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妳能想到这一点,算妳有两把刷子。昨天我和我爸爸讨论的时候,他在这个阶段就放弃思考了。而且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还打了好几次瞌睡。」
「我真同情惨遭酷刑的法月警视。」
纶太郎只当作没听见,接着说道:
「……让我们继绩讨论下去吧。从妳刚刚这个推论可以得知,『真凶X假冒武藤浩二向新宫和也提议交换杀人』这个假设有着根本上的缺陷。换句话说,我们刚刚所作的所有假设内容都在前提的阶段就隐含着重大瑕疵。而且我老实告诉妳吧,根据我爸爸的转述,新宫和也在看了武藤浩二的照片后,已证实这个人就是他的共犯。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退回推理的起点,再次检视最初的前提。」
「最初的前提?」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借了那三本以交换杀人为题材的小说的人物,并不是武藤浩二。如果这个前提是错的,那么真相可能是第三种情况,也就是③武藤浩二本人向新宫和也提议交换杀人的计划,并且杀死了新宫的妻子。」
穗波睁大双眼,说道:
「等等,你也退太多了吧!这下子我们真的回到起点了!那刚刚的讨论不都是浪费时间?」
纶太郎安抚道:
「妳先别激动,冷静听我说。」
「怎么可能不激动?那我问你,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我看见的那个人不就真的是武藤浩二?」
纶太郎点了点头。穗波气得彷彿随时会踹开椅子站起来。
「你是脑袋有问题吗?如果他真的是武藤,为什么他要乔装打扮?他拿自己的借书证借书,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就像妳自己说的,那时候很多人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或许武藤那天真的感冒发烧,所以戴上了口罩,为了不让身体着凉,所以穿上了保暖的服装。」
穂波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纶太郎看着穗波的表情,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武藤借了那几本书,理由当然是为了当作交换杀人计划的参考。所以他才愿意拖着生病的身体,特地跑到图书馆借书。问题是不管怎么说,武藤都不应该把有可能泄漏犯罪计划底细的证据一直留在房间里,至少这个推论应该是站得住脚的。那么,武藤为什么没有尽早亲自带著书回来归还?能够想得到的唯一理由,就是武藤把书借给了其他人。为什么武藤要做这种事?唯一合理的理由,就是那个人是交换杀人的共犯。」
穂波倒抽了一口凉气。
「……新宫和也!」
「没错。一月五日那天,武藤多半是在新宿的卡拉OK包厢里,将书硬塞入新宫的手中。或许他认为那书里的描述包含着交换杀人的共犯应该抱持的心态,就象是交换杀人计划的指导手册,因此他要求新宫一定要读。当然他也要求新宫必须在还书的期限内,将书放进图书馆的非开馆时间还书箱里。」
「但这么一来,不就与新宫的供词产生了矛盾?」
穂波逐渐恢复了冷静,接着说道:
「他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武藤的提议吗?为什么没有当场以坚定的态度归还给武藤?」
「嗯,我之前就说了,我并没有全盘相信新宫和也的供词。一月五日那晚,新宫真的拒绝了交换杀人的计划吗?我认为相当值得怀疑。」
穗波紧闭双唇,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停顿之后,她缓缓吐气,以专注的眼神凝视着纶太郎。
「……如果你的怀疑是真的,整个案情的真相恐怕会与过去的推论截然不同。但有一点我不明白,那就是武藤借给新宫的书,为什么在案发后又回到了武藤的房间里?」
纶太郎毫不迟疑地点头说道:
「这正是最重要的关键线索。把书放回武藤房间里的人,当然就是新宫。他没有依照武藤的指示,把书放进还书箱里,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怀疑他想要陷害武藤。但就算这个推论没有错,问题是他是在什么样的时间点,以什么方法进入了武藤的房间?如果武藤当时也在场,新宫不可能有机会将足以作为证据的书留在房间里。换句话说,新宫一定是独自溜进了武藤的房间。而且新宫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很清楚这些书将来一定会被警察发现,武藤不可能早一步发现这些书,并且将书处理掉。新宫手中的武藤房间钥匙是怎么来的?当然是从武藤的身上抢来的。新宫在杀死了武藤之后,从他身上取走了钥匙。」
