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开天窗说亮话，法月老师到底相不相信灵异现象、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东邦电视台节目制作部的菱沼制作人，以宛如讲黄色笑话般的口吻问道。纶太郎的心中充满了无奈。为了不被扯进这些话题，自己已经尽量保持低调了，为什么对方不能放自己一马？
「我是个怀疑论者。我从不曾亲眼目睹幽灵之类的超自然现象。就算真的看见了，只要在常识范围内可以作出合理解释，我认为没有必要屈就于神秘学的观点。更让我感兴趣的是科学家或心理学家所作出的那些巧妙而富机智的解释方式，例如佛洛伊德22的那些分析预知梦及预感原理的论文。」
「你的意思是说，你完全不信这一套？」
菱沼将起司鱼浆棒像千岁糖23一样含在嘴里，朝着纶太郎继续追问。他带来了一些啤酒及下酒零食，声称要慰劳大家，却自顾自地吃喝起来。这里是供节目制作相关人员过夜及休憩的和室房间，约八张榻榻米大。当然这可不是摄影棚里搭出来的假房间，而是真正私人住家的一楼会客室。
「我只是找不到必须相信的理由。平常当成闲聊话题也还罢了，假如当真相信幽浮、超能力等等理论，又何必写那些麻烦死人的侦探小说？」
「但是写出鼎鼎大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家柯南．道尔爵士，听说是个重度灵异爱好者，经常参加交灵会，而且还是伦敦的心灵研究协会会员呢。」
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松下导播给了个符合宅男精神的反驳。林克斯媒体公司是负责为东邦电视台制作电视节目的下游演艺公司，松下导播则是这次外景小组的领队。松下的年纪与纶太郎相仿，因此比起在电视台拥有部长级待遇的菱沼，纶太郎感觉松下好相处得多。但是打从当初第一次开会讨论，纶太郎就察觉松下这个人说起话来天马行空，要是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思考，就算有再多的精力也不够应付。
「这说起来就让人尴尬了。我并不打算为柯南．道尔辩护什么，但如果要作出善意的解释，我们可以说他展现出的是那个时期的时代精神。而且他对灵异现象的关心，一部分也是基于私人理由。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他从来不曾在福尔摩斯的故事里提出相关的见解。」
「关于这个，有一件相当有名的趣闻。据说他曾经到处宣传『妖精是真的存在』，惹来众人的取笑，理由竟然只是因为几张手法拙劣的骗人照片。那些照片是由十多岁的少女以剪贴的方式制作而成，道尔竟然信以为真了。他有能力创造出思绪清晰、观察力敏锐的神探，自己的私生活却会被那种简单的骗术耍得团团转。像这样具有少根筋的特质，正是像他那种名人的有趣之处吧。」
「或许他不是相信那些照片，而是认为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不可能说谎骗人吧。比起超自然现象是否真实存在，我对那些人的心理机制更感兴趣。包含欺骗者如何欺骗，以及受骗者为何受骗等等。比起幽灵或超能力，我相信这才是现代侦探小说家的关心重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菱沼突然将咬了一半的起司鱼浆棒像指挥棒一样握在手里摇晃，嘴里连声呼喊。
「说穿了，受神秘现象吸引的人类心理才是最大的神秘现象。嗯，这观念真是霸气，就用它了。法月老师，在摄影棚内录像的时候，请务必要说出这充满智慧的一句话。」
明明不是什么崭新的观念，菱沼却像捡到了宝一样。而且纶太郎想表达的意思，也遭到了刻意的曲解。奥姆真理教毒气杀人案才刚在两年前震惊社会，电视台却彷彿完全没有记取教训，又开始制作大量的超自然主题节目。纶太郎心里暗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家伙的脑袋才是最大的神秘现象」，但是当然没有说出口。
「......咳咳！」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清喉咙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是W**大学的教授丸山一郎。丸山是近来在社会上颇受关注的超心理学权威人物，纶太郎早就听过这个人的名号，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丸山的面貌就象是稍微粗犷一点、多肉一点的日本将棋九段棋士米长邦雄，稍微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戴了一副钛框眼镜，眼神犀利且充满自信，彷彿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逃过他的眼睛。他的视线缓缓水平转动，停留在纶太郎的脸上。
「你就是法月？」
