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娃之夜》作者:[日] 阿津川辰海
翻译:T & K
翻译底本:杂志连载版(ジャーロ No. 79,2021.11) ,单行本若有较多加笔再行补上
之后几周要改稿子,长篇的坑只能放一放了,先上个短篇吧,等完工后再恢复更新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请尊重翻译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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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娃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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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意想不到的客人,不请自来的客人。不知来自何处——出现于——暴风雪中。太戏剧化了吧?我是谁?你不知道。我从何而来?你不知道。”
——阿加莎?克里斯蒂《捕鼠器》(鸣海四郎译,早川?克里斯蒂文库)
*
现在是漫漫长夜的半途。
小说家很是苦恼。
由于在口罩里大口大口地呼气,黑框眼镜变得模糊不清。现今仍是初秋时分,一时大意没使用防雾剂。对于今年伊始就开始传播的新冠疫情,即便是如此些微的小事也让人烦恼不已。
小说家砸了咂舌。
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确认一下——那家伙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做出这样的提案的?
根据情况,小说家也会不择手段。
小说家把手搭在门上。
*
书房的门打了开来。
书房深处,是作家工作用的大书桌。书桌背后摆着一个大保险柜和一个书架。
保险柜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是个青年人,鼻梁挺拔,身材苗条。
他缓缓移动着,用爬行动物般的动作窥伺着门。
进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浪漫灰的绅士风服装,他身高大,但衣品很好,清爽利落。两手拎着购物袋,总感觉有点家庭气息,显得不甚协调。
他狐疑地盯着男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被看到就不妙喽。”
那人将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把手伸了进去。原先就在此处的男人,也紧紧地盯着他的手。
异样的气氛流淌开来,这样的紧张感,简直就像袋子里会突然冒出一把手枪似的。
他从袋子里取出了烟盒。
“我的烟抽完了。没了这玩意,我就没法集中精神写作。哦,没啥,这也不是在摸鱼啦。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我了,歇口气并不算偷懒哦。”
他——作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男人站在那里,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你是新来的编辑吗?”
作家的呼唤似乎成了信号,男人“啪”的一下,以夸张的动作将脊背挺得笔直,朝作家鞠了个躬。
“……是!我是光源社的新人,名叫田中……!经常有拜读老师的作品!”
“这可太好咯,我赌赢了。”
作家快活地拍了拍手。
“说实话吧,我这人有点脸盲,在聚会上跟人打招呼说‘初次见面’,好几次都尴尬到不行。”
“哦,是这样吗?”
男人立刻窥探着袋子里的东西。
“对了,老师,这个袋子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是烧杯吗?”
“嗯?哦哦,我打算把这个作为下一部作品的素材,以前我在高中当过化学老师,想利用那里面的知识……”
“哇,这一定很有意思吧,请务必告诉我——”
作家打断了他的话。
“你为什么穿着外套?这种穿法不嫌憋得慌吗?喏,衣架就在那里的墙边上。”
“哦,那我就借用下了。”
男人挂上外套,将手伸进了外套的前胸口袋。
“——不好意思!我忘带名片了……在老师面前太失礼了……”
“不不,完全不要紧。我现在心情不错,不会为了这个生气的。那就下回送校样的时候再带过来吧。我不大擅长管理名片,我老婆会替我收好的。”
“哦哦,是师母啊!老师和夫人之间的恩爱趣事,我已经在随笔上愉快地拜读过了。听说她以前曾在珠宝店工作过。”
作家朝男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小伙子挺有前途嘛。虽然很多编辑都声称看过我的小说,但很少有人会提及随笔呢。”
“是,是,随笔这块也很不错。”男人摇摇头说,“当,当然了,小说我也有拜读。今年的作品《名为必然的不在》在情节的安排上非常震撼,有着惊人的后续,而《黄玉(topaz)庄杀人事件》的情节则是古典推理,与老师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并且特地避开了——”
“好了好了,别那么着急嘛,我没有在挖苦你。”
作家坐回了椅子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我——”
“如果说——”作家加重了语气,“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把脑子里想到的最好的情节提供给你们公司,你意下如何?”
