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娇小女人走进了阅览室。她以双手将三本书紧紧抱在胸前,宛如怀抱着尙未断奶的婴儿。上半身穿着女用罩衫,外头披了一件深红色的针织外套,下半身穿着印花布长裙,脚下踩着平底鞋。干瘪无光泽的头发只胡乱扎了个马尾,垂挂在背上。五官虽然端正秀丽,但有些过于削瘦的下巴及左右眼下的细纹,除了知性美之外还流露出一丝神经质,皮肤也有些过于白皙而无血色。
「就是她?」
法月纶太郎对着参考服务区1的图书馆员泽田穂波低声问道。穗波默默点头。
女人一踏进门内,立刻将三本书放在借还书柜台上,办起了还书手续。柜台内的馆员忙着核对书名时,女人在阅览室内左右环视,表情带了些许茫然。星期一的下午,阅览室里还有三分之二左右的空位。暖洋洋的阳光照进室内,虽然还只是三月上旬,性急的馆员却已开开心心地打开了所有窗户,但没有一个读者傻傻地脱掉外套。
「好了。」
馆员将借书证还给女人,女人轻轻点头,将借书证塞进针织外套的口袋里,迈开了步伐。从女人的走路方式,不难看出她早已把阅览室内的图书摆放位置记得一清二楚。她的头连抬也没抬,就这么走进了书架之间。
纶太郎一见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方,立即朝穗波使个眼色,缓缓站了起来。纶太郎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自座位区的旁边通过,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向文学区。自架上书本的缝隙间,可隐约看见女人的深红色针织外套。女人在英语文学区停下了脚步。
纶太郎装出随意浏览的模样,缓步绕过一座书架,也走向女人所站的那一区。为了不让女人起疑,纶太郎不敢靠得太近,故意与女人相隔一座书架就不再前进。女人的脸色异常凝重,简直像着了魔一样,目光在翻译书的书背上游移。纶太郎随手抽出一本《白鲸记》的导读书,假装随意翻看,眼角余光却紧盯着女人伸向书本的手指。
女人的手指抵在一本书的书背顶端,将书勾出一半,让书的上半部往自己的方向倾斜。但女人只是朝上侧书口轻瞥一眼,甚至没有看书本的封面,就将勾出一半的书本推回原位。纶太郎只看出那是一本红褐色的硬皮书,但看不见书名。
或许有些读者不明白「上侧书口」是什么意思,在此稍作解释。所谓的「书口」,是一本书除了书背之外的上、前、下三个侧边断面的统称,还可细分为上侧书口、前侧书口及下侧书口。但一般当提到「书口」的时候,指的大多是前侧书口。至于上下两侧的书口,则为了作出区隔,常被称为「天口」及「地口」。对了,一本书不仅有嘴巴(书口),而且还有喉咙。页面的装订处及附近的空白区块,就称为「书喉」。
女人将书推回原位后,并没有放下手腕,立即又将手指抵在隔壁另一本书的上头,以相同的动作勾出书本的上半部,朝上侧书口看了一眼。这本书似乎引起了女人的兴趣,她将书本从架上抽出来,夹在腋下。但女人在做这一连串动作时,表情相当冷淡,简直像在对陈列架上的商品进行抽样检査。女人并没有将书翻开,彷彿对书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纶太郎很好奇女人拿的是什么书,但她将书夹在身体另一边的腋下,从纶太郎的角度看不到书名。
女人一取走书,立即转身离开该区。纶太郎于是将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的导读书塞回书架上,走向女人刚刚所站的位置。虽然目前无法确认女人取走了什么书,但至少可以确认女人没有取走什么书。纶太郎毫不犹豫地抽出那本红褐色的硬皮书,那原来是爱尔兰作家弗兰.奥布莱恩(Flann Odden)的《第三警察》。
纶太郎朝上侧书口看了一眼,上头只盖着区立图书馆的藏书印,此外并没有醒目的特征。纶太郎将书放回原位,转身面对参考服务区的方向,朝泽田穗波耸了耸肩膀。穗波紧闭双唇,以手指告知了女人的现在位置。
女人移动到了国文学区,正在物色下一本适合下手的书本。纶太郎低调地朝女人靠近,在不被女人察觉的前提下仔细观察女人的一举一动。以「下手」来形容女人的动作,是因为女人的眼神实在不太对劲,那简直象是窃盗惯犯的眼神。女人就跟刚才一样,一本本勾出书本的上半部,査看上侧书口。女人看上了其中一本,将书从架上抽出,但这次她依然没有将书翻开。虽然没有明确的犯罪证据,但女人的举动实在令人起疑。
女人身上带着两本书,再度改变了位置。这次她来到了散文区的书架前。一如纶太郎的预期,女人在这里又重复了相同的动作。从女人的动作看来,显然她并不是以书背上的书名作为挑选书的基准。她只是胡乱伸出手,摸到了哪一本书,就査看哪一本书的上侧书口。她挑选书的基准,必定是某种出现在(或没有出现在)上侧书口的特征。
最后女人带着三本书,走向借书柜台。从她走进阅览室到办理借书手续,只过了不到五分钟。要找到自己想看的书,这样的时间显然太短了。在女人办理借书手续的期间,纶太郎在国文学区及散文区的书架上仔细査看,抽出每一本女人看了之后没有取走的书,确认上侧书口的状况。但每一本书的上侧书口都只盖着区立图书馆的藏书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明显特征。
