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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本线往千叶方向特快列车「梓68号」的豪华车厢内,法月纶太郎在窗台上以手肘拄着脸颊,远眺着窗外受晚霞笼罩的广大甲府盆地。或许是随身听的声音太大的关系,几乎感觉不到列车的震动。以坐落于笛吹川下游扇状盆地的街道为前景,配上位于其南侧后方的辽阔富士山麓地形,两者沐浴在晚夏的夕阳中,宛如旋转舞台一般缓缓转动。
两天一夜的信州9旅行。纶太郎正坐在从安昙野返回松本的列车内。L特快车10「梓68号」若是依照正常行驶模式,应该是以松本站作为起点站。但在夏天的北阿尔卑斯山观光登山旺季期间,为了载运观光人潮,梓号会扩大行驶路线,改以连结松本与糸鱼川的大糸在线的南小谷站作为起点站。纶太郎与同伴在松本站往前数两个停靠车站的穂高站,在下午四点四十六分搭上列车。这班列车共有九节车厢,第一、二节车厢为自由座位,第三至九节车厢为对号座位。纶太郎坐在第一节 车厢的2A座位,也就是在最前面的车厢里,自前方数来的第二排,面对前进方向时的右手边靠窗座位。这天是盂兰盆节连假刚结束的隔周星期四,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多,自由座位车厢内算不上拥挤也称不上空荡。
去年夏天在电视上喧腾一时的上九一色村11就在这附近。纶太郎正胡思乱想着这件事,泽田穂波则坐在旁边阅读着冈崎京子的漫画。蓦然间,穗波放下书本,伸手拉了拉纶太郎的裤子膝盖处皱褶。纶太郎取下耳机,转头望向身旁靠走道的座位。随身听刚播放完钢索乐团(Wire)的专辑《154》中的第四首歌。穗波一边以推眼镜的动作掩饰呵欠,一边问道:
「到哪里了?」
「......〈The Other Window〉刚结束,正要进入第五首的〈Single K.O.〉。」
「谁问你歌名了?」
穂波伸手关掉纶太郎的随身听开关。
「我指的是列车到哪里了?」
「噢,妳问清楚嘛。列车才刚离开甲府呢。」
「我问得很清楚,是你自己脑袋模糊。」
穂波以晒得微红的手肘在纶太郎的肩头顶了一下。接着穗波将冈崎京子新版的《唇间霰弹枪》阖上,放在前方的简易餐桌上,在狭窄的座位里扭曲身体,伸了个大懒腰。
「算起来还要一个半小时才到东京?好想赶快回家冲个澡。」
纶太郎并非无法理解穗波的心情。今天打从中午起,两人就拿着观光手册,在安昙野四处观光。吃完了迟来的早餐后,两人先从大糸线的松本站搭电车前往穗高,上午在车站附近的碌山美术馆参观了有「日本罗丹」之称的近代雕刻家荻原碌山的作品,下午则沿着穂高川的潺潺流水前进,享受着高原的凉爽微风,在恬静的田园景色中漫步。两人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以及北阿尔卑斯山脉东麓的美丽稜线,行经等等力桥,在号称山葵栽种面积日本第一的大王山葵农场稍作休憩。
接着两人散步走回车站附近,参观了旧本阵12等等力家。穗波紧握着相机,热心地拍下路旁的毎一尊道祖神13(安昙野的道祖神多为色彩鲜艳的男女双体石像,根据穂波的说明,这一带的道祖神大多是姻缘及夫妇之神,而且关于祭把的起源传说隐含了近亲相奸的思想)。安昙野虽然是信州山区的避暑胜地,但毕竟位在松本盆地内,日夜温差非常明显。白天气温相当高,即使到了八月下旬依然是热气逼人。因此当两人为了赶上回程的电车而回到穗高车站时,身上早已沾满汗水与尘沙,而且全身疲累不堪,皮肤被艳阳晒得红肿。
若只看以上这些描述,简直就象是将粗制滥造的旅游推理故事,或是电视上的两小时推理剧场实际化为行动的后果。纶太郎向来对名胜古迹没有兴趣,也从不参与近年来相当流行的户外休闲活动,怎么会不顾截稿压力,大老远跑到安昙野这种地方来?事实上这背后当然有些隐情。
整件事情的肇始,发生在上个星期日。纶太郎经常造访的区立图书馆的那个古怪馆长,参加了社区教育委员会主办的高尔夫大赛,却在鎌谷高尔夫球场打第十二洞时中暑昏倒,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不巧的是馆长原本预定要在星期三到松本市参加一场名为二九九六年全国图书馆员大会——思考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服务」的研讨会。当然大会少了馆长这个参加者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是来回的车票及当天在松本的饭店都已经订好了,取消其中的一人份实在太可惜,而且穗波也希望有个人结伴同行,至少一路上能够说话解闷。但是这阵子正是馆员轮流放暑假的期间,每个馆员的排班表都卡得很死,穗波不可能找到一个同事能够抛下工作陪伴自己两天。经过协议之后,众人决定邀请勉强算是图书馆相关人士的纶太郎担任馆长代理人,兼陪穗波说话解闷。
「……未免太突然了吧?」
纶太郎在星期一傍晚接到穗波的来电,看了看依然一行也没打的文字处理机空白画面,又看了看月历上所剩不多的八月日子,心里着实感到为难。
