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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没那回事,我只是想精确掌握当时第一节 车厢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2

「……实验器材这么齐全,要将医疗用的散瞳剂去除杂质,提炼出足以致死的高纯度阿托品粉末,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晶子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说话声,肩膀像打嗝一样微微一颤。她将手里的锥形瓶轻轻放回棚架上,转头以略带谴责的眼神望向纶太郎。

「这种故意吓人的说话方式,也是在模仿田村正和吗?我建议你以后还是别做这种事,刚刚差点害我摔破锥形瓶。」

「对不起,吓着妳了。但这次并不是模仿,这是我的自创角色。」

晶子歪着头露出狐疑眼神。她关上棚架的玻璃门,拿钥匙上了锁。纶太郎一面在实验室内左顾右盼,一面自数张实验用的大桌子之间穿过,走向晶子。

「当初在医院里交谈时,我就猜到妳是理化老师了。妳说妳在高中当老师,却好几次提到妳不喜欢看小说,这代表妳至少不会是文科的老师。」

「这样的推理未免太武断了吧?就算不是教文科,也有可能教音乐科,或是家庭科。」

纶太郎老实点头说道:

「或是体育老师。」

「我对体育很不拿手。学生时期每次赛跑总是班上最后一名。玩捉迷藏的时候,也因为逃得太慢,总是第一个被抓到。」

晶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她的眼神依然带着戒心,并没有卸下心防。纶太郎拉过身旁一张椅子坐下,晶子也跟着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人刚好在对角线上。

「老实说,因为这件案子的关系,我没能赶得及在月底的杂志截稿日前交出稿子。不过我相信我马上就能将功赎罪,因为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剧本的腹案。这部作品的类型应该可以归类为旅游推理吧。」

「不用再玩那种旁敲侧击的把戏。我相信你特地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聊小说的事。」

晶子说得丝毫不留情面。纶太郎耸耸肩,再次问出了刚刚晶子故意避而不答的问题。「我不认为西岛梓有办法自行精炼出散瞳剂里的硫酸阿托品。一来她应该不具备这种化学知识,二来警方査看过了她的住处,没发现任何曾经精炼化学药剂的迹象。那些散瞳剂的确是她利用职务之便所取得,但必定有另外一个人帮忙将散瞳剂精炼成能够用来自杀的毒药。」

「简单来说,你认为是我利用这实验室里的器材,帮她精炼出了毒药?没错,我确实有能力做这种事,但这完全不合道理。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丈夫外遇对象做这种事?」

「西岛梓如果真的是妳丈夫的外遇对象,她当然不可能拜托妳做这种事。但是他们两人真的有不寻常的关系吗?事实上若排除妳的证词,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西岛梓是道弘的外遇对象。」

「你的意思是我撒了谎?警方不是调阅了『桥爪眼科诊所』的病历纪录?而且从NTT的通联纪录,也可以证实他们两人经常互打电话,不是吗?」

纶太郎摇头说道:

「病历纪录只能证明他们两人曾经见过几次面。至于NTT的通联纪录,我们也可以作出另外一个假设……妳府上的电话线路虽然是以妳丈夫道弘的名义所申办,但能够使用电话的人,可不是只有妳丈夫而已。晶子小姐,那些电话也有可能是妳打的。」

品野晶子没有答话,只是努努下巴,彷彿在催促纶太郎继续说下去。于是纶太郎接着说道:

「这又牵扯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类似的假设也可以运用在妳的姓名上。这次的案子,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梓68号』与『信浓23号』同时停靠在相同月台两侧的现象,所设计出的一种远距离殉情手法。特快车的名称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这与品野道弘及西岛梓的名字交叉呼应。但是……在『梓68号』第一节 车厢的乘客之中,符合『信浓(音同品野)』这个条件的人,可不是只有妳的丈夫品野道弘而已。西岛梓不是在手掌心写了『梓』及『品野』这两个名字吗?这个『品野』所指的人也可能是妳,品野晶子小姐。