“哈——”
男人的全身僵住了,就好似世界的运行在一瞬间停止了一般。
“当然了,那是再——再好不过的事啦……可是……这样真的行吗?”
“怎么,你在怀疑我是吧?怕我提出各种条件,提出各种为难你的要求……对吧?”
“不,不,不是。”
作家摆了摆手。
“要是你真的喜欢我的作品,这里就该马上说‘是’。你这种人难成大器,真是太遗憾了……”
“不,不是!”
男人像是要盖过作家的声音似地大声喊道,从桌边探出身子。
男人和作家的脸骤然拉进。此处出现了出“鲁宾壶①”错觉画一样的剪影。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发誓你什么都答应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吩咐都行,我一定会答应的。”
作家就这样停顿了数秒。
“很好!”
作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并不想给你提什么很难的要求,而是要你陪我验证一下那个最佳的情节。”
“您是说校对和调查的工作吧,我很乐意帮忙。那么,问题是什么呢?”
作家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对,我要你和我一边表演那段情节,一边确认里面有没有矛盾。”
男人露出了摸不着头脑的神色。
“表演,吗?”
“没错!”
作家转向了男人。
“我创作的秘诀就是时刻注重现实感,你要是看过我的随笔应该能知道的吧。”
“知道! ‘边说边想’是吧。要是无路可走了,就试着动嘴而不是动手,这是老师的名言吧。我在一篇关于创作技巧的报道中读到过。还有,您说您做过诡计实验,这段往事让我深受感动。我联想到了奥斯汀?弗里曼(Richard. Austin Freeman)为了确认意外的凶器诡计的可行性而做了实验,在自家地下室的墙上打了个洞……”
作家咳嗽了几声。
“对,对不起。”
“真是的,你对推理小说的爱还真是坚定不移啊。但正因为如此,今后让你陪我验证才有意义。嗯,这回我并不想耍什么花招,换言之,我就是想让你试着按照我的剧情行动,找找看就人的心理而言,有无什么不自然或是矛盾的地方,我想看看这些地方。”
“光是听着就很期待!”
“完成之后,这将是我的第四十一部 作品。因为是在一个房间之内完成的推理小说,所以就将之命名为‘第四十一号密室’吧。”
作家展开双臂。
“舞台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登场人物是作家和编辑两人。”
“好像很有趣啊,这个设定,总感觉和那个电影很像。”
“《足迹Sleuth(Sleuth, 1972)》……”
作家点了点头。
“那部片子是是作家和美容师。没错,只有在精简到极致的舞台上,才能映衬出意外性。好了,你想演什么角色?你决定站在什么立场上思考问题?”
“唔,作家的角度很有魅力呢……不行,我不适合逞能,请让我做符合我能力的编辑吧。”
“好,就这样了。最初的设定是这样的。”
作家探出头来,轻声说道:
“你想把我杀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
“这么突然啊,动机是什么呢?”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作家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深深地陷在椅子里,悠然地开始说道:
“就是刚刚提到的《第四十一号密室》的原稿,这即是作品本身的标题,同时也是身为作中人物的作家所创作的作品名。
我——这里当然就是作中的‘作家’了——打算执笔《第四十一号密室》,并把它交给你。”
“这真是不胜荣幸的事。”
“可是,这个计划突然半途改变了。”
“为什么!”