丸山呼唤纶太郎的口吻，简直像在呼唤自己的学生。纶太郎老实点了点头，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你的每一句话都言之成理。如果能做得到，我也不排除彻底否定幽浮或灵界通讯的真实性。但我认为你对超心理学的现状理解得不够透彻。当然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我国整体学界的通病。怀疑论不仅不会成为否定神秘学的基础理论，甚至可以说是区别超心理学与神棍骗术的必要条件。想要掌握真正的心灵现象，就必须把不属于心灵现象的案例一一排除，这是不可或缺的必经步骤。如今我们对心灵现象所作的研究，都是由受过科学专业训练的研究人员所主导，在实验室内依据特定条件进行观测所得的成果。例如国际性的心灵现象硏究组织之一的超心理学协会（Parapsychology Society），是受美国科学促进会（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认可的正式会员。这证明了超心理学领域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已足以禁得起科学的验证。」
「请恕我说句失礼的话，我曾经在某本书上读过一篇文章，指出如今大多验证心灵感应及念动力的实验数据，内容都经过窜改，或是有着统计上的谬误。」
纶太郎以谦虚的口吻提出异议，丸山教授却丝毫不为所动，说道：
「我承认确实有一些这样的例子。但这类舞弊的情事在公开场合遭到揭发，不正代表着超心理学作为一门学问，在研究态度上已开始重视严谨的科学手法？事实上若回顾心灵实验遭揭发作假的案例，会发现大部分的揭发者本身也是超心理学的学者。一旦任何学者遭人发现有捏造数据或作假的行为，都会无法继续在研究界立足。过去一度大红大紫的尤里．盖勒24正是最好的例子。神棍骗术的最佳排除者，往往就是我们超心理学的学者。就某些意义上来说，本世纪的超心理学历史，就是驳斥装神弄鬼及盲目迷信的历史，以及追求科学啓蒙的历史。我们与那些到处声称有冤魂作祟的盲信分子可不能相提并论。」
「什么？原来尤里．盖勒的超能力也是假的？从前我们电视台还为他制作过特别节目呢……」
菱沼制作人也加入讨论，但丸山教授彷彿将他当成了空气，继续将炮口指向纶太郎。
「说起理解不够彻底，你刚刚提到了佛洛伊德的论文，但你可别忘了，佛洛伊德也和柯南．道尔爵士一样，是心灵研究协会（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的会员。对了，还有荣格25也是。若依我的判断，荣格也是你讨厌的人物吧？」
丸山教授愈说愈激动，纶太郎一心只想敬而远之，嘴里应了一声「没错」。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我看来，佛洛伊德对『预感』的见解，根本称不上巧妙而富机智，只能以胆小畏缩来形容。同样的问题，也可以套用在其他心灵现象上。你读过荣格的《自传》吗？」
「没有。」
丸山教授耸耸肩，嘴角露出冷笑。
「这么说来，是先入为主的厌恶感？荣格在《自传》里描述了一段小插曲，正属于你所希望的常识范畴，而且与这个家里面所发生的騒灵现象（Poltergeist）有几分相似……啊，古贺，你来得正好。我懒得说明，就由你来告诉他吧。就是去年在RSPK论文里引用过的，荣格在佛洛伊德面前成功预言的插曲。」
姓古贺的年轻人是丸山研究室的硏究生，为教授最钟爱的徒弟。他刚刚到二楼的孩子房间确认摄影状况，现在才和水野一同走下楼梯，两人才刚拉开和室的纸拉门。水野是个年轻女孩，身分为林克斯媒体公司的助理导播。古贺留了头宛如女人般的长发，在脑后绑了束马尾，或许因为五官相貌过于平凡的关系，给人一种内向的感觉。
「是，教授。」古贺应了一声，宛如悬丝木偶般恭恭敬敬地跪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以低沉但宏亮的声音说道：
「……《自传》里提到，在一九〇九年的春天，荣格再度拜访佛洛伊德的宅邸时，发生了一件事。荣格在这趟访问中，针对预知及超心理学现象征询佛洛伊德的意见，佛洛伊德却以『唯物性的偏见及肤浅的武断』作为借口，不肯给予答覆。两人在交谈的过程中，荣格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横膈膜开始发烫，有如灼热的铁块，下一个瞬间，身旁的书架骤然发出剧烈的爆炸声。这场怪事让两人吓得跳了起来，荣格说道，『这正是情绪透过媒介产生外化现象的最好例子！』佛洛伊德则大喊，『别说傻话了！』
「但荣格并没有退缩，继续说道，『不，老师，你错了。为了证明我才是对的，我在此预言刚刚那个巨大声响马上又会再发生一次。』下一个瞬间，书架上果然又发生了一次相同的声响。荣格在《自传》中声称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何能斩钉截铁地预言那个爆炸声还会再发生一次。佛洛伊德更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荣格。荣格心里明白这对佛洛伊德是一种忤逆的行为，佛洛伊德则是明显因这件事而对荣格产生不信任感。」
古贺说到这里，转头望向丸山教授。丸山教授沉吟半晌，放开了原本盘在胸前的双手，以更加高傲的态度说道：