「那场在松本举办的研讨会,应该是只有图书馆相关人士才能参加吧?我这种门外汉就算去了,也只会招来白眼。」
「你放心,我们已经取得主办单位的同意,将赋予你特别旁听员的资格。而且你虽然已经快发霉了,但好歹也算是个小咖作家,光是这个头衔,就已经具备参加资格了。」
「真是抱歉,我不是发霉,是发酵。这个月底有篇杂志短篇作品要截稿,我正在发酵我的灵感,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参加信州旅行。不好意思,妳这次还是找别人吧。」
「你说这是什么话?在这种大家都很忙的时期,像我这样临时邀约也能拨出时间的人,天底下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而且既然是月底才要截稿,不是还有十天以上的时间吗?就算出门旅行个两天,也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何况第二天整天都没有安排行程,我打算到安昙野走一走,你也应该到那个高原上吹吹风,转换一下心情,或许回来就会运笔如飞呢。」
「妳不知道我这边的战况有多么惨烈,才会说得那么轻松。要是松懈了这两天,很可能就会赶不上截稿日期。到时开了天窗,我总不能对编辑说,理由是带女孩子到信州旅行了吧?妳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打死也不想去,也不是觉得看妳的脸看得很腻,我只是想平安度过眼前的截稿难关……」
「够了,别说了。亏我这么低声下气,你竟然给我这种回答。好吧,那就算了。既然你对我不仁不义,我决定把上次那件事说出去。」
「......上次哪件事?」
「呵呵,《昆恩会客室》(In the Queen`s Parlor)的第十四则手记。」
「啊啊啊!」
纶太郎的反应简直就象是遭达许.汉密特(Dashiell Hammett)调侃的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一时心慌意乱,最后只能为了封口(?)而答应参加旅行。虽然严格说来可能是自作自受,但纶太郎还是不禁感到疑惑,为什么每次都只能任由穗波掌握主导权?记下了出发日期、碰面地点及时间后,纶太郎挂上电话,回到文字处理机前,脸上带着复杂且笔墨难以形容的哀愁表情,好一会只能愣愣地看着一个字也没有的文字处理机画面。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件事倒也没那么糟糕。
就像穗波所说的,出门旅行个两天,应该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如果能够藉此忘却忙碌的都市生活,到悠闲惬意的高原上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或许真的能够想出一些好桥段也不一定。更何况……虽然说出来不太体面,但到口的肥羊不吃的话,实在不配当个男人。
就连金田一少年不也曾赌上爷爷之名,发誓要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至于「一九九六年全国图书馆员大会」这场研讨会,整个过程完全没有值得一提的插曲。这天因为太过早起的关系,纶太郎在硏讨会过程中一直在打瞌睡。刚开始的时候,穗波还在纶太郎耳边嘀咕了几句,但后来似乎也放弃了,任凭纶太郎呼呼大睡。事后纶太郎才知道,就算是馆长亲自参加,干的事情也会跟自己大同小异。
当然住在松本的那一晚,两人睡的是不同房间。(穗波:「这不是废话吗?我怎么可能跟馆长睡同一间房间?」)那天晚上,两人只是在穗波的房间里玩水管卡牌游戏,一直玩到了三更半夜。(穗波:「这游戏真的一玩就停不下来。」)因此整趟旅行过程完全没有足以诱发旅游兴致的甜言蜜语,也没有咸湿黏腻的激情露骨演出。值得一提的是冈崎京子那本漫画的书腰上,以黑体字印着这么一句文案,「维持友情的秘诀,难道就是不做爱?」
真令人鼻酸。
即使如此,当两天一夜的旅行已接近尾声,再过不到一个半小时就会回到东京,心里多少还是会感到不舍。尤其是在夏天即将结束的夕阳余晖的推波助澜下,更是让这股奇妙的寂寥感变得更加强烈。穗波似乎也抱持着这样的心情,虽然嘴上不断说着玩笑话,脸上却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惆怅。「旅行一下子就结束了呢。」
「才两天一夜,本来就很短。」
「硬把你拉来,真是不好意思。有没有转换心情了?回去写得出东西来吗?」
纶太郎耸耸肩,说道:
「这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我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转换心情,而是足以让我产生挑战兴致的真实案件。」