男人仿佛成了作中的编辑,开始跟作家争辩,似乎很有魄力的样子。
不过作家也没认输。
他骤然抬高了声调,用冷冰冰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你把我惹恼了。”
“诶——”
男人再也说不出话。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作家不由地笑了出来。
“喂喂,这只不过是角色的故事罢了。”
“哦,哦哦,对对,没错。”
“哎呀呀,真得考虑一下将来的事了。不管怎样,你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惹恼了我,原稿被我拿了回去,小说就是在这里开始的。你自然很是懊恼,我的原稿会对你公司的营业额产生很大的影像,也令你离作为责编出人头地的道路越来越远。非但如此,要是我向其他出版社打招呼,搞不好还会影响你的再就业……”
“怎么办啊,总感觉胃疼起来了。感觉这根本就不是别人的事……老师!哪怕想着这是虚构的情节我也吃不消!能不能请您想办法收回怒气呢?”
“先给我冷静一下,仔细想想,幸运的是,除了你之外没人知道你公司的原稿被我收了回去。在我怒气冲冲地给你公司打电话之前,或是在网上发牢骚之前,都可以将其局限于两个人的世界里。”
男人的喉结缓缓地抬起又落下。
“也就是说——唯有现在才行是吧?”
“没错,叫个人来把自己杀了的确是很奇怪的事,但此时此刻的你别无选择,只能把我杀了。”
“可这又该怎么办呢?我事先没有任何准备,要是突然犯罪,绝对会留下证据的。”
“这才是最关键的。你是突发性地犯下了谋杀,但你不能失去冷静。此刻必须只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想出一个即兴的完美犯罪。只能用读者眼前的东西。始于密室,终于密室,这才是本作能够成为终极密室推理的原因。”
“原来如此——”
男人的脸泛起红潮,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于是作家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像是朝男人靠过来一般开始移动。
“我明白老师的构想。这两人是在‘密室’之中进行的心理战,既然如此,我的最初目的就是如何确保凶器不被老师怀疑吧。”
“没错。”
“还是刀具比较好吧?不过这里离厨房有点远,很难不被老师发现呢。”
“嗯。”
“话说回来,老师的房间里都是书,除此以外的东西很少吧。连保险柜旁都摆满了书……《心脏与左手(石持浅海)》,《妖盗S79号(泡坂妻夫)》,《红色右手(Joel Townsley Rogers)》,《十三号出租船(横沟正史)》,《华丽的诱拐(西村京太郎)》,《当号码盘转到7时(泡坂妻夫)》……新作旧作混杂在一起,相当不均衡的书架呢。而且只有一个外国作家,《红色右手》的作者T?J?罗杰斯。老师是不是拿它来做什么作品的资料,所以特别对待了吗?”
“嘛,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吧,凶器该怎么办呢?”
“哦哦,是呢,所以我想说的是,老师的房间里全都是书,没有可以拿来敲死人的钝器。啊,那个奖杯怎样?”
“是我拿到的文学家奖杯吧,这是多么遭天谴的事。不过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它被收在玻璃柜里,是我珍爱的东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拿到的。”
“那么勒杀怎么样呢?现在是夏天,没有领带……皮带?不,要么是壁橱里的东西——”
男人向着衣柜靠了过去,而作家仿佛要挡住这条移动路线一般,闪身拦在他的跟前。
“等下,你说的是那个走入式衣柜吧。”
“是的,我想从里面偷出领带或者皮带,藏在怀里。”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过请看,壁橱前有个纸板箱,里面装满了瓶装矿泉水,沉得很,可没那么容易搬动。”
男人做出了哑剧一般的动作,试图推开纸箱,然而箱子太重,只能挪动一点点。
“真的诶。而且这个壁橱是外开式的,不动箱子绝对打不来。这样一来就只能慢慢腾腾地弄,想骗过老师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的。”
“呣——”
作家抚摸着下巴。
“最要紧的是,你既要讨好我,也要抓住我的破绽。这样的话你就有借口离开我的视线了。”
听他这么一说,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踏步地走向厨房。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小说家书桌所在的起居室连在一起。
“厨房的灯…..是在这里吧?”
男人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电灯开关。
“我想喝点水,能帮我把杯子拿过来吗?”
