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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阿津川辰海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你当时一定吓死了吧。如果你刚才的话可信,已经让私家侦探调查过我,应该马上就明白我的身份了吧,不过你最在意的事‘我到底有没有看到衣柜里的尸体’,不就是这个疑问吗?

仔细想想,你哄我拿起刀,用玩具枪威胁我……这么费事的事,如果是当真的话,就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你可以一看到我就大叫‘小偷!’,把我轰走再去报警。因为你的夫人,也就是为了保护情夫而包庇我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论怎么看,警察都会把我当做凶手。可你却没法这么做,你不得不确认我究竟有没有看到尸体,所以不得不跟我说话,还不能透露自己的立场。就这样,我们分别扮演了‘截稿日期紧迫的作家’和‘新人编辑’的角色,陷入了互相试探的窘境。

你从我的反应和言行判断出我并没有看到尸体,所以切换了表演的目的。就这样,在我们互相扮演各自的角色的基础上,开始谋划把我变成凶手。你的创作技巧是‘边说边想’。没错,你就是这么做的。水果刀上的指纹,保险柜里的翻找痕迹,还有假手枪——三个真相。那句台词简直太生动了,这也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没想到……没想到会被你逼到这个地步……”

作家的身子颤抖不已,他紧握着拳头,表现出了难以忍受的屈辱。

男人纵声大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起来是在模仿作家的笑法,倘若是有意为之的话,算得上是个了不起的演员。

“你的想象力也就这点程度,乃至于一个你看不上的年轻作家都能看穿你的诡计。你的故事情节已经吓不到人了。”

“可笑。”

“别逞强哦。”

男人从桌上拿起水果刀,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掉了刀柄上的指纹,然后扔到了地板上。

“您有什么打算呢,老师?”

男人回归了刚才扮演的“编辑”的声音。

“什么?”

“我可不想当您的替罪羊。不过我愿意和您做个交易。”

“交易?”

“想想看吧。我掌握了您的秘密,还要你杀妻的事实。或许您能把夫人肢解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但要是不能让我闭嘴,您的人身安全就得不到保障哦。”

“那种东西……我会报警的。”

男人嘲笑道:

“事到如今?已经死了很久了吧?该怎么解释呢?”

作家闭口不言。

“沉默是不想的哦。边说边想是你的长处吧?”

——可谓是实质性的胜利宣言。

作家砸了咂嘴。

“您这是承认了吧。”

作家用一只手蒙住眼睛,却完全没有遮住嘴。

“……我没想杀她,我们吵了一架,我老婆拿出了刀……扭打在一起……老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她肚子上插着一把刀……是她拿在手上,摔倒后扎进了肚子……我……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安慰似地抚摸着她的头……可她的身体冷了下去……”

“……然后呢,夫人就死了吧。”

作家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你到底要什么?”

“是呢,要么是钱,要么就是保险柜里的那本新作……”

“唔,果然是为了那份手稿吗?我听说了,看来你的状态相当低迷。”

“废话真多!……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吧,你如今只有听我的吩咐了。”

作家拧巴着脸,慢慢低下头去,耷拉着脑袋。瞧他瘫坐在地,缩头缩脑的样子,再也不像那个自信满满的作家了。

“没办法……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作家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数秒,时间明明在流逝,却好似时间停止一般。

“哈哈!哈哈哈!”

作家放声大笑。

马上他刚刚把男人逼到绝路时,兴高采烈发出的那个笑声。

“……怎么了老师,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男人询问道,声音略微不安。

作家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你可真是个大恶棍。”

“废话就免了,原稿和钱……”

“不,我可没打算给你,你的魔法已经解除了,我不会上当的。”

作家伸手指向男人。

“我老婆就是被你杀死的。”

*

“你说什么?”