「荣格将这件往事当成了预言的案例，但是在我看来，这个案例就跟这次的騒灵现象一样，是拥有生命的执行者（Agent）在非自发性且无意识的情况下所引发的PK现象。那两次的爆炸声，应该可以视为另一种形式的騒音（Rap）。虽然荣格与老师佛洛伊德是在数年后才彻底决裂，但早在这个时期，两人就因为对神秘现象的见解分歧而在无意识中产生了疑似恋母情结（Oedipuscomplex）的内心纠葛与压抑，形成了心灵能量，以PK的型态对外宣泄出来。不过这个案例仅发生一次而没有重复性，而且荣格当时的年纪已三十多岁，并不符合典型騒灵现象的条件……」
「PK是什么意思？足球赛的罚球（Penalty Kick）？」
林克斯媒体公司的助理导播水野突然冒出这句毫无心机的问题，宛如向丸山教授浇了一盆冷水。水野虽然是个年轻女孩子，脸上却完全没有化妆，身上穿的是丝毫没有女人味的T恤及破烂牛仔裤。丸山教授瞪了她一眼，一面叹气一面说明PK是Psychokinesis缩写，也就是念动力的意思。
「......那应该是SK吧？为什么是PK？」
「笨蛋，妳给我闭嘴！」
松下毫不留情地在水野的头上拍了一掌。水野以两手按着自己的马桶盖发型，低着头咕哝了一声「我就是笨嘛」。制作人菱沼坐在一旁，只当作没有看见。纶太郎亲眼目睹电视台业界的残酷一面，忍不住帮忙解释：
「Psychokinesis（念动力）或是Psychedelia（迷幻艺术）之类的字眼，念起来象是以S开头的单字，但其实开头的字母都是psy，只是P不发音。psy源自于希腊字母的Ψ。」水野助导抬起头来，双手一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吐了吐舌头。上一秒才遭到责骂，下一秒已恢复了精神。旁边的菱沼制作人跟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一幕当然没有逃过纶太郎的眼睛。
「等等，妳为什么下楼来了？拍摄现场在二楼，还不快回去工作！」
松下责骂水野的口气就像婆婆欺负媳妇一样尖酸刻薄，完全不在意自己也正坐在一楼休息。
「我也很想，但收音师小泉先生说我在楼上会碍手碍脚，叫我下楼待着……」
「真没见过妳这么不中用的助导。」
松下又在水野的脑门上轻敲一记。丸山教授的高谈阔论遭打断，已没有兴致再说下去。他取下眼镜擦拭镜片，转头朝古贺询问二楼的状况，古贺摇头说道：
「目前没什么动静。绘里香妹妹似乎很在意脑波仪的电极线，拖了好一会才睡着。」绘里香妹妹就是这次騒灵现象的「震源」（超心理学的用词似乎称之为执行者〔agent〕）。全名为园山绘里香，十一岁，小学五年级。
「脑波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现在她已经进入深沉的非快速眼动睡眠（non-Rapid eye move mentsleep），所以我来向各位报告一声。我请摄影师沟口先生及收音师小泉先生一有特殊状况立刻通知我，但是短时间之内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异状才对。」
丸山教授看了一眼手表，说道：
「时间才刚过十一点。孩子房间的騒灵现象，大多发生在十二点至一点之间，现在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先休息个十五分钟，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接下来的PK现象。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今晚的实验如果能够录下关键性的影像，学界那些守旧的家伙也会……」
丸山教授仰天缓缓吐了口气，全身因亢奋而微微颤动。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今晚的摄影实验抱持着相当大的胜算与期待。像这样的企划，绝大部分都是以失败收场，但丸山教授似乎对今晚的挑战相当有自信。
「对了，绘里香的母亲及哥哥公一呢？怎么不见人影？」
「公一正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念书，准备补习班的夏季模拟考。夫人则应该在厨房……」
古贺这句话才刚说完，外头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拖鞋的脚步声。紧接着会客室的纸拉门被拉开，只见绘里香的母亲园山美佐子端起放在走廊地板的托盘，弯着腰走了进来。
「我泡了咖啡，来给各位提提神，不晓得合不合各位的口味。」
「啊，夫人，真是不好意思。」
松下赶紧说道：
「水野，妳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帮忙端咖啡……妳怎么洒出来了？真是太没用了……喂！妳先别急着喝，楼上还有两个人，妳还不快端两杯上去！」
水野助导趁着松下不注意，偷偷吐了吐舌头。接着她将两杯咖啡放在托盘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会客室，周围的人看了都不禁为她捏一把冷汗。「真是活泼的小姑娘。」园山夫人尽量挑了个无伤大雅的评语。「这丫头办事能力很糟。」松下摇头说道。美佐子嗤嗤笑了两声，跪坐在门槛前，开始朝着菱沼制作人若有意似无意地暗送秋波。