纶太郎迅速在心中思考合理的解释。如果依照最简单的消去法来判断,女人选书的基准是藏书印的有无。换句话说,女人所挑上的书都是因为某些理由而没有盖上区立图书馆藏书印的书。
蓦然间,女人刚刚那有如窃盗惯犯的表情浮上了纶太郎的心头。没错,女人一定是想把借来的书拿到中古书店卖掉吧。如果书上盖着藏书印,任何店家都会察觉那是偷来的赃物。
纶太郎将视线移回借书柜柜,却已看不见女人的踪影。女人似乎已经办完借书手续,离开阅览室了。穗波正指着阅览室门口,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以肢体语言催促纶太郎。纶太郎赶紧也奔出了阅览室。要揭开女人的行动之谜,就得厘清女人的行动范围。
纶太郎一面奔下楼梯,一面环视整个一楼大厅,寻找那名身穿深红色针织外套的女人。那女人站在图书馆大门正前方的一整排置物柜前,正在打开置物柜的门。她从中取出一个大型帆布手提袋,将三本书放进袋里。除了那个袋子之外,女人没有其他随身行李,但那袋子高高鼓起,看起来相当沉重,显然里头还放了其他物品。
女人提着袋子走出区立图书馆,步伐相当自然,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焦躁感。纶太郎空着双手,装出散步的模样,保持适当距离跟在后头。像这种天气晴朗的日子,确实很适合散步,纶太郎的跟踪行为应该是没有破绽。
女人来到大马路上,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在公交车站牌边停下脚步。这一站的公交车站名是「区民中心前」,没有其他等车的乘客,纶太郎心想总不能紧贴在女人背后,只好放慢了脚步。这时刚好从另一头走来一群老人,里头有男有女,全都穿着相同的制服,带着槌球的球杆。纶太郎看他们在公交车站旁排成了一排,显然是要搭公交车,赶紧走过去站在队伍的最后头,利用这群老人挡住自己的身体。至少到目前为止,女人应该没有发现纶太郎在跟踪。
等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公交车来了。女人跟那群制服上印着「九品佛皋月会」的老人陆续上车,纶太郎也跟着进入车内。公交车里没什么乘客,女人坐在大约中间的位置,纶太郎故意坐在车尾,观察着女人的背影。
女人在「尾山台车站前」按了下车铃,纶太郎跟在女人身后下了公交车。女人下车之后穿过平交道,沿着车站前的商店街往南方前进,走了大约两百公尺,进入人行道右手边的一栋建筑物内。纶太郎稍微等了片刻,才跟着走进建筑物。此时纶太郎的心情已是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因为门口广告牌上写着「尾山台图书馆」。
2
「……然后呢?」穗波问。
「然后她在那里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她那袋子里放了好几间图书馆的书。」
此时的场景又回到了区立图书馆的参考服务区。从纶太郎跟踪女人离开阅览室到现在,过了大约一小时。纶太郎皱起眉头,歪着脑袋说道:
「她在尾山台图书馆也办过借书证。她一走进去,先归还了之前借的书,然后在阅览室的开放式书架区走来走去,又挑了三本书。这三本书的种类完全不同,而且她对书的内容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就跟在这里一样,她在乎的只是书本的上侧书口。她挑好了书,拿到柜台办了借书手续,将书放进袋子里,就离开了图书馆,完全没有逗留。」
穗波轻轻摇头,视线彷彿正凝视着自己的鼻尖。
「没想到她在尾山台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更令人吃惊的还在后头。她离开尾山台的图书馆后,从尾山台车站搭上大井町线的电车,在自由之丘下了车。出了车站之后,她走向绿之丘二丁目的方向,妳猜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绿之丘二丁目?该不会是绿之丘图书馆吧?」
「答对了!」
穂波叹了口气,以郁闷的口气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说,我已经猜到了。她在绿之丘图书馆也干了相同的事吧?先归还之前借的书,然后在开架图书区随意抽出书本,査看上侧书口,连翻也没翻,就挑了三本毫不相关的书,办理借书手续,带著书离开图书馆,对吧?」
「没错。」
「离开绿之丘之后,接下来她去了哪里?应该是奥泽图书馆吧?那两间图书馆很近,走路就能到。」
穂波这么一问,纶太郎红着脸摇头说道:
「我太大意,在绿之丘图书馆里被她发现我在跟踪。她躲了起来,我察觉她不见了,