男人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你是想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搁在一边,还在说这样的话吗?她就是你杀的。”

“没错,我的确杀了她。我曾以为是我杀了她,但事实并非如此。”

作家指了指倒在脚边的妻子。

“看到这具尸体后我才注意到了。瞧,我老婆的后脑勺上留下了红黑色的血迹,应该是撞到什么地方了,伤口很深,流了不少血。但这并不是跟我打架的时候弄伤的。我跟拿着刀的老婆扭打在一起,她倒在地上,被我扶了起来。我在确认她是否活着的时候摸了她的头,当时后脑上并没有这样的伤。”

男人哼笑了一声。

“简直胡说八道,后脑勺上的伤,说到底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的话鬼才信呢。”

“好吧,那我就拿出确凿的证据。”

作家无所畏惧地笑了。

他径直走到壁橱前,指了指脚下。

“我之所以确信是因为看到了这道血迹。当我把尸体塞进壁橱的时候,这道血迹留在了地板上面,我本想把血擦掉的。总而言之我是想把它藏起来,所以才把箱子放到了上面。由于你移动了箱子,血迹的状态才变得清晰起来。

血迹已经干透了,像这样用脚一抹……瞧,一点都擦不掉。可在那干掉的血迹上,留下了奇怪的图案。

作家在空中描绘了扇子的形状。

“扇形的痕迹,就像这样。也就是说,在血迹干涸之前,有人打开了壁橱。壁橱是外开的,所以留下了痕迹。

那么究竟是谁打开了壁橱呢?因为前面放了个很重的箱子,所以不可能从里面打开。更何况我老婆腹部受伤,虚弱无力,想打开门是完全没可能的。因此门一定是从外面打开的。那么,在我回家之前,待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作家再度指向男人。

“就是你。”

男人蹙了蹙眉,若是看仔细点,就会发现他的喉结正慢慢往上抬。

“……你是说我杀了她吗?”

“除了你之外没别人了吧。你是被我老婆叫进家里,从壁橱里听到了我老婆的声音,她应该是来叫你救她的。你挪开箱子,打开门,把我老婆放了出去,我老婆在呻吟中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说她差点被我杀了……对我的仇恨……或许你们曾计划一起逃跑……”

作家突然大叫起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恶魔在你脑海里喁喁私语。要是你此刻利用这个状况,就可以栽赃给我。你是觉得我老婆在某些方面碍了你的事吧?由我背负罪孽,让我老婆消失……这正是一石二鸟的计划,你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于是你就猛砸了我老婆。她后脑受了伤,这回真的死了。你又把她藏回了壁橱,重新摆好箱子。

做到这一步,你本该从屋子里逃出来。可你并未这么做,这正是你贪得无厌的地方。你在等我回来。自不必说,这是为了恐吓我。你是打算胁迫我,敲诈我的金钱,我的稿子还有我到底灵感。你不满足于一石二鸟,打算来个一石三鸟。

然而就在你想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被我抢先一步。成了和苦于创作灵感的作家打交道的新手编辑,你决定参与这个突如其来的“设定”。其一是若参与这个 “设定”,就有可能直接接触到你想窃取的灵感本身。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你意识到你能更有效地“揭穿”杀人事实。你有不要将自己的立场定位“裁决者”,希望自己像故事里的名侦探一样行事。”

“闭嘴吧!你这个肮脏贪婪的骗子!”

男人缩了缩肩。

“你早就知道壁橱里的尸体了。当然了,真相而是如此。但你必须扮演好‘编辑’的角色,假装出用逻辑推理出来的样子。你的努力让我瞠目结舌。你假装研究凶器的问题,想要靠近衣柜,将我先前挡在你前进路线的反应作为自己推理的依据。可你的行动本身就是不自然的,要是你要寻找用于勒杀的凶器,可以先研究一下塑料绳或者衣架上的衣服,而不是突然想到要打开壁橱。你是通过诱导我的行动而埋下‘伏笔’。

而且那个火灾报警器的声音真是吓人,是在模仿福尔摩斯对吧?没错,这就是喜欢古典推理的你会用的手法。”

“……你觉得我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构陷你?想象力可真丰富呐,真不愧是推理界的大师。”

“确实费事费力,但斩获颇丰。倘使不是刚才仔细观察了尸体,又观察了血迹,我就接受你的交易了。”

男人摇了摇头。

“好咯,你该怎么办呢?现在看来,你我的力量对比又恢复了。你是闯进这间屋子的强盗,而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很明显那边更可疑嘛,就是你杀了我老婆。”

“但捅刀子的是……”

“这些话谁也不会信了。你也是明白的对吧?这种情况明显是你的错,交易宣告失败之时,你就已经输了。事到如今,连让你帮忙处理尸体的必要都没了。只要交给警察,判决自然就会降下……”

男人笑了起来。

“穿凿附会,你的推理不过就是穿凿附会罢了。说不定就是你在刺她的时候,碰巧让她的后脑勺受伤了而已,就是这么回事……”

男人说到这里,骤然抬起了头。

“……喂,你没听到什么响动吗?”