穂波咽了一口唾沫,瞪大一对妙目,缓缓摇头说道:
「但新宫有什么理由杀害武藤?」
「当然是因为他计算了杀人的投资报酬率。一月十九日晚上,武藤浩二依照计划,杀死了新宫妙子。作为凶器的延长在线的指纹,并不是任何人留下的假证据,而是武藤自己一时疏忽的结果。新宫和也成功让妻子死亡,而且完全没有弄脏自己的双手。在这个阶段,新宫就已经达成了自己的全部目的。既然如此,这时他最想除掉的人是谁?不用说,当然是共犯武藤浩二。就算新宫依照武藤的要求,杀死武藤的同父异母姊姊,完成了交换杀人的全部计划,未来武藤还是随时有可能泄漏新宫的犯行。只要新宫照着武藤的指示去做,就绝对无法回避这个风险。反正同样得杀一个人,与其杀武藤誉子,不如直接把交换杀人计划的共犯这个『风险的源头』杀掉,不是更加一劳永逸吗?新宫想必打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主意。在武藤打电话到新宫的公司,催促新宫杀害誉子之后,新宫见时机成熟,于是在二十八日的夜里,暗中与武藤见了第三次面,并且当场杀掉了这个不再有利用价值的共犯。」
穂波以两手捧着脑袋,露出一副苦苦思索的神态。
「就算我退一百步,接纳你这些推论,但为什么到了隔天晚上,新宫又要袭击武藤誉子?在武藤死了之后,照理来说新宫已经没有杀死誉子的义务,这样的举动不是很矛盾吗?」
「......因为新宫和也是个胆小鬼。」
纶太郎模仿了父亲的口气。
「在杀死武藤之后,新宫突然感到忐忑不安。他担心自己的杀人罪行遭警方轻易识破,因而受到严厉制裁。就算原本自认为毫无破绽,毕竟实际下手杀人跟原本的纸上谈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笼罩在新宫内心的这股阴影能否算是单纯的罪恶感,我也说不上来。因为他在听见妻子的死讯时,并没有丝毫的悔意。直到新宫杀死了武藤,他才真正体会到亲手杀人而非假借他人之手是什么样的感觉。新宫低头看着武藤的尸体,内心开始拚命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彻底逃过这个杀人之罪……最后新宫得到的结论,是遵循死去的共犯所构思出的交换杀人计划,攻击武藤誉子。但是不能真的杀了她,只是做做样子就逃走,而且当场被警察逮捕。面对警察的讯问时,就说自己遭武藤浩二强迫参与交换杀人计划,不得已而攻击武藤誉子。如此一来,警察就会认为武藤失去下落,是因为察觉事迹败露而畏罪逃走了。警察完全不会想到武藤已经死于非命,而且就算将来发现了武藤的尸体,只要新宫曾经攻击过誉子,警察就绝对不会怀疑是新宫杀害了武藤。因为就像妳刚刚所说的,假如新宫已经杀死了武藤,根本没有必要再攻击誉子。当然新宫攻击誉子,必须背负谋杀未遂的刑责。但谋杀誉子未遂的刑责,比谋杀武藤得手的刑责要轻得多,而且只要声称是受武藤胁迫,把所有责任推给武藤,相信法官应该会从宽量刑。死人不会说话,武藤浩二绝不会站出来为自己辩白。新宫大概早已推导出了这样的结论,所以在杀死武藤的那天晚上,他立即隐藏武藤的尸体,并且利用从尸体上取得的钥匙,溜进武藤的公寓房间,将当初武藤交给自己的三本书放回房里。新宫这么做,是为了加深警方的印象,让警方更强烈认定武藤浩二才是订下交换杀人计划的主犯,而新宫只不过是受武藤操控的人偶,甚至也算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就在纶太郎说完这些话的同时,久能警部走进了阅览室。
5
「……我父亲呢?」
纶太郎对着走到参考服务区柜台的久能警部问道。
「警视正在向馆长打招呼。我们已申请了搜索票,但为了避免执行上的阻碍,必须先向馆长说明原委。这位就是图书馆员泽田小姐?」
穂波一脸恭谨地点了点头。久能向穗波说明了自己的身分及来访的用意后,转头朝纶太郎眨了眨眼睛,在纶太郎的肩头轻轻一顶,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先别提这些,关于武藤浩二的下落,有没有新的进展?」
「你猜得没错,武藤很可能是遭到诬陷,真凶另有其人。不仅如此,而且武藤很可能在去年的年底就已遭到杀害。」
忽然间,柜台的另一侧响起了刺耳的乒乓声。转头一看,穗波正愣愣地站着不动,原本她所坐着的椅子竟然翻倒在地上。久能错愕地看着穗波,问道:
「我说了什么话,让妳这么惊讶?」
「……你说武藤浩二在去年年底就已经遭到杀害?」
「虽然目前还只是推测,但应该不会有错。」
穂波摇了摇头,扶起地上的椅子,转头朝纶太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纶太郎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态度,对久能问道:
「你们査到了能够支持这个推测的线索?」
