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春”和叙利亚的剧变
始于2010年下半年的“阿拉伯之春”在短暂的时间内曾给人带来希望,让人以为新的一波改革将把这一地区相互争夺的专制政权和“圣战”势力扫入历史角落。西方政治领导人和媒体兴高采烈地欢迎突尼斯和埃及局势的剧烈动荡,把这视为一场由青年人主导的促进自由民主原则的地区革命。美国正式表示支持示威者提出的种种要求,认为它们反映了对“自由”、“自由公平选举”、“代表人民的政府”和“真正民主”的不可剥夺的诉求,绝不应坐观其败。26然而通向民主的道路崎岖不平,充满艰辛。专制政权垮台后的局势凸显了这一点。
西方不少人认为,埃及的解放广场起义验证了一个观点,即早就应该推动取代专制体制的新体制了。但问题其实在于,美国很难找到可以用来建立多元化体制的因素和支持多元机制的领导人(这就是为什么一些人在文官政府和军人政权之间画了一条线,支持与民主制度格格不入的“穆斯林兄弟会”)。
美国希望看到这一地区实现民主化。共和、民主两党的历届政府均怀有这一愿望,因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美国的理想主义。然而,安全观和促进民主常常相互冲突。致力于民主化的人发现,很难找到真正认清民主的自身重要性,而不仅仅把民主当作个人独裁手段的领导人。同时,强调战略优先的一派又无法说明现有的政权如何最终能以民主的方式,甚至通过改革进行演变。促进民主化的做法无法解决在追求其目标时日益显现的真空,只考虑战略需求的做法又因现有机制的僵硬而受阻。
“阿拉伯之春”最初表现为新一代人争取自由民主的起义,但很快遭到排斥,进展受挫甚至遭到镇压,当初的兴奋化为无奈。既有的政治势力不仅与军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和农村的宗教势力相连。事实证明,他们比在解放广场争取民主的中产阶级更强大,组织得也更好。“阿拉伯之春”实际上暴露了而不是消除了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内部矛盾,以及旨在解决这些矛盾的政策所含的矛盾性。
“阿拉伯之春”初期常用的一句口号“人民要求政府下台!”并没有说明人民指谁,或政府下台后以什么取代。“阿拉伯之春”的示威者当初呼吁开放政治和经济生活,日后被军人支持的威权主义与伊斯兰教意识形态之间的暴力较量所淹没。
在埃及,最初在解放广场宣扬世界主义和民主价值观的欣喜若狂的示威者,最终并没有成为这场革命的继承人。电子社交媒体为有能力推翻政府的示威游行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有能力在广场聚众示威并不等于有能力建立新的国家体制。在示威活动最初取得胜利后出现的权威真空中,起义前即存在的各派别往往更有能力影响最终的结局。通过民族主义与宗教极端主义的融合求得团结的诱惑,盖过了当初的起义口号。
2012年,在一批更激进的宗教极端主义团体组成的联盟的支持下,穆斯林兄弟会的领袖穆尔西当选为总统。当初解放广场上的示威如火如荼时,穆斯林兄弟会曾信誓旦旦,说不谋求总统一职。伊斯兰教政府掌权后,开始将自己的权威体制化,对支持自己的人有组织地骚扰威吓妇女、少数族裔和持不同政见者的行为视而不见。埃及军人决定推翻这届政府,宣布重启政治进程。结果,连已经靠边站的世俗民主派别也对此表示欢迎。
这一过程提出了人道主义外交政策问题。人道主义外交政策不同于传统外交政策,它批评国家利益观或均势概念缺乏道义内涵。它通过改变侵犯普世的正义原则的状况,而不是消除某种战略威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种外交政策风格的价值观和目标,反映了美国传统至关重要的一面。然而,若把它作为美国战略的核心概念加以实施,又会让自己陷于两难处境:美国是否认为,凡是针对任何不民主政府的任何一次群众起义,包括针对此前认为对维持国际体系十分重要的政府的起义,美国都有义务支持?每一次示威游行是否都必然具有民主性质?是不是一旦沙特阿拉伯国内发生公众示威后,它就不再是美国的盟友?美国对“阿拉伯之春”做出的主要贡献就是谴责、反对或参与推翻它认为专制的政府,包括此前视为重要盟友的埃及政府。然而,在沙特阿拉伯等与美国有着传统友谊的一些国家政府看来,美国传递的信息首先不是推行自由改革的好处,而是自己的政府有可能被美国抛弃。