“事到如今还想拖延时间?真是太难看了……”

“不……不是的……这是……尸体!”

男人和作家迅速望向地板。

“咕……”

令人讶异的是,作家的妻子——那个女人正在呻吟。

“胡,胡扯吧……”

“你是说她还没死?”

但这有可能吗?作家伤了腹部,男人又伤了后脑……明明负了两处致命伤,却没有死,这是怎么回事呢?

妻子缓缓起身,呆然地环顾周遭。双目无神,就像是刚刚清醒过来。

她歪曲着脸,轻轻按住腹部,衣服被染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对对,就让她来决定吧。”

作家这般说道,大概是彻底疯掉了。

“什么?”

“她肯定知道是谁杀了自己……如果现在当场指认,就能知道是谁杀了她吧。你跟我扯的谎也太多了,让第三方来裁决,应该就能弄清楚了吧……”

“那是……”

男人困惑地看着她。

她以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这边,不晓得对作家的话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来,告诉我们吧,到底是谁杀了你?”

两个杀人凶犯向受害者询问真相。

诸人被这绝不可能有的光景惊得目瞪口呆,等待着她的答案。她缓缓地抬起手臂,左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一样的东西。

接着——

场景转暗。

*

在剧场内的照明亮起之前,小说家像是蹬穿地板似的,蓦然起身离开了现场。

小说家的眼镜糊了,他咂了咂舌,在下眼镜,在口罩里喘着粗气。他很想扯下口罩,但如今这个世道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来到剧场大厅,很多工作人员正忙里忙外准备三天后的正式公演,他们的低语声依稀可辨——紧急事态宣言可能又要延长了……当他们说可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客人又要疏远了……也不知道这个舞台剧能不能顺利公演……真是的,疫情算怎么回事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油尽灯枯了……

小说家使劲甩了甩头,他一把拽住了边上的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老板在哪!你去把老板叫来!——那个,老师?有什么不顺心的吗——……总之把老板给我叫来!然后再讲!

小说家怒吼一通,让他去找剧团老板。

听见骚动,周围的人都望向了小说家——喂,那个人素质好差啊……不就是那个谁吗?这次舞台剧的原作者……哦,是小说家老师吗……一般情况下不会把他叫过来的吧……不管怎么说都是老板的老相识了……喂,那个“老师”就是这个人吧?……什么啊……大概两年以前,他杀掉了自己的老婆,还把这事写成了小说……

小说家张开嘴,摆出一副要大叫大嚷的样子,但随即默默地闭上了嘴,按捺着尽量不看出声的方向。

过了片刻,老板飞也似地跑了过来,对小说家说“房间已经安排妥了,您看戏一定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这样的说法挑不出毛病,他缓缓地鞠了一躬,一头漂亮的银发映入的小说家的眼帘。小说家和老板差了两岁,小说家更年长些。

小说家哼了一声,跟着老板迈开步子,离开了满是闲言碎语的大厅。

没有人知道究竟他的肚子里盘桓着什么打算。

*

会客室的门掩了起来,这是一个布置简约的房间,两个沙发相对放置。

“来来,老师请坐。您要来点喝的吗?只要老师喜欢,什么都行——”

桌上放着支票簿和钢笔,老板的目光刚扫到桌面,便慌慌张张地把这些拿走了。

“尽是些不入眼的东西。工作上的事有点多,文件方面的活也积压了一些……”

“已经没人在听了,不要用那种殷勤过头的语气。”

小说家直截了当地说。

“……听你‘老师老师’地叫,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迷失在那部戏里了,简直令人作呕。”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那就太失礼了。我是想说来杯热茶吧……不过现在还是喝冷的比较好。”

“对于可能会打上门来的人,最好别让他们拿热的东西。这就等于给对方武器。”

“好吧,您这是怎么回事……肝脏仍旧不大好吗?”

