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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人鬼之间--日本兵的忏悔独白.2

作者:作者:何建明 当前章节:152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0

此后,我因公外出前往丰桥的途中,在镇子和村庄里看到上面写着“祝为国效力之君出征”几个大字的旗帜。在车站前的广场上,送别出征士兵的小日章旗像波浪一样挥动着,呼喊万岁的声音和助阵的军歌声如怒涛一般。

这样,城镇和村庄里的战时色彩日渐浓厚,但我们这些军营里的现役士兵却没有要打仗的心情。被召集去的官兵都是些需要特殊技术的部队人员,以及部队行动所需要的运输能力的补充,我们想都没想过竟然要进行以师团为单位的大动员。

但到了8月,华北的战火烧到了华东,上海方面燃起了战火。到了8月中旬,我所属的师团开始进行动员。从这时起,战争开始接近我们现役兵,并确定要出动了。

我们所属的师团完成了紧急动员,开始向上海方面进发。即使到了这时,我们这些下层的士兵也不认为会是一场大规模战争。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上海是海军担任警备的地区,所以主角是海军,陆军只是配角。大概也就是在海军陆战队应付不了的时候去援助一下吧。”

就算是以陆军为主角进行战斗,我们现役兵在演习中也一直是以世界强国苏联为假想敌的,所以认为“清国奴还没资格作为对手”。因为有这种自负,所以觉得要去不擅陆战的海军陆战队就能应付的战场有点不太满足。

离开国内的时候,很多士兵都天真地预计“昭和七年的上海事变30多天就解决了,所以这次最多也就一个月左右吧。就算要多花点时间,也不会超过两个月”。但是,这种预计几天后就落空了。上海附近中国军队的守备森严,日军遭到了预料之外的反击,陷入了苦战。

作为师团的第一批人员,比我们还要早两天从名古屋港乘海军驱逐舰急驶的部队用一昼夜就到了黄浦江岸边,在吴淞毅然登陆后遭受了近乎全军覆没的损失。

在这支友军部队的苦战后,我们紧接着作为第二批登陆了。

我本来的性格是连一只虫子都不想杀死的,在剧里看到杀人的场面心里都会很难过。但这不是因为我正义感强或者充满了同情心,而是因为我比一般人都要胆小。

就是我这样的胆小鬼在征兵检查中被评为甲等合格,入伍当了兵。

军队这一组织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以杀人为目的而设立的集团。因此,给士兵的任务就是杀人。和平时期的士兵为了备战,要练习开枪杀人,要掌握用刺刀刺人的技能,要进行将上述两者综合起来的战术动作的演习,藉此掌握杀人的技术。

我也成了士兵,服现役的时候整天刻苦练习杀人,而且我的进步得到了认可,比其他士兵更出色,成了第一批被选拔的上等兵。也就是说作为士兵,我被认为比其他人更优秀。但是这只是在国内军队中进行模拟战斗时的情况,一旦面临实战,不仅不是优秀士兵,甚至连二等兵都不如,简直就是一个无能的兵。刚到战场就胆怯了。

我们部队登陆的地点和第一批部队进行敌前登陆战的地点一样,是吴淞铁路栈桥。自从第一批部队成功登陆以来,迟迟无法前进,所以与前线的距离很近。

当我们在码头进行登陆的时候,前线传来了很响的敌我互相射击的枪声。流弹不断飞来,呼啸着从上空掠过。因为是初经战场,光是这样就感到很恐怖了,其中还有子弹擦过身边打在附近的地面上冒起一阵烟。要是这个打中自己,一下子就完蛋了。每当这时我就变得很胆小,觉得“也许马上就完蛋了”,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怪味。据士兵们说,在登陆地点附近黄浦江岸的广场上,友军的士兵正在火化阵亡者的尸体。

在其他人登陆期间我去看了一下,与其说是火化,不如说是将整个人体进行烧烤。在国内时,一具尸体也会让我感到可怕,但那一带好几百具尸体堆成了小山,从其中拽出几具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只捡了些先烧好的部分骨头,剩下的大部分则在烧焦的状态下扔进了黄浦江里。

我茫然地看着这幅骇人的场景,这时烧尸体的士兵说:“因为我们中队全军覆没了,剩下的不到十人,怎么也处理不完。这么做已经尽力了。”在这里我知道了战场的可怕。放眼向周围看去,又发现了敌人遗弃的累累尸体。

在登陆战中,和我方遭受的损失一样,敌方的死尸也很多。越看尸体越多,是几十、几百具地堆放着,被酷热蒸得已经半腐烂了。不知是否体内充满了气体,全身像是快要胀破了一样,看上去稍微捅一下就会破裂。眼、鼻、口等处都生了蛆,密密麻麻地在蠕动着。

那时我看到这些就觉得很可怕,但是真正可怕的还在后面。既然作为士兵来到了战场,就不是模拟战争那么简单了。战场是决定到底是杀死对手还是自己被杀死的地方。说自己天生胆小或者是懦夫之类是行不通的。我想“我也没办法逃避杀人这件事了”,就开始担心起来。