「泽田穗波所说的一句话……噢,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她所说的一句话,让我想通了这个环节。她说她依稀记得,当初『梓68号』在抵达松本站之前,妳丈夫在购买推车的乌龙茶时,坐的是靠走道的座位。这一点我已经向当时的推车贩卖员求证过了。根据推车贩卖员的证词,当时道弘坐在靠走道的座位,而妳坐在靠窗的座位。这个事实很明显与原本的理解产生了两个矛盾。第一个矛盾不用说,当然就是道弘死亡时,妳与丈夫所坐的位置。在列车通过甲府时,我们可以确定道弘坐在靠窗的座位,而妳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但这样的位置与刚刚的证词相反,这意味着在松本至甲府之间的某个时间点,妳与丈夫互相交换了座位。我猜测应该是在列车离开松本站后不久,妳离开座位去上厕所,回来时交换了座位吧。因为接下来道弘就会因阿托品的作用而陷入昏睡状态,交换座位会变得很困难,如果强行更换,坐在后面的我与泽田应该都会察觉。」

纶太郎说到这里,稍微喘了口气。晶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问道:

「另外一个矛盾呢?」

「另外一个矛盾,可就更加重要了。当『梓68号』抵达松本站时,如果坐在窗边的人不是妳丈夫,而是妳,过去我们所认定的『道弘与西岛梓共谋殉情』的解释,就会遭到全盘推翻。这个解释的最大前提,是死亡的两人曾经隔着车窗及月台,看着对方的脸喝下毒药。但如果坐在靠窗座位的人是妳,他们就算想要互相对望,也会被妳的头挡住。而且如果当时妳刚好转头望向月台另一侧的列车车窗,很可能会发现丈夫的外遇对象就坐在那里头。假如这时妳丈夫又喝下毒药,妳应该会马上察觉他们的企图,并且加以阻挠。换句话说,假如道弘真的想要与西岛梓殉情,他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在列车抵达松本站前,让他自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然而事实却是道弘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这是绝对不能忽视的重大矛盾。」

晶子的左手自白袍的上头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臂,彷彿如果没有这么做,自己的身体就会散开一般。纶太郎察觉晶子的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脑海里不禁浮现了当初在医院大厅,晶子凝视戒指时的神情。晶子以故作镇定的低沉嗓音说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你认为我早就知道我丈夫要跟那个女人殉情,却故意见死不救?」

「不,晶子小姐。妳不用再装傻了。从我刚刚提出的那些论点,妳应该明白我已经几乎掌握了真相……或许道弘是真的想殉情自杀,但他的对象绝对不会是西岛梓。我这么推论,当然有证据。在案发的前一晚,你们夫妻俩不是住在栂池滑雪场的小木屋里吗?我拜访过那座小木屋的老板,他跟我说了一件相当耐人寻味的往事。九年前,妳参加滑雪旅行时认识了道弘,当时你们正是住在那座小木屋里。一个即将与其他女人殉情的男人,怎么会选择这种曾经和妻子留下特别回忆的地点度过最后一晚?」

「……若不是为了刺激我,就是为了让我疏于提防,不是吗?」

晶子勉强挤出反驳的论点。纶太郎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一鼓作气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警方在鉴识的过程中,还发现了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梓68号』的连结区垃圾桶内共有两个乌龙茶空罐,其中一个空罐是妳丈夫喝的,里头掺了剧毒;而另一个空罐,则检验出了麸胺酸钠这个物质。麸胺酸钠就是俗称的『味精』,一般来说不应该出现在乌龙茶飮料之中。不用说,这当然就是妳在『梓68号』里所喝的乌龙茶。味精是一种无色无臭的粉末,外观与硫酸阿托品没有太大差异。为什么妳要将味精掺入自己的乌龙茶里喝下?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妳想欺骗妳的丈夫。换句话说,那天道弘确实想死,但他的殉情对象并不是西岛梓,而是深爱的妻子,也就是妳。同样的假设,也可以套用在西岛梓那边。坐在『信浓23号』里的西岛梓,殉情对象并不是道弘。当时坐在靠窗座位的人是妳,西岛梓是看着妳的脸喝下了毒药。她的手掌心所写的『品野』,指的是品野晶子,也就是妳。」