赶紧跑到馆外寻找。后来我想到她可能躲在图书馆的厕所里,又急急忙忙回到馆内,但已找不到她了。如果我当时知道附近还有另一间图书馆,一定会去碰碰运气,可惜我是现在才知道。」
「真是没用的侦探。」
「我自己也觉得很惭愧。」
纶太郎讪讪地垂下了头,接着说道:
「再怎么说,我至少应该要査出她住在哪里才行。跟踪了老半天,我还是不知道她的身分。而且她今天发现有人跟踪,心里也会提高警觉,短时间里应该是不会再来了。现在我们要确认她的身分,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倒也没那么惨。至少我们知道她住在深泽,名叫本间志织。」
纶太郎冷冷地摇头说道:
「妳说的是借书证上的资料,对吧?一来那不见得是她本人的借书证,二来她在办借书证的时候可能用了假名。」
「不,那是她本人没错。本间小姐在出版业界是小有名气的书籍装帧师,我从以前就认得她的脸。去年我们图书馆举办了一场以自费出版为主题的讲座,还请她来担任过书籍设计的讲师,而且她跟馆长私底下也有一些交情……」
「等等……」
纶太郎打断了穗波的话,说道:
「这么说来,妳叫我跟踪她,不是为了査出她的底细?」
「是啊。」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妳不早点说清楚?我还以为她是个窃贼,以假名到图书馆借书,然后拿去卖掉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纶太郎听穂波这么问,于是说出了「挑选书的条件可能是有无藏书印」的推测。没想到穗波哈哈一笑,彻底否定了这个推测。
「我跟你说,放在开架式图书区的书,绝对不可能有哪一本忘了盖藏书印。每一家图书馆在这方面的管理都很严谨,不管是我们图书馆,还是其他图书馆,都不可能发生这种蠢事。」
既然身为图书馆员的穗波这么说,应该是不会有错。但纶太郎会这么误解,倒也是情有可原。
「但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妳不早点把她的名字告诉我?而且妳为什么会希望我跟踪她,到现在妳还是没有详细说明理由。关于这一点,妳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纶太郎说。
「我当初拜托你跟踪本间小姐的时候,还无法确定她的行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古怪,所以不想让你知道她的名字。但多亏了你今天的跟踪,我才确定她在其他图书馆也有相同的神秘行为……这件事肯定并不单纯。」
「神秘行为?妳指的是除了我观察到的现象之外,她还做了其他匪夷所思的事情?」穗波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所以我才拜托你跟踪她……这件事在这里不方便说,而且我有点东西想让你看,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你猜这是什么?」
穗波将一叠长方形的纸片放在办公室的桌上。每一张纸片的大小都是四公分乘十三.五公分,数量多达数十张,以橡皮筋捆住。纶太郎取下橡皮筋,将纸片一张张拿起来检视。纸质是颇厚的日本和纸,上头以红绿两色的墨水印着玫瑰花图案,玫瑰花的周围环绕着一排黑体的英文字母: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那是美国作家葛楚.史坦(Gertmde Stein)的经典名言。
若站在日本的图书及美术爱好者的观点来看,像这样一枚小小的日本和纸,上头印着看起来像某种标志的版画及类似座右铭的词句,任何人的第一个直觉反应,都会认为这是一枚藏书票。但纶太郎认为要作出这样的结论,恐怕有些操之过急。首先,以藏书票而言,这些纸片的形状有点过于狭长。再者,这些纸片上并没有「EX-LIBRIS」字样。尤其是后者,可以说是个相当重大的疑点。倘若是历史相当久远的藏书票,或许还能找到一些例外。但以现代的藏书票而言,藏书票里除了图案及票主名之外,还必须具备「EX-LIBRIS」字样,才能算是一枚正式的藏书票。因此就这点而言,这些纸片并不具备作为藏书票的资格。
对了,EX-LIBRIS一词原本是拉丁文,如今已成为全世界的通用字符,其字面上的原意是「来自某某人的藏书」。顾名思义,所谓的藏书票,是伴随著书籍而存在,以宣示书籍所有者的一种美术小纸片〈通常使用版画)。一般而言,这种印有美丽图案及所有人名字的纸片,会被黏贴在珍藏书籍的封面内侧的蝴蝶页(或称环衬)上,以宣示该书的所有权。但不管是日本还是其他东洋国家,自古以来就有使用藏书印的习惯。藏书印是一种相当便利的工具,现代的图书馆也依循这个传统。而所谓的藏书票,说穿了就类似西洋版的藏书印。
好了,闲话休提。事实上只要不卖弄这些知识或钻牛角尖,站在最单纯的角度来推测,任何人应该都能猜出这些狭长纸片的真正用途。听到「四公分乘十三.五公分」这种形状,每个人脑中应该都会浮现那个与书本有着密切关系的工具。
「这应该是书帘吧?设计得这么精致的自制书签,倒是很少见。」纶太郎说道。