我在吴淞登陆时亲眼看见了战场的残酷,被吓破了胆。然而第二天则看见了友军士兵刺死中国人的场景。

是用刺刀刺的。那时的军队中,一般被称为士兵的人用的武器主要是三八式步枪和刺刀。步枪是用来射击并杀伤对手的,刺刀是装在枪头,在接近敌人后再刺杀对方的。士兵在受教育期间被迫练习射击和刺刀术,都练得腻了。我也在现役期间接受过教育,清楚地知道要在战场上使用这两种技术,但是看到刺死人的现场,还是觉得非常残酷。

在吴淞登陆后,我所属的中队早早地行动起来,集结在同济大学校园的一角度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们士兵正在集合待命,突然听到附近其他部队的士兵说“抓住间谍了”,接着开始喧闹起来。

我是第一次看敌国的人,所以出于好奇去看了,被说成间谍的是一个60岁左右的老太婆。一看之下,老太婆步履蹒跚,怎么也想不到她能当间谍。她用莫名其妙的语言不停地说着什么,并低下了头,好像是在哀求说:“我没干过间谍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是良民。放过我吧。”

看见老太婆那样,我觉得很可怜,想去救她。本来想说“我说,这样的老大妈是不可能当间谍的,放了她吧”,但是被杀气腾腾的士兵镇住了,没说出话来。士兵们围住了老太婆,开始商量杀她的事情。这时一名上等兵出现了,他说:“我来刺死她。”

上等兵看上去还年轻,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好像是在境遇比较好的家庭出生长大的,外表很斯文。光看外表,根本不像是杀人恶魔。因为他说了句“我来刺死她”,我吃了一惊。他不仅说了,而且还端起刺刀对着老太婆大喊一声:“呀,嘿!”刺刀随着呐喊声刺进了心脏,连刀尖都从背部穿了出来。

老太婆“啊”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那白眼和旁观的我的眼睛对上了,我在老太婆的目光中感到了怨恨,于是慌忙将视线移开。

只是旁观的我都感到很难受,但是下手的上等兵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奄奄一息的老太婆踢进沟里,从口袋里拿出了香烟。我当时想:“这个上等兵是什么样的人品呢?”但后来想来,这不是人品的问题。他比我先来到战场,通过战斗成为了战场上的士兵,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概念。

在一般社会生活中如果杀了人的话,会作为穷凶极恶的罪犯而受到刑法很重的处罚。不仅如此,在社会上也会被加上“杀人的恶魔”这一臭名。这是在普通社会中生活的普通人的常识。与此相反,战场是人与人互相杀戮的场所。但是前往战场的士兵在成为士兵之前是普通社会中的普通人。虽说成了士兵来到了战场,要杀人也不是很容易的。

要杀人就需要经历战斗,使人的正常心理失常。士兵们将其称作“从普通人变成了战场的士兵”。

在上等兵刺杀老太婆的那天晚上,我来到前线首次参加了战斗,第二天杀了敌兵,终于成了战场上的士兵。这么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从抵达最前线到杀一名敌兵这段时间里做的事,想起来都令人羞愧。那天决定要夜袭敌人的阵地,后来回想起在等待夜袭那段时间的心情,发现是难以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的复杂心境。

我试着分析了一下那种复杂的心情。突入敌军阵地后就成了白刃战,必须要杀死敌兵。有一种恐惧心理。虽然平时觉得中国兵很弱,看不起他们,但是一旦要战斗就害怕起来了。想到也许自己会被杀死,就有一种不想死的念头。虽然如此,但如果要是做出没出息的举动的话,又担心会被其他士兵嘲笑。

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想法,但记不清了。这些念头在心里错综复杂地闪来闪去,让人心神不宁。以那样的心情等待前进命令期间很是难过。我那时想,死刑犯在被宣布行刑后等待处刑的那一刻可能就是这种心情吧。

前进的命令下达了,从同济大学校园来到广阔的田野,飞来的敌人子弹越来越密集。有“枪林弹雨”这样一个形容词,完全如此。

因为前线就在附近,所以有子弹从低处掠过。我们匍匐着,但是子弹还是像骤雨一般擦着头顶飞过。子弹打到不足一米高的棉枝上,棉花被弹得飞起来后落到地上,更低的子弹则打进了身旁的土里。我要是中了这么一枪,人生就完蛋了。这时的心境是:哪怕去的地方是地狱般的地方也好,一心就想着早点到达。

到了目的地,来不及松口气休息一下就对敌人阵地展开了突击。到了这个阶段,我做出了丢脸的事。虽然突入了敌军阵地,但是没有要刺死敌兵的想法。我像闹着玩一样四下里挥着刺刀小跑着。当意识到“这里是战场,现在在交战中”时,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起来。为了在其他士兵面前保住面子,我耍起了滑头,心想“为了体面,得先在刺刀上涂上血”。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有五六具敌兵尸体。当我准备刺其中一具,用刺刀对准他并摆好刺杀的姿势时,看上去是尸体的人突然起身,并用跳跃一样的姿势跑起来。从那样子来判断,好像是没来得及逃走所以装死,当我用刺刀对准他时,他吓了一跳,才开始逃跑。和敌兵一样,我也吓了一跳。当我吃惊于被认为是尸体的东西突然跑了起来而发愣的时候,敌兵逃走了,我的滑头没有耍成。