西方的传统包括对民主体制和自由选举的支持。任何一位美国总统,如果无视深深扎根于美国道德事业的这一因素,就休想得到美国人民的长期支持。然而,有些派别把民主视为建立宗教统治的一次公民投票,而且这种统治一旦建立就不得更改。若对这些派别应用这一原则,宣扬选举有可能导致只有一次民主选举的机会。埃及恢复了军人政权后,在美国再次引发了一场争论,而且迄今为止都没有争论出任何结果:战略利益重要,还是促进人道、合法的统治重要?而且这似乎还牵扯到一个时机问题:在何种程度上,应该为了一种理论意义上的演变结果而牺牲安全利益?两者其实都很重要。忽略未来的民主前景——假设我们知道如何影响它的走向——含有长期风险。因无视安全因素而忽略当前现实,可能马上会招来大祸。传统主义者和行动主义者之别就取决于以上差异。每当这个问题出现时,政治家都必须在两者间加以权衡。有时会发生一些事件,比如种族灭绝,其后果之严重,足以使天平倾向撇开战略考虑进行干预的一边。但作为一般规律,最可持久的做法是将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结合在一起。而在美国国内的争论中,两者常常被视为水火不容。
乍看上去,叙利亚革命像是埃及解放广场革命的重演。然而,埃及剧变团结了各派力量;而在叙利亚,自古以来一直存在的矛盾的爆发,将什叶派和逊尼派之间长达千年的纷争冲突再次点燃。由于叙利亚人口成分复杂,其他族裔和宗教团体也卷入了该国的内战。根据历史的教训,他们中没有哪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由他人决定。一些外部大国也介入冲突,暴行屡屡发生,幸存者到各族裔和教派飞地避难。
在美国的公开辩论中,反抗阿萨德的起义被视为一场争取民主的斗争,与推翻穆巴拉克的情况相提并论。这场斗争应该以阿萨德政府的倒台和成立一个包容的民主联合政府告终。2011年8月,奥巴马总统陈述了这一立场,公开呼吁阿萨德“辞职”,从而让叙利亚人民能够行使自己的普世权利:
叙利亚的未来必须由叙利亚人民决定,但是阿萨德总统挡住了他们的道路。他呼吁对话和改革,同时又监禁、拷打和屠杀本国人民。他的呼吁虚伪至极。我们始终坚持,阿萨德总统必须引导民主过渡,否则就让路。他没有引导过渡。为了叙利亚人民的利益,现在是阿萨德总统去职的时候了。27奥巴马讲这番话,是想鼓动叙利亚人民反对阿萨德,为推翻他的政权赢得国际社会的支持。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假联合国之手,推动一项基于阿萨德下台和成立一个联合政府的“政治解决方案”。然而令人惊愕的是,其他几个拥有否决权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既不愿支持这一步骤,也不愿支持采取军事措施。同时,叙利亚境内最终出现的武装反对派几无民主性可言,更不要说温和了。
当时,这场冲突已经超出了要不要民主的问题。对主要卷入方而言,涉及的问题与美国国内争论的焦点大相径庭。叙利亚及这一地区的主要成员不是为了民主而战,而是为了战胜对手而战。只有民主能让自己所属的派别执政时,他们才对民主感兴趣。没有任何派别赞成一个不能保证让自己党派控制政治体系的制度。对绝大多数交战者而言,简直无法想象不考虑地缘政治或地缘宗教后果,仅仅为了强制实施人权准则而打一场战争。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一场独裁者与民主力量之间的冲突,而是叙利亚境内互相角逐的各教派和各自在这一地区的后台之间的冲突。根据这一观点,这场战争将决定叙利亚的哪个主要教派最终将主宰其他教派,并控制叙利亚残存的疆土。区域大国源源不断地向其支持的教派输送武器和金钱,并提供后勤支援。沙特阿拉伯和海湾诸国支持逊尼派团伙,伊朗则通过真主党支持阿萨德。战事陷入胶着状态后,越来越激进的团伙在战争中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极其凶残,交战各方均无视人权。
与此同时,叙利亚的战争开始重新划分叙利亚,也许还有这一地区的政治版图。叙利亚的库尔德人在沿土耳其边界一带建立了一个自治区,日后有可能与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自治地区合并。德鲁兹派和基督徒社团担心埃及穆斯林兄弟会对待少数族裔的一幕在叙利亚重演,因此不愿支持叙利亚的政权更迭,或是成立自己的自治区域。“伊斯兰国”的“圣战者”试图在攻占的叙利亚和伊拉克西部地区建立一个哈里发政权。大马士革和巴格达均失去了对这些地区的控制。
各主要派别认为自己是在为生存而战。28一些“圣战者”武装派别认为,这是一场预示善恶大决战的冲突。当美国不肯出面打破平衡时,他们认为美国要么狡猾地隐藏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是想最终与伊朗做成一笔交易),要么不适应中东均势的需要。2013年,这一分歧达到了顶点。沙特阿拉伯拒绝接受联合国安理会的非常任理事国席位,理由是由于传统的秩序仲裁者未能采取行动,它将自行其是。