「若说我跟我丈夫殉情,或许还说得通,但我为什么要和那个女人……」

「当初我们在大月市的医院里,妳在叙述妳与丈夫的关系时,妳曾说过妳从教育大学毕业后,就到高中教书。在遇上道弘之前,妳就像其他女人一样,经历过种种事情……所谓的『种种事情』,指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会不会指的是在任教的高中,与女同学发展出了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笼罩在整间化学实验室里。晶子紧闭双唇,目不转睛地瞪着纶太郎。半晌之后,晶子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表情,说道:

「不必用那种拐弯抹角的词句,至少我自己并不认为女同志(lesbian)是一个羞辱的字眼……不过既然你会说出这种推论,看来你应该已经査得一清二楚了吧?」

纶太郎也放松了原本僵硬的肩颈,点头说道:

「就在我试着想要找出妳与西岛梓的关系时,我査到在她就读了三年的那所高中里,曾经有一位名为高杉晶子的化学老师。那个人就是妳,高杉是妳的旧姓。在西岛梓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妳还是她那个班级的级任导师。我询问了当年曾与妳共事的老师,以及几位她的同班同学,虽然没有人给我肯定的答案,但他们都承认当时曾听见妳们两人关系不寻常的传闻。在认识道弘之前,妳是否已经与西岛梓产生了跨越师生的亲密关系?我认为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

晶子移开视线,微低着头,看着前方的实验室黑板。不一会,晶子自顾自地回忆起了两人的关系。晶子紧盯着黑板,彷彿那上头正投影出自己的往日时光。

「我成为阿梓的级任导师,算起来刚好是在十年前,也就是认识品野的前一年。在她一年级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得她的脸,也叫得出她的名字,但我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个学生。到了第二年,我第一次担任班级的级任导师,刚开始的时候非常紧张。那是男女混班的理组班级,班上女生并不多,阿梓是第一个跟我变得熟络的女学生,带给我很大的鼓舞。但阿梓的化学成绩非常差,刚开始我感到很纳闷,后来我才知道,她选择理组只是为了接近我而已。她是个对男性完全没有兴趣的女孩,大约在那年进入夏天之后,她开始引诱我,对我做出一些暗示及挑逗。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我拒绝了她。一来我跟她是师生关系,二来我在那时已跟男人交往过。我虽然很喜欢阿梓,但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纳那样的关系。

「我跟她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是在那年的冬天。当时学校举办了一场为期数天的白马滑雪之旅,在回程的列车上,她突然说身体不舒服,我只好陪着她在松本站下车。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为了与我独处才故意装病。或许是因为置身在那陌生的土地上,我也一时意乱情迷,竟然与她发生了肉体关系。那是我第一次做那种事,原本我跟她说好只以一次为限,但后来我自己马上就忘了这个约定。一旦跨越了那条线,我渐渐开始不再认为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关系。原本说什么也不能答应的想法,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即使到了今天,我依然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阿梓……后来她上了三年级,我也不再担任导师职务,但我跟她依然维持着那样的关系。不过我毕竟是老师,与她的交往一直是偷偷摸摸,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纶太郎这时打断了晶子的话,说道:

「这么说起来,对西岛梓来说,松本是个有着特别回忆的地方。妳们选择在松本站一起服毒自尽,这也是理由之一?」

晶子终于将视线从黑板上移开。她端正了坐姿,正眼凝视着纶太郎。

「没错,所以我们的殉情计划,其实是阿梓想出来的。当初在医院大厅里,我曾提到她喜欢推理小说,那都是真的。不过她看的都是轻松的旅游推理作品,或是电视上播出的两小时悬疑剧之类。她受了那些剧情影响,因此一在时刻表上发现『信浓23号』与『梓68号』的巧合,就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原来如此。抱歉,刚刚打断了妳的话。回归原本的话题,西岛梓在毕业之后,妳们依然维持着那样的关系吗?那时候妳应该差不多已经开始和道弘交往了吧?」