「哎呀,你会说这种话,表示你还只是个半吊子。要当一个真正的神探,运气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就算只是出门旅行,也必须能够碰巧遇上各种疑难案件。像古畑任三郎,随便搭个新干线也会遇上凶杀案,若扣掉广告时间,只花四十五分钟就破案了,你应该多多向他看齐。」
「那是电视节目,怎么能相提并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想强调的是你应该随时处于临战状态,总而言之……」穗波说到一半,忽然不再说下去,再度伸手拉扯纶太郎的裤子膝头皱纹。
「又怎么了?」
「坐在前面座位的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穂波突然一脸严肃地在纶太郎耳畔低语。纶太郎皱起眉头,说道:
「妳又来了,别开这种玩笑。」
「我这次不是在开玩笑。」
穗波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纶太郎心里半信半疑,将肩膀缓缓往上抬升,向后弓起身子往前方座位窥望。
隔着椅背,只能看见前方座位乘客的后脑杓上半部。左右两边座位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坐在靠窗座位,女人坐在靠走道座位。纶太郎细细回想,当初自己与穗波上车时,这一男一女就已经坐在前方的座位上了。换句话说,他们是在穗高站之前上车。男人看起来似乎睡得正熟,女人则不断摇晃着男人的肩膀,嘴里喊着「老公、老公」,想要将男人唤醒。但不管是女人的语气,还是男人头部的摇晃程度,都让人感觉到事态并不寻常。
隔了走道的对面座位是空的,并没有乘客,因此除了穗波与纶太郎之外,目前还没有其他乘客察觉这对男女的异状。纶太郎以眼角余光观察穗波的神情,只见穗波紧闭着双唇,显得有些迟疑。她畏畏缩缩地将身体探出走道外,观察前方座位的情况。
当穂波转头望向纶太郎时,迟疑之色已经从她的脸上消失。她下定了决心,从座位上站起,踏出走道外,朝前方座位的女人问道: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抱歉,吵到你们了。我先生似乎有些怪怪的……」
女人的语气显得颇为慌张。纶太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能看见女人的头部在前方座位上动来动去。于是纶太郎扶着椅背站起,自上方低头俯视坐在前方座位的男人。男人穿着绿色Polo衫及棉裤,整个上半身往前瘫倒,紧贴在椅子的扶手上。如果是一般人做出这种动作,应该会抽筋才对。男人的身体除了随着车厢震动而微微颤动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绝非只是睡着了而已。
纶太郎看见前方座位的车窗百叶扇是呈现放下的状态,忽然感到有些不太对劲。回想刚刚五点左右的时候,自己因为从窗外射入的夕阳太过刺眼,忍不住放下了百叶扇。车厢内坐在同一侧靠窗座位的乘客之中,就只有坐在前面的男人没有放下百叶扇。纶太郎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还有些纳闷,不明白前面的男人为何能够忍受刺眼的阳光。但是下一秒,纶太郎又想起在列车离开松本站后不久,前面的男人就把百叶扇放下了。如此想来,百叶扇呈现放下的状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纶太郎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没有再去细想。
穗波与女人或许是察觉到纶太郎在后面探头探脑,先后转头朝纶太郎望来。纶太郎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上方,与女人四目相交。女人的双眸黯淡无光,彷彿已经受到灾厄的征兆所侵蚀。女人完全没有说话,眼神中充满了焦急。穗波朝纶太郎努了努下巴,暗示纶太郎做点事情。
「我去叫列车长。」
纶太郎离开座位,奔向后方车厢。此时列车长正在第三节 车厢里查票,纶太郎对他说道,「有急症病患,快跟我来!」当两人回到第一节车厢时,其他乘客也陆续察觉异状,整个车厢开始出现騒动。穗波站在走道上,倚靠着自己的座位椅背,脸色苍白地看着纶太郎。
「那个人还好吧?」纶太郎问道。
穗波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用力摇头,将视线转向一旁,说道:
「他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死了。」
站在旁边的列车长咕哝了一句「不可能吧」,自走道上战战兢兢地探头观察男人的身体。但纶太郎早已猜到男人已经断气,并没有丝毫惊讶。
旁边的女人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宛如机械一般不断摇着男人的手腕。「不好意思,请让一让。」纶太郎请女人让出座位,自己坐到女人的座位上,弯下腰检査男人的脉搏。