我在现役期间刺杀技术进步很快,水平在中队里屈指可数。以那样的技术,刺死一两个敌兵应该毫不困难,然而却失败了。后来想来,是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成为战场上的士兵。我心中正常心理和士兵心理共存,正常心理对士兵心理想要做的事感到害怕,从而妨碍了行动。

虽然我做了丢脸的事,但突击成功了,并夺取了敌人的阵地。那天晚上我们停止了追击,在占领的敌人战壕内过了一晚。

早晨的阳光照了进来,战壕中的情况映入了眼帘。可能是因为敌兵慌忙退却,所以步枪、弹药等武器装备都被遗弃了。在到处散乱着的武器中,能看到敌方丢弃的尸体。从尸体来看,部署在这个阵地上的中国军队不是正规兵。好像是拼凑起来的人,年龄不一,服装也是五颜六色,穿着卡其、深蓝等颜色的衣服。

四下里看了一下尸体,里面有人看样子是有两三个小孩的父亲,已经年过40了,露出的牙齿看上去很可怕,让人背部阵阵发凉。其中还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兵。看到孩子一般的脸,感到他们在天真无邪地睡觉,令人觉得可怜。

我想:“这些人大概是把妻儿、兄弟留在家乡而来到战场的吧,临死前一定也想着他们,把心留在这世上而死去的吧。”并开始起了同情死去敌兵的念头。想起昨晚放跑的敌兵,心里想“幸好放跑了他”,于是松了一口气。

用随身携带的饭盒里的饭解决了早饭后,攻击前进的命令下达了。这不是对整个部队,而是对昨晚为打扫小型的敌军阵地而留下来的我所属的中队。虽然是小小的战斗,但对我来说却是重要的战斗。

昨晚的失态因为黑暗的缘故没被人看到,这次是大白天,如果再做出丢脸的举动的话,以后会一直被别人当成笑柄。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把反复练习的本领发挥出来”。

但是这么下决心只是在行动之前,突击进入敌人阵地后和昨晚一样。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敌兵已经几乎全部撤退了,战斗即将结束。我漫无目标地瞎挥着刺刀前进。

在我意识到“又失败了”,并想着“得想办法挣点面子”而四下里观察的时候,发现正好有一名敌兵连滚带爬地在逃跑。我想“这是武运之神赐予我的良机”,终于起了杀心。

“岂能让好猎物跑掉”,我这么想着并追上去做出了刺杀动作,但是又一次失败了。要是平时的话是不会失败的,但是因为焦急和用力过猛,时机没抓好,刺出的刺刀没扎到敌兵,刺空了。即便如此,如果下一刀能把对方刺死的话也行,但是我因为用力太猛而扭了腰,腰腿瘫软。在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敌兵逃走了。

这时又有一名敌兵跑到了我跌倒的地方。敌兵可能是因为逃跑落后了而发慌,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走近到快要踩到我的地方。我一惊之下看去,敌兵也注意到了我,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瞪着我。我被他的目光盯着,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与此同时我想“危险”,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将刺刀向前刺去。

然后,下意识刺出的刺刀有了刺中人的反应,在一声奇妙的声音响起后,我终于神志清醒了起来。定睛一看,敌兵简直就像自杀一样,扎在我刺出的刺刀上。那时虽然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后来想来,好像是在觉得“危险”的同时,保护身体的意识自然启动,并化为了行动。正好我刺出刺刀和敌兵跑过来的时机一致,所以刺中了。

在我吃了一惊而行动缓慢的当口,敌兵倒了下来,我被压在了下面。我想挣扎着推开他,但是力量不够,无法动弹。

就是那个时候,敌兵流出的鲜血洒到了我身上。我的皮肤一感触到微温的血,就有一阵来历不明的战栗像电流一样流经了我的体内。在这种麻痹感消失的同时,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了出来。我觉得突然变强了,踢开倒在我身上的敌兵,岿然站立,很有气势地大喊了一声“太好了”。后来回想起那时的感觉,好像有某种强大的力量移到了我身上,使得迷乱的情绪消失了。喊“太好了”的时候,和战国乱世的年轻武士高呼胜利是一样的感觉。

我在战场上经历初次杀人可以说是受伤的功劳,但是以这次杀人经历为契机,我快速成为了战场的士兵。刚来到战场上时曾害怕过敌人的子弹,现在这种恐惧心理没有了,与此相反,涌起了一阵冒险的快乐。杀人也一样,开始觉得有一种快感了。发生这种变化之后,就从普通人变成了战场的士兵。其实此时已经失去了人的正常心理,成为了战争狂人。