“我才不在乎医生怎么说,拿酒来。”

“威士忌行吗?”

“要加冰的。”

老板耸了耸肩,像是在说“真没办法。小说家摘下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喝了一大口加冰的威士忌。然后他擦了擦嘴,将口罩挂回原处,用凶恶的眼神瞪着老板。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大明白您的问题。”

老板戴着的无纺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难以窥见他的表情。

“和往常一样,请告诉我一些业界的内幕,由身为畅销书作家,深入业界内部的老师所带来的八卦,可是很棒的下酒菜呢。我们不是经常一边喝酒一边聊这些吗?”

老板仿佛是想转移小说家的怒气,滔滔不绝地讲着无关的话。

小说家不耐烦地说:

“你篡改了我的原作。”

小说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那是两年以前,世间还未有这样混乱的气氛时候的事了。你向我提出了舞台剧的企划,你倾其所有,建成了这个学生时代就梦寐以求的剧场。在这个剧场里,将我 的小说搬上舞台。这也算是一桩吸引人的事情。所以我支持了你的梦想,高高兴兴地提供了小说。正是当年发表的一部短篇小说《套娃之夜》。”

“这件事我感激不尽。您二十四年前出版的小说就已经让您跻身畅销书作家之列了,没想到您会接受我的提议。”

“感谢?”小说家大叫道,“亏你说得出口!我之所以接受你的提议,是因为有了创作讲座的缘分,算得上老交情……就是因为这个!你用最坏的方式践踏了我的信任。”

老板对此未置一词。

“改编舞台剧,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解谜和诡计的部分绝不能变’。除此之外,无论是角色还是设定,你按自己喜好加以改动都没问题。我只对自己的解谜有绝对的自信。无论文章,世界观还是深度,即使缺少了其中的某样,作为一个欺诈师,我也从未迷失过自身作品的优点。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成为一名推理作家。”

“没错……我同意这是您的优点。”

小说家抬高了嗓门。

“那你为何要篡改我的解谜?”

*

小说家肩膀一上一下地大口喘气,戴着口罩说话令他感到窒息。

老板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小说家,就像在观察他下一步行动。

小说家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去年,你给我寄来了改成剧本的《套娃之夜》,原本就是六十张纸左右的短篇,虽然稍微修整了下,不过情节也还算忠于原作,再加上舞台剧的编排,做得让人无可抱怨。我对你的舞台剧没有任何疑问和不安。要是感到不安的东西,就是这个世界因为新冠病毒而变得火药味十足。”

“这样的事态真让人吃不消。费老大劲建起来的剧场,也不晓得能撑多久……”

“要是这部剧能称心如意的话,或许能好一些。但我们就连紧急事态宣言会不会发布都不知道。因为已经发布过好多次,大家的危机感都淡薄了。

总之,我以为你今天邀请我来观看彩排也是为了宣传这部剧。和同行在电话里交流的时候,我听说彩排一般很少要求原作者,顶多是在首演第一天被请到相关人员的席位上,或者根本就不邀请。或许是为了宣传……又或者是作为友人,向我表达敬意吧。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好意。虽然抱着被感染病毒的恐惧,但对你的友情还是占了上风。

可是那个……被你用最坏的方式背叛了。昨天读了 你寄来的正式演出的剧本,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特地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堆垃圾的吗?”

“并不是什么垃圾。”

老板终于开了口。

“不,就是垃圾!那出戏里起码有三个地方改动了我的原作,每个都是把我的解谜否定了的,就从最小的地方说起吧。首先是用来记录保险柜密码的是,正是与密码相关的部分。”

小说家逐一掰着手指报出了书名。

“《心脏与左手》,《妖盗S79号》,《红色右手》,《十三号出租船》,《华丽的诱拐》,《当号码盘转到7时》,这些书名中有两个变了。《心脏和左手》在原作中是渡边容子的《别告诉左手》,《赤之右手》是日影丈吉的《时髦右京侦探赞》。”

“对不起,我没找到书。”

“哈!真是难看的借口,你就是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两本带左和右两个字的书吧?就算是这样,往里塞了本《红色右手》这样的海外作品,岂不是太不协调了吗?”