美国呼吁世界信守对民主的支持,并在国际上以强制手段禁止使用化学武器。而其他的大国,例如俄罗斯和中国,援引威斯特伐利亚的不干涉内政原则加以抵制。它们主要从自己所在地区的稳定和本国躁动不安的穆斯林人口的视角审视突尼斯、埃及、利比亚、马里、巴林和叙利亚等国的大动荡。这些国家知道,最凶悍的逊尼派战士都是与基地组织(基地组织因“伊斯兰国”采用了甚至连它都认为太极端的手段而斩断了与后者的联系)结盟的铁杆“圣战者”,因此对叙利亚反对派彻底获胜持谨慎态度。中国称它在叙利亚这场战争中没有特别的利益,但坚持最终结果应由“叙利亚人民”而不是外国势力决定。叙利亚前盟友俄罗斯希望阿萨德继续掌权,在一定程度上也希望看到叙利亚继续作为一个统一国家存在下去。由于国际社会达不成共识,叙利亚反对派又四分五裂,当初旨在促进民主价值观的一场起义沦为21世纪之初的一场人道主义大灾难,导致区域秩序彻底崩溃。
如果有一个可行的区域或国际安全体系,也许本来可以避免或至少遏制这场灾难。问题是各国对各自国家利益的看法大相径庭,维护稳定的代价又太高昂。早期外部的大规模干预也许可以把争斗各派压制下去,但若要维持局面,则需要长期的相当规模的军事存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后,这一选择对美国来说已不可行,至少美国不可能单干。伊拉克若能达成政治上的共识,也许还能把这场冲突限制在叙利亚境内,但巴格达政府及其区域盟友的教派意识阻碍了共识的达成。还有一种可能是,国际社会可以对叙利亚和民兵“圣战者”实施武器禁运。然而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各自截然不同的目标使得这一选项不可能成立。倘若无法通过共识或武力建立秩序,就只能付出灾难性的非人道代价,让秩序在混乱中产生了。
巴勒斯坦问题与国际秩序
中东各地虽然动荡不安,旨在结束阿拉伯——以色列冲突的和平进程始终在推进,有时断断续续,偶尔紧锣密鼓。几十年的阿以冲突造成了一触即发的对峙局面。过去一共爆发了三场常规战争和无数次非常规军事冲突。每一个伊斯兰教“圣战者”团体都把阿以冲突作为号召人们拿起武器的借口。整个阿拉伯世界都把以色列的存在和它强大的军事力量视为自己的耻辱。有些人坚持不放弃土地的信念。在他们眼里,与以色列共存好比背弃信仰,而不是对现实的承认。
以色列对安全和认同感的追求、巴勒斯坦人对自治的渴望,以及四周阿拉伯国家政府对符合其历史性宗教诉求的政策的摸索——如何协调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激起了巨大的感情波澜。没有什么问题能与之相提并论。有关各方都走过了一段痛苦的历程,从拒和开战到犹豫不决地接受共存,基本上停留在停战的基础上,前途未卜。没有哪个国际问题像阿以冲突问题那样让美国如此牵肠挂肚,令美国总统如此殚精竭虑。
阿以冲突牵扯到一系列问题,针对每一个问题都形成了大量文件。在过去几十年时断时续的谈判中,各方阐述了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和立场。这里只讲其中的一个方面:谈判各方互相冲突的和平秩序概念。
两代阿拉伯人都是怀着以下信念长大的:以色列这个国家非法篡夺了穆斯林的遗产。1947年,阿拉伯国家拒绝了联合国将英属巴勒斯坦托管地划分为一个阿拉伯国家和一个犹太人国家的方案,以为自己可以打赢战争,从而得到全部领土。结果,阿拉伯人未能消灭新宣布成立的以色列国。然而,同亚洲和非洲大部分后殖民时代冲突的结果不同,这并没有带来一项政治解决办法,也没有开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而是开始了一个政治上拒不和解和勉强接受停火的漫长时期。其间,一些激进的团伙试图通过恐怖主义手段迫使以色列屈服。
一些伟大的领导人曾试图超越这场冲突的概念,在威斯特伐利亚原则基础上通过谈判实现和平,即在组成主权国家的不同人民之间展开谈判,每一国根据对自己国家利益和能力的现实评估行事,而不是根据绝对的宗教信仰行事。1979年,埃及的萨达特总统大胆地着眼于未来、走出冲突,根据埃及的国家利益与以色列媾和。两年后,他遭到埃及军队中宗教极端分子的暗杀,为自己的政治家气概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到了以色列第一个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签署了一项协议的总理拉宾头上。萨达特死后14年,以色列的一名激进学生暗杀了拉宾。
在黎巴嫩、叙利亚和巴勒斯坦领土境内,尤其是在加沙地带,宗教极端分子(比如真主党和哈马斯)今天拥有很大的军事和政治实力。他们宣称“圣战”乃是结束通常被谴责为“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占领”状态的宗教义务。伊朗的阿亚图拉政权经常挑战以色列的生存权。伊朗前总统马哈茂德·内贾德呼吁灭掉以色列。
