。
正是出于这种信赖,当李斯等老臣坚持清除赵高、劝谏休养息民时,二世选择了站在赵高一边,他将消息通报给赵高,下令将以李斯为首的老臣们逮捕下狱,交由赵高审理处置。赵高罗织罪名,将李斯屈打成招,赵高将结果报告二世时,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老师,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
七、陈胜吴广起兵,天下大乱,巨鹿之战,秦军主力被项羽消灭,刘邦军逼近关中。赵高见大势已去,发动政变,命令弟弟郎中令赵成(宫廷警卫大臣)和女婿咸阳令阎乐(首都咸阳市长)领军攻入望夷宫中,逼迫二世自杀。临死之前,二世与阎乐之间有一段对话,最可以看出二世与赵高的关系。
二世说:[能否见丞相一面?]阎乐回答说:[不可以。]
二世说:[希望得到一郡之地为王。]阎乐仍然回答不可以。
二世又说:[请求得到一万户的封地为侯。]又被拒绝。
二世尚存一线希望说:[愿意与妻子一道做庶人百姓,待遇比况诸位公子。]
阎乐无意再听下去,说道:[臣下接受丞相的命令,为天下诛除足下。无论足下如何多说,臣下也不敢答应。]于是阎乐指挥部下逼近二世,迫使二世自杀。
俗话说,死前吐真言。二世一生,看重的是个人生命;死前,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活下去。二世一生,信任的是老师赵高,死前,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见赵高一面。他知道发动政变、逼迫自己自杀的人就是赵高,竟然无怨无恨,只求见一面,他对赵高的依赖,至死也没有改变。
身为历史学者,我每读史书到这里,总感到惊奇。胡亥与赵高的关系,上朝是君臣,下朝是师生,私下里是亲友,情结上宛若父子。胡亥对赵高的信赖,几乎是不可动摇的事情。在这种绝对的信赖中,胡亥已经变成了盲目的傻子,不但失去了政治上的判断力,甚至失去了常识上的判断力。如果我们明了这种历史和心理的背景,指鹿为马的故事大概就可以得到理解了,胡亥为什么会得到始皇帝格外宠爱的原因,也可以得到进一步的了解。
不过,始皇帝之所以格外宠爱胡亥,可能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是什么呢?我认为,可能与他的母亲有关。
8、胡亥的母亲是谁?
不管是从历史上看,还是从现实中看,如同始皇帝这样的权势高位者宠爱幼子,常常还有一个重大的理由,就是在众多的妻妾中,幼子的母亲往往是年轻貌美,最得老夫欢心。妻是新人美,娇妻幼子好,爱屋及乌的人情,古往今来如此。关于胡亥的母亲,史书上完全没有只言词组提到,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不得不要多说几句。
在古代中国,特别是秦汉体制的政治格局中,王后或者皇后往往比较低调,对政治干预较少。待到夫君过世,儿子做了皇上,自己做了太后以后,不但备受尊崇,高调出头,往往权高位重,积极干政。特别是在儿子年幼即位的时候,太后常常成了施政的中心,太后的亲属们也形成一大政治集团,这就是我们不时耳闻的母后干政和外戚擅权。母后干政和外戚擅权,是世袭王政体制下的制度性产物。
秦国历史上,始皇帝的高祖母宣太后、养祖母华阳太后、母亲帝太后都曾经擅权一时。二世皇帝的母亲,在胡亥即位以前没没无闻,这可以理解,然而,二世即位以后,也没有听说过有关她的任何活动,她的名字也完全不见于任何记载,这就不但奇怪,而且异常了。
我常常说,古史的记载,只有万分之零点零零一,九千九百九十九点九九九都没有记载,都是空白。在如此巨大的空白中,我们往往需要做合理的推想,尽可能地树立一些识别性的标竿,既提示可能的方向和背景,也留待新的研究和发现来证实、填补、修正和证伪。对于胡亥的母亲,我们不妨由此作一点合理的推想。