“不过暗号整体的涵义并没有改变,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小说家哼了一声。

“好吧,那就继续。第二点是关于青年人发现作家妻子尸体时候的线索。就是从手机里响起的火灾警报声。完全是瞎扯淡,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难不成是那个青年人喜欢听警报器的声音,平时就把那个声音存在手机里吗?”

“不,不是这样,如今这些在网上可以很轻易地找到,比如在视频网站上搜索一下……瞧,就是这样。”

老板迅速地操作起手机,打开了火灾警报器的视频。嘀铃铃铃铃,急促的铃声响起,灼烧着人的神经。

“快给我打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并没有改变你未能回应我要求的事实,在那一幕里,青年人应该更加细致而敏锐地解读作家心理,通过推理揭露尸体的位置。像你这样……线索和推理就不会改变。你的所作所为显然违背了你的承诺。”

“很抱歉未能事前征求您的意见,可要说照着原来的稿子,台词就显得有些长了,这样会破坏发现尸体时带来的兴奋。所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利用老师的创意,让那个场面看起来更加生动。”

“只是嘴上说说,你在心里并不认可我原作价值。而且台词太长了?搞笑,舞台剧不就是各种长台词的大荟萃吗?”

老板面不改色,虽然受到了如此之多的谩骂,但他看上去并未失去冷静。

小说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了。

“对于第一点和第二点,你的反驳是这样的,‘舞台上没有准备好,所以做不了’‘为了更好的舞台效果所以改了’。但第三点呢?在第三点上的改动,反倒成了‘加上改动以后,结果是增加了不适合舞台剧的线索’!”

“这又怎么说呢?”

“我说的第三条改动是地板上血迹。这也太扯淡了,我想出来的线索明明舞台效果更好。最要紧的是,能够在观众面前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准备也很简单。

而这块也被改了——结果就是地板上的血迹!从我坐的位置上根本看不清血迹的详细情况。这也一来就缺少了抓到线索所带来的快感。线索具有的意义,就在于以全员可见的形式堂而皇之地呈现出来。坦白地说,我搞不懂你为何要做那样的改动……

说起改动,最后的画蛇添足也是我稿子里没有的东西。自不用说,就是作家妻子起身的部分。这也太投机主义了吧!两个人都打算杀他,却稀里糊涂地全都没发现她还没死吗?被捅刀子,被敲脑袋,最后却没死?只能说太扯淡了。这只能算个偷工减料的猜谜故事(Riddle story)。至于‘谁杀了她’这样的问题,也只是个让人平添不满的结局罢了。”

小说家像是等待答复般瞪着老板的脸。几秒钟的时间,现场一片沉默。

不久,小说家开了口。

“喂——”

“我想说的话是——”老板说道,“就这?”

小说家停下了动作。

“怎么回事?”

“没什么。既然您已经猜到了,我就像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问我。”

“你……你再说什么?”

小说家眨了眨眼,他盯着老板,好似在观察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在那个舞台剧里,‘作家’不是说过吗?最要紧的是真实感。对我来讲,正是基于你的原作……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真实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为刚才在您面前上演的那幕戏,才是案件的真相——就是两年三个月前,您杀了您夫人的事件。”

*

小说家瞪大了眼睛。

“我……?我老婆?”

“的确如此。”

小说家笑得前仰后合。

“哈?你在胡说什么?你居然也信起那些无聊的周刊杂志的报道了吗?”

小说家蓦然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的确,就在舞台剧的原作《套娃之夜》发表的三个月前,家妻去世了,这是事实。可那是不幸的抢劫杀人……完全是为了金钱犯下的罪行。因为我老婆碰巧在家,被抢劫犯发现并杀害了,这是一桩极度不幸,极度悲哀的事件……确实,那部作品的发表时间和我老婆的死挨得很近。周刊杂志在那里找到了莫须有的关联。你剧场的工作人员里头好像也有相信这事的人吧……

是啊……对于家妻之死最伤心的人就是我,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天我为了出席后辈作家的颁奖仪式去外县出差了,可谓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不在场证明。居然说我是凶手什么的……”