“好……是这个吧。”
男人将玻璃杯递给作家,然后回到厨房。因为是开放式的,只消站在厨房里,隔着吧台就能望见小说家。
吧台上有个装着水果的筐子,他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举起来说:
“老师很喜欢苹果吧。我在随笔里看过,在您情绪不好的时候,夫人就会给您削一个吧。因为从小就爱吃苹果,感冒的时候也经常吃,所以无论是身体不适,还是心中难受,老师总爱吃一个苹果。”
“读得真仔细呢。不过苹果啊,为了削皮,可以很自然地拿起刀来。这倒不错,不过问题是在这前面的情节里,要怎么埋下苹果的伏笔……”
作家似乎立刻设想起了写文章时的情形。
“这里是展现老师手腕的地方。”
“不不,也得让你露一手。”
“什么?”
“是苹果哦,你去削个皮看看。”
男人将手里的苹果放在台板上,消失在了吧台下面。
“刀,刀,唔……”
待男人的声音消失不见后,作家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间深处的架子上的抽屉。
他从里面摸出一把手枪,塞进了上衣的内袋里。为了确认它的存在,他用手按了按藏枪的地方,然后冲着吧台说道:
“刀具类的东西都藏在下面的柜子里,要拿在手里不让人感到奇怪的话,对,最好是水果刀,红柄的那个。”
“红柄……就是这个了!”
男人在吧台后现身,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可他单手握拳的姿势非常危险,男人眯着眼睛,交替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果刀和苹果。动作好像喜剧演员。他把放在柜台上的苹果一把抓了起来,想从顶上下刀。
“喂喂,够了够了,打住吧,你的手指会被削掉的。”
“太好了,水果我就只削过特华拉葡萄。”
“那种东西用手指捏一下就好了吧?削不进去的。”
“总而言之,这样的话——”
男人把刀收进外套的内袋里。
“凶器就确保了。”
然后他将一个苹果盛进盘子里,端到了作家的书桌上。
“老师,请您就此平息怒火。”
“这是?”
“苹果。”
“看一眼就知道了。”
“请吧,大口咬下去。”
作家一脸诧异,然后咬了一口苹果。
男人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
“看来老师的下巴还算好使。”
“别把我当成老头子。首先你要是能把皮削掉,就不会有这种事了。你自己会做饭吧。”
“我会努力的。”
作家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张开双手。
“来,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已经成功讨好了我,现在就不会被我赶出房间了。你可以一边继续和我交谈,一边推敲杀死我的计划和时机。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伺机杀死老师。”
“没错。但下面的事情就不用考虑了吗?”
“下面的事情?”
作家点了点头。
“你杀我的理由是什么?”
男人指着作家说:
“为了老师的作品,《第四十一号密室》的原稿。”
“没错。你会把我杀死。也就是说,那份原稿将成为我的遗稿。很多出版商争相索求的原稿,对你来说唾手可得。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可以坚持‘我把这托付给了你’,然后发表出来。”
“原稿在什么地方?老师您经常手写小说的吧,这也是我在随笔里读到的。”
“没错,用数据无法复原,是货真价实的孤品。而那捆稿纸……”
作家站起身来,站在了书桌背后的黑色保险柜旁。
这是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钢制保险柜。
作家咚咚地敲着保险柜的门。
“就在这里头。密码锁是转盘式的,不知道号码就打不开。”
“那我就威胁老师,让您说出来。”
男人从怀里掏出水果刀,抵在作家面前。
“不行啊,要是到了这副田地,我就是死犟也不会把密码告诉你的。”
“可是转盘锁的密码,不问是不可能知道的。”
“真的吗?”
作者毫不畏惧地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边走边说:
“我最近也对自己的健忘深感不安。这个号码盘很小,到顶也只有99号。 先左旋对准号码,再往右旋……我害怕不知什么时候忘了密码,就留了份笔记。”
“笔记吗……”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保险柜,保险柜旁放着六本书。
他猛然吸了口气。
“我懂了,那些书的排列是有意义的!这就是密码!”
男人冲向保险柜,转过身来问道:
“能让我确认一下吗?”
