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也不清楚。」
两人匆忙来到交谊厅门外的走廊上，水野助导与美佐子夫人早已站在那里。她们站在紧闭的厅门前，脸上皆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焦急神情。
「夫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
美佐子气喘吁吁地回答：
「我刚刚在厨房收拾餐具，忽然听见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象是水晶灯掉下来了，我赶紧跑了过来，就看见她站在交谊厅的门口……」
「松下导播，你看！」
纶太郎指着门上的胶带喊道。自从发生自燃现象后，丸山教授就下令将交谊厅的门口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他们找来白色胶带，在门口的上下各贴了一条，左右各贴了两条，并且以油性的签字笔在胶带上写明「丸山研究室封缄」。但如今仔细一瞧，六条胶带都有遭人撕开的痕迹。松下瞪大了眼睛，问道：
「水野，这是妳撕的吗？」
「不是，是丸山教授自己撕的……」
「丸山教授自己撕的？」
纶太郎打断两人的对话，朝水野问道：
「妳刚刚不是下楼来找教授吗？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他在哪里？」
水野激动得胸口上下起伏，说道：
「我一下楼梯，首先査看了厕所及和室，但里头都没有人。后来我走到屋子的门口玄关，确认丸山教授的鞋子还在，又沿着走廊走回来，刚好看见丸山教授正在撕开交谊厅的门口胶带。我本来想要叫他，但他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好像不想让别人发现。我看他的举止不太对劲，不敢胡乱开口，所以一直躲在阴暗处偷看，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后来呢？」
「后来丸山教授打开门，走进了交谊厅里。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让门上胶带被撕开的痕迹看起来不明显。我蹑手蹑脚来到门边，正想要往里头偷看，忽然就听见了巨大的声响。」
「等等……」松下问道，「这么说来，丸山教授还在交谊厅里？」
「我没有看见他走出来。」
「混蛋！里头不知出了什么事，妳还站在门口发呆……丸山教授！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松下一边呼唤，一边伸手想要抓住门把。纶太郎赶紧按住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盖在门把上。接着纶太郎要美佐子及水野远离门边，才轻轻转动门把，将门拉开。
交谊厅里一片漆黒。
纶太郎以手帕包住手掌，往墙上探摸，打开了电灯开关，但没有反应。纶太郎于是一面指示美佐子找来手电筒，一面藉由走廊的灯光査看交谊厅内的情况。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潮湿灰烬的焦气，多半是昨天发生的自燃现象所残留的气味。带着烧焦痕迹的地毯上，散落着不少玻璃碎块，反射了来自走廊的灯光，看起来熠熠发亮。在一团混乱的玻璃碎片光芒之间，似乎隐约透出了一点红光。
不一会，美佐子送来了手电筒，像接力赛一样往前传，最后由松下递给纶太郎。纶太郎开啓手电筒，照向交谊厅的中央一带。直径约两公尺的水晶灯残骸，浮现在手电筒的灯光下，看起来宛如在深夜的海面上触礁的豪华邮轮。水晶灯的底下，露出了穿着长裤的男人双腿。
纶太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向被水晶灯压在底下的男人。纶太郎以手电筒的灯光朝水晶灯的残骸及地毯之间探去，男人的脸就夹在里头，脸上沾满了鲜血。虽然只能看见侧脸，而且眼镜已不知去向，但那确实是丸山教授的脸孔。纶太郎拉出丸山教授的手腕，一探脉搏，立刻转头朝着站在门口的松下说道：
「立刻打一一〇报警。」
「不用叫救护车吗？」
「没有那个必要了。」
松下倒抽了一口凉气，忽然以彷彿老人般的口吻说道：
「……这让我想起了好几年前的过年期间，六本木的某一家迪斯科舞厅发生大型灯座掉落意外，死了好几个人27。」
「TURIA舞厅？」