「你也觉得这是书签?」
穂波似乎原本期待纶太郎会说出完全不一样的答案,露出了扫兴的神情。纶太郎不耐烦地问道:
「别再卖关子了,这一大堆书签和本间小姐的神秘行为有什么关联?难不成因为她叫志织,这只是个谐音的哏2?」
「我没那么无聊。」
穂波冷冷地说道:
「昨天我检査了本间小姐归还的书,发现每一本里都夹了一枚这种纸片。然后是这个……你看一下。」
「这次又是什么?」
「这是书本里夹了这种纸片的书名清单。你看看,每一本都是她在最近半个月之内借过的书。直到我昨天检査之前,这些书里的纸片都没有被人发现,书就这么被放回书架上。」
穗波解释得拐弯抹角,简单来说就是本间志织这半个月来借过的书籍清单。事实上在正常情况下,图书馆员不能擅自作出这种侵犯读者隐私权的行为,更不能将读者的借书或阅览纪录擅自泄漏给第三者知道。但以这次的事件而言,读者是自己留下了不特定多数的图书馆利用者都能接触得到的线索,因此馆员的应对方式也就无法依循既定原则。
纶太郎拿起清单一看,不禁傻住了。
「半个月就借了这么多书?」
「她每天都来借三本书,而且每次都会归还前一天借的书。扣掉休馆的日子,她在这两星期就借了四十本书,这看书的速度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嗯,不过如果是看书速度非常快的人,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倘若只是一天三本,或许还说得过去。」
穂波强调:
「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再加上在尾山台及绿之丘图书馆借的书,本间小姐每天手上至少有九本书在流动。假如她还去了奥泽或其他图书馆,那数量可就更多了。」
「原来如此,那就绝对不是一天能读完的量了。」
纶太郎重新低头检视那张书籍清单。正如同穗波的说明,本间志织从二月底到今天为止,每天都来借三本书,从来没有一天缺席。事实上三本已是每个人一次能借的本数上限。
虽然借书的行为勤劳又规律,但若仔细检视每本书的书名,不难发现本间小姐借书的条件不分新书或旧书,书籍种类也没有一致性,完全无法从中研判出本间小姐的读书倾向。当然若单看某一天所借的书,确实会出现像今天这样三本全都是文学类,或是三本全都是社会科学类、或是艺术类的情况。而且某一些书虽然种类并不完全相同,却是颇为相近。但在纶太郎的眼里看来,那单纯只是因为书架的排列位置比较近而已。换句话说,这种关联性带有随机性质,而且不会横跨两天。除此之外,整张清单的书籍种类可说是相当紊乱,看不出其他任何特别的规则。
本间志织多半只是在书架之间随意走动,拿到什么书就借什么书,此外从这张清单已无法看出任何讯息。然而这样的结论,就跟纶太郎当初刚开始观察本间小姐时的第一印象如出一辙,没有任何新的线索。
「……看出了什么?」穗波问。
纶太郎摇头说道:
「我投降了。既然借书的目的不是为了看书,为什么要在半个月之内借那么多书?我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想确认一点,这张清单上的每一本书,她都在隔天就归还了,一本也没有遗漏?」
「那当然。除了今天借的那三本之外。」
「她所归还的那些书,有没有什么异状?会不会是像『切割狂』那件案子一样,书本被割掉了几页,或是写上了一些字?」
穗波不耐烦地说道:
「我原本也这么怀疑,所以昨天和其他同事分工合作,把所有她所借过的书详细检査了一遍。结果证明她是清白的,没有任何一本书遭到毁损。」
「上侧书口呢?有没有什么异状?」
「什么也没有。」
纶太郎叹了口气,说道:
「要不然,就是她把这些书都拿去影印了。」
「借书柜台的同事刚开始也这么猜。毕竟本间小姐是一位书籍装帧师,或许有搜集各种书籍封面复印件的习惯。但如果只是要影印封面,大可以利用馆内的复印机,根本没有必要借出去。而且本间小姐在挑选书本的时候,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封面及装帧,对吧?从这张毫无规则可言的借书清单,也可以说明她不是为了影印封面。」
「唔……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
纶太郎不禁陷入了沉思。穗波翻开馆内电话簿,开始打电话到附近的每一间公立图书馆。每一间都问了一些问题之后,穗波重新抬起头来,说道:
「……总而言之,我已经向尾山台、绿之丘、奥泽这三间图书馆确认过了。虽然对方都说基于保密原则,不方便透露详情,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两星期以来,本间小姐在那三间图书馆也干了类似的事情。」
「她在那些图书馆里借的书,每一本里也都有书签?」
「没错。」
穗波从桌上的纸片中捻起一枚,举到纶太郎面前,说道:
「就跟这些一模一样。」