从阿拉伯人的态度中至少可以看出三种观点:为数不多的一些人接受与以色列实现真正的共存并愿意为此而努力,他们目标坚定,但声音微弱;更多人试图通过永久性的对抗消灭以色列;最后一类人愿意与以色列谈判,但把谈判说成是分阶段征服犹太人国家的一种手段,至少他们对本国人民这样讲。
以色列地小人稀(同邻国相比),国土最窄处仅有9.3英里,最宽处也不过60英里左右,所以不大情愿为了将来有可能成为一纸空文的一份文件做出领土上的让步,尤其是在靠近重要人口中心的地区。因此,以色列的谈判立场常常体现为强调法律问题,在理论空泛、偶尔含有琐碎细节的安全和政治保障的含义上做文章。这往往会激化和平进程旨在克服的情绪。
在阿拉伯世界,巴勒斯坦问题已不像往日那样紧迫,但依然重要。和平进程的主要参与者把精力和思虑转向了可能拥有核武器的伊朗及其区域代理人。这从两个方面影响了和平进程:一是诸如埃及和沙特阿拉伯这样的主要大国在塑造和平进程上可以发挥的外交作用;更重要的是,这些国家为未来协议提供担保的能力。巴勒斯坦领导人自己无法保证和平进程的结果,除非这一结果不仅能为其他区域国家政府所容忍,而且还能得到它们的积极支持。截至本书写作时,阿拉伯国家要么陷入内战,要么为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纷争冲突以及一个日益强大的伊朗而担忧。尽管如此,它们或迟或早必须面对巴勒斯坦问题,它是构成区域秩序,最终也是世界秩序的一个关键因素。
一些阿拉伯领导人建议仅承认以色列国存在的现实,但不正式承认它在伊斯兰教的中东的合法存在,这样既解决了以色列的安全关切,又照顾到了阿拉伯人的感情,从而能实现阿拉伯与以色列的和平。以色列提出的基本要求是,做出有约束力的保证,和平将包括化为具体行动的某种道义和法律上的承认。以色列因而不满足于威斯特伐利亚原则,还要求正式承认它是一个犹太人国家。大多数阿拉伯人很难正式接受这一点,因为这意味着不仅认可以色列的领土,而且还认可它的宗教。
几个阿拉伯国家宣布,如果以色列退回到1967年的边界,就愿意与它建立外交关系。这一边界是半个世纪前结束的一场战争的停火线。然而问题的实质是:建立外交关系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具体行动。如果阿拉伯国家给予以色列外交承认,它们的政府、宣传机构和媒体是否就不再把以色列描绘成这一地区一个非法的、帝国主义的、几乎可以说是罪恶的侵入者?因“阿拉伯之春”备受压力的阿拉伯国家政府是否愿意并能够做出一些切实可行的确切承诺,公开赞成并保证一种接受以色列存在的和平?以上因素,而不是给予以色列国的标签,将决定和平的前景。
两种世界秩序观的冲突扎根于以色列——巴勒斯坦问题之中。以色列是一个威斯特伐利亚式的国家。1947年,以色列正是依照威斯特伐利亚原则建国的。以色列的主要盟友美国,始终是威斯特伐利亚国际秩序的操盘手和最大的捍卫者。然而,中东地区的核心国家和派别在不同程度上从伊斯兰教意识的角度看待国际秩序。以色列与其邻国的纠纷有其地理和历史根源,涉及水源、资源、特殊的安全安排和难民问题。在其他地区,类似难题一般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从这个意义上讲,这实际上是一个在从约旦河到地中海的狭小空间内,以巴双方的两种世界秩序观之间能否共存的问题。由于双方对每一寸土地都看得很重,为争取和谈成功,也许需要探索一下是否能做出某种临时性安排,至少能增加实现切合实际的共存的可能性,在最终达成协议前赋予西岸部分地区主权特征。
为启动以上谈判做出努力的同时,中东地区的政治和哲学思考上的演变在西方世界产生了互相矛盾的结果。美国与代表中东各种选项的派别保持了密切的关系:与以色列结盟,和埃及保持关系,与沙特阿拉伯是伙伴关系。当一个区域的主要成员对它们面临的问题采取一致行动时,就会逐渐演变成为区域秩序。然而,在中东地区始终没有达成这种一致。主要当事方在三大问题上意见相左:国内局势的演变,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政治未来,以及伊朗用于军事目的的核计划的未来走向。一些目标一致的国家又不便明言。举例来说,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在伊朗问题上目标大体一致:防止伊朗获得核能力,或在无法阻止的情况下遏制伊朗。然而,两国对合法性的看法——加上沙特阿拉伯十分在意阿拉伯国家的共识——决定了两国无法正式提出这一观点,甚至无法挑明。这就是为什么中东大部分地区仍然十分纠结,既恐惧“圣战”又害怕对付“圣战”的部分根源。
本章讲述的宗教和政治冲突的种种后果,表面看上去像是迥然不同的问题,实际上它们都反映了对政治合法性和国际合法性新含义的深层探求。
沙特阿拉伯