“好吧,想到假设就忍不住要试试看,也是人之常情。当然了,真正的情形是,你观察了我的书架,发现密码,然后冷酷地杀了我,再去确认假设……是这样的流程。”
“这毕竟只是故事情节。好咯,开始吧。首先是《心脏和左手》,《妖盗S79》号,标题中的左和数字很重要。也就是说,首先往左转,对准79……好。
然后是《红色右手》,《十三号出租船》,往右转,13。
最后是《华丽的诱拐》,《当号码盘转到7时》。这个“号码盘”的字眼,是应付忘记时的提示吧。《华丽的诱拐》的标题中并没有左和右,但这的确是一部私家侦探左文字进出场的长篇。”
“嗯,没错。在他早期的作品中,我比较喜欢这部。”
作家看着站在保险柜前的男人。两人隔着书桌各站在一侧的位置上。
作家将手伸进了前胸口袋。
“也就是说……往左转,7……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啊……”
“打开了吗?打开以后,看一下里面的东西吧。”
“好的!里面……唔,这一捆是原稿……啊,这是土地契约书,这边放着……”
男人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作家举起了手枪。
男人似乎未能理解状况,他遮掩似地露出了取悦人的笑容。
“——老师?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你输了,情夫君。”
*
作家和男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这大概是作家预先计算好的距离。哪怕那个人发现事态不对,也没法立即飞扑上去。刀子和枪,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蒙混的笑容。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这是什么玩笑吧?哦,还有!这也是老师的小说情节吗?假装由我来杀老师,其实老师您……”
男人像是抱住一丝希望似地重复着这样的话,但作家那副降到绝对零度的表情并未有丝毫改变。
“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这么做了。从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开始。”
“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的真实面目我看一眼就知道了。我老婆的出轨对象嘛。刚才我特地用了‘情夫’这种过时的说法,要说是隔壁老王也成。她最喜欢年轻好看的男人,而且最近坏毛病又犯了,所以我早就调查过你。”
男人扭曲着脸点了点头。
“那……那你全都明白了吗?”
“没错。你是在我妻子的撺掇下计划杀了我对吧?刚刚打开保险柜的后,一旁的土地契约书就是我老婆让你偷的是么。杀了我以后,我老婆得到了所有的权利,然后你再把我老婆丈夫的位子收入囊中。
不过你还有别的目的,你的真是面目是年轻的推理作家,对吧?因为是匿名作家,所以没人知道你的长相。但随着你的第五部 作品——警察推理小说的大卖,得到了影视化的机会,从此一跃走上了人气作家的道路。”
说话的时候,作家仍旧举着手枪,男人试图钻作家的空子,却并未找到破绽。
“不过呢,听说你最近陷入了瓶颈期,无论如何都写不出下一部作品。”
“你从什么地方……”
男人并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作家笑得双肩乱颤。
“到了我这样的程度,你的情报根本就是信手拈来。前不久在创作取材的时候,我找了一个能干私家侦探助手,立马就帮我查到了。你自打一开始就是在我手掌心里跳舞的人,明白了吗?
不管怎么说,当我老婆提出杀我的计划时,你的脑子里一定浮现出这个计划了吧。你想偷走我下一部作品的构思和原稿,将其收入囊中。把老婆和作品一并抢走,可真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你今天是打算杀人,还是只想偷保险柜里的东西呢?总而言之,这就是你在我家磨磨蹭蹭的原因。”
“……直接报警不就好了吗?”