纶太郎歪着脑袋凝视那枚书签。本间志织刻意在书里留下这些证物,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难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暗示她所借的书籍毫无规则可言3?
——她应该不会那么无聊吧。
纶太郎实在想不出头绪,只好一直默不作声。蓦然间,一个男人开门走进了办公室。那男人的模样,俨然象是缩水版的梅格雷探长4。
3
「泽田,我刚刚听说了。关于本间小姐那件事,有没有什么进展?」
那男人正是这间图书馆的馆长。穗波还没有答话,馆长已瞥见了纶太郎。他皱起眉头,粗鲁地说道:
「又是你。」
「午安,泽田馆员委托我调査本间小姐这件案子,我正在回报调査结果。」
「那可真谢谢你三天两头就伸出援手……泽田,我说妳啊……」馆长朝穂波甩了甩下巴,以彷彿故意要让纶太郎听见的音量说道:
「妳爱找他帮忙,我是无所谓,但他每次都把我们图书馆遇上的麻烦事写进小说里,实在让我很头痛。虽然他没有写出我们图书馆的名称,但一些微不足道的描述,还是有可能让读者发现小说里的图书馆就是我们这里。要是打坏了我们的名声,在使用者之间传出负面评价,那该如何是好?」
「馆长,上次好像有个人还很开心,直说这也算是一种宣传?」馆长当然知道穗波指的人是谁,但他决定充耳不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对纶太郎挤出虚伪的微笑,拉了张空椅子坐下,接着一脸严肃地朝穗波问道:
「总而言之,本间小姐那件事査出什么端倪了吗?」
「本间小姐刚刚才离开,我请他跟在后头观察,结果……」
穂波将纶太郎的跟踪成果告诉了馆长。馆长双手插胸,听完了之后,面色凝重地说道:
「她在尾山台及绿之丘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还有奥泽图书馆也是。」
馆长转头向纶太郎再次确认,纶太郎点了点头。馆长的咽喉深处发出一阵咕哝声,说道:
「好吧,让我听听你的推论。」
「很抱歉,目前线索不足,什么也推论不出来。」
馆长缩起双颊,沉吟了半晌,忽然看看穗波,又看看纶太郎,以有些装模作样的担忧口吻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纶太郎重复了馆长的话,接着问道:
「关于本间小姐的奇妙行径,馆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最近我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原本我担心是自己搞错了,所以不打算说出去的……」
馆长虽然说得呑呑吐吐,但似乎很有说出来的打算。
「什么样的小道消息?」
穂波不耐烦地催促,馆长轻轻扬起眉毛,说道:
「这件事,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听说本间小姐不久前罹患了失读症。」
「失读症?」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式的病名……简单来说,就是原本有识字能力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变得不识字了。说起来很可怜,听说本间小姐不久前得了这个病,只要是印刷的字体,全部都变得看不懂了。当然书籍装帧的工作也受到影响,没有办法再接案子。不幸中的大幸,是讲话沟通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天底下原来有这种疾病?」
穗波一脸纳闷地转头望向纶太郎。纶太郎瞇起了双眼,说道:「这也算是失语症的一种。失语症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称作表达型失语症,另一类称作接受型失语症,失读症属于后者。这种疾病据说是大脑左半边的语言中枢受到损伤所引起。原因可能是外伤、脑部肿瘤,或是中风。」
「噢……这么说起来,不是因为视力变差之类的单纯理由?」
「当然不是。如果视力差到看不到书上的字,日常生活一定也会出问题。而且她今天还发现我在跟踪,可见得视力好得很。对了,馆长……关于本间小姐罹患失读症的原因,她最近是不是头部受过伤,或是罹患了会并发脑血管病变的重大疾病?」
「……这个嘛……」
馆长思索了一会,斩钉截铁地摇头说道:
「我完全没听过相关传闻。不过她半年前说想要放个长假,好好为自己充电一番,听说她那阵子到处旅行,完全没有接任何工作。或许在旅行的途中,遭遇了什么意外事故也不一定。但如果是会留下那种后遗症的严重事故,照理来说我多少会听见一些风声。」
「原来如此。」
纶太郎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不管发病的原因是什么,倘若本间志织真的罹患了失读症,那她这阵子的神秘举动就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了。既然她已经看不懂书上的文字,何必每天到图书馆借书?此时穗波突然以手指轻敲眼镜的镜框,开口说道:
「或许……她的失读症不是肇因于脑部病变,而是心理因素所造成。例如受到了太大的精神打击,或是罹患了精神官能症之类的心理症状。例如当作家陷入低潮期时,可能一整天坐在书桌前,却连一行字也写不出来,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失语症吧。同样的道理,或许本间小姐是得了印刷字体恐惧症之类的症状。」
纶太郎不置可否,只是耸了耸肩。穗波得意洋洋地转头望向面色凝重的馆长,接着说道:
「如果我这个推测没有错,那么本间小姐每天到那么多图书馆借书的理由,也就不难猜了。」
「噢?妳倒是说说看。」
「这就象是一种精神上的复健治疗。为了让自己重新恢复阅读能力,她想要靠这种方式来克服对印刷字体的恐惧症。她挑书毫无规则可言,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嗯,原来如此。这确实能合理解释她的行为。」馆长说道。「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纶太郎提出反对意见。穗波被泼了一盆冷水,嘟起了嘴问道:
「为什么?」
「印刷字体恐惧症这个方向确实值得深入探究,但如果只是失读症的复健行为,大可以不必这么麻烦。她应该找一本容易理解的书,好好研读内容,让自己慢慢重新习惯对文字的感觉。而且复健的假设没办法说明她为何要在书里夹入书签。」
「啊,这么说也对。」
穂波老实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又拿起一枚书签反覆观察。纶太郎继续朝着馆长问道:「失读症的小道消息确实相当耐人寻味,但这不能成为『不好的预感』的理由。馆长,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很在意这些印着玫瑰的书签。说起玫瑰,前年不是才刚有一本书名与玫瑰有关的外文书,出版了日文译本?法月,那刚好是你所擅长的领域的书,一本描写中世纪修道院里发生的连续凶杀案的侦探小说,作者是意大利的符号学家,名字叫艾贝尔托.翁……」
「翁贝尔托.艾可(Umberto Eco)。」
纶太郎以最快的速度订正了馆长的首音互换错误。5
「你指的是《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纶太郎接着问。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故事情节就是图书馆里有一些禁书,看了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严格来说,馆长的说明与真正的故事情节相差很远,但纶太郎没有加以指正,只淡淡说了一句,「嗯,是啊。」
「而且在那个故事里,图书馆具有重要的意义。所以我才有种想法……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本间小姐会不会是想要模仿《玫瑰的名字》里的情节,对图书馆的读者群随机犯罪?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书签的背后或许隐含着犯罪动机。」
「什么意思?」
纶太郎隔着桌子将上半身凑向馆长,馆长捏着自己的下巴,一脸严肃地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如果你有一天眼睛突然瞎了,再也没有办法看书,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会感觉对人生彻底绝望,甚至是发疯。」
「泽田,妳呢?」
「我想都不敢想,那就跟宣告死刑没什么两样。」
馆长心满意足地点头说道:
「是啊,我也有同感。没办法看书的人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但只有自己遇上这种鸟事,不是很呕吗?这时可能就会想,反正都要死了,不如让其他人也尝尝这个滋味。」
「你的意思是说,她想要让所有书籍从世界上消失?就像布莱伯利(Ray Bradbury)的小说《华氏四五一度》(Fahrenheit 451)里的情节那样?」
「法月,你想那有可能做得到吗?我指的是更加阴险的报复手法。就像我刚刚举的《玫瑰的名字》里的情节一样,她会不会为了发泄怒气,想要随机挑选一些和她一样喜爱读书的人,让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看书?我总觉得这样的推测似乎合情合理。」
穗波惊愕得张大了嘴,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本间小姐罹患了失读症,心里不平衡,想要随机杀死图书馆的使用者?」
馆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煞有其事地凝视纶太郎,说道:
「你是犯罪研究的专家,应该知道一些奇特的杀人手法。例如有没有什么手法能够让人因为看书而丢掉性命?」
纶太郎慎重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手法倒也不是没有,但我认为要下这样的结论,还有些言之过早。」
「不不不,人类这种动物一旦面临绝境,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上次那个岛原事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不管我这推测准不准,至少我们可以肯定这是你的专业领域。法月,我以本馆馆长的身分,请你帮忙把这件事情査一査。」
虽然是有些任性的请托,但纶太郎心想反正自己早已蹚了浑水,就算没有馆长这句话,自己也很想把本间志织的行为动机查个水落石出。
「好,我试试看。」
「那就麻烦你了,法月。不过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可要对本间小姐守口如瓶。还有,在掌握明确证据之前,我希望你能低调一点,不要被她发现。毕竟这涉及个人隐私,如果没有处理好,可能会衍生各种问题。我想不用我多说,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如果有什么不了解的事情,就问泽田吧…………从现在起,你就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泽田,妳应该也赞成吧?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告辞。」
说完这几句话后,馆长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匆匆起身走出了办公室。穂波看着馆长离去的背影,当门一关上,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可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馆长却只会来搅局。什么用书本杀人,真是太荒谬了。他自己才是最会胡思乱想的人吧。」
「倒也不算太荒谬。历史上不乏人被书本害死的例子,象是《圣经》及马克思的《资本论》,都曾夺走几百万人的性命。就算撇开这些夸张的例子,光是一本价值数千万圆的珍贵图书,就足以让爱书成痴的人动手杀人。」
「这是两码子事。馆长刚刚说的那些话,你该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纶太郎轻轻耸肩,说道:
「要当一个称职的侦探,就不能放过任何微小的可能性。我虽然不会囫囵呑枣地相信,但确实有必要好好检査。当然我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假如本间小姐在书本上涂了毒药,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不可能吧?昨天我跟同事检查她归还的书本,没有人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
「或许是迟效性的毒素。」
穂波吓得缩起脖子,说道:
「你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让我心里发毛。」
「既然妳也担心,请把刚刚本间小姐归还的三本书交给我,我可以请父亲委托警视厅的专家进行鉴识。就算不是什么可怕的杀人手法,或许本间小姐在书本上动了一些肉眼看不出来的手脚,专家可以帮我们找出来。对了,这书签我也想带走几枚。」
穂波似乎以为纶太郎在开她玩笑,竟然闹起了脾气,故意与纶太郎唱反调:
「那可不行,除非你有搜索票,否则我不能让你随意扣押公共图书馆的所有物。图书馆的藏书管理自治权是受到法律保障的,就算你受了馆长的委托,也不能为所欲为。」
「我没有搜索票,但我有这个。」
纶太郎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将自己的借书证举到穗波的眼前。
「我是以公共图书馆的使用者身分,要求借出那三本书。别再跟我闲扯淡,快去拿出来吧。」
4
这天晚上,纶太郎一等父亲法月警视回到家里,就对父亲说明了来龙去脉,并且交出从图书馆借来的三本书,以及那几枚书签。法月警视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答应将这些东西送往科学研究所进行鉴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该不会在鉴识结果出来前,就这么按兵不动吧?」
「我可没那么懒惰。」纶太郎说道,「目前我会先针对本间志织罹患失读症的原因进行调査。她没办法看书,与最近一天到晚跑图书馆,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着密切关联。」