男人的脉搏停了,呼吸也停了。似乎是在睡觉的过程中,心脏停止了跳动。纶太郎察觉男人遗体的脸色相当红润,拨开眼皮一看,瞳孔已完全散开。
纶太郎看见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于是抬起了头。貌似妻子的女人(两人戴着相同的结婚戒指)身穿蓝白条纹的洋装,正卷起裙襬,蹲在走道上凝视着纶太郎的一举一动。女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股觉悟。纶太郎一站起身,女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请问他是妳的丈夫吗?」
纶太郎向女人确认。女人点了点头。
「请妳冷静听我说。我感到很遗憾,妳先生已经没有呼吸了。」
女人紧紧闭上双眼,缓缓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吐气,睁开双眼,呢喃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死了?」
「是的。请问妳先生是不是患有心脏病?」
「没有。」
「那么,在搭上这班列车之前,妳先生是否曾吃了或喝了什么?」
女人还没有回答,穗波惊觉这个问题的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凑过来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不是心脏病发作?」
「……死因可能是中毒。」
穂波惊愕得张大了口,畏畏缩缩地将视线移向死者的妻子。但那女人对穗波连瞧也没瞧一眼,听了纶太郎这句话似乎也并不感到惊讶,而且那看起来不象是过于悲伤的反应。蓦然间,女人流露出了一股自尊心遭受重创的表情,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丈夫的遗体,以不甘心的口吻说道: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老公,是那女人干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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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68号」依照既定时刻,在晚上七点零四分抵达大月车站。站务员早已接到列车长的通知,正守候在月台上。列车一到站,他们立刻进入车厢,将遗体搬了出来。接着一群铁道警察队的警察进入车厢,负责保护案发现场及向乘客搜集案情信息。列车出发的时候,已经比既定时刻晚了几分钟。铁道警察队这么快就出动,主要原因是列车长已事先回报遗体有遭毒杀的迹象。当然这完全来自于纶太郎在列车内的判断。
除了死者的妻子之外,警察也请纶太郎与穗波一并在大月站下车,接受警方的盘问。由于两人曾是最接近死者的乘客,因此在警方的认定中,两人的身分似乎相当于第一发现者。对纶太郎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当然乐于从命。但穗波明天还得上班,不能把时间耗在这种地方。
「如果很花时间,要不要我向警察提出要求,让妳先离开?」纶太郎问。
「不,都已经上了贼船,我想参与到最后一刻。」
「这不是贼船,是贼车,而且妳已经下车了。」
「笨蛋。」
穂波哭笑不得地瞪了纶太郎一眼,接着说道:
「死者的太太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环境,我想最好有人陪在她的身边。搭乘同一班列车也算是有缘,何况我是女人,这种时候比你更能派上用场。」
「……就只有这个理由?」
纶太郎再次确认。穗波气定神闲地说道:
「老实说,真正的理由是我认为某位侦探先生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以免被寡妇的性感魅力迷得晕头转向。」
真令人鼻酸。
男人的遗体被警方认定为死因不明,紧急送往大月市内的医院,进行验尸以确认死因。死者的妻子也坐上了救护车,随着遗体一同前往医院。另一方面,纶太郎与穗波则被带往车站内的铁道警察队办公室,接受警方的盘问。问题不外乎是姓名、身分、旅行目的,以及发现前方座位男子死亡前做过什么事等等。警察并没有表现出视两人为嫌疑犯的态度,但对于两人的积极配合调査,警察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感谢之意。当纶太郎报上自己的姓名及职业时,警察的脸上也只是流露出些许的不以为然,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对了,法月先生。有一点让我们感到很纳闷。听列车长转述,你在看了遗体之后,立即研判遭毒杀的可能性很高。但你并不是医生,如何能够作出这样的判断?」