“我以为那并不是抢劫杀人,只是被伪装成这样而已。她的死亡,背后所发生事情与那幕戏中上演的是一样的…..然而您在发表作品的时候,修改了一些现实。当然是为了不让人解开真相。”

“不可能。”

“只是挂在嘴上,您怎么说都行。”

“你为什么咬着我不放?还把你的剧团成员也卷了进来……难不成你是看上我的老婆了。你啊,跟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二十五年前,我俩在推理作家的创作讲座中学习的时候……那会只要一提到女人,你的眼睛立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板哼笑道:

“随您怎么说都行,老师。不过这么光明磊落真的好吗?我是打算用这场戏来控诉您的罪行呢。”

“胡扯……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吗?”

小说家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嗯,当然了。”

小说家一把攥住了老板的肩膀。

“胡扯!……你到底凭什么这么讲!”

老板轻轻甩开了小说家的手,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刚才的那场戏里,最后站起身来的女人手上戴着的手表吗?”

“哦…..嗯嗯,我还记得。因为是没必要的小道具,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款与手机联动的健康监测手表,可以从背后的表盘获取脉搏和睡眠数据,用于健康管理。嗯……您夫人也用过,您是知道的吧。”

“你到底……”

作家显然感到了困惑。

“这种手表很方便,只要登记信息,就能和家人或是爱人共享信息,若家里有年迈的父母,也能用来确认平安与否,检查生命体征。从结论来看,您夫人就是这么做的。”

“什么……?”

“她好像很担心住在异地的父母。当然了,若只是为了监护,只要将二老的数据传到你夫人那里就足够了。但对方提出‘反正要共享,希望也能看到你的数据’。多亏了这个,她死亡当天的数据就被传到了她父母的手机上,但那边不懂怎么查看。而这些数据开始有了价值,是在她父母在护理机构去世,遗属重新检视手机里存着的数据的时候。”

小说家没有插嘴,而是一直注视着老板。

“你夫人死亡当日的脉搏数据有一个决定性的矛盾。二十点三十分……这是她生命体征的最后一次显示有生命体征的数据。而另一方面,按我从某个消息源那里获取的验尸报告上的记录,你夫人的死亡时间是十八点。”

“胡说八道!”小说家嚎叫道,“那又怎样?难不成我老婆又活过来了,就像你在那场戏里加上的那个无聊的结局一样?”

“没错,非但如此,您还觉得这桩案子可以归咎于强盗所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吧。您就这么讨厌您夫人吗?要是现在杀了她,肯定会怀疑强盗杀人,绝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所以您就把夫人杀了。可您并不满足于此,还利用参加颁奖仪式这一自然而然就能成立的不在场证明,将自己的罪行写成小说。周刊杂志说的那些东西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吧。通过‘炒作’,传闻引起了热议,很多人都看了这部《套娃之夜》。一般来讲没人会喜欢自己的犯罪记录被人读到,可您有绝对的自信吧。您就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人。”

店主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语气,无比淡然地进行着推理。

小说家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要是不对,请给个我能接受的依据。我已经拿到了生命体征数据的记录,现在我还没向警方提交,但要是提交的话,警察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吧。这个数据是在看护机构里打工的剧团成员拿到的。据说是遗属收拾东西退房的时候,帮忙操作手机,得以看了数据。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数据的真正含义,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没有!”小说家抬起了头,“我没有杀我老婆……我杀了……我杀了……”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说家。

小说家捂住了脸。

“作家的妻子……她……二十五年前被我杀了。”

*

小说家抬起脸来继续说道:

“不……不对……大家都误解了我那篇《套娃之夜》的内容……不,是我有意误导的……团,团长你说得没错,我是为了卑鄙地炒热话题,利用了二十五年前的凶案。”

称呼从“你”变成了“团长”,而老板并没有插嘴,只是听着小说家的独白。

“是的……我不是《套娃之夜》里写的那个‘作家’……我是‘青年人’……我当时是个年轻的小说家,爱上了推理作家年轻的妻子,是在创作讲座上认识的……你也在…...就是那个讲座……”

老板长吁了口气。

“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可没想到会从您的嘴里听到。”

