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由于气愤和羞辱,吕雉的脸胀得通红。
“我就有个儿子了,怎么着?你不能让我掐死他吧?”
看刘邦一点儿歉意都没有,还这么嘴硬,吕雉捂着脸向屋里跑去。
刘邦跟着吕雉走进屋,说:“你想我都这般年龄了,能没有过女人吗?我要从没沾过女人,不是身体有病就是心理有病,真那样不是苦了你?”
“你这么无理,岂不让我更苦!”
“不就是别的女人替我整出了个娃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这个谁也争不去!”
吕雉不愿再搭理他,趴在被子上哭得像个泪人。心想,瞧父亲做的好事,把自己和明儿这么有情有义的一对拆散了、嫁了大自己这么多的一个男人不说,他还整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她越想越觉委屈,越委屈泪水就越止不住地往外涌。
刘邦把她拖进怀里,一股浓浓的酒气扑来,让吕雉难以消受。她想从他怀里挣开,他的手臂却像钳子一样紧紧夹着她,无法抽身。
刘邦一边用粗大的手指为她擦泪,一边温柔地说:“我没娶曹氏,说明你比她好上几百倍!爱妻啊,肥儿已经这么大了,你不会让我再把他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去吧!我的小乖乖,我用以后的日子疼你爱你不就都有了?”刘邦一下子把吕雉箍紧了,额上的青筋蚯蚓般蠕动起来,身体里散出股股热气。看到吕雉挣扎了一下,他便更紧地搂住她。
这么一个泼皮无赖,拿他有什么办法!吕雉不再挣扎,泪珠儿缓缓地溢出了眼眶。她想起出嫁前的晚上,爹爹对她说的那句话,刘邦是个能成大器的人!事已至此,生米都蒸成了熟饭,她吕雉再有冤屈已无回天之术了!况且,昨天她还看过郎中,一向很准的月事这月没来。郎中说是喜脉。
“我有儿子了!”刘邦当时高兴得把吕雉抱起来,也不管屋里还有外人,在吕雉脸上又亲又啃,羞得吕雉满脸通红。
吕雉五味杂陈,她无奈地长叹一声。
13
女儿女婿回来了,吕雉父母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专门为他们置办了丰盛的酒席。吕媪对刘邦的态度发生了冷热两极的转变,作为母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盼望他们夫妻恩爱,小日子红红火火。
“嗯,胖了些,就是气色不大好!”父亲端详着爱女说。
母亲把吕雉拉到一边,关切地问:“雉儿,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刘季对你不好?”
吕雉想起了刘肥,眼圈红了。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说:“娘,看您想哪去了!我,我有喜了!”
“好事,好事呀!闺女,那你更应该高兴才是,干吗这般闷闷不乐的?别伤了胎气!”深解女儿心情的母亲,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感觉女儿心里有事瞒着自己。
“娘,您又瞎想了不是!”吕雉垂下头,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冲击着眼眶,她不想让母亲看到,便使劲地大睁起眼睛,好让那些泪水打哪儿出来的再回到哪里。
“傻孩子!是不是他家境不好,刚嫁过去就让你干没干过的粗活、累活?”母亲心疼地拉起吕雉的手,仔细地端详。原来细皮嫩肉的手,变得粗糙了不说,原来喜欢在纤纤指尖上涂抹淡粉色豆蔻的指甲已经磨秃了。母亲鼻子一酸,十指连心,好像受了许多苦的不是女儿而是她自己。
“这个刘三儿,我一定跟他好好理论!”见女儿沉默不语,一阵强酸泼刺到吕媪的心头,在心里骂着吕公,这老东西真是糊涂,要不心爱的女儿也不会如此遭罪!吕媪忽地站起身来,欲到厅堂上找正与岳丈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刘邦算账。
吕雉拉住母亲说:“娘,我都告诉您吧,其实干粗活吃粗饭,一切不如在咱家都不是主要的,您知道他,他——”吕雉哽咽了,那种耻辱她不知怎么才能说出口。她感觉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比让自己搬一件天大的重物还要艰难。
“快说呀雉儿!说出来,娘给你做主!”
“他有个儿子,我们婚前有个曹氏和他生过的一个儿子,现在都六七岁大了!”终于说出来了,吕雉像失去了支撑似的全身无力地几乎软在母亲身上。
母亲扶她在炕上坐好,胸口气得一起一伏,不住地摇头叹息。好久才带着哭音儿说:“都是你爹干得好事,让我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
“娘,娘,不要这样,您这样我更难受!”吕雉狠劲抹了抹眼睛。她有些恨自己给母亲添了这么多乱。
“姐,娘,你们怎么了?”吕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望着母亲和姐姐眼睛都红红的,不知她们这是怎么了。
“小妹,没事!”
“是不是小鸡死了?”单纯的吕媭向姐姐追问。
“是!不就是一只鸡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吕雉强压着自己难平的心绪,安慰妹妹。
“就是,回头让咱哥再买两只给你送去!”