37.杀人越多表扬越多

“干士兵这行的好处是杀了人还会被表扬”,这是在战场上的时候士兵间流传的话。士兵说这话的时候也许是有些自嘲的意味。但不管怎样,在上司的眼里,前往战场的士兵的任务主要就是杀人。士兵只要去了战场,即使不直接杀人,也会以某种方式间接杀人。但是,就像前面讲到的那样,一般被称为士兵的人是通过征兵检查被征召的。虽然名称和外表是士兵,但和普通国民一样都是人。这样的人就算穿上军装拿起武器,也不能立刻成为可以直接杀人的士兵……但是到了战场上,就必须尽快消除这种犹豫。

为此,在以前线战斗为专职的部队中,一旦有新兵补充进来,为了使其早点成为战场上的士兵,会以活人为靶子让其试刺刀。作为活靶子使用的主要是投降的中国士兵,有时也会抓当地居民。就这样让士兵刺活人的身体,将其作为成为战场上的士兵的捷径。对于当活靶子的人来说当然是很残忍的,对于刺人的新兵来说也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我们这些在吴淞登陆的士兵从登陆那天起就投入了实战,没空去试刺活人,但是上海战役结束后从国内补充来的新兵曾经用这种方式体验杀人。我在往来于战场期间,曾经见过几次新兵试刺活人的现场。我记得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是在向南京进击的路上,在从无锡前往常州的途中。

我所属的部队在上海战役中始终处于第一线,失去了半数以上的士兵,武器损耗也很大,所以在进攻南京的战斗中是作为第二线前进的。但是,第二线也不悠闲,总是和第一线部队保持一定的距离和间隔,要能够根据需要参加到第一线中去。

早上从无锡出发,在向下一个目的地前进的途中,为了好好休整而进入了一个村庄,发现有一群先到的不知是哪支部队的士兵。那群士兵好像很忙碌地在做着什么。一看之下,他们在广场上竖起了木桩,把十几个看样子像是当地居民的人并排绑在上面。看到这里,我就知道是要让新兵进行试刺活人了。被当成活靶子的人看上去像是没来得及逃走的村民,其中还有老人、妇女和十四五岁的小孩。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犯了需要抓起来处刑的罪人。不问也知道这是新兵试刺活靶。在活靶旁边是一群年轻的士兵在待命。虽然外表和其他士兵一样,但仔细一看,是刚孵化出来的雏兵。怎么看都是刚当兵不久就来到前线的补充兵。好像还没上过战场,从国内穿来的军服和新的一样。同样,心也和普通人一样。从那样子看来,我判断这些新兵一到前线就跟着所属部队前往南京。接纳了半是士兵半是普通人的新兵的部队为了使他们早日成为战场上的士兵,正在让他们试刺活人。几分钟之后,事情如我所料地开始了。

新兵们在上等兵的指挥下上了刺刀,和被刺的人面对而立。他们虽然在国内受教育时学过刺杀术,并为了适应实战刺过稻草人,但面对真人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和活靶子面对面并端好了刺刀,但没有刺下去的意思。身体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看他们的脸色,似乎比被刺的人还要苍白。

负责指挥的上等兵下令“刺!”后,新兵们没办法,鼓起精神“呀!”地叫了一声,但身体没有随着声音动起来。就像靠近一个可怕的东西一样,他们畏畏缩缩地跑上去,战战兢兢地伸出了刺刀尖。

这样的动作是无法直刺心脏,一击致命的。不要说致命了,仅仅只是伤到了皮肉。对于被刺的人来说,就和被折磨死没什么两样。每被刺一刀都疼痛难耐而痛苦地叫唤。被刺的地方流出了鲜血,全身染成了暗红色,那样子就是个血人。这样一来,刺人的新兵们看上去有点动摇了。他们对被刺者的叫唤声和鲜血的红色害怕起来,刺出刺刀的力量开始减弱。于是上等兵怒吼道:“喂!干什么那么软绵绵的,会被清国奴们笑话的。快点结果他们的性命!”他们没办法,只好拿出勇气,用刺刀乱刺一气。如果要推测一下这时新兵们的心理的话,似乎他们不仅是怕被上等兵斥骂,而且为了逃避叫唤声和血红色,也想早点结果了活靶子。新兵们对着活靶胡乱地瞎刺一通,看到对方的身体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到了这时,他们脸上才总算有了血色。

以上就是我在前往南京途中第一次看到新兵试刺人体的情景。新兵中也有以沉稳的动作按照刺杀术中学到的那样刺的,但这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不成体统。但是,通过这种杀人体验,他们快速地成长为合格的士兵了。虽然很残酷,但是因为士兵在战场上的任务就是杀人,所以才做了这种事。因此士兵一旦前往战场,首先要放在心上的就是学会杀人。能够杀人之后,其他士兵就会承认你是合格的,你就可以昂首挺胸了。

前往战场的士兵开始杀人的理由有很多,但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士兵在战斗中杀人会被当成功劳而受到赞赏,这也会影响到授勋,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前面讲的“干士兵这行的好处”指的就是这点。

