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太郎所想出来的借口，就连纶太郎自己也觉得相当可笑。但作家与编辑之间的对话（尤其是推理作家，编辑对外泄漏新作品的情节是大忌），往往是建立在这样的信任关系上。因此齐藤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样，我很乐意帮忙。但是以下这些话，请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那是说出来不太体面的事情？」
「可以这么说，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齐藤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马上开始说明。此时刚好有一名女服务生经过两人的桌边，齐藤加点了两人份的咖啡。
「这件事情的内容，有一半是本间小姐亲口告诉我的，有一半是我听到的传闻，另外还有一点是我自己的臆测，但我相信大致上应该与事实相去不远。
「既然法月先生答应守口如瓶，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本间小姐打从数年前起，就和一位非常有名的作家发生了婚外情。那位知名作家的名字，我可不敢随便张扬，就姑且称之为K先生吧。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人只是单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K先生要出版一本书，请本间小姐负责装帧。
「当时本间小姐才刚投入装帧工作没多久，照理来说不可能有机会负责K先生那种巨匠级作家的书。但那次的特例本身只是个巧合，并没有什么隐情。原本负责那本书的老牌装帧师，刚好因为肝脏疾病而住院治疗，没有办法工作。本间小姐当时在那位装帧师的底下当学徒，那位装帧师对本间小姐相当青睐，所以指名让本间小姐负责代为处理K先生的书。
「本间小姐知道这是打响自己知名度的绝佳机会，因此费尽心思设计出了相当棒的封面。不仅彻底打破了师父的既有思维，而且虽然乍看之下只是标新立异，实际上却以缜密规划的设计巧思为基础。这本书的装帧设计在社会上一时成为话题，书本销售量与K先生过去的作品相比，足足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五，进入当年度的畅销书排行榜。」
「……我终于知道K先生是谁了。」
纶太郎正要说出那个人的真实姓名，齐藤轻轻将食指放在嘴唇上。
「我们还是继续称他为『K先生』吧。」
书本意外畅销，K先生当然大喜过望。从那次之后，K先生就爱上了本间志织的装帧才华。不管是新书还是再版，不管是由哪一家出版社出版，K先生全都指定由本间小姐负责装帧。当然对本间小姐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就这样，年纪相差二十五岁的中年男作家与新进女装帧师，就这么建立起了工作上的合作关系。不久之后，更发展成了私生活上的亲密关系。
K先生不仅早已结婚，而且还有个就读高中的儿子。但K先生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过去早已传出好几次跟女人之间的感情纠纷，大家私底下都知道他是个好色中年人。因此即使本间小姐与他的关系逐渐升温，在公开场合出现亲密举动，编辑也是见怪不怪，只当K先生的老毛病又犯了。反正过阵子不是男方会另结新欢，就是女方会黯然离开。大家心里都抱着这样的想法，没有人想过问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有人大肆批评，或是向K先生的太太打小报告。
「……这么说来，K先生的太太一直被蒙在鼓里？」纶太郎问道。
齐藤以略带讽刺的口吻回答：
「K先生这个人能言善道，要瞒过太太应该不是难事。而且太太是曾经陪着K先生度过穷作家时期的糟糠之妻，K先生也对她敬畏三分，不敢在她面前太过招摇。当然这个太太也是个聪明人，多少应该知道丈夫在外头喜欢拈花惹草。但是单就与本间小姐的关系而言，K先生应该掩饰得很好。因此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平平安安地维持了颇长一段日子，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状况。可惜到了后来，本间小姐竟然怀孕了。」
纶太郎吃了一惊，将身体凑上前，问道：
「是真的吗？」
「是啊。而且本间小姐这个人很喜欢钻牛角尖，有着艺术家的固执性格，她似乎是死心塌地爱上了K先生，所以才惹出了后面的更多麻烦。她希望能够生下K先生的孩子，就算K先生不承认也没关系，她愿意以单亲妈妈的身分将孩子扶养长大。K先生当然坚决反对，说什么也不肯同意。他严厉命令本间小姐，一定要在还来得及堕胎之前把孩子拿掉。」
「本间小姐屈服了？」纶太郎问。