纶太郎不禁回想起松下曾向自己提过园山美佐子这个人物。她不仅曾在选美比赛中获奖，而且在改姓园山之前，还曾经在电视连续剧里担任过配角。所以跟世间那些有钱有闲的贵妇比起来，美佐子的外貌确实带着一股洗鍊脱俗的美感。今晚她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身上的洋装也是朴素中带着奢华氛围。不过她刻意诱惑东邦电视台的当红制作人菱沼，并不是为了推销自己。毕竟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要重回荧光幕前已相当困难。
据说打从数年前起，美佐子就将自己的女儿绘里香送进了某电视剧团的儿童部，当起了这年头最流行的星妈。说穿了，她是将自己没有能够实现的巨星美梦托付在女儿身上了。当然绘里香能够成为这次的灵异特别节目的关键人物，完全是基于丸山教授的强烈要求，与绘里香的童星身分毫无关系。作为一个验证灵异现象的影片关键人物，绘里香的童星身分反而是一种影响客观性的负面要素。但是对母亲美佐子而言，最大的目的当然还是希望藉由这次的节目，与电视台高层人士建立良好关系，为巨星之母的美梦铺路。否则，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让年幼的女儿在这种节目中登场，承受世人的好奇目光？以上就是松下导插在来到园山家之前，偷偷告知纶太郎的秘密内幕。
「不仅如此，而且我偷偷跟你说，你可别在那一家人面前说溜嘴……听说园山夫人早就跟她丈夫闹翻了。她的丈夫是某家规模不小的食品厂商董事，从前在担任宣传部长的时候，在拍摄电视广告的摄影现场认识了美佐子，两人就这么结了婚。虽然丈夫曾经离过一次婚，而且跟前妻之间还生了一个儿子，但当时美佐子在演艺圈混得不是很好，大家都评论这场婚姻是美佐子钓到了金龟婿。没错，那个长男公一就是美佐子的丈夫和前妻生的孩子，听说和继母美佐子一直处得不是很好。后来美佐子为丈夫生了公一的妹妹绘里香，但是在绘里香差不多开始上小学的时候，丈夫得了七年之痒的毛病，在外头另结新欢。丈夫每天都和年轻的情妇住在麻布的高级公寓，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里，平日很少回家。虽然夫妻两人还没有闹到要分居或离婚的地步，但妻子心中的郁闷是可以想象的。美佐子安排让女儿加入剧团，自己当上星妈，也是为了排遣心中的不满情绪。不过这倒也不能怪丈夫太绝情，听说美佐子从结婚后就完全不做家事，把所有的家事都丢给外派的家庭帮佣处理，难怪连丈夫也不想待在她的身边。再加上长男公一也与继母感情不睦，整个家庭可说是乌烟瘴气。根据丸山教授的学说，典型的骚灵现象，正是思春期的孩童长期处在不和谐的家庭气氛中，不知不觉将累积的郁闷情绪转化为心灵能量对外释放所造成。此外根据教授的分析，绘里香肩负着母亲的期待，在剧团里接受童星训练，也是导致出现超能力的主要原因之一。」
菱沼或许也很清楚母亲心里所打的如意算盘，虽然礼貌上还是喝起了美佐子送上的咖啡，却对美佐子抛的媚眼从头到尾视而不见。美佐子按捺不住性子，主动将身体凑了过来。「其实我女儿绘里香…………」美佐子正要拿自己的女儿毛遂自荐一番，蓦然间响起一阵「哔哔哔」的声响，在整个会客室内回荡。
丸山教授与古贺皆停下了喝咖啡的动作，紧张得全身僵硬。但那并不是骚音（Rap）或灵异现象所伴随的声响，而是菱沼的手机铃声。众人察觉这点，这才松了口气。菱沼转身背对众人，接起手机说了两、三句话，旋即挂断通话，回过身来朝着众人双手合十说道，「抱歉，我突然有急事，得赶回电视台。在这种紧要关头撒手离开，真的很不好意思。丸山老师、法月老师，等到十日进行棚内录像的时候，我再好好向两位赔礼。松下，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拍下能够让我们电话接不完的惊人影像。园山夫人，请原谅我突然告辞，如果有什么须要我们配合的事情，请尽管吩咐松下。那么，我先走了……」
菱沼匆匆收拾随身物品，手掌像切菜一样频频摆出致歉的动作，一面走出会客室。松下导播与园山美佐子相继起身，送菱沼制作人到门口。会客室里只剩下丸山教授、古贺及纶太郎。
「……教授，有件事我想应该趁现在向你报告。」
「嗯？什么事？」
「关于咋晚在交谊厅发生的自燃现象，我觉得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关于古贺所提及的自燃现象，纶太郎只是略有耳闻，并不清楚详情。这栋宅邸的一楼除了这间会客用的和室之外，还有一间宽敞的西式交谊厅，位置就在和室的对面，中间隔了门口大厅。那间交谊厅昨天深夜突然窜出火舌，所幸家人及时发现并加以扑灭，没有酿成大祸，因此也没有通报消防单位。交谊厅里并没有任何可能引发火灾的家具，没有人知道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丸山教授也是直到今天才得知这件事。査看了交谊厅之后，教授认为这就跟二楼的孩子房间频频发生的騒灵现象一样，是因念动力形成热源而引发了自燃。交谊厅的天花板与孩子房间的地板有一部分重叠，而且起火时间也正是骚灵现象最旺盛的时间点，因此教授认定这是绘里香所发出的心灵能量，有一部分传递到了楼下的交谊厅。值得一提的是过去除了绘里香的房间之外，屋子里没有任何其他地点发生过异常现象，这次交谊厅的自燃现象成了唯一的例外。为了日后能够针对起火原因进行严谨的科学鉴定，古贺认为有必要保存现场，因此暂时将交谊厅的大门封住了，就连纶太郎也不曾到里头査看过。