士兵就是这样成长为战场上的士兵的。刚到前线时,大部分士兵都害怕子弹的声音,都是对血红色感到恐惧的人。随着战斗次数的增多,并经历过杀人,就变得能够若无其事地杀人了。士兵们把这种情况叫做“有了战场的胆量”。

一旦有了战场的胆量,就变得对杀人感兴趣起来。这样一来,对士兵来说战场就成了一个好地方,没有人伦、道德等麻烦的东西,是国家的法律都管不到的特殊地区。即使捅死了丧失斗志而投降的人,即使用子弹打死了无辜的民众,也没有人会有意见。杀人者赚,被杀者亏,如此而已。这就使得正常心理变得麻木,对杀人没有了罪恶意识,反倒引以为豪,开始吹嘘“干掉了两三个清国奴”。

在南京进行大屠杀的也是刚从普通人变成战场士兵的官兵们。我在前往南京途中遇到的新兵肯定也是通过试刺活靶而有了战场的胆量,在数日后占领南京时和老兵一样进行了屠杀。

南京屠杀是昭和十二年(1937年)十二月,日军占领南京时大量屠杀中国人民的事件。

那时作为士兵正在当地的我们将该事件称为“南京残暴事件”。这不是官方的名称,只是一部分士兵起的称呼。之所以起这样的名称,不仅是因为在南京进行了大屠杀,而且在从上海附近出发到抵达南京的路上,发生了抢夺当地居民财物、放火烧民房、强奸妇女等残暴行为。

……下面我想讲一下屠杀。前面讲到我所属的部队是作为第二线前进的,在翻越了磨盘山脉后进入第一线并加入到战斗行列,但没经历什么大的战斗南京就陷落了。然后我们就在一片混乱的南京附近徘徊,最后在南京城外的小镇上安顿了下来。因为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我没有直接参与大屠杀,但是看到了其他部队的官兵进行屠杀的现场。说我们所在的地方没有进行明显的屠杀,可能有人会认为只有我们是比较特别的好士兵。但绝非如此。我们也在前往南京的途中杀过百姓、抢过东西、烧过民房、强奸过妇女。从士兵们说的残暴事件的角度来讲,我们不逊色于其他部队。之所以没有在南京进行屠杀,是因为我们所到地方的居民已经被其他部队在进攻南京时全部杀死了,一个人影也没有。因为地形原因也没有残兵,即使想屠杀也没有杀的对象。当时虽然闲得无聊而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后来想想这是万幸。

在南京城内外进行的大屠杀即使少算点,在占领后也持续了十天以上。我所属的部队于12月20日移防江阴,到那个时候为止屠杀肯定是一直在进行的。我到附近去走动的时候,所到之处都可以看到大规模屠杀留下的痕迹。很多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那里。有时还会碰到无数尸体像山一样堆积起来的场景。

我自从在吴淞登陆以来,因为一直在上海激战,见过很多尸体,所以50、100具尸体的话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是对于南京附近屠杀后的死尸感到很吃惊。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实在要说的话就是“竟然能杀这么一大批人”。屠杀的现场我也看过几次,我只想讲其中的一次--

那是我们在南京城外安顿下来后过了几天的事情。我在去下关出差后回驻地途中看到了该情景,如果说世上有地狱的话,那么“这就是地狱”。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在哪个地点看到的了,但还记得是在下关往东走大约四五公里的一个广场,广场的北端是流淌的扬子江。在江岸的广场上进行了大规模的集体屠杀,呈现出了这个世界上的地狱。

我不知道进行杀戮的官兵属于哪个师团和他们的部队名,但士兵的话语中带有像是东北地区(指日本的东北地区)的方言。现在我只记得这么点了。但是,只有这个世界上地狱的样子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没有看到开始,但是据从一开始就旁观的士兵们说,屠杀是从上午9时左右开始的。在广场的若干处架设了机关枪,做好射击的准备之后,不知从哪里带来了100个左右的中国人,让他们背朝扬子江排好队。这些中国人看上去像是士兵和平民的混合体,服装、年龄都各不相同。老少之间的差异也很大,从十五六岁到60岁左右的人都有。让那些人在广场上排好后,随着指挥官的号令,待命的机关枪一起发出轰鸣进行射击。机关枪的射击声和中国人的叫唤声、哀鸣声使广场喧闹了一段时间,但仅仅5分钟不到就安静下来了。即使中国人想逃,后面是惊涛拍岸的扬子江。在没有遮挡的广场上,遭到了机关枪近距离的射击,万分之一的生还可能都没有。他们全都成了尸体,层层叠叠地倒伏着。这一批结束后,又把差不多同样人数的中国人带了过来。这些人进入广场后,就由日本士兵指挥,让他们搬运倒下的尸体,扔到扬子江里去。这项工作结束后,又开枪把他们都杀了。就这样长时间连锁式的反复,杀了大量的中国人。

以上是一开始就旁观的士兵们的话。我看到的是已经基本结束后的场景,广场上中国人流的血像血池一样积着。看了一下扬子江的水流,可以看到不知有几千具尸体浮浮沉沉地漂流而去。