不无历史讽刺的是,中东各国动荡不安期间,西方民主国家最重要的盟友之一,是一个国内体制与它们几乎毫无共同之处的国家——沙特阿拉伯王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它站在了盟国一边。自从那时以来,沙特阿拉伯在大多数区域安全行动中始终是一个伙伴。这种关系显示了威斯特伐利亚国家体系的特殊性,即差异如此之大的社会可以通过正式机制为了共同目标互相合作,而且通常双方都获益匪浅。换一个角度看,这一关系遇到的困难涉及探索当代世界秩序时面临的一些主要挑战。
沙特阿拉伯王国是一个传统的阿拉伯——伊斯兰国家:既是部落性质的君主制,又是一个伊斯兰教神权政体。自从18世纪以来,抱成一团的两大家族构成了该国统治集团的核心。来自沙特家族的一位君主,统领基于古老的相互忠诚和义务的一个复杂的部落关系网,居于政治体制之首,控制了王国的内政和外交。主要来自谢赫家族的大穆夫提和长老委员会是最高宗教权威。国王试图通过扮演“两大圣寺(麦加和麦地那)监护人”的角色弥合两大权力分支之间的鸿沟。这不禁令人想起担任“护教者”的神圣罗马皇帝。
宗教表达的狂热和纯正深植于沙特阿拉伯的历史中。数百年来,这两大家族曾几次建立或重新统一了沙特王国(18世纪40年代、19世纪20年代以及20世纪初),每一次都承诺根据对伊斯兰教教义最严格的解释,治理伊斯兰教的诞生地和无比神圣的圣地。沙特的军队屡屡四面出击,通过一波波的征服战争统一了阿拉伯半岛的沙漠和山川。这与当年建立了第一个伊斯兰国家的“圣战”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发生在同一块土地上。宗教上的绝对主义、军事上的出其不意、精明的现代政治谋略,在伊斯兰世界的腹地塑造了这个对于伊斯兰世界命运具有举足轻重意义的王国。
今天的沙特阿拉伯脱胎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土耳其统治。当时伊本·沙特再次统一了分布在阿拉伯半岛上的一些封建王国,通过家长制式的效忠和宗教信仰把它们维系在一起。自从那时以来,王室始终面临艰巨的任务。在它的统治下,既有依然过着传统的游牧生活、对国王绝对忠诚的部落,也有规模接近——有的地方超过了——西方一些大都市的人口密集的城市,虽然这些城市位于寸草不生的荒漠上,看上去像是海市蜃楼。一个具有半封建性的对等义务意识的中产阶级开始形成。在极端保守的政治文化限度内,掌权的王室成员将君主制和一种共识体系结合起来。在此体系下,庞大的王室家族的远亲对决策拥有一定的发言权,普通公民也逐渐获得了参与公共生活的部分权利。
伊斯兰教和尊重传统权威这一纽带,将数百万外籍劳工——巴勒斯坦人、叙利亚人、黎巴嫩人、埃及人、巴基斯坦人和也门人——连接到了一起。每年同一时间,几百万穆斯林从世界各地涌到沙特阿拉伯朝觐——前往麦加履行先知穆罕默德生前制定的宗教仪式。每一个身体健康的信徒一生中至少要去麦加朝觐一次。这一证明自己信仰的义务使沙特阿拉伯具有独特的宗教重要性,同时每年也给它带来了其他国家没有的接待方面的巨大挑战。与此同时,巨大石油蕴藏量的发现使沙特阿拉伯一跃成为这一地区无人能及的首富。由于这个国家人口稀少,没有自然的陆地边界,一个主要产油区的居民又是政治上若即若离的什叶派少数族裔,骤然致富给该国的安全造成了隐含的威胁。
沙特阿拉伯的统治者深知,四周邻国的贪婪有一天也许会转化为征服的欲望,在革命年代,也可以表现为支持政治或教派骚乱。沙特阿拉伯人目睹了邻国的命运后,在经济和社会现代化问题上不可避免地心情矛盾,知道不改革也许会把本国的青年人推向对立面,改革步伐太快又有可能失控,最终危及习惯了保守君主制的这个国家的国内凝聚力。王室试图在自己社会习俗范围内领导社会和经济变革,目的恰恰是为了控制改革的步伐和内容。沙特阿拉伯依照这一策略进行了有限的改革,防止具有潜在爆炸性的社会矛盾越积越多,同时又避免改革步伐过快可能给社会稳定带来的影响。
现代沙特阿拉伯自成立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其外交政策的特点就是小心谨慎,他们转弯抹角的说话风格已经演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艺术形式。如果沙特王国奉行锋芒毕露的政策,如果它使自己成为一切争端的焦点,一些比它势力大得多的大国的恳求、威胁和诱劝就会接踵而至,甚至有可能危及国家的独立或凝聚力。沙特阿拉伯当局因此避而远之,从而保全了自己,哪怕危机时期也不例外,包括有时推行影响会波及世界的大胆变革时。沙特阿拉伯在公开场合几乎总是避免出头,与他国保持距离,用含糊不清掩盖自己的脆弱,用避而远之隐藏自己对外来者动机的猜疑。无论对方巧舌如簧还是威胁恐吓,它均不为所动。
即使是在靠资源支撑的对抗中,沙特阿拉伯王国也避免自己冲在前面,例如1973年的石油禁运和1979~1989年在阿富汗的反苏“圣战”。它帮助推动了中东的和平进程,但谈判时退缩在他国后面。沙特阿拉伯王国于是在固定的标杆之间游走:与美国的友谊,对阿拉伯人的忠诚,对伊斯兰教正本清源的诠释,内忧外患的意识。在一个“圣战”、剧烈大动荡和认为美国将从这个地区抽身退出的时代,沙特阿拉伯王国有时不再含糊其词,转而采取更直截了当的做法,明确表达它对什叶派伊朗的恐惧和敌视。