我们前面讲过,胡亥绝对信赖赵高,他收到以李斯为首的老臣请求清除赵高的上书后,曾经回信请求老臣们不要怀疑和加害老师赵高。胡亥在回信中把赵高视为始皇帝死后自己唯一的依靠,赋予了儿子对父亲的信赖。这封信见于《史记.李斯列传》,原话是这样的:[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
在这里,胡亥提到自己[少失先人]。胡亥所说的[少失先人],首先应当理解为父亲始皇帝的过世;不过,胡亥[少失先人],也可能包括他的母亲更早就已经过世。如果他的母亲还健在的话,应当成为太后,母系一族,也应当为他提供支持和援助,不至于除了老师赵高而外,几乎是举目无亲,流露出如此巨大的孤独感。也许,正是因为胡亥的母亲在始皇帝去世以前就已经早早过世,所以,始皇帝爱屋及乌,将对早逝娇妻的爱怜转移到胡亥身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历史上没有留下她参与政治的记录。
爱屋及乌的秦始皇,特意为胡亥选定了老师赵高。秦始皇之所以选定赵高,当然是看重他出类拔萃的能力,赵高是第一流的书法家和法律专家,也是车技高强的武士和干练的能吏。另一方面,赵高是赵国人,出身于赵国的王族,他的赵国出身,可能也是秦始皇选他做胡亥老师的原因之一。为什么这样说呢?
战国时代,各国语言文化差异较大,同一国家出生的人之间,交流更为方便。比如始皇帝的母亲是赵国人,吕不韦为他找的面首嫪毐也是赵国人。秦始皇选用赵国出身的赵高作为胡亥的老师,或许是因为胡亥从小熟悉赵国的语言文化,选用赵国出身的赵高更为方便?
胡亥生于秦王政十八年,当时,他的祖母帝太后赵姬还在(十九年去世),赵姬是赵国人,这可能是胡亥与赵国关系密切的因素之一。不过,在胡亥与赵姬之间还有一位人物,这就是胡亥的母亲。胡亥的母亲,或许出身于赵国?她的赵国出身,正可以将赵姬、胡亥、赵高等赵国元素连接起来,为扑朔迷离的历史提供一种可能的解释。
追踪疑案到了这里,我们对于秦始皇为什么格外宠爱胡亥,为什么考虑选取他为继承人的问题,可以说有了大致的了解,对于谁是胡亥母亲的问题,虽然也可以说是树立起了几个识别性的标竿,然而,详细的真相,仍然深藏在历史的汪洋大海中,无法找到可以引导我们继续深入下去的线索。对于破解谁是秦始皇的皇后、秦始皇的后宫究竟是些什么人的疑案,我们剩下的最后线索,就是长子扶苏了,我们将继续追查下去。
二、扶苏与他的母亲
1、秦始皇为什么不立太子?
在秦始皇的多位儿子当中,长子扶苏,能力最强,声望最高,也最为秦始皇所看重,是帝国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好的接班人。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秦始皇始终没有正式册立他为太子,由此导致幼子胡亥篡位,种下了亡秦的祸根。这件事,成为秦始皇迷雾重重的生涯中,又一桩难解的秘密。
秦国的王位继承制度,很早就已经确立。在位的秦王,正式册立王太子,王太子的继承人,也预先确立。秦王去世,太子继承,太子继承人成为王太子,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在制度上保证了秦国政权的长期稳定。以我们讲过的秦始皇曾祖父秦昭王为例,他还在位时,秦始皇的祖父安国君嬴柱就被册立为太子,同时,秦始皇的父亲嬴异被确立为王太子继承人。秦昭王去世,安国君嬴柱即位,嬴柱去世,嬴异即位,嬴异去世,嬴政即位。尽管有种种不测和意外,比如安国君即位三天就死去,嬴异在位也只有三年时间,但都没有出现继承人的纷争。由此我们可以说,秦始皇没有立太子一事,不但在政治上留下了巨大的隐患,也是一桩不合秦国制度的事情,不能不说是异常。
异常的事情,往往有之所以异常的原因。这个异常的原因,需要到当时当地的环境和人物中寻找线索。要找这个线索,首先得从扶苏入手,因为他是距离皇太子位置最近的人。请大家不要忘了,扶苏是皇长子,他的母亲也可能是距离始皇后最近的人,我们期待着一箭双鵰。
按照我们的惯例,着手调查某人之前,我首先为大家提供有关该人的个人资料。下面的这份关于扶苏的资料,请大家过目。
扶苏履历表
名字 扶苏
性别 男
父亲 秦始皇嬴政
母亲 ?