「査到了好几项线索,我现在逐一说明。首先,鉴识报告出炉了,从武藤的房间里扣押的那三本书上,都没有武藤的指纹。」
「我就知道。不过鉴识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用了一点投机取巧的方法。」
久能毫不掩饰地说道:
「实际上他们只检査了封面、目次页及随机翻开的几页。如果要每一页都检査,实在太花时间了。」
「好吧,这也足够了。」
纶太郎一面抚摸下巴,一面催促久能继续说下去。
「我们找到了一家武藤常去的麻将馆,店员证实武藤从去年的圣诞节前后就不曾再光顾。经常和他一起打麻将的牌友都说,他大概是被逼债,所以躲起来了。」
「原来如此,那公寓的邻居怎么说?」
「武藤是个从不曾与街坊邻居往来的人,就算在走廊上遇见了,也不会打招呼,所以从邻居口中问不出什么确切的线索。综合所有邻居的证词,我们只知道在过完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武藤。不过住在武藤房间正下方的邻居,则表示在过完年之后,曾有一次在三更半夜听见武藤的房间传出有人走动的声音。那邻居也不记得那是几月几日,只知道大约是一月中旬。另外,似乎也没有债主跑到公寓来闹事。」
「一月中旬的三更半夜……完全符合推测。还有吗?」
「最后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线索。昨天我们在搜索武藤的房间时,找到了牙医诊所的诊疗纪录卡。最后一次的预约日期,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我们认为有必要査个清楚,所以在今天实际拜访了这家牙医诊所。」
「......十二月二十六日?」
穗波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凑,久能朝她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那一天刚好是我们推测武藤到这间图书馆借小说的日子。而且那间牙医诊所就在这附近,走路只要五分钟的时间。诊所名称是『儿玉齿科医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
「听过。」穂波回答。
久能接着说道:
「我们到『儿玉齿科医院』一问之下,才知道武藤浩二在那一天并没有前往就医,而且之后再也没去过。在那之前,武藤每个星期都会依照预约的时间前往就医。牙医师还表示武藤正在接受麻烦的蛀牙治疗,牙齿上挖开的洞只是暂时填补起来而已。为什么突然不再做后续治疗,牙医师也感到一头雾水。」
「那天的预约时间是几点?」
穂波问得有些焦急。久能翻开笔记本,说道:
「下午一点。为什么问这个?」
穂波先请久能稍待片刻,转头面对计算机,迅速打了一串指令。她凝视着画面,半晌后才将头转回来,再一次重申出示搜索票的要求。
「武藤浩二在二十六日借走的书,由于还没有归还,所以借书纪录还留在系统里,并没有被删除。这个借书纪录可以证实当天使用武藤的借书证借书的人,并非武藤本人。但我还是想遵守图书馆员的规范,在公开这个借书纪录之前,我必须亲眼看见搜索票。」
这对久能警部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谢谢妳的协助,我立刻请法月警视过来。」久能说完这句话,快步离开了参考服务柜台。穗波一等久能离开,立即伸出手,在纶太郎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好痛!妳太过分了!」
「你才太过分了!什么武藤浩二刚好罹患感冒,亏你还说得一脸认真!」
「我确实相当认真!所谓的推理,本来就是真相以外的次元空间内的填空游戏。何况我打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可能的状况总共有四种。」
「哼,那你倒是说说看,第四种可能的状况是什么?」
「在我说出来之前,妳能不能先告诉我,妳到底从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借书纪录中看出了什么?」
穂波以略带自豪的口吻说道:
「办理借书手续的时间。系统会记录下读取借书证及书上磁条的时间,其实我自己也还依稀记得,査看只是再次确认而已……那个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三分。」
「嗯,看来是不会有错了。」
纶太郎拍拍穂波的肩膀,说道:
「武藤定期就诊的牙医诊所就在这附近,既然他在那个时间跑到图书馆来,怎么可能不去治疗重要的牙齿?如果是武藤本人,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但是对真凶来说,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武藤那天要看牙医。」