纶太郎耐着性子回答:
「我身为一个推理作家,基于工作上的需要,对中毒死亡的特征还算熟悉。」
「啊,原来如此,因为你是个推理作家。嗯,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依你的专业判断,死者是中了什么样的毒而死?」
「我在这方面的知识毕竟只相当于多读了几本书的门外汉,不见得能说得精准。但我看他瞳孔放大、脸部潮红的迹象非常明显,我猜十之八九,应该是阿托品(Atropine)类的毒药吧。对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所提供的毒药相关知识,请立刻打电话给警视厅搜査一课的法月警视,向他询问我的来历背景。」
「警视厅搜査一课?法月警视?」
负责问话的警察朝纶太郎上下打量,眼中的不信任感愈来愈浓了。警察要两人稍坐片刻,就起身走了出去。穗波见四周无人,赶紧问道:
「什么是阿托品?」
「从茄科植物颠茄(Belladonna)或洋金花(Daturametel)所提炼出的一种生物碱,可作为副交感神经抑制剂,有减缓疼痛及治疗胃溃疡的效果。此外还可以让瞳孔扩大,所以在眼科也被用来当作散瞳剂。但这种物质其实带有剧毒,尤其是硫酸阿托品(Atropine Sulfate),可是被视为毒药,以此制成的药剂也被指定为危险药品。一旦发生急性中毒,会陷入胆妄(delirium)状态,症状类似急性酒精中毒。严重者会进入昏睡状态,如果没有立即施救,会因心脏麻痺而死亡。虽然症状会因个人体质而产生差异,但当初死者坐在我们的前方座位时,完全没有胡言乱语或做出粗鲁动作,可见得是吃下了大量的高纯度阿托品,药效一发作就立即陷入昏睡状态。」
纶太郎说得有如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滞碍,穂波瞪大了眼睛,说道:
「看来你不愧是推理作家,并非只是依赖父亲的光环。」
「对我刮目相看了?不过我并不排斥依赖父亲的光环,毕竟双亲正是最好用的工具。」
「你说这种话,恐怕会引来批评。好吧,总之你似乎是提起干劲了。话说回来,那个太太好像对丈夫的死并不特别惊讶……而且她还说了一句『是那女人干的』。」
「嗯,我也听到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穂波推了推眼镜,歪着脑袋陷入沉思。就在这时,刚刚那名警察走了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警察要纶太郎接听电话,纶太郎于是跟着警察走出门外,拿起话筒。果然不出所料,电话另一头传来父亲法月警视的声音。纶太郎简单扼要地说明了状况,接着以撒娇般的轻声细语央求父亲向这里的警察单位施压,让自己获得自由参与办案的权限。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法月警视说道:
「山梨县警那边,我会帮你说话,你就趁这个机会搜集小说题材吧。但你可不能太乱来,给穗波小姐添麻烦。」
靠着父亲的光环,不久之后纶太郎与穗波便坐上了大月警署的警车,赶往负责验尸的医院。抵达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大月警署的刑警已对死者的妻子问完了基本的问题,接下来只等着验尸报告出炉。当纶太郎与穗波走进医院大厅时,负责问话的篠原刑警似乎误以为两人是警视厅派来的特别探员(大概是被《X档案》洗脑了),主动将死者妻子的供述内容交代得清清楚楚。
死者名叫品野道弘,三十二岁,居住在东京都板桥区。毕业于知名私立大学,曾任职于东京都内某度假设施开发公司。四年前因受泡沫经济崩盘影响,公司倒闭,其后死者曾做过一些如大楼管理员之类的工作,但都做不长久,最近这两年几乎处于无业状态。
道弘的妻子名叫晶子,年纪比丈夫大两岁,如今在板桥区内的某私立女子高中担任教师。夫妻两人为恋爱结婚,至今夫妻生活已届七年,但没有孩子。两人是在栂池滑雪场认识,经过两年的交往后步入礼堂。晶子在结婚前就是一名教师,婚后一度辞去工作,但后来道弘的任职公司倒闭,晶子为了维持家庭经济,在三年前重新开始任教。
「……在确认死因前,还没有办法断定为凶杀案,所以目前并没有向死者妻子提出进一步的问题。」
「谢谢你的说明,对我们很有帮助。对了,你们应该已经拿到这对夫妻的车票了吧?」
「两人份的乘车券及自由座特急券14,目的地都是东京新宿,购票地点都是大糸线的南小谷站,购票时间都是今天。在剪票口及査票业务上都没有发现疑点。」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他们都是在『梓68号』的起点站搭上了列车。关于旅行的目的,妻子是怎么说的?」
「这我们也问了,但还是摸不着头绪。」
篠原刑警一脸纳闷地说道。虽然南小谷距离栂池滑雪场很近,但可以肯定他们夫妻的旅行目的并不是滑雪。关于这一点,未来还必须向妻子进一步确认才行。
「我有几句话想要问她,方便在这里问吗?」纶太郎说。
「当然可以,我须要先离席吗?」
「如果可以的话。只要问出任何重要讯息,我会立即向你回报。」