晶子点了点头。她似乎察觉纶太郎的表情略带谴责之意,接着解释道:

「但是他们两人对我的意义完全不同,所以我从不认为自己用情不专。尤其阿梓是个女孩子,更是让我觉得那不算劈腿。昨天和阿梓恩爱缠绵,今天和品野同床共枕,那对我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希望你别误会,之前我向你提过的那些关于我丈夫的事,除了外遇的部分之外,全部都是事实,没有半点虚假或夸饰。我深爱着品野,也很喜欢阿梓,当时的我认为那是最自然的状态,我从不曾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我瞒着他们两人,并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再怎么解释,他们也无法理解。即使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的心情还是没有改变。但阿梓毕竟是个敏感的女孩子,她旋即察觉我和男人在交往。她认为我背叛了她,气冲冲地要求我和男人分手。我向她解释那不是背叛,完全是两码子举。但她无法接受,最后她决定离开我的身边……过了大约一年左右,我就跟品野结婚了。当时我还寄了结婚通知函给阿梓,但她没有回信。」

「这么说来,妳们是直到最近才恢复联络?」

「阿梓从短大毕业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一无所知。我跟她重新恢复联络,完全是出于一场偶然。去年春天,我丈夫到阿梓上班的诊所就诊。阿梓一看到我丈夫拿出的保险证,立刻便猜到他是我的丈夫。阿梓突然打电话给我,在那之前我已经有七年没听到她的声音了。她问我愿不愿意出来叙叙旧,我心里也怀念从前的时光,忍不住就答应了。不过我们并没有立即恢复从前的关系。我们只是像老朋友一样,偶尔会约出来外面聊天。毕竟我跟她都已经年纪不小了,互相都有了戒心。直到今年春天之前,我们并不曾互相卸下心防。」

「今年春天?那不是她参加相亲,和对方议订婚约的时期吗?」

「是啊,那是一场拒绝不了的相亲,完全是由她的父母所主导,她自己一点意愿也没有。但是相亲的对象刚好姓高杉,与我的旧姓相同,这给了她一丝期待。她心想那个人既然姓氏跟我相同,或许两人能够处得来。再加上为了给父母面子,她决定至少跟那个人见上一面。没想到这却是个天大的错误,那个男人竟对她霸王硬上弓,令她深深受到伤害。她趴在我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她遭男人强暴,我为了安慰她,不知不觉又恢复了从前的关系……到了梅雨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开始央求我跟她一起自杀。她说她没有勇气告诉父母自己是同性恋,但如果要跟那种男人结婚,她宁愿结束生命。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她变得极度厌恶高杉这个姓氏,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她对我的新姓氏品野不再抱持排斥感。她指着时刻表上『信浓23号』与『梓68号』的运行时刻,不断在我耳边说着『老师,这次不能再抛弃我』之类的话。我一来基于从前对她的歉意,不忍心断然拒绝,二来她威胁我如果不跟她一起殉情,她就要把我跟她的往事告诉我的丈夫及我现在任教的学校同事,然后再自杀。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差不多就在同一时期,我丈夫也表达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晶子万般无奈地叹着气,身体随之抖动。但她接着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大约在七月左右,品野满怀信心投稿新人奖的作品竟然落选了,从那时候起,他就罹患了忧郁症。关于他的情况,我在上一次已经跟你说明过了。后来我们发生过好几次争执,他甚至曾经在三更半夜突然拿菜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喊着『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价值,让我死、让我死』,一整晚大吵大闹。外遇的部分全部都是假的,但我多么希望他是个会找其他女人搞七捻三的男人,至少这样他就不会一个人闷在家里。可惜他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心灵寄托,夫妻之间的状况就这么陷入了恶性循环,变得愈来愈糟糕。当时我还得分心处理阿梓的问题,差不多在进入暑假之后,我就感觉自己累得精疲力竭。某天晚上我一时冲动,向品野提议两人一起到当初相识的栂池小木屋住一晚,接着两人就一了百了。品野接纳了我这个提议,进入八月之后,他每天都在计算着距离殉情之旅还有多少日子。或许我这么形容有些古怪,但对当时的品野来说,自杀已成了鼓励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纶太郎露出严峻的眼神,摇头说道:

「一时冲动这个形容,恐怕不太贴切。妳以西岛梓构思出来的殉情计划为基础,安排下了一石二鸟的计谋,企图一口气解决掉两个把妳的生活搞得一团乱的麻烦人物。妳细心规划了每个环节,这绝对不是一时冲动的行径。妳交互操控着他们两人的行动,同时执行了两场以自己为轴心的殉情计划。去世的道弘及西岛梓,都是在深信妳会一起自杀的前提下,才自愿喝下毒药。没想到妳所写下的剧本,却是在最后一刻背叛他们,让妳自己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妳怂恿西岛梓从『桥爪眼科诊所』的药品仓库偷出硫酸阿托品,也是这个剧本里的重要环节之一。最后的重头戏,是在大月市的医院里,妳在我这个观众的面前,彻底扮演了一个满怀忌妒的寡妇……不过在细节上有两、三个疑点,我实在想不透,希望妳能为我解惑。首先,妳要求在周围都是乘客的『梓68号』列车上服毒自杀,而非在隐密的栂池小木屋里,妳丈夫为何不会起疑?第二,如果贩卖商品的推车没有在列车抵达松本站前来到你们的身边,你们买不到飮料,要怎么服毒自杀?」

晶子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视线在半空中飘移,以彷彿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就算推车没有来,也可以在列车抵达松本站后,到月台上购买自动贩卖机的飮料。反正在『信浓23号』抵达之前,我们还有四分钟的时间。品野对服毒的地点没有起疑,是因为当年他向我求婚的地点,就是在滑雪旅行回程的『梓号』列车内。」

「原来如此,真是太了不起了。设想得如此周到,连我也差一点被耍得团团转。如果当初是由妳来写推理小说,而不是妳丈夫,或许真的有希望获奖。」

晶子低头不语,显得相当憔悴。她的头垂得极低,几乎是以背部对着纶太郎。纶太郎朝着她的肩膀继续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当初在医院大厅里,泽田曾观察过妳的举止神态。她说当我对妳报上姓名的时候,妳露出了相当奇妙的表情。那表情就象是有一根针插在心头,令人无法不在意。请问妳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晶子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不,那表情实在不能称之为笑容,但纶太郎实在想不到更适当的词汇。当初穂波看见的表情,或许就跟晶子此刻的表情有几分相似吧。

「法月先生,我跟你提过,我丈夫为了写小说,曾经到图书馆借了大量推理小说当作参考,里头也包含了你所写的书。事实上在所有的推理小说之中,他最重视你的作品。他曾经对我说,他读了那么多推理小说,法月纶太郎写的最糟糕,就连这种三流货色也能成为职业推理作家,自己一定更加没问题。他经常提到你的小说给了他相当大的鼓舞,所以我才会记住你的名字。没想到当初被他当成假想敌的法月纶太郎,竟然刚好出现在他的死亡现场,这让我忍不住怀疑一切都是天意。所以在那个瞬间,我便决意要代替丈夫将你打败,我要让你完全被蒙在鼓里,没有发现我的计划。」