「但馆长不希望你与当事人接触,你要怎么调査?」
「我有自己的秘密情报网。」
纶太郎故意在父亲面前说得煞有其事,接着拿起话筒,打电话给熟识的编辑。对方接起电话,纶太郎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询问书籍装帧师本间志织最近的工作状况。对方表示自己与本间志织没有交集,建议纶太郎向另一名与本间志织时常往来的编辑询问。
「……齐藤与本间小姐合作过好几次,应该很清楚她的近况。你等等,我刚刚才在走廊上看到齐藤,现在应该还没走远,我去叫他来听电话。」
「麻烦你了。」
等了一会,齐藤编辑接起电话。纶太郎简单说明了自己想要询问的内容,并且与对方约好明天下午在涩谷见上一面。从语气听来,齐藤编辑的个性相当随和,应该会积极提供协助。
纶太郎放下话筒,一直坐在旁边偷听的父亲冷冷地说道:
「原来是打给编辑。什么秘密情报网,讲得跟真的一样。」
纶太郎强忍着笑意,朝父亲耸了耸肩膀。
隔天早上,纶太郎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忽听见房门外传来声响,显然是父亲法月警视正准备要上班。纶太郎赶紧跳下床,顾不得换下睡衣,匆匆忙忙奔到门口,朝着父亲的背影喊道:
「别忘了检査隐形字!」
法月警视吓了一跳,转头问道:
「什么?」
「那几本书呀!或许关键就在于隐形字。搞不好本间志织利用隐形墨水,在书页上写了想要传达给某人的某种神秘讯息。」
警视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说道:
「知道了,我会提醒他们。但我猜检査结果多半是什么也没有。」
纶太郎与齐藤编辑约了下午一点见面,时间还没到之前,纶太郎一直在东急PLAZA6的纪伊国屋书店里闲晃,买了好几本由本间志织负责装帧的书,当作参考资料。
下午一点整,纶太郎走向约好要碰面的咖啡厅,一个穿着风格洗鍊、年纪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男人站了起来,朝纶太郎点头示意。那男人有张长长的脸孔,脸上残留着不少青春痘的疤痕,戴着一副厚重的玳瑁框眼镜。他递了一张名片给纶太郎,上头的职称写着某中间小说7杂志的编辑,姓名为齐藤龙之介。
两人刚开始只是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大约过了十分钟之后,纶太郎才缓缓切入正题。
「昨晚我在电话里稍微提过,我想询问的是关于书籍装帧师本间志织的事情。齐藤先生,你跟本间小姐很熟吗?」
「倒也不算非常熟,但在工作上合作过好几次了。她从事书籍装帧工作的资历并不算长,但很有天分,知识也很丰富,在最近几年的新人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优秀人才。而且她这个人有着艺术家性格,对工作一板一眼,绝不轻易妥协。有些编辑因为这点而不是很喜欢她,但我认为以一个书籍装帧师而言,这也是必要的资质。如果你对她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不,我并不特别想跟她认识。」
齐藤听纶太郎说得毫不迟疑,不禁愣了一下,说道:
「介绍你们见个面、聊聊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啊,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法月先生,跟你的副业有关吗?你在调査犯罪、凶杀案什么的?」
「没那回事。」
纶太郎急忙摇手,说出了昨天想了一整夜才挤出来的借口。
「我老实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这其实跟我下一部作品的情节有关。下一部作品的嫌犯里,有个失去阅读能力的人,是整个剧情的关键。这个人并非原本就不识字,而是因为某些缘故,罹患了暂时的失读症。当然这是一个伏笔,读者必须到最后一刻才会知道。」
「啊,原来如此。」
齐藤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问道:
「法月先生,你怎么会知道本间小姐现在得了那种病?是谁告诉你的?」
纶太郎歪着脑袋,故意装傻不答。齐藤又赶紧自己说服了自己,说道:
「啊,其实我不打算追究这个。本间小姐的状况,虽然大家在台面上不会提,但在编辑群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法月先生,总之你是为了设计下一部作品的情节,想要深入了解本间小姐的状况作为参考,是吗?」
纶太郎点了点头,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本间小姐罹患失读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