丸山教授相信这次的摄影实验一定能够成功，或许也是因为受了自燃现象所激励。他认为自燃现象是执行者（绘里香）的潜在心灵能力更上一层楼的征兆，而原因之一，就在于今晚的摄影实验在绘里香的潜意识里形成了压力〈或是抗拒心）。教授如此推论的根据，在于节目制作人员的休息室原本是安排在交谊厅，而非较狭窄的和室。但交谊厅突然发生火灾，室内乱成了一团，就算排除保存现场的理由，要当作休息室也已有些困难。因为这起自燃意外，节目制作人员只好在较狭窄且动线较不方便的会客用和室里休息。换句话说，丸山教授认为昨晚的自燃现象证明了绘里香对节目制作人员抱持着敌意。
纶太郎假装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偷听着古贺与丸山教授的密谈。但等了好一会，古贺却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尴尬的沉默维持了好一会，纶太郎朝两人偷偷瞥了一眼，才发现他们两人都在瞪着自己，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听见接下来的对话。
纶太郎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自己是应节目制作单位邀约而来到这里的见证人，有权利要求两人当场公开信息，但纶太郎并不想这么做。反正这场摄影实验到最后一定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只能说自己实在太傻，竟然遭节目制作单位以话术骗来参加这场闹剧。
「……我上二楼看看状况。」
纶太郎装模作样地嘴里这么呢喃，走出了会客室。那两个人爱说什么秘密，随他们去说，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说得明白点，如今自己满脑子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够不在这场喜剧中陷得更深。欺骗者如何欺骗，受骗者为何受骗？连自己也会受骗陷入这种窘境，柯南．道尔爵士受骗上当似乎也不算什么奇耻大辱。
2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在刚接到邀请上节目的通告电话时，就应该明确拒绝才对。毕竟那不是自己这种人该做的事，出糗几乎是必然的结果。但是当初对方在电话里表示这是一个相当正派的特集节目，主旨在于彻底批判近年来的灵异话题风潮。而且纶太郎的职责只是在另一段影像里说说感想，长度也只有短短一幕而已。纶太郎听了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真可谓一步错，步步错。
数天之后，纶太郎在与节目制作人员开会的过程中，才发现那些人没有一个实际读过纶太郎的作品（菱沼制作人在介绍「法月老师的大作」时，包含了一些其他作者写的书，竟然没有人发现）。而且更糟糕的一点，是他们似乎误解了悬疑作家的「悬疑」（Mystery）26一词所代表的含意。在纶太郎察觉这些事实的当下，实在应该立即抽身而退才对。但纶太郎得知当红女明星（姓名缩写为T. Y.）也在预定的特别来宾邀请名单之列，决定对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遗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但节目制作单位接着又邀请纶太郎参加一场摄影棚内的公开辩论会，纶太郎的头衔是「专门为灵异现象找出答案的悬疑作家」。到了这个地步，纶太郎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接下来更是发生了一连串的悲剧。首先，纶太郎引颈期盼的女明星T. Y.因为工作行程满档的关系，没有办法参加节目，临时变更为某个脑袋少根筋、说话鸡同鸭讲的年轻女艺人。纶太郎懊悔不已，只能再三提醒工作人员，辩论会录制当天尽量让自己的座位远离那个女艺人。更惨的是同样获邀参加辩论会的丸山教授，竟然开始对节目企划案提出种种不满与抱怨，历经一连串讨论与沟通后，教授成功说服了制作人，让节目的宗旨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为了迎接新世纪的到来，超心理学作为一门衔接科学与宗教的学术研究领域，绝对有其正当性及必要性。电视台应当负起身为大众媒体的义务，让观念过于保守的日本广大民众有机会接触这门新兴的学问。」丸山教授大力鼓吹这样的观念，俨然成为节目制作总监，更是让纶太郎不由得叫苦连天。
即使如此，节目企划案在经过丸山教授修改后的第一个版本，勉强还算是能够让人接受。在那个版本里，节目被分割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尊重了最初的节目企划宗旨，主要诉求为证明坊间各种怪力乱神的传说几乎都是诈骗手法，藉此提醒观众必须提高警觉。丸山教授认为强调像这样的客观验证，有助于消除社会大众对超心理学的偏见。到了节目的第二个阶段，则介绍一些禁得起怀疑论者放大检视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及可信度极高的超心理学实例案件，并透过冷静而审慎的讨论，让观众理解超心理学及心灵科学的目的在于探究广大未知领域中的真理，并且清楚地了解其现况及未来的展望。这个经过讨论后的节目方向，勉强还算是踏实而正派的。