虽然我不知道在这个广场杀了多少人,但是从杀人方法和花费的时间来推测的话,我估计大概近一万人吧。除了这么大规模的杀戮外,一般认为,在以南京为中心的广大日军占领地内,以百人、千人为单位的杀戮在各处数不胜数。

我所属的部队从吴淞登陆到占领南京所用的时间是103天。在这期间我知道了战争所带来的若干种可怕之处。在战争期间对这些没怎么在意,但战后回顾自己所经历的战争时我却打起了寒战。

经历过战争的人在说起战场上的可怕之处时,首先第一个举出的似乎是大炮、机关枪和步枪等互相射击的战斗。我经常听别人说,交战时看到自己身边的士兵接二连三地负伤和死亡,就会想“自己不久也会被干掉”,于是因为恐惧而感到焦躁。

这种恐惧我也很清楚。我自吴淞登陆以来到最前线进行战斗,不知道穿越了几万发、几十万发的子弹和炮弹。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没有打到我身上”。和我一起从国内出发的伙伴死了几十人。快的到达前线后仅仅两三天就战死了。如果没有战争的话,就不会失去很多年轻的生命了。他们就可以享尽天年、寿终正寝了。因为士兵年纪轻轻就死了,所以其遗族会悲伤叹息。这当然也是战争的可怕之处。在考虑这些之前,我首先想到的是战争使正常人扭曲,并做出暴行的心理上的可怕之处。

也就是说,进入军队前是善良市民的人到了前线仅仅100天左右就成了杀人魔王,变得可以进行像南京屠杀这样的大规模杀戮了。在南京进行屠杀的官兵除了一部分骨干军人以外,大部分都是应召入伍的人,这些人在被征召之前都是普通市民。其中有站在法律守护者立场上的警察,有引导少年国民向正确方向前进的教育者,有宣讲佛教思想的僧侣,还有侍奉神灵的神社人员,另外还有很多在地方上起模范作用的人。

像这样在地方上本来是善良市民的人,在战场上却干出了世上最凶残的事情。首先是杀人,其次……还集体屠杀了投降乞命的人,还掠夺居民的财物,杀死无辜的人,并烧毁他们的房屋。看到年轻女性就进行强奸,犯下了在一般社会上怎么也干不出的重大罪行。

之所以会干出这么残暴的事情,可以说是因为战争的疯狂导致的。对于受害的中国方面来说这当然是令人痛恨的事情,对于作为加害者的日军官兵来说,也是一直都留有悔恨和悲伤的事情。

在不知道战争的现代人中,有人认为南京屠杀是仅此一例的特殊事件,但绝非如此。在中国战场上,在南京进行了屠杀以后,同样性质的事情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尽管它们之间有着规模大小的差异。

随着进攻逐渐深入内地,暴行越来越严重。据说在前往中国战场的部分日军部队中,进行过名为“三光”的作战。所谓“三光”,意思是杀光、抢光、烧光。在进行这种作战的时候,不光是对方军队,而且还不加区别地把百姓也全部杀死。还抢走百姓们珍爱的财物和他们储备的粮食等,最后放火把民房烧毁。日军在作战结束离开之后,原本住在作战区域内的居民都灭绝了,民房也烧完了,成了无法生活的地方。

另外我还听说在某些地区进行过灭绝作战。据参加过这种作战的士兵说,它和“三光”好像是一样的。百姓居住在作战区域内被看作是利敌行为,要彻底杀光。听说在日军行动过后,连老人和婴儿都被杀死了,连一只活的狗和猫都找不到。

进行这种作战的官兵即使平时是很老实的人,也能够面不改色地杀人。这和性格、有无教养是没有关系的。

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用来了解战场上的士兵。那是隶属于都城步兵第23联队,作为上等兵参加过南京攻略战的原宫崎县士兵写的日记(摘自1984年8月5日的《朝日新闻》):

“最近闲来无事,经常抓来无辜的支那人并将他们活埋或者推入火中或者用木棒殴打致死,并对这样的残杀感到很高兴,这连支那兵都甘拜下风。……今天又推倒和殴打了无辜的一群中国人,将其弄个半死,然后再扔入壕沟中,并在其头上点火,活活折磨致死。因为大家都非常无聊,所以觉得做这种事很有趣,但这要是在国内的话就是一个很严重的案件了。简直就像杀一只狗或者猫一样……”

这样的“日记”不可能是捏造出来的,是原士兵将他所经历的、所见的、所想的东西写下来的,所以不可能是谎言。那时确实干了很残忍的事情,我也不例外。我在中国战场待了三年多,参加了很多大小战役,其间做出了在人类社会不被允许的残忍行为。杀了人,也干过掠夺、放火、强奸。后来想想,觉得“竟然能干出那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不禁对自己心中潜在的恶魔心理感到很害怕…………我所属的部队动员组编是在昭和十二年八月中旬。占部队大部分的下级官兵都是在这时被征召的。动员结束后我们于8月下旬开往前线,开始南京攻略战是在约三个月后的12月。也就是说入伍之前在普通社会中过着普通生活的人,到了战场上三个多月就进行了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我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最初到达上海时并没有做出特别残忍的事情,这与在上海进行的是行动范围狭小的阵地战有关,但主要是因为战斗的目的是保护侨民,维护其权益,并抱有完成任务后事变就结束的希望。