讲是这么讲,但老板的语气中丝毫没有惊讶的模样。

小说家摇了摇头。

“事实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和推理作家并不熟,在那家伙的眼中,我只不过是虫豸中的一个而已,应该会被嘲笑吧……所以,虽说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暴露,但我还是不得不拼命继续着内心戏,就像《套娃之夜》前半部分所描绘的那样。

那本书到前半部分为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推理作家想杀年轻的妻子并没有成功,作为情人上门拜访的我却把她杀了。事实是……接下去就不太一样了,在《套娃之夜》中,作家解开了妻子第二次被杀的诡计,可现实中的他却做不到,要是那篇原稿在那里结束的话又会怎样呢……没错……我的威胁成功了,我得到了他尚未发表的原稿,帮他处理掉了尸体,我得到了一切。”

“二十四年前,您一跃跻身至畅销作家之列,就是因为逼迫推理作家交出的原稿是吗。”

“是的,就是因为那部作品,人们都说我是个‘江郎才尽’的作家。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构思的质量有所差异。要是写我的名字,就能在商业上取得成功,但自尊心有种被践踏的感觉。而我觉得这也是无法可想的,作为杀了她妻子的惩罚,我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

“接受并不像您的所作所为,事实上,您还写了这篇稿子。”

“嗯……对,对!我把自己犯的罪行写成了小说,那是因为我觉得能够大卖。二十五年前,我在他妻子横尸的房间里和他比拼智慧时,真是无可救药的激动,血液都沸腾了。这是无论怎么敲打打字机和电脑键盘都无法得到真货!我认为这一定有趣至极,所以便把它写了下来。我在书写原稿下半部分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倒错的快感,就像嘲笑那个没能读懂如此明确的线索的那个家伙一样。

但这回我发觉自己根本无处发表那份原稿。那是自然的,因为他一读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因为文章活灵活现地表现了那家伙的形象,我觉得要是发表的话,搞不好会被查明真相。所以那篇稿子的文档数据一直沉眠着……而让它重见天日,是两年零三个月前的事了。”

“所以您的夫人真是被强盗杀害的吗。”

“那件事并不像团长你想的那样。健康监测手表的记录是因为什么误操作吧。她真的是被强盗杀害的。我当时一无所知地参加了颁奖仪式,正因为是实打实的不在场证明,才不会被推翻。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但我真的爱我老婆。她死的时候,我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胸口就像开了一个大洞。我以为我没法再一个人苟活于世了。照这样下去,就连作家的才能也会被吞噬殆尽,除了从那家伙手里夺走的作品外,其他的作品都反响平平,不被评价,不受重视,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某天我想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计划。

现在——现在把那篇原稿发表出来,会怎么样呢?”

老板仿佛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

“所幸能出短篇集的篇目都凑齐了,无论好坏与否都能成为话题,所以肯定会有愿意买的出版社。能出版——应该能出版,而且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任凭世人畅所欲言也无所谓。无论遭到多少质疑,我都是清白的。更加凑巧的是,他……推理小说家也因肺病去世了,没人知道真相。

就这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疯狂之夜……无从分辨谁是凶手谁是侦探,仿佛套娃一般的夜晚,如今再度苏醒过来。就像是套娃一样,二十五年前的夜晚和两年多前的夜晚偷天换日,我将再度成名。而且这次我要倚仗自己的力量!我要战胜那家伙,战胜警察,战胜作家!可是——可是——”

小说家看向老板。

“没想到会输给了你……”

老板静静地摇了摇头。

“团长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老板清了清嗓子。

“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当我阅读那篇稿子的时候,便觉察到了真相,刚才你提到的‘三个改动的地方’便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第一条是保险柜旁的书名。那边摆着的一摞书名,几乎都是昭和时代的推理。而《别告诉左手》乃是一九九六年刊行的。没错,就是二十五年前,二十五,这个数字对你对我而言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看到书名,在看到两人古早味的台词,我就怀疑这是很久之前的稿子,事到如今才拿出来。首先,这年头绝不可能会有作家把手写且是唯一的原稿锁到保险柜里的设定,如果做成电子稿的话,这是很难成立的故事,但此处还是比较勉强,因为您用了微妙的措辞方式,似乎为了不让人会怀疑执笔的年代,连打字机一词都不曾出现。所以我便将《心脏和左手》和《赤之右手》这两本二〇〇〇年以后翻译出版的书混了进去,以观察您的反应。”