齐藤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她只是表面上敷衍K先生，假装已经接受了堕胎手术。但实际上她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情，任何人也难以改变。她以需要静养为理由，暂时取消了所有工作，而且她声称要出远门旅行，不与任何人见面。事后我们才知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隐藏逐渐变大的肚子。当时不仅是K先生，就连我们也都被蒙在鼓里。数个月之后，她住进了东京某妇产科医院，想要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但很不幸地，孩子一生下来，竟然是个死婴……我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得知这件事。」
「真是可怜。」
「是啊，本间小姐在生产之前，就已知道那是个女孩子，而且还事先取好了名字，叫作绘美理。」
纶太郎的眉头微微抽动。
「绘美理？」
「绘画的绘，美丽的美，物理的理，绘美理。听说这个名字是来自本间小姐很喜欢的齐藤继续说道：
「本间小姐受了太大的打击，好一阵子每天精神恍惚，完全没有办法工作。在周围亲友的持续鼓励下，她才终于接下了出院后的第一件装帧案子。不过这次她负责的不是K先生的书，而是某位荣获G新人奖的年轻女作家的出道之作。本间小姐为了忘掉失去孩子的伤痛，全心全意地投入这本书的装帧设计，后来经过数次开会讨论，她又发现这本书的作者跟她很谈得来。直到这个时候，本间小姐才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没想到就在设计好的书版即将送印的时候，突然有人从中作梗。」
「K先生？」
齐藤神情黯然地点头说道：
「没错。K先生不晓得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得知本间小姐曾经想要瞒着他生下孩子。K先生勃然大怒，决心要让本间小姐在这个业界待不下去。他向出版社施压，在本间小姐设计的那本书送印前一刻，更换成其他装帧师的设计稿。事实上那也是因为K先生刚好是G新人奖的评审委员，所以才能对那本书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对了，我要特别强调那不是我们出版社，是在其他出版社发生的事情。总之因为K先生的干涉，本间小姐回归职场的第一件作品就这么付诸流水。就某些意义上来说，那也算是一种流产吧。」
「原来如此。」
「对本间小姐而言，这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造成的打击一定相当大。原本为了走出伤痛而投注全部心血，没想到却让自己陷入更深的伤痛之中。不久之后，我就听说本间小姐出现了认不得字的症状。」
纶太郎开口问道：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产下死婴是去年十一月，装帧设计案遭到抽换是上个月才发生的事。」
纶太郎心里暗自推算，本间志织开始到图书馆做出那些神秘举动，是在半个月之前。这么算起来，产下死婴后所造成的一连串精神创伤，一定与如今的神秘举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另外还有一点引起了纶太郎的注意。
本间志织将死产的女儿取名为「绘美理」，据说这名字源自于她所喜欢的一首诗……这个讯息让纶太郎联想到了那些印着玫瑰的书签。印在那上头的「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这句话，虽然是葛楚．史坦的经典名言，但若追究其出处，其实是来自于一首由葛楚．史坦所写的诗，名为〈Sacred Emily〉。「绘美理」不正是Emily的音译吗？Sacred Emily．献给了神的绘美理。
「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是这样吧。」齐藤说道，「我只大致说明了事情的梗概，不晓得对你有没有帮助？最重要的失读症的部分，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让你参考的环节。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请尽管提出来。」
「本间小姐发现自己无法阅读之后，看过医生吗？」
「没有，我刚刚说过，她的个性很固执，最讨厌被当成病人。不管周围的人再怎么劝她就医，她就是不肯。」
「我想顺便请教一点，本间小姐的孩子胎死腹中，你知道死因是什么吗？」
「这个嘛，听说是脐带绕颈。」
「脐带绕颈？」
「怀孕时连接孩子与母体的脐带，有时会缠绕在孩子的脖子上，造成血液循环受阻。如果母体的羊水太多，或是脐带太长，生产时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以可怕一点的方式来比喻，就象是脐带把孩子绞死了。听说这就是本间小姐那个孩子的死因。」
纶太郎差一点大叫出声。齐藤这几句话，为本间志织的神秘行为提供了合理的解释。「怎么了？」
齐藤一脸错愕地看着纶太郎。纶太郎回过神来，胡乱敷衍了几句客套话，就赶紧起身告辞。
纶太郎接着回到东急PLAZA，奔进了纪伊国书店。纶太郎瞪大了眼睛，在书架上寻找咋天自己从图书馆借出的三本书。运气不错，找到了三本中的其中一本。纶太郎模仿本间志织的动作，以手指将书勾出一半，探头望向上侧书口。这一看，纶太郎顿时确定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