身分 皇长子
职业 上郡北部军监军
死亡 秦始皇三十七年
扶苏第一次在史书上出现,是在秦始皇三十五年(前二一二年)。这一年,始皇帝四十八岁,扶苏大概不到三十岁。扶苏的出现,与一桩著名的历史事件相关,这就是所谓的坑儒事件。请大家注意我的用语,[所谓的坑儒]。[所谓的],就是被说成是这样子的。我之所以用[所谓的]这个词,是想要指出所谓的坑儒事件,与历史事实之间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这样说呢?
2、[坑儒]事件的始末
晚年的秦始皇,因为惧怕死亡,他的主要心思,都放在追求长生不老上。在古代中国,修炼长生不老之术,提炼仙丹仙药的人,被称为方士。他们是古代的气功师,也是古代的化学家,在思想流派上与道家息息相关。
秦始皇二十八年,秦始皇第二次巡游天下,抵达琅邪台(今山东胶南)。琅邪台的碧波蓝天,奇山妙境,使第一次见到大海的秦始皇大为兴奋。他在琅邪台整整住了三个月,快活得不想离开。他在琅邪刻石记功,修筑别馆,移民三万户来这里定居,减免他们的赋税,相当于将琅邪台作为自己的汤沐地,新建了一座供自己休养的城市。
在琅邪台,秦始皇第一次见到了方士徐福。徐福告诉秦始皇说,茫茫大海中有三座神山,一座叫作蓬莱,一座叫作方丈,一座叫作瀛洲,神山上有仙人居住,仙人们采食着不老的仙药,过着天长地久、无忧无虑、无病无苦的极乐生活。秦始皇大为心动,接受徐福的建议,遣派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同徐福一道入海求仙。秦代方士的兴盛,由此开了头。
从此以后,迎合秦始皇的喜好,大量的方士被召集到咸阳来,在秦始皇的身边进进出出,数量有三百人以上。侯生和卢生是有名的方士,他们受秦始皇礼遇厚赏,四处为秦始皇寻求不老的仙药。
仙药哪里找得到?找不到仙药的理由却找得到。找不到仙药的卢生等人对秦始皇说:[我们为陛下寻找灵芝、仙药和仙人,经常遇不到碰不上,看来是有恶鬼在从中阻拦。为了避开恶鬼,请陛下外出时秘密行踪。行踪秘密以后,恶鬼消失,真人才能到来。神灵的真人,入水不湿身,入火不感热,高居于云气之上,与天地共长久;要求仙药,首先就要与真人相通。如今陛下治理天下,未能恬淡隐逸,自然不能通于真人。所以,希望陛下不要将停留的宫室居所让人知道,只有这样,真人才会出现,不死之药才有可能得到。]
秦始皇求药心切,真信进去了。他宣布说,我仰慕真人,从此以后,我就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了。[朕]是皇帝专用的自称,是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制定的法定称谓。[真人],是道家方士对仙人的称谓。秦始皇废[朕]称[真人]的事情,打个比喻说,正如在任的克林顿放弃总统的称号,自称摇滚乐手一般,执迷而近于荒唐。在秦始皇晚年的心境里,生命比权力更紧要,神仙比皇帝更迷人,他的行踪,从此成为绝密,有敢泄漏者,以死罪论处。
秦始皇是严厉认真的人,他按你卢生的话办了,你卢生的话可信不可信,真人来不来得了,仙药找不找得到,就得拿话来说,要你兑现了。秦是法制国家,重视实践实效,对待奇物方士,[不得兼方,不验,辄死]。该法规定,凡有方术特技,不得模棱两可,经检验不灵验者,以死罪论处。卢生等一帮方士们,实在是有些玩儿不转了,于是串通起来,一齐大逃亡。秦始皇大怒,将此案交由御史台追究刑事责任。在追查审讯的过程中,在咸阳的各种方士奇技者、部分言论文学者都被牵连进去,最后的结果,判定其中四百六十余人有罪,被活埋于咸阳东郊。