纶太郎听得哑口无言,只能愣愣地凝视着晶子。蓦然间,纶太郎的脑海浮现了当初在医院大厅里,挂在晶子脸上的那滴眼泪。那也是演技吗?抑或,那确实是怜惜丈夫之死的悲伤之泪?纶太郎无法判断出正确答案。晶子丝毫不顾听者的内心迷惘,继续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没提这件事,我本来也不打算说的。但我现在改变心意了。我告诉你,虽然你的推论大致正确,但你说错了最重要的关键点。我确实一直在操控他们两人的行动,但我的心里并不曾抱着想要一个人独活下去的念头。当品野与阿梓先后提出想要跟我一起死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抱着一死了之的想法。但他们两人之中,我该跟谁一起死,这点让我一直到最后都拿不定主意。我深爱着丈夫,也非常喜欢阿梓。他们两人都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我实在无法只选择其中一方。但如果三个人一起死,在我看来那是一种欺骗,是一种真正用情不专的行径。所以我决定让命运来代替我作出抉择。」

「让命运作出抉择……?」

「我在这里精炼了阿梓偷来的散瞳剂,制作出两包足以致人于死的硫酸阿托品药包。接着我找来味精粉末,又制作出了一包药包。这三包药包看起来一模一样,连我也分辨不出来。执行计划的数天前,我将阿梓叫了出来,把精炼过的毒药包交给她。我事先从三包药包中胡乱挑选出两包,当着阿梓的面让她从两包中任意挑选一包。剩下的两包,我自己带在身上。当天『梓68号』抵达松本站时,我将两包药包拿到我丈夫面前,同样让他任意挑选一包。最后的一包,我撒进了自己的乌龙茶内,将乌龙茶喝下。因此在实际产生药效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喝下的是毒药,还是无毒的味精。我自己的死亡机率是三分之二,陪我一起死的人可能是品野,也可能是阿梓。当然如果我死了,我根本不会知道是谁陪我一起死,但这反而让我感到心情轻松。就算我最后没死,我也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天意,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从他们两人之中挑选一个。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喝下了乌龙茶。没想到命运真的让我独活在世上,想起来真是讽刺。当然为了因应这种情况,我早已想好了一套供词。当我对着你说出供词的时候,我心里不禁羡慕他们两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结束了生命,对于独活的我来说,那反而是一种背叛。所以我绝对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冷酷无情、老谋深算的女人。我只是太优柔寡断,运气又太差而已。」

纶太郎以双手撑住桌面,将上半身往前凑,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接着纶太郎一边激动地喘着气,一边以咄咄逼人的口吻说道:

「晶子小姐,妳在撒谎。妳这么说,只是想要逃避责任而已。我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切都在妳的算计之中。只要回顾那天妳在列车内采取的行动,就能清楚印证妳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一个人独活。最好的证据,就是当列车离开松本站时,妳与妳丈夫交换了座位。这个举动显然是预期了妳丈夫与西岛梓都会死亡。如果妳真的有寻死的念头,妳根本没必要特地换到靠走道的座位。妳这么做是为了事后能够自圆其说,而这也印证了妳很清楚自己会活下来,不是吗?」

品野晶子以自我封闭的平静眼神凝视着纶太郎。刚刚那据理力争的态度,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虚与绝望感。

「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必要再逃避任何责任。我还活在这世上,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只要我自己知道真相就行了,我并不期望你或警察能够相信。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你完全想错了。我和丈夫交换座位,完全只是一场偶然,并非我故意要那么做。那时我为了上厕所而离开座位,当我回来时,我发现丈夫自己移动到了窗边的座位。而且因为药效发作的关系,他已变得神智不清。我没有理由特地将座位再换回来,所以我才坐在靠走道的座位。」

「他为什么要……」

纶太郎说到一半,脑海突然浮现了当时的景像。前方座位伸出一只男人的手,将百叶扇拉了下来。那正是在列车离开松本站不久之后发生的事。品野道弘即将进入人生最后的长眠,但他发现从窗外射入的夕阳实在太过刺眼。于是他移动到了窗边的座位,拉下了百叶扇,就这么在窗边的座位闭上了双眼。

(本作中的时刻表,是以一九九六年八月的时刻表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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