但是丸山教授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改变。就在即将进行录制的前一刻，丸山教授决定加入一些更加耸动的内容。毕竟以纸牌及骰子进行实验的统计数据，没有办法带来画面上的震撼感，而且这年头就算找人在摄影棚内表演折弯汤匙，也不会有人认为那是真正的超能力。想要震惊所有观众，就必须以摄影机拍下受到严密监控、没有人能提出质疑的真正灵异现象的影像。或许丸山教授早在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但如果不是教授在节目企划阶段刚好得知了园山绘里香这个案例，想必他也不敢提出这么大胆的要求吧。在丸山教授的眼里，绘里香这名少女就象是能够让自己名利双收的摇钱树，就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金鸡母。就跟想要靠女儿实现年轻时梦想的母亲一样，只是想要利用少女达成目的而已。
丸山教授所表现出的积极态度，与菱沼制作人的意图正好一拍即合。收视率所散发出的魔力，就算聚集全世界超能力者也无法与之抗衡。面对捉摸不透又好奇心旺盛的现代神抵，年仅十一岁的騒灵少女不正是最合适的献祭之物？菱沼制作节目的手法有多么龌龊低俗，纶太郎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表面上菱沼是受丸山教授强烈要求才不得不屈服，但是在骨子里，或许教授的强硬态度有一半是受了菱沼暗中怂恿。
另一方面，菱沼在名义上也必须顾及作为大众媒体的中立公正立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请纶太郎以见证人的身分参与今晚的摄影工作。美其名为见证人，但说穿了其实就是主张「录像过程秉持良心，没有任何作假行为」的连带保证人。纶太郎虽然觉得这样的立场实在很窝囊，但是到了这步田地，已来不及回头。何况经过数次修正之后，纶太郎在节目中的重要度也提升了。听说在播出当天的报纸节目表上，也会列出纶太郎的名字，而且地位几乎与丸山教授相同。纶太郎蓦然想起，昨晚节目制作单位传真来的那张节目来宾列表上，自己的头衔变成了「世界灵异现象终结者／鬼魂猎人：法月纶太郎」。
「……世界灵异现象终结者！从刚接到通告电话到今天，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你竟然变成了这种狠角色。」
法月警视偷看一眼传真，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接着他又装模作样地说道：
「如果能够靠这个机会增加一点名气，让你那些没人看的小说提升一点销售量，那个名叫绘里香的少女可就成了你的大恩人，你这辈子都必须站着跟她说话了。」
❖
纶太郎蹑手蹑脚地经过二楼的绘里香房间门口，不发出半点声响。此时的时间为晚上十一点半。一大束以塑胶带捆住的电缆线自微微开啓的门缝延伸而出，沿着地板蜿蜒放置，弯进了隔壁的房门内。
绘里香的房内正透出微弱的白色亮光，那是摄影用的灯光。节目制作人员曾考虑使用夜视摄影机，但后来讨论的结果是为了记录下较清晰的影像，还是应该使用一般摄影机，并且在房间里点一盏微弱的小灯。这盏灯一来不能妨碍绘里香的睡眠，二来必须发挥最大的照明效果，十足考验了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摄影师沟口的专业技术。
纶太郎小心翼翼不勾到缆线，轻轻将门板拉开，闪身钻进了家人称为「衣饰间」的隔壁房间。女主人美佐子从以前当女演员的时候就很爱添购衣服，这些衣服都被她当成宝贝一样放置在这间房间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公一及绘里香小时候的玩具，以及各式各样的箱子，也都凌乱地堆放在房内。摄影人员在地上整理出了一块空间，摆放摄影机的监控荧幕、收音器材，以及记录绘里香脑波状态的装置。为了让房间里维持除了沉睡中的绘里香外没有其他人的状态，摄影人员刻意将所有器材都设置在隔壁的这间房间。而且为了避免摄影画面有死角，共设置了两台定点摄影机。
「……有没有什么动静？」
门口旁边堆了一些纸箱，助导水野就恭恭谨谨地跪坐在纸箱旁。纶太郎向水野询问，水野摇头应了一句「没有」。此时收音师小泉已拿下了耳机，正一面注意着麦克风的收音侦测仪表，一面喝着咖啡。他转头望向纶太郎，问道：
「我刚刚听见门口有人进出的声音，是男主人回来了吗？」
小泉有着典型的幕后工作人员脸孔，脸上气色极佳，红润得有如刚摘下的桃子。
「菱沼制作人回去了。他接到一通电视台打来的电话，似乎是有急事。」
「听到了吗？」
小泉哼笑了两声，朝盘腿坐在旁边的同事沟口努了努下巴。沟口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沟口这个人肤色黝黑且满脸胡碴，外貌活像个登山客。他正弓着背，凝视着摄影画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泉喝干了剩下的咖啡，将咖啡杯放回托盘里，重新戴回耳机，朝纶太郎招招手，说道：