“媭儿,我让你叫你姐,怎么这么半天还不来?”厅堂里传来吕公的喊声。
“姐,爹叫你去呢!”吕媭一边说,一边高声答应着,“就来!”
14
远处传来一声声鸡鸣,东方渐渐发白。几乎一夜没睡的吕雉起得很早,一会儿就要回家了,她想临走前到门外走走。
初升的太阳透过薄帐似的雾霭斜刺过来,照着屋宇、乡野和绿色的树木,小草上的露珠儿像初生婴儿脸上浸出的小汗珠,干净得让人怕由于自己过于冒失,而惊扰了它们。
空气里泛着泥土和植物混和的气息,有些腥,有些香,随呼吸进入肺叶,说不出的清爽。装了太多心思的吕雉独自走到老桂树下,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还没有花香醉人心脾。
吕雉心里有一种希冀,虽然渺茫,她还是像久渴的土地盼着哪怕星星点点的雨露滋润似的盼望着。许久,暗念中的那个身影都没有出现。她宽慰自己,这样也好,要是明儿问自己过得是不是好,又如何作答呢?
吕雉的手指在老树上轻轻摩挲,树皮被岁月撕扯开无数条裂痕,像一个个不愈的伤口,沧桑、痛楚、坚硬而且深刻。吕雉感到自己虽出嫁才几个月,心情也已龟裂成这般难堪的模样。树木也许就是在不断撕裂中变得粗砺、又在岁月的侵蚀中再度撕裂,最后才长得这般粗壮、这般枝繁叶茂、这般能经风历雨。
从小在父母宠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没经过什么风雨和坎坷;而现在是应该直面眼前的一切,让自己坚强起来了。她想。
昨晚,已知道真相的父亲把刘邦和吕雉叫到跟前。他并没有吕雉母女所想象的恼怒。沉吟了片刻说:“男人嘛,年轻时哪有不做错事的,之所以能长成一个能成就大事的人,都是一路错过来的。知错,认错,纠错,改错,就是条汉子!”
父亲把几套男孩儿穿的衣服交给刘邦说:“你岳母差下人给肥儿赶制的,也不知可不可体?”
“岳父岳母大人的这份情我刘季心领了。你们这般开明,我没有理由不照顾好雉儿,请你们放心吧!”刘邦接过衣服,声音里含着感激。
吕公满意地点头。
吕媪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当母女四目相视时,母亲含满语言的眼睛好像在说,事已至此,又能怎样呢?过好日子吧!吕雉把眼睛垂下了。好像在说,母亲,这些女儿都懂!
“姐——”媭儿的喊声远远传来。
吕雉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向着不远处那幢气派的府邸张望,那里就是明儿的家。
“我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了,全家人都在找你,快上路了!”吕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姐姐神情恍惚,便伸手去拉她。
好久,吕雉心神才附了体似的把散在远方的目光收回来,想对小妹说些什么,咽部却被气息塞住了,一颗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
15
日子过得虽有些艰难,却也简单快乐。
挖河、拔麦子、脱大坯、房事这“四大累”中,除了去挖河吕雉不曾做过,其他的在嫁给刘邦的几年中都做过了。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宿命中,吕雉骨子里深藏的那份不服输的野性被激发了出来:别人能做的不信我就做不到!这分倔强,也许就是刘邦当初觉得吕雉与其他女子的不同之处。
跟刚刚出嫁前相比,吕雉真的判若两人。她不但学会了织布、做衣、烧饭等女人的活计,还能做砍柴、担水、犁地、种田等男人的活计。
正是秦晚期,秦政暴酷,时局动荡,各地百姓骚乱不断。身为亭长的刘邦,不是经常出外公差,就是仍和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去喝酒胡闹,照顾一家老小的担子都落到吕雉肩上。除了对刘邦醉酒时找女人寻欢颇为不满外,其他的吕雉并没有过多埋怨。
眼看着自家的麦子熟透了整块田地,若不及时收割,一旦遇上连雨天,一年的口粮也许就烂在地里。吕雉照顾好公公吃喝后,领着正蹒跚学步的两岁的女儿鲁元,背上背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刘盈来到田里。
她把女儿放在一棵老桑树下,摘了些熟透的桑椹放在女儿身边的陶碗里,便背着儿子去拔麦子。
已是六月,日头离人们那么近,吐着火辣辣的红舌头,好像要把人们身上的最后一丝清凉舔去。吕雉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手上多处被麦秆儿和麦芒扎破,疼得钻心。她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吭出声来。
远处小路上偶有村夫走过,大都推着拉着扛着收割后的麦子,步态中掩不住劳累后的那一丝慵懒与喜悦。
吕雉想起了丈夫,他出门已五六天,也该回来了。像他这种维护治安或押解囚犯的工作,其实是很危险的。好在丈夫平素待人友善、人缘很好,否则吕雉不知为他的安危怎样牵肠挂肚了。