穂波吃了一惊,瞪着纶太郎说道:
「你刚刚说『他们』?难道杀害了武藤的真凶不止一个人?」
「没错,这就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可能的状况。④新宫和也明知道共犯X假冒武藤浩二的身分,却为了掩护X而装作不知情……」
纶太郎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久能警部又走进了阅览室。久能的背后跟着法月警视,以及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像退休又缩水的梅格雷探长,正是这间图书馆的馆长。馆长一脸严肃地看着柜台内的穂波,絮絮叨叨地说道:
「关于今天的搜査行动,法月警视已经确实向我说明过了。妳看,他们还带来了法院的正式搜索票。我以馆长的身分,认定本案例并不构成侵犯使用者的隐私,并决定对警方的搜査行动尽力提供协助……」
穂波仔细査看搜索票,确认上头明确记载着搜索标的,于是在馆长的见证下,说明起了十二月二十六日某人以武藤浩二的借书证办理借书手续的过程。
「……拉拢馆长这一招可真是高明。」
纶太郎拉扯父亲的袖子,在父亲的耳畔低声说道。警视不悦地回应: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太尴尬。对了,关于牙医诊所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吗?」
「都知道了。从麻将馆及公寓邻居的证词,也可看出武藤早在去年年底就已遭到杀害,对吧?」
「嗯,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这次也是你的功劳。我们让新宫和也看了武藤的照片,他竟然指称照片中的人确实是他的共犯,可见得他为了包庇真正的共犯,对我们撒了满天大谎。既然新宫的供词已无法采信,如今我们只能仰赖穗波小姐的目击证词了……」
「我相信她会是个优秀的证人,不过……」
穂波确实是个优秀的证人。她不仅将嫌犯身上的大衣、滑雪帽、围巾等服装的特征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够以精准的用字遣词加以形容出来。虽说嫌犯当时的可疑打扮相当引人侧目,但毕竟是超过一个月前的事,只能说穗波的记忆力实在惊人。
但是穂波的证词所能提供的帮助还是相当有限。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在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出现在区立图书馆借书柜台的可疑嫌犯,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真面目,身上的穿着只能以全副武装来形容。对于久能警部不断提出的种种问题,穗波几乎全都回答不出来,只能一次又一次摇头。
「那个人的身高多高?」
「大约一百六十五公分。但我们中间隔了柜台,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脚,或许那个人脚下穿着厚底的鞋子。」
「体格呢?胖还是瘦?」
「看不出来。那个人的身上穿着大尺码的长大衣,而且大衣底下似乎也穿了不少衣物。」
「说话有什么特征?」
「那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虽然咳了几声,但我猜应该是装装样子吧。」
「至少应该看得出性别吧?」
「对不起,滑雪帽让我看不出那个人的发型,围在脖子上的围巾让我无法确认有没有喉结……」
穗波紧咬嘴唇,低下了头。久能似乎已不知该问什么问题,夸张地耸了耸肩,转头望向自己的长官。法月警视叹了口气,问道:「有没有办法从穿着的特征找出线索?」
「就算能够査出服装,也没有办法根据服装锁定嫌犯。当初我们在武藤房间里找不到外套,很可能是被嫌犯带走了。换句话说,嫌犯到图书馆借书时所穿的服装,很可能都来自武藤的房间。」
「原来如此,嫌犯隐藏身分的举动真是做了个十足十,这下子可麻烦了。穗波小姐,妳记不记得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止或习惯动作?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关系。」
穂波一脸歉意地摇头说道:
「很抱歉,我已经想不起来其他细节了……」
「我们到借书柜台去,实际重演一遍如何?」
纶太郎如此提议,接着转头问道:
「有没有人身上带着口罩?」
此时馆长突然伸手到西装外套口袋掏摸,拿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口罩。