5
纶太郎从涩谷打电话到警视厅，请对方将电话转接给父亲。
「果然我猜得没错。」法月警视得意洋洋地说道，「鉴识人员针对几项代表性的毒素进行鉴识，结果全部都是阴性。除此之外，也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隐形墨水。」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纶太郎说得彷彿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纶太郎接着把自己的推测告诉父亲，并请父亲转达不用再做任何鉴识。接下来纶太郎立即赶往区立图书馆，就像昨天一样静静等待本间志织出现。但一直等到闭馆时间，本间志织还是没有现身。
「她竟然没来，真是古怪。」穗波说道。
纶太郎气定神闲地说道：
「昨天她才发现被人跟踪，多半是起了戒心。」
「现在该怎么办？要到她家登门拜访吗？」
「不必，这件事不用急。反正借书期限只有十五天，只要耐着性子等下去，她迟早会来还书。」
一如纶太郎的预期，隔天星期三的相同时刻，本间志织又走进了阅览室，彷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纶太郎躲在借书柜台内侧的阴暗处，静静等着本间志织自行走近。本间志织就跟前天一样，将三本书怀抱在胸口，宛如怀抱着婴儿。但今天她不时转头望向身后，显然是在确认有没有被人跟踪。
本间走到了柜台边，递出怀里的三本书。纶太郎迅速上前，隔着柜台按住她的手腕。本间志织吃了一惊，转头望向纶太郎。纶太郎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算切掉书签带（一端黏在书背上的带状书签），孩子天上有知，也不会感到开心。」
「……本间小姐终于说出实话了。」
过了一会，穂波回到办公室，脸上神清气爽，显然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
「果然你的推测没错，本间小姐是为了死产的孩子才做这种事。她到处上图书馆借书，回家后小心翼翼将书上的书签带拆掉，不留下任何痕迹。难怪我们不管怎么检査她所归还的书，都没有办法发现异状。其实只要拿全新的同一本书来比对，马上就会发现书签带不见了。」
纶太郎嘻嘻一笑，说道：
「把书上的书签带拆掉，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毕竟有很多书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书签带。就连警视厅的鉴识人员也没有发现，直到听我说明之后才恍然大悟。打从一开始，我在观察本间小姐挑选书本的动作时，就应该要察觉了。一本书有没有书签带，只要看上侧书口就能知道。但当时她塞回书架的每一本书，上头都没有书签带，所以我才没有想通这一点。」
「这个疏忽，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穂波说道。
纶太郎轻摸着鼻子侧边，问道：
「不过那些玫瑰书签，又是怎么回事？」
「她怕拆掉了书签带，会造成读者阅读起来不方便，所以夹了一张书签在里头。她若不说，我还真没想到，书签带与书签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些拆下的书签带，她怎么处置？」
「她说全部搜集起来，等到凑足了一千条，就送到寺院里供奉。理由是因为书的书签带就象是婴儿的脐带。产下死婴后，她突然变得无法阅读，据说也是因为每当她把书签带夹进书页里，就会想起死去的孩子。为了斩断这个杂念，才会萌生切除书签带的想法。我刚刚正在和馆长讨论接下来的处理方式，我们决定的方针是不以图书馆的立场向本间小姐求偿，但建议她找精神科医师谈一谈。」
纶太郎点头说道：
「嗯，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穂波在桌面上以手肘拄着脸颊，朝纶太郎轻轻一笑，忽然开口说道：
「但还有一点，我实在不明白，本间小姐怎么会把书签带与脐带联想在一起？」
「那是因为她的职业是书籍装帧师。若说作者是书籍的父亲，那么装帧师应该就是母亲。父亲写出书籍的内容，母亲赐给书籍一个肉体。」
纶太郎说得信心十足。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穗波似乎还想反驳，纶太郎制止了她，接着说道：
「妳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妳仔细回想一下，本间小姐的孩子之所以胎死腹中，是因为脐带绕颈，对吧？在本间小姐的心里，那就象是亲手在自己的胎盘里以脐带绞杀了胎儿。这样的想象，是后来造成失读症的主因。
「然而一本书的每个部位，都有着特别的专业术语，例如扉页、书口、地口等等。本间小姐既然是装帧师，对这些专业术语应该相当熟悉才对。妳想象一下，当我们要把书签带夹进书页里时，会先把书签带紧紧勾在书页的装订边上，然后阖上书本，对吧？我认为正是这个动作，产生了以绳状物体绞杀生命的错觉，因而诱发了她心里杀死胎儿的罪恶感。妳还记得书页装订边的专业术语是什么吗？」
穂波深深点头，说道：「……书喉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