有哭声传来,似有惊悸。吕雉赶紧扔下手里刚拔起的一把麦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盈儿急巴巴向不远处的桑树下跑。由于心切,几次都差一点儿被坑洼不平的田埂绊倒。
赶到女儿身边,见女儿面前有一只近两寸长的毛毛虫,正张牙舞爪地竖着一根根尖刺、身子一拱一拱向女儿面前蠕动。吕雉忙抱起满身是土的女儿,一边心疼地在女儿的小脸上亲着,一边哄她:“小乖乖别怕,娘在这儿呢!有娘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
元元仍睁着满是泪水的惊恐的眼睛,小手指着毛毛虫,嘴里牙牙地说着什么。
“乖,没有什么可怕的,你看娘一脚就能把它踩死,不信你看!”说着,一脚就把毛毛虫踩在脚下。好像还不解气,使劲地用脚蹍着,直到地上的泥土被蹍得凹下去,连粉身碎骨的毛毛虫踪影都找不见了才止住脚。过去,这些小虫子如果没有咬着自己,她断然不会对它们起杀心的,杀戮不是件美好的事,何必要做。现在这只毛毛虫吓到了女儿,自己必须站出来保护她。
“我的好乖乖,只要有娘在,你就不会受屈!”吕雉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女儿的小脸由阴转晴,破啼为笑。
16
已近中午,吕雉从随身的柳条筐里拿出水和干粮让女儿吃。然后撩起衣襟喂儿子盈儿吃奶。
元元看到小弟含着母亲的奶头吃得正香,吸食时小嘴还不时地发出咂咂的响声。她不干了,把手里的干粮丢到一边,爬过来把小弟正抚母亲另一只乳房的手扒开,她也要吃奶。
小弟不让,小手挥动着。随着哇的一声哭,嘴离开了母亲的乳头,一口奶水从他的小嘴里白花花地溢出来。
吕雉见状哄着两个孩子:“来,谁也别闹,俩人都吃!”两个孩子就像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衔着乳头比着吃起来。她撕下一块煎饼放到嘴里。煎饼是山东人爱吃的食物,便于携带,夏日不爱坏,蘸着葱酱易于下咽,她家搬到沛县这一习惯并没有改。女儿不爱吃,也许是女儿的小乳牙嫌它过硬,或看到小弟美美吃奶的小样儿眼馋了。
天气闷热,风拂过时树荫下却也清爽适意,小鸟栖在树枝上啾啾地叫着,很是动听。远处,杜鹃“布谷布谷”的叫声喁喁啼来,直啼得人心都敞亮成了一片空旷的绿野。
“大嫂,能来口水喝吗?”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吕雉回过头来,两个孩子也都从母亲的乳房上离开,巴着乌溜溜的小眼睛抬头向来人张望。吕雉忙把两个孩子放下,理好衣服站起身来。
她一边把装水的陶罐递与来者,一边打量着。面前的来人真的已经很老了,头发、胡须和眉毛都像落了雪一样的白。岁月的纹路布满他的脸,眼睛和嘴都有些凹陷,致使他的眉骨和鼻翼更加凸出。背有些佝偻,看上去身子板还很硬朗,说话时声音很洪亮,慈眉善目得让吕雉想起早年间过世的爷爷。
“您是不是还饿着?吃些干粮吧!”说着,吕雉把仅有的几张煎饼都递给老人。
“还真饿了!就来一张吧!”老人拿起一张煎饼。
“您是外乡人,还要赶路,都拿去吃吧!”吕雉把所有的吃食不容分说地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一边大口吃着煎饼,一边笑眯眯地望着吕雉娘儿仨,不住地点头。吃饱喝足了,老人这才说:“从面相上看,你心地良善,外柔内刚。有旺夫相,更有贵人之相!”
想起自己的这几年所受的苦,吕雉苦笑道:“您老说的当真?”
老人点头:“我会看相,还从没看走过眼!”
吕雉一阵心喜,想起父亲,他也常常这么说。
“那您看看这两个孩子的面相?”
老人手捋长须,端详着鲁元和刘盈,沉吟了片刻说:“嗯,那我就直言了,从他们的面相看,富贵是有指望的。女儿虽是富贵相,但是你将来要成为贵人,恐怕还是要指望儿子,他的相更好!”
吕雉抱起儿子,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说:“儿呀,听没?我还要指望你大富大贵呢,再苦再难我也要把你好好带大!”母以子贵,在这一刻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在吕雉心里扎下了根。
吕雉想起还没向老者道谢,抬头望时,见老者已向小路那边走去。而小路的另一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正向这边走来。
“看谁来了?”吕雉对孩子们说着,抱起盈儿,领着元元兴奋地迎了上去。
17
“爹爹!”女儿元元高兴地喊着来人。
“爹不在家,你听娘话没?”刘邦抱起女儿,在她小脸上亲着。
“嗯!”女儿乖巧地点头。
吕雉望着丈夫,兴奋得脸都红了。心里有许多话要说,都卡在喉咙里,一时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她把老者刚才所说的话,一一对丈夫说了。
“是吗?这位会算命的老人在哪儿?我也找他相一面!”