伊斯兰世界的大动荡和一个革命的伊朗的崛起给沙特阿拉伯造成的分裂之深,超过了中东地区任何一个国家。一方面,沙特阿拉伯正式对威斯特伐利亚概念表示效忠,因为这一概念不仅构成了沙特阿拉伯的安全基地,也是国际社会承认沙特阿拉伯是一个合法的主权国家的依据。另一方面,沙特阿拉伯国内又存在着贯穿其历史的宗教纯粹主义势力和威胁到国内凝聚力(1979年,狂热的宗教极端分子占领麦加的大清真寺时甚至威胁到了王国的生存)的宗教极端主义势力。
1989年,沙特阿拉伯王国心怀不满的子孙之一、参加了阿富汗反苏“圣战”的本·拉登回国,宣布要开始一场新的斗争。本·拉登及其追随者遵照库特布的著述成立了一个先锋队组织(基地组织),通过它进行全面“圣战”。该组织的“近期”目标是沙特政府及其地区伙伴国,“远期”目标是美国。基地组织辱骂美国扶持中东不遵守伊斯兰教教义的国家政府,并在1990~1991年的海湾战争中,在沙特阿拉伯部署部队玷污了伊斯兰教。29依本·拉登之见,真正的信仰与异教徒世界之间的较量已经开始,而且事关生死存亡。世界上的非正义已经达到了用和平手段无法解决的地步,现在需要采用暗杀和恐怖主义手段,从而让基地组织的远近敌人心寒胆战,丧失抵抗斗志。
基地组织野心勃勃的计划,从袭击美国及其盟国在中东地区和非洲的设施开始。1993年对世贸大厦的袭击显示了该组织的全球野心。2001年9月11日,基地组织的攻势登峰造极,袭击了世界金融体系枢纽纽约和美国权力的政治枢纽华盛顿。“9·11”事件是迄今为止最致命的一次袭击,短短几分钟内2 977人丧生,遇难者几乎全部是平民,还有数千人在袭击中受伤或身体健康受到极大损害。本·拉登在袭击前宣布了基地组织的目标:将西方及其影响逐出中东,推翻与美国结成伙伴合作关系的国家政府,解散它们的政治体制。30本·拉登嘲弄这些国家是“纸糊的蕞尔小国”,其政治结构是为了西方大国的需要而非法建立的。一个新的伊斯兰哈里发政权将取而代之,再现公元7世纪时伊斯兰教的辉煌。一场围绕世界秩序的战争就此拉开帷幕。
这场冲突的战场横贯沙特阿拉伯的腹地。2003年基地组织推翻沙特王朝的企图失败后,沙特阿拉伯成为基地组织最坚决的反对者之一。在威斯特伐利亚秩序和伊斯兰教秩序的范围内保障安全的办法,在一段时间内行之有效。然而,沙特王朝犯了一个重大战略错误。从大致20世纪60年代一直到2003年末,它以为可以支持,甚至操纵国外的激进伊斯兰主义而不会危及它在国内的统治。2003年在沙特阿拉伯王国境内爆发的一场基地组织的严重叛乱,暴露了这一战略的致命缺陷。沙特王室抛弃了这一战略,改为由年青一代的一位王子,现任内政部长本·纳伊夫,领导一场严厉打击叛乱的斗争。即便如此,沙特王朝的江山依然不稳。随着伊拉克和叙利亚等国“圣战”浪潮的高涨,沙特阿拉伯在这场斗争中使用的手腕也许会再次受到考验。
沙特阿拉伯采取的对策与它面对的挑战同样复杂。皇室家族认为,沙特阿拉伯的安全和国家利益系于和西方保持建设性的关系以及参与全球经济。然而,作为伊斯兰教的诞生地和伊斯兰教圣地的保护者,沙特阿拉伯又无法偏离正统的伊斯兰教。为了对付激进的伊斯兰教普世主义,它先声夺人,建立了一个现代国家体制和威斯特伐利亚国际关系与伊斯兰教中原教旨色彩也许最浓厚的瓦哈比派嫁接的脆弱混合体,并在国际上出钱扶持它,结果有时在本国内造成了自相矛盾。沙特阿拉伯在外交上基本上与美国结盟,宗教信仰上又倡导一种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伊斯兰教,与非伊斯兰世界形成了潜在冲突。通过资助在世界各地宣扬严苛的瓦哈比派信条的宗教学校,沙特人不仅履行了自己作为穆斯林的义务,还把它作为一项预防措施。如此一来,鼓吹瓦哈比派信条的人纷纷跑到国外去传教,而不是留在王国境内。这一政策产生的一个始料未及的后果,是助长了“圣战”的狂热,最终将对沙特阿拉伯这个国家及其盟友构成威胁。
只要逊尼派国家基本上仍处于军人统治之下,沙特王国奉行的有原则的模糊战略就没有问题。然而基地组织出现后,神职人员执掌政权的伊朗通过一个好战的革命阵营在整个地区内确立了自己的领导地位。穆斯林兄弟会在埃及和其他地方上台执政的可能性增大。沙特阿拉伯面对着中东地区两类不同形式的内战:作为威斯特伐利亚国家体系成员的伊斯兰政权,与认为现代国家和现存的国际秩序机构同《古兰经》势不两立的“圣战者”之间的内战;以及在这一地区的什叶派和逊尼派之间的内战。沙特阿拉伯促使他人改变宗教信仰的举动(无论多么无心)起了为这两场内战煽风点火的作用。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分别被视为对立双方的头领。