一行人等到图书馆开放时间结束后,移动到入口大厅处。法月警视的身高与凶嫌最接近,所以由他扮演凶嫌。警视戴上自己的老花眼镜及馆长的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至于帽子及围巾,则以使用者忘记带走的遗失物代替。警视戴上搜査用的手套,从开放式书架上拿了几本文库版的书本,站在借书柜台前。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可疑分子,完全不象是警视厅搜査一课的主管。穗波在柜台内坐下,警视装出一副神经兮兮的态度,问道:
「妳当时看到的人,是不是就像这样?」
穗波忍俊不禁,回答:
「不太像,但似乎有点勾起了我的记忆。」
穗波这句话并不是客套之词。心情获得放松之后,表情也不再那么紧绷。穗波持续凝视着警视,接着将双腕交叠在胸前,缓缓闭上了双眼。从穗波的胸口起伏,可看出她深呼吸好几次。最后她轻轻睁开双眼,慢慢环顾四周,似乎想要让记忆中的凶嫌身影融入眼前的景色中。
穗波的视线停留在大厅的布告栏上。那上头张贴着区民中心的海报,海报的内容为市民讲座的举办日期及演讲内容。穗波微微张开了原本紧闭的双唇,一股气息自双唇的缝隙间流泄而出。
「......对了。」
「想到了什么吗?」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只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
在场所有男人都凑了过去。
「再细微的琐事也没关系。」警视说道。
穗波将手掌轻轻贴在唇边,说道:
「那天借书的人很多,柜台前大排长龙,那个人也在队伍里排了好一会。我还记得他看起来紧张兮兮,似乎相当在意他人的目光。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举止不自然,所以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
「刚开始的时候,那个人只是焦躁地左右张望,但是当他的视线移动到大厅布告栏上时,心情好像恢复了一点平静。市民讲座的海报似乎引起了那个人的兴趣,他仔细读起了海报上的文字。我感觉他看得非常专心,可见得他是真的对海报的内容感兴趣,并非只是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市民讲座的海报?」
警视歪着脑袋问道:
「那天布告栏上贴的是哪一张海报,有可能査得出来吗?」
「请稍等一下。当时的海报应该还放在办公室里,并没有丢掉。」
穗波匆忙走进办公室,不久后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海报走了回来,将海报放在柜台上。
「应该就是这个。」
法月警视与纶太郎争先恐后地摊开了海报。上头列出了今年一月份的三场市民讲座的日期及演讲题目。写在正中央的题目深深吸引住了纶太郎的目光……
《舶来品魅力无法挡〜靠网拍起家的个人进口事业入门讲座》
「原来如此,果然我猜得没错。」纶太郎嘴里如此咕哝。
「舶来品……进口杂货的意思吗?」警视大喊,「声称将来想独立创业,开设一家进口杂货商店的人是……等等,这不可能吧?」
「爸爸,这才是真相。」
纶太郎摇了摇头,尽量维持冷静的口吻。
「就是这个人,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伪装成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现在这间图书馆。到了上个月的十九日,这个人又在八王子杀害了新宫妙子。没错,新宫和也不惜背负杀人未遂的罪名也要掩护的真正共犯,就是他当初袭击的武藤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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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警方根据新宫和也的自白,在秋留野市的秋川溪谷附近山中找到了一具男性的他杀遗体。腐烂的情况相当严重,推估已死亡六、七周,而且身上没有任何衣物或随身物品,难以确认死者身分。所幸警方根据「儿玉齿科医院」所保留的武藤浩二就诊资料,证实死者的牙齿特征与武藤浩二一致。
搜査本部同时亦要求武藤誉子到案说明。警方重新调査嫌犯新宫与誉子之间的关系,大约就在新宫坦承杀死武藤浩二的同时,誉子也招供了自己的犯行。于是警方在二月九日于牛込警署内逮捕誉子,犯罪嫌疑为杀害新宫妙子。其后警方将誉子移送至八王子警署,持续实施进一步的严密侦讯,以便能彻底厘清案情。