吕雉指着远处小路上缓缓前行的老人说:“那不是吗?还没走远!”
刘邦二话没说,赶紧向老人走去的方向追去。来到老人跟前,刘邦说:“您老刚给我妻儿相了面,也给我看看,看我有成就一番大业的相吗?”
老人似乎早有所料,见刘邦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仔细端详了刘邦一会儿,面露惊诧,嘴张了好久才喟叹道:“我的天,刚见你夫人孩子都是贵人之相,却不知阁下的相还要非同一般。你相中的大贵实在是没得说了,看来他们母子的富贵相都是来自你的。有你,他们以后的大富大贵就都有了,你一定要把握住才是!”
刘邦听后心里美滋滋的,暗想,这不是和吕公说的一样吗?只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亭长,又怎么才能求得大富大贵庇荫妻儿老小?想着想着,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年前往咸阳见到秦始皇时的情形。当时秦始皇车驾出行,仪仗威严,气壮山河。刘邦艳羡不已,不觉长叹一声:“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就要有这种威风凛凛的派头,这才不枉来世一遭!”
接连几次听人说自己将来是大贵之人,刘邦心情格外舒畅。他想谢别老人时,却见老人已踪影全无。也没多想急忙回到吕雉身边,将老者的话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吕雉听后,若有所思。像她的婚姻大事,父亲放着那些家境好人性好的人家不让她嫁,偏偏让她嫁与刘邦,看来父亲是有先见之明的。这么想着,吕雉也喜在心头,先前刘邦所带给自己身心的困苦与酸涩释然了许多。
“在拔麦子呀,你看孩子,我来!”刘邦说着就把盈儿往吕雉怀里递。
“你刚办完公事,也累着呢,你在桑树下歇会儿,我再去拔一垅麦子咱们就回家!”
还没等刘邦说什么,吕雉便向麦地走。当她再回头向丈夫和孩子们望时,脸上笑得从没这般开心过,自家的未来从没这般有希望、日子也从没这般有奔头儿过。
18
沉闷的雷声滚过天庭,像一匹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要冲出浓云的束缚解脱出来。耀眼的闪电蓝光急骤驰过,咔嚓嚓的巨响震得人心发紧,大地打颤。
“雨又大了?”吕后的思绪从久远的岁月拉到回长乐宫内。用少有神采的双眼去找审食其。
“是!”审食其忙对吕雉点头。脸上充满了对吕雉病情的忧心与病愈的渴望。
吕后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从刘邦当年落草为寇揭竿反秦时就被刘邦留下照顾她,那时他还是一个英俊的少年,而此时,头上也有白发了,岁月这东西真是不饶人。她伸出手,审食其心领神会地用双手握住。这么多年,他们间几乎不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甚至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深领对方的意思或心里想要表达的内容。
“亏得你照料,没白没夜的。这些天你也累了,注意身子,好好歇去吧!这儿有禄儿、产儿照料,你放心吧!”吕后望着审食其说,眼神里透着一缕关切。
“对,有我们呢!”吕禄忙接过话说。
“多保重身体,回头我再差人广招些良医来!”审食其说着,迟疑了片刻便退下了。
望着审食其的背影,吕后轻叹了一声。他现在看上去很是享福,却也陪着她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与她一起在项羽阵营里当人质时还差一点儿被烹煮了。风风雨雨几十年,忠心不改,也难为他了。
不知为什么,现在的吕后总会想到过去。尤其是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
19
老翁给全家相面之后,吕雉还没期盼到做梦都想要的富贵,安静的生活却已掀起了巨澜,把一家人拖入难以言述的悲苦与流离中。
这还要从秦始皇选中骊山为自己修造陵墓说起。
这一年正是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在全国各地征调了大量年富力强的壮丁,许多家庭只剩下妇女、儿童和老弱病残,主要劳力的缺失,使许多良田几近荒芜,无以为生。不应征,不是被杀,即是被打入大牢,民众为此苦不堪言。
这一年,是吕雉与刘邦结婚的第五个年头,女儿四岁,儿子三岁,非常活泼、可爱。而刘邦婚前所生的儿子刘肥,一直跟着母亲曹氏,只是偶尔过来并没有给吕雉添多少麻烦。一家就这样过着日子,也算相安无事。
这天,吕雉给刘太公煎完草药,正想端到他屋里,有个青年人风风火火地跑进门来。一见吕雉就说:“嫂子,不好了,出了大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审食其。审食其当时只有十六七岁,由于天资聪慧、机敏过人、性格刚毅,又生得眉清目秀,很得刘邦器重。过去经常被刘邦带回家里吃酒,所以吕雉和他很熟。
吕雉一听出了大事,手里的汤碗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汤洒了她一身。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拉住审食其说:“你不是和刘亭长一起出公差去了,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别提了嫂子!”审食其极力压制着气息,焦急和恐慌还是写了满脸。
听审食其磕磕巴巴说了半天,吕雉才听明白他说的大事是什么。情急之下,当场昏死过去。两个孩子见母亲躺在地下一动不动,脸色青紫,口吐白沫,吓得哇哇大哭。
刘太公听到孩子们的哭闹声,急忙跑过来。刘邦的大哥刘仲当时正来探望父亲,见此情景,忙去掐吕雉的人中。几人手忙脚乱折腾了半天,吕雉才大喘一声,渐渐苏醒过来。
刘邦这回闯的可是杀头的大祸!