“这是当然的。但要是你们两个将错就错,我可能就没法以盗窃罪起诉你了。而且我还有了个更有趣的构想。
当然了,在看到你的瞬间,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但说完第一句话就下定了决心。我决定参加即兴表演,我要把你 朝思暮想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作品当做诱饵……我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第四十一号密室》这部作品的构思。说到底,像这样标题,只要是读过罗伯特?亚瑟(Robert Arthur)和有栖川有栖的人,不过是花三秒钟时间就能想出来的瞎话。”
“在这个房间里,你也犯了好几个错。首先是把我的作品误读成了‘黄玉庄(topaz)”,正确答案是‘kougyukusou’,这是我那个珠宝商老婆经常犯的错,你应该是从我老婆那里听了好多遍,自己也潜移默化了吧。
何况要是你真的是新人编辑的话,就算你找借口说看到我门没锁就进去了,也该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吧。这是作为社会人最基本的礼仪。你干活时穿着外套,就证明你在偷东西。
还有,当你走进厨房时,毫不迟疑地用手摸到了开关,还能找到玻璃杯,这也是你曾经过这个房间的证据。明明是推理作家,注意力却如此散漫,这可不行呐。”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的节奏把握得太好了,真是帮了大忙。多亏了你,事情办得相当顺利。
发现了吗?你跟我演的只不过是架空的推理小说情节。但这间屋子里只有三个真相。其一是你前胸口袋里沾了你指纹的水果刀,其二是你翻找的那个保险柜,然后,其三就是这把手枪。”
“手枪什么的,怎么可能说有就有!这里是日本!肯定是假货!”
“那就用你的身体验验看吧?”
男人向后退去,将背贴在保险柜上。
他缓缓地按顺时针方向移动,作家的手枪毫无延迟地追踪着他的动作,男人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书桌边上。
“我会多花点时间给警察编个‘故事’,你就是闯入这间屋子的强盗,我会以正当防卫的方式打死你。谁也不会怀疑,因为这是我的家,而你是入侵者。”
男人使劲地摇着头。
“不行的,别人怎么可能相信!起码你老婆就不会信!”
“你要是活着也就罢了,可只要死了,那个女人就会为了保全自身而保持沉默。”
“你调查我的事应该还留有证据!这样你就有动机了!”
作家露出的讥嘲的笑容。
“你觉得我会留下那样的证据吗?放心吧,我可不担心会露出马脚。”
作家空着的那只手做出了打电话的样子。
“‘喂……是警察吗?请快点过来,我把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打死了。回到家就看到他在保险柜前,还拿出了刀......我全身抖得不行,他,他是什么人……’”
作家哈哈大笑,露出了愉快至极的表情。
“怎么样?这个演技能把人骗到吗?嗯?”
男人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摇了摇头,他试图从屁股着地的姿势起身,但作家不让他这么做。
“……这样,这样是不对的……我们的确在纸上杀了很多人……但在现实中杀人是不……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
男人抹着自己的脸。
作家又笑出了声。
“啊啊,你哭了呀。是忍受不了恐惧了吗?那就给你一个得救的机会吧。”
男人抬起了头。
“诶?”
“这是个得救的机会,难道你不想活命了吗?”
“那,那……!”
男子从屁股蹲地的姿势迅速起身,换做了土下座的姿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仰望着作家。
“好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还想活命!”
“那就跟我老婆分手,作家也别当了,从我面前消失吧。一辈子也别来干涉我的世界。”
男人摇了摇头。
“作家也…..不能当吗?”
“是啊。要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这是当然的事情。我甚至忍受不了在书店里看到你的书,更别提读到你作为作家的采访文章了。我跟你说,哪怕不管你用什么化名出版作品,我都立马会知道,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失去生存的空间。”
男人流着泪又低下了头。
“那……那不行。不能写作……比死还痛苦。”
作家又大笑起来。
“瓶颈期?好吧,行。就算你烂透了也还是个‘作家’是吧。在临终之际作为作家得到我的承认,然后再行赴死,这就是你的夙愿吧。嗯?别哭哭啼啼的了,挺起胸膛领死吧。”
他以自大的态度,说着话剧般的言语。
“啊啊……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无论什么……除了这个以外,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想抱我大腿的人多得去了,你又有什么?你有的不过是一点点名誉,一点点金钱,还有年轻罢了。
没错,年轻!那是无论我多么渴望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讨厌你了。无论是你的年轻,还是那个招女人喜欢的鼻子,全都讨厌得要死!”