“第二条就比较单纯了……二十五年前还没有智能手机,确切点说,连健康监测手表也不会有。发出火灾报警器的声音是向福尔摩斯致敬吧。我必须承认,团长你的改编更具有舞台效果。”

“第三条便是地板上的血迹,也就是二十五年前,谁都没注意到的‘真正的线索’。不晓得您知不知道,毫不羞耻地说……当时的我也深受她的宠爱。她死之后,我去帮忙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壁橱跟前那片没擦干净的血迹。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颜料,就把它洗掉了。直到拜读了您的稿子,才勾起了我很久以前的记忆。”

“这样啊……”

小说家深深地陷进了椅子里,他似乎已经无半分说话的力气了。

“我彻底败了,是团长你赢了。准确地说,是你的爱胜利了。”

“什么意思?”

“你爱她,对不对?所以才会怀疑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报仇。”

小说家言毕,老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板仰天大笑,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绽开一样。迄今为止镇定自若的态度仿佛全是谎言。小说家的脸眼看着变得煞白。

“难道……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什么?”

“这是很常见的推理结局吧......侦探把凶手逼到绝路,劝他自尽,把枪交给了他……自我了结……”

“错了错了!您完全误解了我。我可是‘契诃夫的枪②(Chekhov's gun)’的追随者。如果在第一章 拿出枪,那第二章必定要击发。难不成我到了最后,会突然从魔法口袋里掏出手枪递给你吗?才不可能!我们相识很久了,却存在严重的误解。希望别以为我会和您一样,是个肮脏的杀人犯。”

“那到底——”

“正如您说的那样,这场戏有两个版本,一个跟您写的原作一样,还有就是今天的最终彩排中所改编的剧本。剧团成员们都在练习这两个版本。修改过的版本是在我调查后制作出来的,剧组成员们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修改。说实在话,由于担心紧急事态宣言延长,公演就会泡汤,他们连练习都不太投入。事实上,由于宣言的延长,公演也会延期的吧。

这样的话,我们就又有时间了,届时完全可以将剧本从修改的版本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剧团成员们并不知道你的谋杀,虽然有人会说闲话,但充其量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要是在将来的公演中上演改编过的戏,并在那时公布那个生命体征数据的话,世人又会怎么想呢?”

小说家的嘴唇颤抖不止。

“团长你……你是要恐吓我吗?”

“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只不过把您偷换的两个‘夜晚’又一次换回来罢了。结果或许有些人就会相信,你残忍地杀害了死而复生的妻子,就像您在舞台上做的那样……哦,不对,说到底,那也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而已。”

老板呵呵地笑了。

“我只是想说,这个改编过的剧本——能不能请您买下来呢?”

“这就是敲诈吧!”

小说家的脑海里跃动这剧团成员在大厅里说的那些话。新冠疫情导致经营困难,这里也不知能撑到时候。照这样下去,撑在着老板梦想的剧场就要关门大吉…..然而,假使这里有个怀揣秘密的小说家呢?能够掏钱的小说家,还是获得了足够成就的小说家。而且老板的手上,还有用来威胁小说家的最佳材料……他所建立的剧团。

契诃夫的枪,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还有桌面上放着的支票簿和笔。

“好了,老师,这个剧本您打算出多少钱买下来?”

小说家皱起眉头,将笔拿了起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

小说家笔尖飞驰,随后撕开支票,朝老板甩了过去。

老板看着支票摇了摇头。

“这是远远不够的,没办法了。果然演出还是——”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您的资产我早就调查过了,要说只有这些,这借口可不大好看……”

“但有了这些,未来一年内这个剧场应该还能续存下去。”

老板停止了动作。

“……哦?怎么说?”

“今天我彻底败在团长手下了。这样的手段真是天才。以舞台的形式展示敲诈的素材,让人不断地想象自己的秘密被戳破的情形,我坐在观众席上的时候,不知多少次差点喊出来……‘打住!快给我打住!’……就像个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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