刘邦奉命押送沛县百姓前往骊山服役,由于大家早就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有去无回,半路上有许多人逃跑了。按当时秦朝法律,不能如数将服役民众送达目的地或没有按期到达,负责此项工作的人员就要与囚犯一同问罪斩首。
走到丰邑西边的大泽时,劳顿了一天的人们停在路边歇息。又累又饿的刘邦见路边有一个小酒店便走进去喝酒,望着窗外日渐减少的壮丁,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这样走下去,到骊山跑得也剩不了几个人了,到时跟随自己的弟兄被杀头不说,自己也定是死罪。突然,他的眼前一亮,与其赶到那里也是死,还不如……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住了,不这么做又能怎么样呢?他娘的一不做二不休,到了不就是一死嘛,到死我都要做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这么想着他抱起桌上的酒坛喝了起来,吓得店里的小二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这来头不善的爷。
一坛酒下肚,刘邦把酒坛往地上狠命一摔,向门外走去。来到众人面前,刘邦看着大家,使劲吐了口唾沫肚子一挺说:“这次大家随我去骊山,不死也是当苦役,有去无还最后还是他娘的一死!我今天豁出去了,把你们全放了!你们都逃命去吧!”
大家以为刘亭长是喝多了的酒话,而后看他的脸虽然被酒水涨得像秋后的南瓜,却也是严肃的,不像是玩笑。
刘邦见大家都愣在那里,又重复了一句:“你们都逃命去吧!有事就让我一人担着!”
众丁夫听到这里,都纷纷跪下,头磕得呯呯直响。
“我不走,愿跟随您!您走哪儿我愿跟到哪儿,做什么都行!”有一个血气十足的小伙子站出来说。
“我也不走!死都愿跟着您!”又一个青年人说。就这样,有数十人站了出来,向刘邦表着忠心。
见此情景,刘邦这个见了棺材都不会落泪的汉子,眼里不禁也有些湿润了。他又使劲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好,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了,愿跟随我的咱们上芒砀山,愿回家的你们都走吧!”
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空中只留了几抹云彩像一个被撕裂的伤口,血红血红的,让望到它的人也不禁血脉贲张。
20
“亭长,前面路上有条好大的蛇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走另一条路吧,虽绕些远,会更好走些!”前去探路的人回来后对刘邦说。
天完全黑了下来。刘邦此时的酒意尚未消散。借着酒劲,他拍着胸脯高声大喊:“娘的,不就是条大蛇吗?大丈夫行路,难道还怕死不成?”
说着刘邦走到人们前面,带头往前走。果然见一条又粗又长的蛇横在路中间,头高高地昂着,凶悍的大眼珠子瞪着来人,口中的信子不住地向外吐,发着足以让人汗毛都竖起来的“哧哧”声。它好像在说,你若敢再近前一步,我就要了你的小命!路的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另一边却是一人多高的荆棘灌木,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咱们还是退回去,走另一条路吧!”一个兄弟一把拽住了刘邦。
“怕它个球!”刘邦甩开了那人的手,血直撞到头顶,他的头发一根根都像刺猬的尖刺一样直立起来。还没等人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便从身后一个兄弟手中拿过刀,只见他猛力一挥,寒光一闪,那条大长蛇便在人们面前被砍成了两断。血溅了人们满脸满身。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呆了,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便一齐拥向刘邦,把他高高举起来,说:“头儿,你真是个铁血的爷们儿,我们跟定你了!”
没有了长蛇挡路,人们这才安心地随着刘邦往前走。来到一处平缓的谷地,旁边有条小溪发出淙淙的声响。刘邦醉眼蒙胧地说:“走了一天,你们想必又乏又困,就地歇吧!”说罢,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倒头睡去。鼾声大得连蚊虫都不敢近前。
再说刘邦离开劈成两段的大蛇,一个老婆婆闻声赶来,在蛇尸旁痛哭流涕。后面赶路的人问她为何哭泣。
“有人杀了我儿子!”老太婆泣不成声地说。
“你儿子是怎么被杀死的?”