这场争夺的背后还有另外两场较量,二者都是对地区秩序的考验。一是美国采取军事行动推翻伊拉克和利比亚可憎的独裁政权,同时在政治上施加压力,实现“改造大中东计划”。二是逊尼派和什叶派之争再起,在伊拉克战争和叙利亚冲突期间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局势的发展证明,在以上每一场较量中,都很难生成沙特阿拉伯和美国的平行利益。
沙特阿拉伯把什叶派的伊朗视为一个帝国加宗教现象,在地区领导权、均势和教条理念之争方面感觉受到了伊朗的威胁。在沙特阿拉伯眼中,德黑兰领导的什叶派群岛(从伊朗与阿富汗边界横穿伊拉克、叙利亚和黎巴嫩,直抵地中海)实力及影响力日盛,与沙特领导的(由埃及、约旦、海湾国家和阿拉伯半岛组成,同土耳其结成谨慎的伙伴关系)逊尼派秩序针锋相对。
因此美国如何对待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不是一个简单的均势考量问题或民主化问题,而必须把伊斯兰教两大教派之间已经持续千年之久的宗教纷争考虑在内。美国及其盟友必须小心行事,因为这一地区释放出来的压力会对支撑这一王国和管理伊斯兰教圣地的种种错综复杂的微妙关系产生影响。沙特阿拉伯若发生动荡,将对世界经济、伊斯兰世界的未来与世界和平产生深远的影响。根据阿拉伯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革命的经验,美国不能假定有一个现成的民主反对派,且它将依据更合西方口味的原则统治沙特阿拉伯。沙特阿拉伯是逊尼派“圣战”和什叶派“圣战”志在必得的最重要的战利品。沙特阿拉伯的努力,无论多么迂回隐蔽,都对于促进这一地区的建设性演变至关重要。美国必须与它达成共识。
对沙特阿拉伯来说,与伊朗的冲突生死攸关,关系到君主制的存活、国家的合法性乃至伊斯兰教的未来。只要伊朗继续崛起为一个潜在的大国,沙特阿拉伯为了保持均势,就至少必须加强自身的实力地位。鉴于事关重大,仅有口头保证是不够的。取决于伊朗核谈的最终结果,沙特阿拉伯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寻求拥有自己的核能力,作为一项保险政策,要么从一个现有的核大国得到弹头,最好是伊斯兰国家(比如巴基斯坦),要么资助其他某国研制核武器。如果沙特阿拉伯判断美国要从这一地区抽身,它很可能会试图把另一个外部大国拉入地区秩序,也许是中国,或印度,甚至是俄罗斯。21世纪前20年中东地区的紧张局势、动荡不安和暴力,因此应当被视为各国内部冲突和宗教之争的映照。争夺焦点,是决定这一地区是否或以何种方式与任何一个更大的世界秩序概念相连。在很大程度上,这将取决于美国控制结果的能力、手腕和意志,使之既符合自己的利益,沙特阿拉伯及其盟友也认为与各自的安全和原则并行不悖。
国家的衰落?
叙利亚和伊拉克曾是阿拉伯国家民族主义的灯塔,但也许丧失了重构为统一的威斯特伐利亚模式的国家的能力。由于两国交战各派别纷纷争取这一地区及外部世界同一教派或族裔的支持,它们之间的冲突威胁到了四周邻国的国内和谐。如果地处阿拉伯世界腹地的数个邻国不能建立合法的统治并始终有效控制本国的领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对中东做出的领土安排将来日无多。
因此,叙利亚、伊拉克以及周边地区的冲突是一个不祥新趋势的象征:国家分裂为不同部落和教派单元,其中有一些分布在现存边界两边,彼此或你死我活地拼杀,或受到相互竞争的外部派别的操纵,除了实力至上法则(霍布斯也许会称之为自然状态)不遵守任何共同规则。
革命或政权更迭后,只要没有建立一个得到一国大多数人承认的合法新政权,形形色色的派别为了争夺政权,就会继续同自己眼中的对手打下去。一国的部分地区可能会陷入无政府状态或长期叛乱,抑或与另一个正在走向解体的国家合并。现存的中央政府可能没有意愿或能力重新恢复对边境地区或真主党、基地组织、“伊斯兰国”和塔利班等非国家实体的控制。这种现象已经在伊拉克、利比亚和巴基斯坦出现。
以现有形式存在的一些国家也许无法按照原状存在下去,除非采用美国人视为非法的国家治理或凝聚社会的手段。在有些情况下,可以通过逐渐演变成为一个更自由的国内体制克服以上障碍。但如果一国内的不同派别坚持各自的世界秩序观,或是认为他们之间的争夺关系到自身的存亡,美国呼吁止戈息战、建立一个民主的联合政府的做法往往要么造成现任政府的瘫痪(例如前伊朗国王时期的伊朗),要么是对牛弹琴(例如塞西将军领导下的埃及政府。它汲取了前任政府被推翻的教训,不再与美国保持历史性的盟友关系,转而选择给予自己更大的行动自由)。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必须在尽量兼顾安全和道义的基础上决策,同时认识到无论在安全上还是道义上,都无法做到十全十美。