这一希望由于南京攻略战的开始而变成了绝望。南京是蒋介石的大本营,所以预计守备会很坚固,会遇到顽强的抵抗而激战一场,搞不好也许会战死。就算不死,也无法预计什么时候能脱离战场。正因为对事变的早日解决曾抱有很大的期待,所以绝望感也很强烈。

做出残忍行为的动机之一就是将这些掺杂在一起的愤懑情绪发泄到了中国人身上。要占领蒋介石政府所在的南京,是为了让蒋介石说出“投降”这两个字,因此率领军队的中级军官的斗志非常高昂。

我认识的一个任大队长一职的少佐煽动手下的官兵说:“要让蒋介石投降,仅仅攻陷南京是不够的,要用一切手段让清国奴们陷入恐怖。看见清国奴就杀死他们,即使是百姓。还可以掠夺,强奸女性也行,放火也可以。”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在华北待过,后来调出编入了第10军,在杭州湾登陆。据他说,第10军的军官好像也同样如此。据说在向南京进发时,上面下令说:“不允许支那人暴虐。支那人中的农民、工人就不用说了,连女人、小孩都应该全部杀死。”

他说:“因为上司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所以一旦发现清国奴,不管他是士兵还是百姓,见一个杀一个。只要看到女人,不管是姑娘还是已为人妻,全都强奸,而且完事之后肯定杀死。不是用刺刀捅死这么简单,而是用棍棒。用棒子咔嚓一敲,血咕嘟咕嘟冒出来,人就死了。因为支那人穿的是棉衣,所以用铁丝绑住他们点上火可以烧很长时间。”

就这样,南京攻略战从出发时开始就有点疯狂,我认为这也是和大屠杀有联系的一个主要原因。光是如此,做出残忍行为的原因就已经很充分了,另外还要加上征发粮食。

关于征发再说就重复了,所以这里只是简单地说一下和屠杀有关的原因。一旦以征发的名义去抢夺东西,就和土匪一样了。由此,下级官兵失去了伦理和道德心,心灵也变得和土匪一样了,这也是做出暴行的原因之一。其他还有若干微小的原因。

在上海战役开始之前,我们曾天真地以为“只不过是些清国奴,很容易就能收拾他们”,但和预想相反,我们遭到了顽强的抵抗,陷入苦战。攻陷上海附近的狭小地区就花了70多天时间,死伤者至少有4万人。因此,“只不过是清国奴”就变成了“清国奴这些家伙”。

在日军里,底层的下级士兵常常有不满之处。其一是军队里上下等级的差距太大,身份的差异就像军官是贵族,而士兵是奴隶。不管多么不合理的命令和多么无理的要求,士兵都只能默默服从。此前一直是在最底层忍受着欺压,到了战场上之后,发现了比自己还要弱的人,那就是中国人。于是就对着中国人发泄积蓄在心中的不平和不满。

任何地方的战场都一样,在最前线从事战斗的官兵的生与死只有一纸之隔。今天之后的明天不知会怎样。不要说明天了,刚才还在有说有笑的人几分钟后就死了,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稀奇。身处那种环境中的下级官兵采取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活法。官兵们的愿望是想睡个好觉,想吃美味的食物,想和女人性交。

在任何战场上的人大概都有这样的愿望,但有的地方可以,有的地方则不行。在中国战场上,因为有“对支那人干什么都行”的想法,所以安眠暂且不谈,抢东西吃和强奸女性是可以的。当地居民被抢走了他们饲养的家畜也不敢有怨言,女人被强奸了也觉得是没法子的事情。这助长了我们的气焰,变本加厉地干出残忍事情来。虽然不是所有前线的官兵都是如此,但从整体上来看,用暴力使中国人屈服的行为很多。

我在前线的时候,有一个当翻译的当地人曾对我这样抱怨:“日本人企图用暴力让我们服从,我们很厌恶这样。于是日本人越使用暴力,我们就越加厌恶。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战争永远结束不了,真让人伤心。”就像当地人说的那样,日军将暴力作为了让中国人屈服的手段。

我感到这和军队中上级军官让部下服从的手法有共同之处。南京发生的大屠杀或许也有这样的原因在里面,我是这么认为的。说这些话的我也干了残忍的事情,现在想来,在干那些事的时候,几乎都没有进行是非、善恶的判断,而是冲动行事的。但是进一步追究的话,我之所以能够做出残忍的事情来,是因为我心里轻视中国人,有“对支那人干什么都行”的想法。

开始的时候对干残忍的事情是有点犹豫的,但在战场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不知何时这种心情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国奴们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管他们,干吧”的想法变得强烈起来。那时,不管做什么都不认为是罪恶。我对中国人干出残忍行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想法。