「法月老师，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想请你帮点小忙。在那个长头发的助手回来之前，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着脑波仪？你是节目来宾，实在不应该拜托你这种事，但如果交给水野，我怕她东摸西碰，把仪器搞坏了。」
「这点小事，交给我吧。」纶太郎正要凑过去，房门外忽传来乒乒乓乓的上楼脚步声。小泉皱起眉头，啧了一声，说道：
「是谁啊？发出那么大的声响……要是吵醒了绘里香该怎么办？」
距离房门最近的助导水野轻轻站起，走到房门外査看状况。没过多久，她走了回来，说道，「是丸山教授与古贺同学。」
「他们不是要来我们这间房间？」小泉问。
水野耸了耸肩，回答：
「我看他们走进公一的房间了。」
「他们去公一的房间做什么？」
「不清楚。」水野歪着脑袋说道。
纶太郎心想，多半是与他们刚刚在楼下谈的交谊厅自燃现象有关吧。但纶太郎没有代为解释，只是默默坐在脑波仪的前方。那台脑波仪看起来已相当老旧，纶太郎凝视着上头的指针好一会，但毕竟自己对电子仪器一窍不通，内心渐渐感到厌烦，目光也不由得被旁边的摄影机监控荧幕所吸引。
荧幕的两个画面，各自以不同角度拍摄着睡在床上的绘里香。绘里香的身上盖着花朵图案的小睡毯，头上包着固定电极端子用的头套，脸上戴着眼罩。虽然表情有些憔悴，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作噩梦。虽然年纪还小，但外貌早熟，自鼻梁以下的脸孔端正秀丽，完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坐在荧幕前的沟口依然直盯着画面，嘴里念念有词，说着没有人听得憧的话。纶太郎心中感到狐疑，偷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般若心经》？
纶太郎似乎是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的话，沟口扬起眉毛，终于将视线移开画面，转头低声对纶太郎说道：
「我可不是心里害怕，只是从前当摄影助理的时候，常看前辈摄影师这么念，不由得学了起来。这一类节目在拍摄过程常发生不明原因的机械故障，所以会有一些特别的习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你曾经在像这样的节目里，拍到真正的幽灵或难以解释的现象吗？」
纶太郎问道。沟口扬起嘴角，回答：
「摄影机拍得到的东西就拍得到，拍不到的东西就拍不到。我的工作只是把镜头前方的东西拍摄下来，至于如何解释拍摄下来的东西，那不是我的工作。什么灵魂，什么超能力，到底存不存在，不是我这种人可以知道的事。不过这次的摄影我们没有玩任何花样，这点你可以放心。」
纶太郎心想，这个摄影师说的话似乎可以信得过。此时小泉也拿下一边的耳机，加入了闲谈。
「其实菱沼才是最胆小的人。什么电视台打来紧急电话，多半是骗人的。」
「骗人的？」
「菱沼那个人其实很怕这类灵异现象。或许他觉得在这种地方待太久，自己也会遭到恶灵附身吧。而且他最喜欢搞驱邪仪式，多半是小时候有过什么可怕的经验。站在制作人的立场，他必须待在这里给我们加油打气，但是一到紧要关头，他总是会找借口开溜，我们也习惯了。」
「既然这么怕，何必拍这种灵异节目？」
「因为这类节目的收视率特别好。而且以他的能力，也只能拍这种节目而已。电视台里的人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灵异菱沼』呢。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每次都得跟着他录这种节目，心里也很无奈。刚刚沟口没有明说，其实我们都不相信这一套。尤其是这类节目录多了，看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手法，更是不会把这种事当真。」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水野助导突然凑了过来，说道：
「我也是节目制作人员，但我相信真的有灵异现象。而且我还觉得自己有通灵的能力，三年前我奶奶过世的时候……」
「我不想知道妳奶奶怎么了。快去把松下导播叫来，时间差不多了，该就位了。」小泉打断了水野的话。水野嘟起嘴，但没有反抗，乖乖起身走出了房门外。就在水野走下楼梯的时候，古贺终于走进了衣饰间。但丸山教授并没有和他一起进来，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离开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你们那边呢？有没有什么状况？」小泉问道。
「没有。」古贺神色平淡地摇了摇头。纶太郎从脑波仪的前方退开，古贺轻轻点头致谢，走到了脑波仪前，并没有与纶太郎四目相交。纶太郎想要询问他去公一的房间做什么，但见他忙着确认绘里香的睡眠状态，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开口。就在这时，房门再度开啓，松下导播奔了进来。
「……抱歉、抱歉。园山夫人一直找我讲话，让我分不了身。我应该没有错过什么吧？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还没有动静。但振幅较小的慢波正在逐渐消失，即将进入浅眠阶段。再过不久，应该就会进入快速眼动睡眠状态了。」