作家对扣住扳机的手指施加了力道。
“那就再见吧。”
“不,不要!不要!”
男人惨叫起来。
作家微微一笑,扣动了扳机。
*
传来 “咔” 的一记金属声,作家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相同的声音接连发出。
“砰!砰!砰!砰!砰!”
作家用孩子气的声音模仿着打枪的声音。作家把手枪扔在脚下,开始哈哈大笑。
男人的思路似乎并未跟上状况,他不停地检查这自己的身体,确认到底有没有受伤。
“你要是推理作家的话,就必须学着看穿这点程度的谎言。手枪是假货。”
“……你是在陷害我吗?”
男人的伪装剥落,礼貌的语气已经被舍弃了。
“陷害,这话可真难听啊。只是你随随便便上当了吧。首先,要是你再冷静一点,就会发现我的计划漏洞百出。用手枪射击只拿着水果刀的人是过度防卫,不可能轻易地把我无罪释放。非法持枪的罪名也是免不了的。说到底,入室偷窃的小偷想要选择武器,是不会从犄角旮旯的地方挑一把水果刀的吧。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你……你这样耍人……绝,绝对会后悔的……”
“那你就试试怎么让我后悔吧。你凭什么给我定罪,这不就只是个无聊的游戏吗?连恐吓都算不上,只是你害怕玩具手枪,随随便便就被吓到了而已。还哭得这么难看,这种事情太过丢脸,连在警察面前都不好意思说,你都多大的人了……”
男人站了起来,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看着作家。
“你想杀了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就这样一直盯着作家。
“你的能力不足,充其量也就是个推理作家,当不了一个优秀的杀手。刚在那件事足够让你刻骨铭心吧?你连我的智慧都敌不过。我那老婆很久以前就一心想弄死我。你以为我对这样的老婆会一点对策都没有吗?”
“你那都是在虚张声势吧。”
“那你现在把我杀了,看看会怎么样。”
男人砸了咂嘴。
“罢了罢了,陪你玩游戏玩得腻味了。哦,对了——我完全被击败了,或许你正适合扮演一个杀人狂吧。”
“死不认输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那你想要怎样?你不会打算杀了我吧。”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和我老婆分手,从我面前滚蛋吧。至于继续当作家的事,当我什么都没说。”
“要是在这里放我走,后悔的不就是你吗?”
“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男人砸了咂嘴,抓住自己那件挂在衣架的外套。
“再见,老师。谢谢你邀我来玩这场有趣的游戏。”
男人用讥讽的口气说道。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留下来吧,毕竟是我们家的。”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直接甩到了地板上,最后恶狠狠地瞥了作家一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消失在了门背后。
作家见证着这一切,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怀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拾起丢在地上的水果刀,把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用手帕仔仔细细地将玩具手枪擦拭了一通,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他指着半开的保险柜,原以为是要把门关上,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就在这时,嘀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
“着火了!什么地方!”
作家立刻大喊起来。他冲到壁橱前,将手搭在了放在壁橱前的纸箱上。
“该死……怎么会……太重了……”
作家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闪闪发光。
令人喘不过气的场面——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了开来。
“总算露出马脚了耶,老师!”
*
刚刚还被作家玩弄与股掌之间的男人现了身。
男人高举着手机,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男人戳了戳手机屏幕。刚才还在尖啸的火警铃声戛然而止。
之前正大汗淋漓地想要推动箱子的作家,骤然间萎靡不振地瘫坐在了原地。
“你……”
“老师的态度一直不大正常,我感觉你藏着什么秘密,而现在的行动让我确信了。”
男人走到瘫坐在地的作家身旁,用脚踹开了箱子。
箱子底下像是撒了一层鲜红的颜料,是血迹。看样子似乎已经干透了,圆弧的形状上有一道某物横穿而过的线。
“住手……别动……”
“从老师的言行推理一下,这里边的东西是可以想见的。不过还是让我先确认一下答案吧。”
男人一把推开了作家,打开了走入式衣柜。
外开的门被拉了开来,某物自内部翻倒出来。
背对着这边的,是一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性。
女人一动不动。
“老师——你把你夫人杀了?”