「验尸报告一出炉,我也会立刻通知你们。」篠原刑警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医院大厅。纶太郎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左右张望,看见那身穿蓝白线条洋装的女人,就坐在等候挂号用的数排长椅的最深处。她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宛如遭遗弃在陌生边陲地带的孤儿。那女人正是品野晶子。她的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都是纶太郎在列车上曾经看过的行李。
纶太郎朝着正在顾行李的穗波喊了一声,两人一同走向坐在大厅另一头的女人。但那女人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纶太郎走到长椅前方,便不敢再靠近。穗波在纶太郎背上推了一把,纶太郎迫于无奈,只好鼓起了勇气,搓揉着双手,弯着腰,踏着小碎步来到女人面前。
「呃,打扰了,今天真是飞来横祸,请节哀顺变。」
品野晶子终于抬起了头。她一脸茫然地看着纶太郎一会,认出纶太郎是在列车上见过的人,原本颓丧的脸孔稍微恢复了生气。
「你是刚刚在列车上,坐在后头的那位……」
「是的,没错。刚刚未经允诺就做出那么僭越的事情,内心实在过意不去。在此除了表达吊慰之意,也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
「请别这么说。」
晶子突然起身,朝着纶太郎低头鞠躬。
「我丈夫突然做出那样的事情,给警察及周围的人添了那么多麻烦,是我该向你们道歉。」
「品野女士,请把头抬起来。我的来意,并非想要接受妳的道歉,何况协助警方是善良市民的应尽义务。呃,妳介意我坐在旁边吗?」
「请坐。」
两人在长椅上并肩而坐。穗波站在稍远处,露出一脸错愕表情,纶太郎朝她偷偷以眼神暗示。从穂波所站的位置,应该可以在不与晶子四目相交的情况下,仔细观察晶子的表情细微变化,就宛如是在台下观看戏剧的观众。
「……你刚刚叫我品野女士?」
晶子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说道:
「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我不记得在列车上曾经跟你报过姓名。」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说溜了嘴,真是惶恐至极。其实我在刚刚,已经向大月警署的刑警偷偷问了女士的姓名。这也就是说……啊,抱歉,我竟然又做了失礼的事。我还没有向品野女士自我介绍呢。呃,敝人叫作法月纶太郎。」
「难道是……推理作家法月纶太郎?」
「是的,那正是敝人。」
「果然没错。我几乎不看小说,但我丈夫有一阵子对推理小说相当沉迷,曾经到图书馆借过好几十本,那些书里头经常出现你的名字。」
「那真是无上的荣耀。」
「还有一点,如果是我会错意,请你见谅……你这个古怪的说话方式及动作,难不成是在模仿田村正和15?」
「妳看出来了?我模仿得还像吗?」
「一点也不像,我建议你从今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尝试。」
「噢,真是抱歉,那我就不模仿了。我会做这种事,完全是被她逼的……啊,我忘了介绍,站在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小姐,她叫泽田穗波,是我的秘书。」
穂波突然听见纶太郎介绍自己,心下也不慌张,不疾不徐地鞠了个躬,自称是秘书泽田,说了一串简直可以当作模板的吊慰词句。接着穗波瞪了纶太郎一眼,以嘴形抱怨,「我叫你向古畑任三郎看齐,不是叫你模仿田村正和。」纶太郎看在眼里,却假装没有看见,朝晶子说道:
「既然我的身分已经公开了,那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其实我来找妳,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妳。」
「有问题想问我?」
「当然我这么做可不是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是警察以非正式的管道向我寻求协助。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有时会在一些刑案中扮演起侦探的角色。何况今天这起案子,我刚好也在事发现场,于理不能置身事外。因此如果品野女士不介意的话,为了省去接下来的一些无谓麻烦,我想先请妳回答一些可能会造成误解的疑点。」
晶子听了不仅没有露出不悦神情,反而显得兴致盎然。「难道你是在怀疑我毒杀了丈夫?推理作家法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