古贺回答得泰然自若，彷彿他一直坐在这里盯着脑波仪，从来没有离开过。松下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蓦然间，他转头向背后的水野助导询问时间。
「……十一点五十六分。」
「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摄影机跟麦克风没什么问题吧？嗯，好，就这样继续拍摄……法月先生，不好意思，能请你坐过去一点吗？」
松下走到纶太郎身边，正要弯腰坐下，忽然左顾右盼，问道：
「丸山教授呢？」
松下这么一问，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古贺。他缓缓抬头说道：
「教授刚刚说想要上厕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教授该不会是太紧张，拉肚子了吧？喂，水野！妳赶快到楼下去，请丸山教授上来！快一点！」
「又要我去？」
「别抱怨了，快点去！」
水野助导才坐下没多久，又起身走出了衣饰间。松下目送水野离开，摆出了战斗蹲姿，宛如指挥官一般双手插胸，说道：
「不管是騒灵现象还是PK现象，全都要拍得清清楚楚。来吧，我在这里堂堂正正地接受挑战。」
虽然不知道松下想要接受什么挑战，但这句话让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纶太郎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蛋幕画面，忍不住屛住了呼吸，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虽然明知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或许是受到现场气氛感染，纶太郎心里也不禁有些紧张。不，这似乎不是唯一的理由。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纶太郎确实从刚刚就感觉到心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騒动感。那就象是一种明白即将发生大事的预感，令纶太郎一颗心忐忑不安。
现场一片寂静，彷彿可以听见汗水流过皮肤的声音。过了一会，时钟的针指向半夜十二点。摄影师沟口的嘴唇依然维持着紧闭的状态，完全没有移动半分。在沟口的注视下，荧幕画面中的绘里香微微动了一下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绘里香的眼皮似乎正在不断颤抖。
「α从波逐渐增强了。」
古贺以呢喃般的声音说道。松下一听，心里更是焦急。
「重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丸山教授怎么还没有来？真不应该吩咐水野去叫，那丫头太不牢靠……」
「嘘！」
小泉突然打断了松下的话。他闭着双眼，将两手抵着耳机，一面凝神细听，一面以低吟般的口气说道：
「麦克风录到了奇怪的声音……这是什么……？」
小泉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那听起来象是某种沉重的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此外还伴随着玻璃的碎裂声。听到声音的瞬间，在场每个人的身体都是微微一震，可见得那并不是幻听。
纶太郎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荧幕。画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小泉激动地摇头说道：
「不是隔壁房间！声音是从一楼传上来的！」
「难道是交谊厅？」松下问。
「很有可能。」小泉回答。松下迅速转头望向其他三人。
「法月先生，请你随我下去看一看。剩下的三人……古贺同学，请你跟他们两个继续待在这里进行摄影。等我确认楼下的状况之后，会立刻回来指示下一步行动。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一定要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管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全部拍摄下来。法月先生，我们走吧！」
纶太郎跟着松下一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房间。两人急奔下楼，此时早已顾不得压低脚步声。纶太郎对着松下的背影问道：
「请问你怎么知道声音是从交谊厅传来？」
「当初第一次来这里探勘拍摄现场时，我曾看到交谊厅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晶灯，我猜一定是那玩意掉下来了。」
「跟昨天的自燃现象有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