“我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刚才是他变成蛇横在路上,却被赤帝的儿子斩杀了。”
人们以为老婆婆一定是疯了,在说胡话。当老太婆忽然隐身不见了,才觉得大事不好,赶紧回报睡得正香的刘邦。
刘邦从梦中惊醒后说:“又有大蛇了?走,待我再斩它,我就不信制不服它!”
看刘邦还半梦半醒,来人又把先前发生的事对刘邦说一遍。
刘邦心里暗喜:人们大都崇尚神灵与英雄,一个想要做成大事的人身上多赋予些传奇色彩也是老天助我,人们也因此更尊敬我,觉得我非同常人。与其这样,还不如此这般……
刘邦叫来自己的心腹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跟随他的人们中就传开了这样的故事:白帝之子即秦王朝天子,赤帝之子就是刘邦。刘邦斩了秦天子,刘邦将会做真命天子。
一时间,刘邦的威望大增,大家跟随刘邦反抗到底的决心更大了。
21
芒砀山山险林密、怪石嶙峋,不知名的动物吼声啸啸传来,让人听了心惊胆寒。吕雉和审食其拐过一个山坳时,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跳到了一株树的后面。
“啊——”吕雉大喊一声,身子晃动了一下险些摔倒。
走在前面的审食其赶紧回过头来,扶住了吕雉。“没事吧嫂子?”审食其不安地问。
“有人!”吕雉强压恐慌,用手一指。
“我也看到了,是一只大松鼠!”审食其笑了,“你尽管放心,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他拼命!”审食其拍拍挂在身侧的长剑安慰吕雉。他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还扶在吕雉腰上,急忙放下手,脸有些烧热。
吕雉的脸也涨得通红,为自己刚才因一只松鼠而大惊失色不好意思。
还是在家时,听了审食其对刘邦近况的讲述,吕雉不禁想起父亲与老者给刘邦所相的面,长叹一声。既然丈夫是做大事的人,无论怎样自己也得支持他。
“我很惦记他,想去芒砀山一趟,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好,再给他送些换洗的衣服和吃的酒去!”吕雉对公公说。
刘太公愁容满面,他也很担心这个不安分的儿子。就说:“你一个女人家出门,我怎么放心,要不还是让刘仲去吧!”
吕雉摇摇头坚决地说:“还是让兄长帮着照料您和孩子们吧!有审食其陪同,我不会有事!”
吕雉望着审食其那张年青的脸,和总不敢看她的那双英气但不乏温柔的眼睛,不觉有些感动。多好的一个大男孩儿,若在家一定很得父母宠爱,却由于家里一贫如洗不得不出来混事,陪刘邦出生入死,现在又为她不顾个人安危出来冒险,也真难为他。
“大嫂,走了大半天了,要不歇一会儿吧?”为打破尴尬,审食其征求她的意见。
一早动身,走到现在汤水未进,况且他肩上还背着一大包衣物和一个大酒坛,还要来照顾她,吕雉有些感动。“来,尝尝我们老家单父的美食!”说着,吕雉把煎饼里裹上大葱和酱递给审食其。
“还真好吃!”审食其咬了一口后,有些腼腆地说。他说话时嘴角总爱向上翘起,俊气的眼睛也会眯眯着,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人怜爱。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吕雉问。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他细致地拉家常,路途上过于劳累和紧张,她也想以此舒缓一下心情。
“有爷爷、奶奶、父母和四个兄弟三个妹妹。我是老大!”
“那你成婚了没有?”
“没呢,找过几个,都嫌我家境不好,人家不同意!”
“若有合适的,嫂子给你张罗一个!”
审食其的脸红了。为了掩饰羞涩,他从身边采了一簇白雏菊,编成花冠递给吕雉说:“嫂子,带在头上遮凉吧!”
吕雉欣然接过花冠戴在头上,脸朝向审食其:“好看不?”
两双眼睛刚一相遇,审食其便闪开了,脸又红了起来,木讷地说:“好,好看着呢!”
吕雉笑了。心想,别看他站在那里汉子似的,有智有勇,其实他内心里还是个孩子!
再上路时,两人半天都不再说话。只是在攀岩涉涧时,“小心”、“慢点”的叮嘱,在两人间提醒着。爬湿滑险峻的山石时,审食其伸向吕雉的手也会被她欣然握住。
22
秋末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急,还没等山野上被日光蒸发的水汽消散,太阳就落进了西山。山谷中的风夹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游移,而山峰的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地和夜色浑然一体。不久,又被月亮熔成银灰色。
他们来到一处小溪边。潺潺的溪流与山雀的啼鸣间,好像有隐隐的人声相杂其中。
“我去看一下!”审食其警觉起来,安顿吕雉在一块巨石的后面休息,独自寻声走去。
不一会儿,审食其与几人一同走了回来。他们嘘寒问暖相互的关切样子,一看便知都是自己人。
吕雉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提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跟着他们绕过几处临时搭建的帐篷,来到一处破旧的木头房子前。
还没进屋,刘邦含着醉意的声音就传了来:“哈哈,你喝了这杯,就一杯!都说芒砀山的女人了得,今儿怎么也得给我露一手!”