如果要追究日军官兵在中国战场上干出残忍行为的理由,归根结底是日本人有蔑视中国人的心理。这不是这次战争中突发的,可以说是明治时期以来就在日本人心中培养起来的对中国人的蔑视使得我们这么做的。曾根一夫作为一名普通的日本侵华老兵,他在战后几十年后的花甲之年写下了上述这些话,很大程度上是真实的,也是忏悔的。他从日本民族对中国民族的一些基本认识,又从一个普通日本人如何变成战争疯子和杀人魔鬼与强奸淫棍等方面,作出了较为深刻而清醒的剖析,他的回忆值得今天的日本国民用作自我检讨的一面镜子。其实像他这样能够真正认识战争、认识自我的日本老兵还不少。特别是一些侵华日军官兵当年参与了南京大屠杀暴行,后来战争结束,在过上多年的和平生活之后,其人性渐渐复苏,对于侵略战争、战场暴行有所认识,内心长期受到良知的拷问,但在日本国家不敢正视其罪恶的劣根文化的影响下,许多人根本不敢站出来讲真话。他们内心世界中那份兽性与人性的矛盾冲突在其晚年愈加剧烈和严重,故而也就终有像曾根一夫一样勇敢地站出来,以各种形式向世人说真话、讲真相的人。侵华日军官兵在南京大屠杀上表现出的兽性与人性的矛盾,恰恰证实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是历史事实,是战争犯罪,且更具深刻性与说服力。

曾根一夫有一见解很精辟:“我敢断言‘南京大屠杀事件’是事实。因为身为军人的我,曾经参加过入侵南京的作战,事实上也犯过暴虐的行为。我曾经目睹、耳闻这个事件。除了我以外,当年参加入侵南京作战的军人,尚有多人生存在世。他们都很了解‘南京大屠杀事件’的内幕,但为了避免勾起伤痛的回忆,他们都不想证明它。我推想,有心人的否定‘南京大屠杀事件’,是想抹杀日本战史的污点,因此才刻意歪曲事实。‘南京大屠杀事件’的确是日本战史上的一大污点,但它并不能轻易地就被抹杀掉。而且我认为我们不但不可以歪曲事实,我们更应该坦承错误,虚心反省,让后世子孙引以为鉴。因此我打算根据自身的体验来记述这件事。我所要记述的是以身为军人的我,站在当年曾经亲历其境,参加入侵南京目睹、耳闻‘南京大屠杀事件’的立场上,本着人类的良知和赎罪的心情作一个忠实的记述。”

当年为日本陆军航空兵军曹的井手纯二也一针见血地指出:“日中两国的几百万人亲眼所见的‘真实’,至今还要说‘有’或是‘没有’,这种愚蠢的争论应该休矣。(南京大屠杀)有人说是几千人,有人说,不,是几十万,这种类似数字游戏的事情,交给那些负责历史记录(研究)的人们去(干)吧!我认为主要的是应该正视人类既可以成为神,也可以成为恶魔,他所具有的两面性。尤其应该知道,只有战争才是引导人类成为恶魔的元凶。从这一意义来说,数年来由于‘南京大屠杀’而引起的骚动,是一部绝好的教材。而且,今后也应该作为活生生的教训和反省而存在,成为一个继续探讨的课题。”

日军士兵冈本健三则更直截了当地认为:“有人说未发生过南京屠杀事件,那是一派胡言。我目击了屠杀的现场。”他说到当年在南京机场屠杀中国人的经历:“如果在战斗中命令我们杀人,若不把对方杀掉,则自己有被对方杀掉的危险。可是在那种场合,有点人性的话就不会射击。射击的任务由机枪队执行,我们的部队则驻扎在四周进行监视。”“被害的人不只是男的,也有妇女和儿童,甚至有不到10岁的儿童。这是不折不扣的屠杀啊!”

日军老兵们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受,对南京大屠杀中许许多多“战友”们当年穷凶极恶、厚颜无耻的罪恶行径进行了入木三分的剖析与揭露。

曾根一夫后来还说过这样的话:上海淞沪战役是一场相当激烈的战斗,因此大家都认为下一次的攻打南京之战,“可能就没有希望活着回来。于是有了目的的战争后大家就比较提得起劲来,如今不知为何而战,就像要走入黑暗的迷境中一般”。“伤亡的多寡虽然无法预知,但是大家都认为自己已经有伤亡的命运,因此显得自暴自弃。”“如果远征的地点不超越南京,而且战争的目的也很清楚时,大家就不会如此暴躁。像这样,南京攻略战在作战开始前,下级军官的情绪就很暴躁,而‘征收自活’的命令更是对它火上浇油。纵然没有‘征收自活’的命令,他们也会随心所欲地行动,但是经上级下令去抢夺粮食以谋自活后,他们的罪恶意识就完全消失,而做出和强盗无异的行为,见到妇女就加以凌辱,对于反抗的人就以武力解决,成为与盗匪一般无二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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