这件事情,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坑儒]事件的来龙去脉。
3、黄牌警告
坑儒这件事情,最早见于《史记》,两千年来,我们相信这件事情,把这件事情看成暴君秦始皇的标志性罪行之一。在调查秦始皇疑案的过程中,没有发现秦始皇反儒的确切证据。他在追查扶苏的案件时深入到坑儒事件当中,经过仔细的查阅寻访,严密的追踪考察以后,历史侦探获得充分的证据断定,坑儒是一桩伪造的历史,一桩一而再,再而三的三重伪造的历史。
简单说来,秦始皇坑方士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编造的故事,是西汉初年的方士们编造的,为的是将自己打扮成暴政的受害者,便于自我吹嘘,游说权贵以博取禄利。西汉中期,司马迁编撰《史记》的时候,为了警告怂恿汉武帝求仙求药的方士,不小心将这个不可信的故事写进了书中。到了东汉初年,儒家的经师们为儒学的国教化制造舆论,为了将儒家的经典抬举为圣经,将儒生们塑造为殉教的圣徒,他们将秦始皇坑方士的故事改造成秦始皇坑儒的故事,在得到官方的认可后,从此作为[历史]一直流传下来。这桩历史疑案,隐密曲折,已经超出了本案的追查范围,我把它的来龙去脉,以附录的形式放在书末,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另外翻阅。
不过,在坑方士这个可疑的历史故事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一个比较可信的史实是,扶苏对秦始皇信方士、追求长生不老的做法有不同的看法,也可能对秦始皇过于急切的施政表示担心,曾经站出来劝谏秦始皇。这个时候的秦始皇,大概是因为服用了方士们进献的仙药,又修炼神奇的方术的缘故,性格变得暴躁,他当即大怒,发落扶苏出京,到上郡(今陕西榆林南部一带)蒙恬所统领的北部军中出任监军。
始皇帝贬斥扶苏出京,毫无疑问是对扶苏的惩罚和警告,相当于亮了黄牌。不过,黄牌不是红牌,贬斥出京并不等于废黜。这件事情,只是一个信号,显示了始皇帝在继承人问题上出现了犹豫和摇摆,表示他还想继续观望和考察。我们为什么这样说呢?至少可以举出两个理由。
第一,上郡地区的重要性。上郡在陕西省北部,包括现在的延安、榆林以北地区,紧邻秦帝国的首都内史地区,是秦帝国北部军的总部所在地。秦帝国的北部军,是大将蒙恬所统领的三十万精锐部队。这支军队,在蒙恬的统领下,击败匈奴,占领河套地区,修筑连接长城,在秦帝国的北部构筑起坚固的防线。北部军的任务,首先是防御匈奴,警戒匈奴的骑兵军团南下入侵。同时,北部军的总部设在上郡,上郡是首都的北部防区,所以,北部军又是拱卫首都的周边部队,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军区。北部军统帅蒙恬兼任首都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内史,完全掌控着首都和北部的军政大权,其地位之重要,非同寻常。始皇帝将扶苏派到这里来做监军,不能不说是怒中有爱,贬斥中有重用。
第二,扶苏到上郡以后形成的局势。扶苏善于取信于人,也善于与人相处,他到上郡出任监军以后,与大将蒙恬共事,关系融洽,合作得非常和谐。前面提到,蒙恬的弟弟蒙毅受宠于始皇帝,多年以来,一直在始皇帝的身边担当枢要重职,我推测可能是出任郎中令,相当于宫廷内卫大臣。扶苏是皇长子,众望所归的皇位继承人;蒙恬是帝国北部军统帅,兼任首都地区的军政长官;蒙毅是内廷中枢政要,始皇帝最亲信的侍从大臣。扶苏与蒙恬共事,内有蒙毅的支持,皇长子与蒙氏兄弟在政治上携手联盟,事实上成为始皇帝之下最大的政治势力。