“大哥,小妹已喝得不少了,这杯就罢了!”
“那哪行呀?心不诚!有什么样的酒品,就有什么样的人品!”
“那是你们爷儿们的事!娘们儿家看心诚与不诚要看能不能跟你……”女人的声音小了下去,随即两人恣肆地大笑起来,而女子的笑中更多了些狐媚的放浪。
吕雉不顾众人阻拦,紧走几步一脚把木门踢开。
“谁,这么没规矩,找死呀!”刘邦并没看来人是谁,没好气地骂着。他正一手端着酒碗,一手在女子半露的奶子上乱摸。
不见有人进来,刘邦这才抬起头。见是吕雉,愣了一下,说:“哟,媳妇,你怎么来了?”
刘邦身侧的女子见状,满脸通红地从床上溜下来,捂着脸跑出去了。
审食其走到刘邦面前,把衣物和酒坛放在地上说:“这是嫂子和刘太公给您准备的!”
吕雉拿起一块石头砸向酒坛,气急败坏地喊着:“我叫你喝!我叫你喝!”泪水早已流了满脸,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与家人为他的安危操碎了心,他可好,在这种情形下还不忘找女人享乐。
“别犯浑吧你,好好的酒糟蹋了还成?”
吕雉握石头的手被刘邦死死地握住,他吩咐着:“食其,把酒抱到兄弟们跟前,叫大家痛饮一番!”
屋里就剩了夫妻二人,刘邦一把抱住了吕雉,飘满酒气的嘴一边向她的脸上拱,一边哄着:“妻啊,谁能比得上你,要模样有模样,要持家能持家的!我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咱们夫妻永远骨头连着筋,谁也离不开谁!”
见吕雉把身子扭向一边,仍是哭哭啼啼、委屈难耐的样子,刘邦用双臂把她使劲环住厉声说:“别太娘们儿了,你还想让我成大事不?给我在弟兄们面前留点面子,听了没?”也不管吕雉是不是同意,就去扒她的衣服。吕雉的身子在刘邦看来已经像一块用水洗过无数次的麻布,又软又薄,轻轻一碰就会破一个大洞。
吕雉停止了哭泣,叹了口气,他这种积习,还有改的时候吗?
23
屋里黑洞洞的,吕雉乏力地靠在床上,像害了病似的。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刘邦四仰八叉、赤条条地躺在一边,早已鼾声如雷。
吕雉拉起窗帘的一角,瞥见洒满月光的天幕上寥落的星星,突然生出一丝陌生和孤独的苍凉。泪水流了出来。她用被角蒙住自己的眼睛,所有感觉好像都聚集在胸口,心都被压重了。
半夜,刘邦突然坐起身来,直眉瞪眼地对吕雉说:“我说,给我做碗疙瘩汤喝吧,老子饿了!”
“你这不是大半夜的想风干屁吃吗?啥也没有,拿什么做?再说了,做这汤得要圆瓜做辅料,要经得住熬!”
“此处比不得家里,将就些吧!你还别说,日子长了啥也不想吃,就想你做的这一口!”
火光映着吕雉的脸,像刷了一层金漆。两人把疙瘩汤喝得呼噜噜山响。喝完了,出了一身透汗。
吕雉说:“有件事,你得听我的!”
“啥事?”
吕雉一下子勾住刘邦的脖子,眼睛像蚊子死死盯住想要吸血的目标:“睡觉!”
清冷的月光从小窗流淌进来,轻洒在赤裸的两人身上。把你的卵袋子掏空,累死你,看你还有力气再去找那些狐狸精!重又躺在床上的吕雉,望着已经熟睡的刘邦暗暗咬牙。
24
为了看住自己的男人,也为了解自己男人的安危或让他放心家里,吕雉自此便经常到芒砀山找刘邦,虽然刘邦率领兄弟们神出鬼没,但是每次吕雉都能找到他。
有次刘邦好奇地问:“你怎么总会找到我呢?”