在伊拉克,逊尼派占统治地位的残暴的萨达姆·侯赛因独裁政权的垮台,带来的不是对民主的追求,而是复仇。不同派别把各自信仰的宗教形式转化为自治单元,为了报复而相互厮杀。利比亚地广人稀,彼此争斗的不同教派和部落除了曾是意大利的殖民地外,没有共同历史。推翻暴戾的独裁者卡扎菲产生的实际结果,是抹掉了带有国家统治色彩的所有痕迹。不同部落和地区为了确保自治或称雄一方,纷纷通过不受约束的民兵武装自己。的黎波里的临时政府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但它实际控制的地方只限于城市,甚至能否控制城市都还难说。极端团伙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用卡扎菲弹药库里的武器武装自己后把“圣战”扩大到邻国,尤其是非洲。
各国政府失去对本国全境的管辖之日,也是国际秩序或地区秩序自身开始走向解体之时。31今天的世界地图上有些空白,标志着这些地区无法无天。一个国家崩溃后,其领土也许会成为恐怖主义、武器供应或挑动邻国教派不和的基地。现在,不受任何政府管辖或处于“圣战”的地区贯穿整个伊斯兰世界,波及利比亚、埃及、也门、加沙地区、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巴基斯坦、尼日利亚、马里、苏丹和索马里。若是也把中非地区的麻烦考虑在内——持续了长达一代人之久的刚果内战把四周邻国卷入其中——中非共和国和南苏丹的冲突也有可能同样扩散到他国,世界版图和人口的很大一部分实际上已濒于从基于国家的国际体系中滑落的边缘。
在这一真空投下的阴影中,中东陷入了一场类似欧洲前威斯特伐利亚宗教战争的对抗,但规模超过了后者。国内冲突和国际冲突螺旋式升级,政治、教派、部族、领土、意识形态和传统的国家利益争端纷纷浮现。用来追求地缘政治目标的宗教被“武器化”,平民因为自己所属的教派遭到屠杀。有能力维持自己权威的国家以生存需要为借口,认为自己权大无边。解体的国家成为周围大国争夺之地,其积聚实力的方式往往完全无视人类的福祉和尊严。
目前仍在进行的冲突既是宗教性的,也是地缘政治性的。由沙特阿拉伯、海湾国家,某种程度上还有埃及和土耳其组成的逊尼派集团,与一个由什叶派伊朗领导的集团对峙。后者支持阿萨德控制的叙利亚部分、马利基控制的伊拉克中部和南部,以及黎巴嫩真主党民兵和加沙地带的哈马斯组织。逊尼派阵营分别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支持反抗阿萨德和马利基的起义。企图主宰这一地区的伊朗则动用意识形态上与德黑兰一致的非国家成员,破坏它在这一地区的竞争对手的国内合法性。
冲突各方均寻求外部势力的支持,尤其是俄罗斯和美国的支持。这反过来也塑造了双方的关系。俄罗斯的目标基本上是战略性的,至少防止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圣战”团体蔓延到本国穆斯林人口所在的地区。俄罗斯的全球目标是加强它相对于美国的地位(从而扭转本章前面提到的1973年那场战争的结果)。美国左右为难:一方面,从道义立场出发谴责阿萨德,这没有错;另一方面,反对阿萨德的最大一股势力又是美国战略上需要反对的基地组织和更极端的团体。无论俄罗斯还是美国,在彼此合作还是互相斗法问题上都难下决心。不过乌克兰发生的事件有可能打破目前的暧昧,推动双方转而采取冷战立场。伊拉克成了多个阵营角逐的战场——历史上曾数次上演过这一幕——这一次是在伊朗、西方和形形色色的复仇主义的逊尼派别之间。剧本没换,只是换了一批演员。
美国尝到了苦头,再加上当地条件几乎不允许多元化的存在,人们可能倾向于对动荡局势采取任其发展的态度,待继承国出现后再与之打交道。但几个潜在的继承国已经公开宣布,美国和威斯特伐利亚世界秩序是它们的头号敌人。
在一个自杀式恐怖主义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的时代,必须把滑向泛地区教派冲突的现象视为对世界稳定的威胁。所有负责任的大国,都需要根据某种可以接受的地区秩序的定义携手应对。如果无法建立秩序,大片地区就有可能陷入无政府状态和各种形式的极端主义,随后蔓延至其他地区。在这一严峻的形势下,世界等待美国和其他具有全球眼光的国家提炼出一个新的地区秩序。
[1] 作者完全无意诠释各种学说和教派信奉的核心真理,他们对自己真理的热情追求正在重塑伊斯兰世界。穆斯林在很多国家占大多数,他们对自己的信仰做出的诠释不像这里引用的诠释那么富于对抗性,而是更加多元化。然而此处引用的观点现在对很多重要的中东国家和几乎所有的非国家组织的未来走向,产生了重大的而且常常是决定性的影响。这些观点表达了对一个不同的世界秩序的追求。根据其定义,这一秩序优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和自由国际主义的价值,而且与后者格格不入。为了了解这些观点,本书不可避免地要引用争论双方使用的宗教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