「……这只是警方对媒体放出的消息吧?我想问的不是这种枯燥无味的案情大纲,而是隐藏在案子背后的真相。」
穗波一面搅拌着咖啡,一面摆出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
纶太郎摇头说道:
「那可不行。警方才刚开始对武藤誉子展开正式调査,新宫和也延长羁押也只是数天前的事。我爸爸特别警告我,在确认起诉内容之前,不能随便泄漏搜査内容。」
「你以为用这种话就能打发我吗?」
穗波嘟嘴说道:
「这案子可不是你独力解决的。如果没有我,这案子可能到现在还是件悬案。何况针对第四种可能的状况,你也交代得不清不楚。」
「唉,被妳这么一说,我也不能拒绝。好吧,我就告诉妳,但妳可千万不能泄漏出去。」
纶太郎再三提醒,穗波以手按着胸口说道:
「放心,图书馆员的口风最紧了,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这天是二月十二日,也就是建国纪念日的隔天。两人的所在地点,还是那熟悉的咖啡厅「L`ambre」。这次难得是由穗波主动邀约,两人说好七点在咖啡厅内碰面,然而正如同纶太郎心中的担忧,穂波的真正目的是追问这件案子的后续发展。纶太郎暗自叹了口气,先说了句「这是个听了会让人心头郁闷的故事」作为开场白,接着才侃侃说起案情的细节真相。
「……武藤浩二遭到杀害的时间点,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深夜。也就是新宫和也在最初的供词中,声称自己第一次遇见武藤的那一晚。杀害的现场,是位于神乐坂的誉子公寓房间内。那一天,新宫从上司的口中得知自己被列入了裁员名单。新宫算准了誉子已经回到家的时间,前来拜访誉子,讨论未来的人生计划。两人从以前就开始交往,甚至有结婚的打算,但别说是警察,就连生活中的亲朋好友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两人正在谈话的时候,武藤浩二出现了。浩二已遭誉子告知断绝姊弟关系,但还是经常跑来纠缠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姊。这一晚他再度厚着脸皮跑来向姊姊要钱,却偶然在公寓外看见了新宫。他认为这是威胁姊姊的绝佳机会,于是直接闯进了姊姊的房间里。事实上浩二似乎从以前就怀疑姊姊有秘密交往的对象,一直在暗中査探这件事。浩二的目的,当然是想要利用新宫的婚外情,向新宫勒索金钱。誉子遭弟弟掌握把柄,也不敢一直将弟弟挡在门外。姊弟两人就这么当着新宫的面发生口角,接着还扭打成一团。新宫上前劝解,反遭浩二痛打,新宫一时勃然大怒,于是抓起房间内的花瓶,就这么将浩二打死了。」
「新宫勃然大怒,失手将武藤打死?要杀死一个人,有那么容易吗?警方真的相信了这番供词?」
穂波露出一副嫌剧情不够精彩的态度。纶太郎摇头说道:
「以上只是新宫的供词,但誉子的供词又有所不同。根据誉子的说法,那晚浩二埋伏在公寓门口,一等誉子回来,立刻上前纠缠,几乎是靠着蛮力闯进了房间里。换句话说,两人在房间内发生口角的时候,新宫并不在场。浩二一再索求金钱,誉子一时失去理智,抓起花瓶朝弟弟的头顶敲了下去。誉子察觉弟弟没了呼吸,整个人傻住了,此时刚好新宫前来拜访……」
穂波露出怀疑的表情,瞇着眼睛说道:
「他们两人都为了袒护对方,把杀人罪揽在自己身上?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会不会是故意说出相反的供词,打算直到最后一刻都让警察摸不着头绪?」
「似乎倒也不是这么回事。警方对这两人是分开进行侦讯,但不管是新宫还是誉子,供词中都有着自己一个人把罪揽下来的倾向。两人的供词在细节上都交代得模糊不清,而且有许多矛盾之处。在我看来,新宫的供词应该接近真相多一些。拿房间里的花瓶殴打浩二的人,很可能是新宫。誉子所扮演的角色,顶多是从旁相助而已。」
「何以见得?」
「因为新宫杀死浩二的假设,与两人构思出的伪装交换杀人计划,串在一起比较合理。虽然他们坚持不肯承认,但我们怀疑誉子从以前就一直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同父异母的弟弟当作勒索的把柄。誉子长年以来愿意一直拿钱给浩二,当然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誉子应该早就希望让这个弟弟从世界上消失。我爸爸甚至推测,这对同父异母的姊弟可能曾经发生过男女关系,浩二在新宫面前说出这个事实,成为新宫决意杀死浩二的直接动机。」
「确实听了让人心头郁闷。」
穗波如此嘀咕,转头望向窗外。纶太郎端起变凉的咖啡,啜了一口。
「当然这只是我爸爸的推测,连我也觉得他有点想象力过于丰富。总之誉子如果早就巴不得杀死弟弟,当看见弟弟死在新宫的手里时,誉子决定杀死新宫的妻子作为回礼,想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穂波旋即又将视线移了回来。她换了一副语气,彷彿想要重新整理心情。