我在整理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感到晚年的秦始皇虽然暴躁,却不胡涂。从他一生的为人行事来看,他是一个决断敢行的人,为了最大目标的实现,不惜承担巨大的风险。他性格鲜明,处理事情果断而急切,怒气之下常常有过激的举动,一旦省悟又马上更正,毫不优柔寡断,也不拖泥带水。唯有在继承人问题的处理上,秦始皇的所作所为,处处显示出矛盾和彷徨。他贬斥扶苏出京,当然是明确的政治态度,表示他有意对继承人问题做重新考虑,表示了警告性的惩罚意图。然而,出京不远到上郡,让扶苏就近掌控了秦帝国最重大的军权,又是一种温存的布局,事实上为扶苏造成一种实力继承的态势。看得出来,始皇帝犹豫于两可之间。
晚年的始皇帝偏爱幼子胡亥,曾经考虑立胡亥为太子,他犹豫于两可之间──立长子还是立幼子?始皇帝将如何做出自己最后的决定呢?
4、召回扶苏
三十七年,秦始皇开始第五次巡游天下。这次巡游,始皇帝带上幼子胡亥同行。在当时的形势下,始皇帝的这项举动,无疑有明显的政治意图,这个政治意图,就是向百官和天下显示可能立胡亥为继承人。这个意图,可以说是公开的意图。
始皇帝这次巡游,还有另一个意图,这个意图是比较隐蔽的。那么,这个隐蔽的意图是什么呢?我们知道,始皇帝第五次巡游天下,从三十七年十月开始,持续了整整十个月之久。在这十个月里,秦帝国的大臣们分成两套班子,以右丞相冯去疾为首的一帮大臣留守首都咸阳,以左丞相李斯为首的另一帮大臣随同出行,政府的种种政务,主要在行旅途中处理。这种安排的结果,就是将帝国的政治中枢转移到车马行宫中,在这种安排之下,始皇帝将胡亥带在身边,也是有意要在巡游途中对他做实实在在的考察,考察他是否能够胜任未来皇帝的重任。那么,这次考察的结果如何呢?一句话,不合格。这个不合格的结论,是始皇帝经过十个月的考察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来的。这个不合格的结论在哪里呢?就在始皇帝临终留下的遗诏当中。下面,我们就来考察临终的始皇帝与这份遗诏。
三十七年七月,巡游天下的始皇帝在之罘(今山东烟台)乘船射杀了大鱼以后,沿海西行,踏上了归返咸阳的回程。车驾一行抵达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境内),始皇帝突然染病。卜卦的结果,有北方的山鬼作祟。始皇帝紧急派遣心腹大臣蒙毅前往代县(今河北蔚县)一带,替代自己去祭祀名山大神,祈求消灾除病。
车驾渡过黄河抵达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境内)时,始皇帝病情急遽恶化,不得不停驻下来。始皇帝预感不祥,紧急在病榻前口授遗诏,安排后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始皇帝遗诏,又是一桩聚讼纷纭的历史疑案。这件事,《史记.秦始皇本纪》是这样记载的: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