*
“我觉得很不对劲。你精心布局给我下套,却轻而易举把我放了。你说没人会相信我的话,还一个劲地撺掇我,可我完全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如此露骨地暴露本性,怎么可能把我安然无恙地放走。
但你说的没错。到了明天,就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了,我差点被你逼到绝境……”
作家茫然无措,劲头正旺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终于流露出攻守易位的喜悦。
“你刚才说了,‘这间屋子里只有三个真相’。嗯,没错,确实有三个真相!其一是这把沾了我指纹的水果刀,其二是保险柜里有我翻找的痕迹,然后其三——你说是你拿着的手枪是假货,而真正的真相就在这里,没错,是你老婆的尸体。这才是第三个真相。
你是要对刚才的事情闭口不提,把这三个证据交给警察。真是不可思议,这都是为了把罪行栽赃到我这个情夫头上的安排。”
作家的妻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后脑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衣服的侧肋也被染成了红色。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作家的这句话等同于自白。
男人嘴角含笑,开始了他的演说。
“从怀疑变为确信,是因为水果刀一事,你那《第四十一号密室》的设定本身就不合理,为何是苹果?又为何让我选择水果刀?难道不能用菜刀吗?若要作为凶器在杀人剧中使用,选择有实用性的东西不是更好吗?哪怕听了这样的解释依旧无法消解这个疑问。要是你当真想杀我,只要把刀塞到死去的我手里不就完事了吗?
还有一个疑问,你手里拿的是一把假手枪,虽说是唬人的伎俩也行得通,但真要打斗起来,年轻力壮的我赢面还是很大的。尽管如此,你自己拿着假凶器,却把真凶器交给了我,这有可能吗?嗯,这就是意义所在。你有不得不冒如此大的风险让我握刀的必要。
当你没有杀我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你以苹果为借口让我留下指纹的意义了。因为你不能让死掉的我握刀子。即便如此,谜团依旧存在,而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你最后说的一句轻率的话。”
“唉……被你发现了。”
“嗯,都是你对于计划的成功太急功近利了。所以才会叫我把刀子放在这里。区区一把水果刀,在我们决定性的纠纷面前本应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你说要把刀留在这里,因为这是你的计划所必需的。最后你只要在这把刀子上沾点血,这样一来,栽赃给我的计划就完成了。”
男人无所畏惧地笑了。
“说起来,在你让我拿起这把水果刀之前还犯了个错。那是在探讨《第四十一号密室》里的凶器的时候。当我试图研究勒杀,要打开那个壁橱的时候,你很不自然地插到了我的面前。事后想想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你绝不能让我看到尸体。所以你当时为了不让我打开壁橱,还绞尽脑汁把我引到了厨房。”
男人拿起书桌上的购物袋,像魔术师朝观众展示吃饭家伙般举了起来。
“这里也有关于你行动的线索哦。”
男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剥开袋子重新摆好,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
“乖乖……哈哈,可把我吓尿了,柴刀这么大的菜刀耶,这玩意是用来把尊夫人大卸八块的吗?还有烧瓶,烧杯,测量仪器……你是打算做化学实验吗?这么说来,你说你之前是高中化学老师对吧,你是不是打算搞点酸?”
“……以前为了学校的事先买过硫磺和催化用的金属……为了以防万一拿了点出来。只是一时冲动。不料真有用上的一天。只有量器什么的不够,所以就去补充了点……”
男人笑了起来。
“你简直太牛了!硫磺就是硫酸吧?还真打算做啊。
你是想把尊夫人的尸体肢解后再溶化处理掉吧。见你慌慌张张去买这些东西,应该是一时冲动。待你买完东西回来之后……看到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