「这么说起来,他们不是事先构思出了犯罪计划,接着才依照计划杀死浩二。他们是一时冲动杀死了浩二,接着才以此为出发点,构思出了虚假的交换杀人计划。这就是你想表达的论点,是吗?」
纶太郎扬起嘴角,说道:
「妳的领悟力真高。当然若要追根究柢,那天新宫得知自己将遭到裁员,应该也是间接的犯罪理由。总而言之,他们为了构思出以武藤浩二为主犯的虚假交换杀人计划,从深夜一直讨论到了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们怎么处理浩二的尸体?」
「脱光全身衣服,藏在浴室里。而且为了延迟腐烂、抑制尸臭,据说他们在浴缸里放满冷水,把尸体浸在水里。接着新宫暂时离开誉子的公寓,伪装成喝得烂醉如泥的模样,回到了位于八王子的自家公寓。」
「……尸体就这么留在誉子的公寓里?」
穗波诧异地问道。纶太郎点头说道:
「他们别无选择。要把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一定要有车子,但誉子并没有车子。隔天是天皇诞辰,新宫为了避免引起妻子的怀疑,白天一直待在家里。等到了晚上,新宫多半是对妻子下了安眠药,等妻子熟睡之后,新宫立刻开着车子赶往位于神乐坂的誉子公寓。誉子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新宫回来,新宫一到,便由誉子把风,由新宫以电梯将尸体搬到一楼。接着新宫将尸体放入停在路旁的车上,载运到秋留野市郊外的山区,挑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将尸体埋了。据说弃尸的过程是新宫一手包办,誉子完全没有在一旁帮忙。在新宫载尸体前往山中丢弃的期间,誉子留在自己的公寓房间里,将浴室彻底打扫干净。接着誉子穿上弟弟的衣服,前往位于深泽的弟弟住处,物色虚假交换杀人计划的所需物品。就是在这个时候,誉子想到可以伪装成弟弟浩二,到图书馆借几本以交换杀人为题材的小说,放在房间里引起警方怀疑。多半是酒店的常客里有推理迷,让誉子听到了不少关于伪造证据的知识吧。但是誉子把这个主意告诉新宫时,新宫并不赞成。新宫认为这么做很可能反而让警方察觉案情并不单纯,而且就算没放那几本书,单凭自己的供词应该也可以骗过警方。新宫劝誉子别去图书馆,但誉子还是一意孤行。或许是因为誉子实在是恨弟弟入骨,想要亲手放一些具体的证据在弟弟的房间里,诬陷弟弟是杀害妙子的凶手。」
德波以手掌撑着脸颊,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如果武藤誉子当初听从新宫的建议,或许根本不会东窗事发。」
「……接着两人什么也不做,观望了一段时间,确认浩二遭新宫杀死一事并没有惊动警察。直到过完年之后,两人才开始执行谋杀新宫妙子的计划。动手的日子,就选在新宫出差的十九日。在这之前,誉子再次潜入弟弟的房间,贴上新的月历,摆放当期的电视节目杂志,制造出弟弟还活着的假象。当然誉子也趁这个时候,将图书馆借来的三本书放进了房间里。公寓邻居指称在一月中旬的深夜听见浩二房间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证实了誉子当时的行动。」
穂波听到这里,抢着说道:
「到了一月十九日的晚上,武藤誉子溜进位于八王子的新宫家,杀害了新宫的妻子。誉子用来打开大门的备份钥匙,正是新宫为她准备的。但我不懂,为什么她要使用备份钥匙?这不是等于告诉警方凶嫌身分特殊,缩小了搜査的范围?」
「话是这么说没错……」
纶太郎说道:
「但一来新宫的妻子每天必定会将门窗上锁,二来击破窗户或破坏门锁是需要蛮力的举动,新宫不希望增加誉子的负担。虽然新宫妙子半身瘫痪且正在熟睡当中,但杀人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身为弱女子的誉子来说,本来就有执行上的困难。至于以电线的延长线绞杀妙子的杀害手法,虽然不适合由女人来做,但一来凶器的选择不能引起警方的疑烫,二来上头必须残留武藤浩二的指纹,因此延长线成了唯一的选择。此外两人知道警方一定会调査通话纪录,因此在妙子死后,武藤誉子打了好几通电话到新宫的家里及公司,腾装成来自浩二的威胁电话。」