这就是古代史记载的问题,关系帝国命运的如此大事,寥寥数语,而且语焉不详。这封后来被称为遗诏的[赐公子扶苏玺书],竟然只有七个字[与丧会咸阳而葬]。从上面这段纪事的字面上,我们只知道始皇帝身前厌恶谈死,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谈有关死的事情。他一直怀着不死的期望,不懈地与死神搏斗,他对身后的事情,长期没有明确的交代。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认输,向死神低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死期来临。他从不死的幻想中省悟过来,决定安排自己的后事。他将后事托付给长子扶苏,诏令扶苏从上郡回到咸阳,主持丧葬等一切事宜。
始皇帝口授遗诏时,幼子胡亥是唯一在身边的儿子,也是他有意立为继承人的爱子。然而,事到临头,在最后的决定关头,他并没有将后事交代给近在身边的胡亥,而是交代给了远在上郡的扶苏。对于这件舍近求远的事情,我们只能做这样的解释,经过十个月的亲自考察,始皇帝最终认为胡亥不适合做自己的继承人,他从扶苏摇摆到胡亥的心,又从胡亥摆回到了扶苏。
始皇帝口授遗诏时,在场有三位重要人物,胡亥、李斯和赵高。胡亥本来是没有政治能力也没有政治野心的年轻人,他坦然接受父亲的决定,没有多余的遐想。但是,胡亥的老师赵高却另有想法。当时,赵高的官职是中车府令兼行玺符令事,始皇帝的遗诏笔录下来以后,要由他加盖皇帝玺印,封口送出。他扣留了遗诏,说动胡亥和丞相李斯,销毁了遗诏的原本,另外伪造了一份新的遗诏,诏令长子扶苏自杀,立幼子胡亥为继承人。这件事,史称[沙丘之谋]。
沙丘之谋的关键,是遗诏问题。始皇帝临终之前真的留有遗诏吗?这个遗诏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这个遗诏真的先被赵高扣留,后来被掉包了吗?
这个有关始皇帝遗诏的问题,千百年来,不断地被提起,也不断地被质疑。实际上,不仅限于始皇帝的遗诏,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遗诏就是一个不断地出现而又始终说不清的复杂问题。为什么这样说呢?所谓遗诏,因为是先帝的临终之言,留言人已经死去,死无对证;接受遗诏的人,往往只有先帝临终前围绕在病榻边的寥寥数人,他们都是深深卷入政治漩涡中心的枢要人物,当然会根据自己的利益处置先帝遗留的种种问题,也包括所谓的遗诏问题。那么,这些人将如何处理遗诏问题呢?
从历代的事例来看,所谓遗诏问题,大体有三种情况:一,本无遗诏,后来出现的所谓遗诏,是由处理临终事宜的人,根据自己的意愿制作出来的。据我们现在所知,明代的遗诏多是如此。二,本有遗诏,遗诏的内容也符合处理临终事宜的人的利益,于是遗诏被宣扬,被执行。汉武帝死前托付幼子与霍光等人的事情,应当属于这一类。三,本有遗诏,但是,其内容不合于处理临终事宜的人的利益,于是遗诏被销毁隐瞒,再伪造出一个新的来。那么,始皇帝的遗诏问题,究竟应当属哪一类呢?我们不妨根据上述三种情况来作一个判断。
看来,秦始皇的遗诏问题属于第三类。《史记》的处理是比较合于史事和情理的。突然死亡的始皇帝临终前匆匆留言,将后事托付与长子扶苏,由于笔录下来的遗言已经被销毁,所以只留下一句意向性的证言:[与丧会咸阳而葬。]
与,参与。丧,丧礼。会,会合。扶苏是长子,他参与丧事就是主持丧葬仪式。秦始皇死在巨鹿郡沙丘,遗体将运回咸阳,扶苏在上郡,所以召回他到咸阳,与灵柩会合,为父亲送终。
这句意向性的证言究竟是谁留下的,我们已经无法知道了。不过,始皇帝赐书扶苏的重大政治意义,当事人之一的赵高曾经作过一个比较明确的解释,这个解释见于《史记.李斯列传》,文中叙述赵高扣留了始皇帝的遗诏以后,直接来见胡亥说:[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奈)何?]