吕雉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逗他说:“你所在的地方,上空常有一团云气,顺着去找就能找到你!”吕雉之所以这么说,除了夫妻间素常的打趣,还有为他鼓劲和增加信心的意味。
“真有这事儿?”刘邦面色庄重起来。沉吟了片刻,脸上漾动起一种难以自制的欢喜。是呀,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他想起秦始皇曾专程巡游东方,就是想镇压东方出现的云气,秦始皇当时认为那是对他有威胁的征候,是不祥的天子云气。而自己头上的云气,一定是让对方恐慌抑或被征服的威胁与征候。
刘邦把吕雉说的话,讲与众人听。大家把此事和白蛇事件联想到了一起,觉得眼前的刘邦是个神人,对他也更加信服推崇。
吕雉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是啊,这样的效果不也正是她想要的嘛!有刘邦的信念,有众人的拥戴,再做任何事就像种田时有了上好的土壤,就像绣花时有了可手的针线,就像垒屋时有了坚实的地基,还像做一锅香喷喷好饭时一定要一个好灶一样。
做大事的男人身后一定要有一个好女人。和刘邦结婚的五六年,聪慧的吕雉对许多事看得已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清楚。
25
巴掌大的阳光,透过墙壁高处的小窗照射进来,刚好落到屋角偎在麦草上的一张瘦削而疲惫的女人脸上。她蓬乱的头发上沾着一些草芥,衣服好像多日没清洗过,已分不出颜色。
这是啥地方,家里的土炕?不是。身下很是潮湿暗凉,家里地下?也不是。吕雉经过长时间的昏迷,渐渐苏醒过来,同时醒来的还有那些伤痛,她浑身打着哆嗦。勉强睁开红肿的双眼。也许是不适应,眼睛眨了几下又闭上,过了会儿才再度慢慢睁开。
这是间比一般农家柴棚都要小的屋子,除了她身下铺着的那点麦草,空无一物。几天前的雨,还在屋顶及墙壁上不住地往下滴答,地下也是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汪起了水洼。
她咽喉干涩难忍,想吞咽一下喉咙都很艰难。她试着往水洼处蹭着身子,腿部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停住了。她很不甘心,又抬起上身,使劲地咬起下唇往那里爬。
水洼不大,且是薄薄的一层。上面落有草芥、小蠓虫,下面有小红虫子隐约可见,污浊不堪。
终于爬到水洼处,她俯下头,把草芥吹开一条水缝,伸出舌头舔一下,草芥围拢时,再吹口气,再舔。像狗一样汲水的样子,令她苦不堪言。真想痛快地大哭上一场,怎奈,泪腺像断流的河床,除了硌疼眼珠的盐碱,已没有多余的泪水可流。
吕雉坐了会儿,觉得身上痛得难以支撑;想躺下,身子骨好像也在叫疼。只好侧着身子靠在墙根儿,她在大堂上没掉过眼泪,没叫过屈,那时她心里只有痛恨的烈火在燃烧。现在不但巨大的痛苦在撕裂她,而且还感到了莫大的伤心。她抽泣起来,流出来不是眼泪,而是血。
哎,跟随刘邦的这些年,大富大贵没有求到,担惊受怕不说,还被县令抓进了大狱!已关在里面几个月了,两个年幼的孩子、身体一直不好的公公和仍在芒砀山上的丈夫也不知是不是好,而自己遭的罪又有谁知道呢?她长叹一声。
吕雉的衣服已被污水浸得湿津津的,拧一把都能挤出水来,贴在身上又黏又痒。她的身上已生起红色的粟米粒一样的小疙瘩,痒痒的,用手抓时却又扎心得疼。其实这都算不了什么。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些狱卒,不知何时他们就来拿她打诨、取乐、戏弄抑或在她身上撒野。她的腿上就有一道道为此留下的伤。
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更不知自己还能不能从这里出去,还能不能好好地打这里出去!她绝望地望着屋顶,有一只壁虎,正向一只小昆虫弹出长长的舌头。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小虫,一只小小的壁虎都能把她一口吞噬。
她想到了刘邦,为支持他干大事,作为他的女人她吃了多少苦,他知道吗?
此次丈夫刘邦的造反,心胸狭窄的县令认为是和他过不去。眼看自己手下的许多官吏和县里的许多百姓也去投奔归附刘邦,他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威胁。不除掉刘邦,日后肯定会惹出许多事端,让他不能安生。他便想尽办法找机会惩治他,以出心头的这口恶气。
沛县令和吕公一家,自从没有答应吕雉与明儿的婚事、却嫁与刘邦之日起,就已毫无情分可言了。沛县令差人把吕雉打入了大牢,并放出话说,能救吕雉的人只有刘邦。刘邦下山投降,就立马释放吕雉。刘邦早就知他的葫芦里卖的药,没有上他的当。县令恼羞成怒,加倍差人向吕雉施虐,逼刘邦就范。
面前的一切,除了隐忍和承受,吕雉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她不知道,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罪孽和迫害在等着她。
26
铁锁哗啦啦一响,牢门被打开了。
“吕雉,有人来看你了!”是狱卒贾木丁的声音。
吕雉没有起身,也没有睁开眼睛。她不喜欢这个贾木丁。他在她身上施下的恶还少吗?她逼自己不去想那些剚心的东西。只是,她知道在狱里多待一天,那些屈辱就会像更加猖狂的吸血蝇子一样紧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