穗波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对了,我刚开始忘了问,新宫与誉子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发展出了亲密关系?警方在调査新宫的异性关系时,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想起来很不可思议,其实说起来没什么大不了。新宫的工作是业务员,他所负责的某客户公司的课长是『洋酒天国』的常客。这个课长经常指名誉子,誉子曾向他提到自己为了实现未来的开店梦想,想要学习计算机方面的经营管理技术。这个课长为了取悦誉子,将新宫的电子邮件地址告诉了誉子,并且声称新宫是这方面的专家。新宫在贩卖办公室仪器的公司上班,因此拥有一些计算机方面的知识。这个课长又悄悄拜托新宫给予誉子一些建议,但没有让新宫知道誉子是酒店里的红牌小姐。因此新宫刚开始只是为了帮客户的忙,与誉子以电子邮件交谈了数次,建立起一点交情。这就是两人认识的契机,但直到去年秋天,那个课长突然罹癌过世,两人才在丧礼会场上第一次见面。」
「……去年秋天,不就是新宫妙子出院的时期?」
纶太郎双手插胸,说道:
「嗯,自从第一次见面后,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但毕竟妻子身受重伤,新宫为了隐藏两人的关系,日常生活中非常谨慎小心。就连跟公司女同事的不寻常关系,对新宫来说似乎也只是一种障眼法而已。而且新宫与誉子似乎是真心相爱,未来有结为连理的打算。新宫也就罢了,女方竟然也不是基于私心或觊觎钱财才接近新宫,爱情的魔力真让人无法理解。我爸爸也不禁感叹,因为誉子是酒店小姐,搜査本部只把焦点放在酒店内的人际关系上,却没有注意到她在酒店之外,也有着一般人的正常生活。不过这也不能怪警察不中用,毕竟居中介绍两人认识的人物已经死了。」
穂波低头看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她才缓缓抬头,注视着纶太郎低声呢喃:
「但是……还是有一点让我无法释怀。」
「哪一点?」
「如果新宫和也与武藤誉子只是想要达成完美犯罪,大可以不必特地伪装出交换杀人的计划。在誉子杀死新宫的妻子之后,两人就可以收手了。因为除了誉子的弟弟浩二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新宫与誉子之间有着亲密关系。新宫根本没有必要演出那段攻击誉子的戏码,两人只要等风头一过,不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纶太郎放开原本盘在胸前的双手,将身体往前凑,说道:
「正是因为做不到这点,所以他们才决定伪装出一场交换杀人的计划。说起来他们失败的原因,正是由于他们是真心相爱,彼此都不抱私心。就像妳所说的,如果他们在杀死新宫妙子之后就不再采取任何行动,或许根本不会有事迹败露的一天。但如此一来,为了不引起警方的怀疑,他们将再也无法见面。因为一旦警方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立刻就会察觉誉子是杀死妙子的共犯。将来不管他们演出一场多么自然的『邂逅』,只要警方依然怀疑新宫涉嫌谋害妻子,一定会有人追溯往事,挖掘出两人不可告人的关系。因此他们的唯一解套办法,是事先制造出另一种不一样的『邂逅』。」
穂波歪着脑袋问道:
「……不一样的『邂逅』?」
「刑事案件的歹徒与被害人萌生感情并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尤其是像这个案子的情况,两人表面上看起来都算是受害者。如果把杀人罪嫁祸给武藤浩二的虚假交换杀人计划成功了,新宫与誉子就算在未来成为恋人,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新宫确实曾一度想要杀死誉子,但站在誉子的角度来看,新宫也跟自己一样,是遭受弟弟浩二胁迫的受害者。新宫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攻击誉子,而且在事后表现出了想要赎罪及恳求原谅的态度。更何况如果浩二所挑上的共犯不是新宫,而是其他人,或许誉子早已遭到无情杀害。」穗波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他们心里的盘算了……新宫妙子所遗留下的钱,应该会以伤害赔偿金的名义落入誉子的手中。虽然在虚假交换杀人计划成功之后,新宫将会因刑责而丧失对妻子遗产的继承权,但如果将那笔钱视为夫妻共同财产,再雇用高明的律师来打官司,相信新宫要取得那笔钱应该不是难事。誉子在得到钱之后,就能开一家舶来品杂货店,实现长年来的梦想。新宫虽然必须入监服刑,但誉子会经常去探视他,为他出狱后的更生尽一份心力。两人的关系会传为佳话,每个人都会对他们献上由衷的祝福。」
纶太郎点了点头,感慨万千地说道:
「所以他们才会大绕圈子,伪装出交换杀人的计划,让新宫抱着必须坐牢的觉悟,上演一齣袭击誉子的戏码。这完全是为了制造出一场清清白白、没有人会怀疑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