这句话说:[皇上过世,没有诏书封赐诸位王子,只有一封书信单独赐予长子扶苏,长子扶苏到了咸阳以后,当即立为皇帝,而公子您则连尺寸的封土都没有,如此一来您怎么办?]赵高所说的[赐长子书]就是被销毁的遗诏,内容尽管不清,扶苏将由此即位成为皇帝的事情却是明白无误的。
5、一招险棋
通观古往今来有关遗诏的种种事情,可以用一句话来加以总结:所谓的遗诏问题,都是活人借死人的口说话,体现的都是活人的利益。死人说得好,活人接着说;死人没有说,活人代他说;死人说得不好,活人修改重新说。
历史上遗诏的真伪,因为活人利益的介入,大多难以鉴别,我们也不必在这个问题上花费过多的精力。不过,也正是因为活人利益的介入,先帝死后将会出现什么样的遗诏,却是可以预测得到的,它一定符合临终前围绕在病榻周围的人的利益。换句话说,在历史学看来,遗诏的真伪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在历史上真正发挥了作用的遗诏。在秦末的历史上,在历史上真正发挥了作用的遗诏,是赵高等人制作的遗诏,这份遗诏导致了长子扶苏自杀,幼子胡亥即位,最终酿下了秦帝国突然崩溃的祸根。
那么,赵高等人究竟制造了什么样的遗诏,长子扶苏为什么会因此而自杀呢?这又牵涉到秦末历史上种种难解的谜团。
赵高和李斯等人制造的遗诏,《史记.李斯列传》有比较详细的记载。这段记载说,胡亥、赵高、李斯等人经过商量以后,诈称丞相李斯接受了始皇帝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继承皇帝大位,另外制作了一份赐予长子扶苏的信。这封信的主要内容如下:[朕巡游天下,祷祀名山众神,以求延年益寿。令扶苏与将军蒙恬领军数十万屯驻边疆,十余年间,不能进取向前,士卒损耗甚大,尺寸之功皆无。不仅如此,反而多次上书诽谤朕之所作所为,因为不能回归京城成为太子,日夜怨望不已。扶苏身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将军蒙恬在外辅佐扶苏,知其心思谋怨而不能匡正,为人臣不忠,赐死。属下军队,交由副将王离统领。]
这份书信用封泥封缄并加盖皇帝玺印后,由李斯手下的亲信舍人和胡亥手下的门客共同持送上郡。从当时的形势看,李斯、赵高等人制造遗诏,送这封书信到上郡去,实在是一招险棋。
之所以说这样说,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实力上的。扶苏与蒙恬在上郡,统领着帝国北部军三十万精锐部队,控制着首都咸阳的北部外围防区。他们如果怀疑遗诏的真伪,拒绝接受的话,胡亥、赵高和李斯是没有实力可以同扶苏和蒙恬对抗的。
第二个理由是时间上的。如果扶苏和蒙恬怀疑遗诏的真伪,请求再次复核的话,胡亥、赵高和李斯将无法继续隐瞒秦始皇已经过世的消息。
关于第二点,我要特别提到蒙恬的弟弟蒙毅。蒙毅是秦始皇最信任的内卫大臣。史书上说:秦始皇[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秦始皇外出时,蒙毅同车侍候,秦始皇在朝内处理政务时,蒙毅在御前侍候,他是从来不离秦始皇左右的心腹。秦始皇第五次巡游天下,蒙毅是一直跟随在身边的。不过,秦始皇在平原津染病,占卜打卦,以为是有恶鬼作祟,临时派遣蒙毅到代县一带,代替自己向山川之神祈祷。因此,秦始皇在沙丘平台突然死去时,蒙毅恰巧不在身边,这就给赵高留下了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