「真令人怀念的名字。当时正是泡沫经济最繁荣的时期，那天晚上我刚好也在那家舞厅里。幸好我站在角落，所以没有受伤。如今又让我遇上这件事，真不晓得是什么孽缘。看了这一幕，又让我回想起当年的事情……」
松下陷入沉默，不再开口说话。
纶太郎将手电筒照向上方，抬头仰望天花板。不愧是有钱人家的交谊厅，天花板的高度几乎有一般民宅的两层楼高。垂吊水晶灯的扣环，并非在水晶灯掉落位置的正上方，而是稍微偏了一些距离。正确来说，偏离的不是天花板上的扣环，而是掉落在地面的水晶灯。纶太郎接着以手电筒査看交谊厅的每个方向。或许因为昨晚的自燃现象，交谊厅内的桌椅全都被推到了墙边。正中央显得空空荡荡，只摆着一张有扶手的椅子，背对着厅门。椅子的周围一带简直象是舞台的中心点，只有这里有资格沐浴在聚焦灯下，其他角落只能融入于黒暗之中。为了慎重起见，纶太郎以手电筒在地毯上来回照射，査看有无异状。蓦然间，纶太郎发现地毯上有一枝看起来象是钢笔的棒状物。纶太郎以手帕包住那棒状物，才刚拾起来，那棒状物忽然发出了亮光。原来那是一枝光笔，或许是因为摔落地面时造成接触不良而熄灭了，直到这时被纶太郎捡起来，才重新放出光芒。这枝光笔似乎是丸山教授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
除了纶太郎等人进来的门之外，交谊厅没有其他出入口。但是从南侧到西侧的墙面上，挂着一排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厚重窗帘。纶太郎拉开窗帘，确认每一扇窗户上的窗锁。果然不出所料，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锁上了。除了门跟窗户之外，没有其他通路可以进出交谊厅。
——騒灵现象配上在密室里摔落的水晶灯，简直象是卡尔（John Dickson Carr）笔下的密室推理小说。纶太郎一边这么咕哝，一边走出交谊厅，关上了门。走廊上只剩下水野助导，哭丧着脸愣愣地站着不动。
「松下导播呢？」
「他说要上二楼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水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古贺已奔了过来，焦急万分地揪着纶太郎问道：
「听说教授被压在水晶灯底下，是真的吗？」
纶太郎点了点头。古贺转身想要走进交谊厅，纶太郎赶紧伸手制止，说道：
「已经回天乏术了，我劝你别进去。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处理吧。我想麻烦你跟水野小姐一起守在门口，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守在门口？」
「确保现场不遭人破坏。」
纶太郎的言下之意，当然是丸山教授很可能是遭人谋杀，只是没有明确说出口。古贺一时瞠目结舌，纶太郎拍拍他的肩头，转身走向楼梯。蓦然间，纶太郎发现有另一道人影站在走廊上，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道人影原来是园山家的长男公一。纶太郎与他只见过一次面，还没有说过话。公一的性格似乎相当内向腼腆，对纶太郎连正眼也不敢瞧一眼。
「你听见了声音，想来看看发生什么事，是吗？」纶太郎问。
「……发生什么事了？」
公一终于转头面对纶太郎，神情显得有些不悦。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走廊灯光影响的关系，公一的肤色看起来非常不健康。
「交谊厅的水晶灯掉了下来，丸山教授被压在下面。」纶太郎说道。
公一顿时脸色铁青，紧紧咬住了嘴唇。他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就在这个时候，松下等人乒乒乓乓地奔下楼来。公一听见声响，忽然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理会纶太郎，从纶太郎的身旁走过。
「间奏」
小学刚放暑假不久，园山绘里香就在母亲的陪同下，前往了W**大学医学部的附属医院。在负责为绘里香进行心理辅导的精神科副教授的（非正式）介绍下，美佐子向长年在学校内备受歧视的丸山研究室寻求协助，恳请丸山教授前往园山家调査騒灵现象。丸山教授首先派研究生古贺前往位于田园调布的园山家，进行现场勘査及数项测试。在刚开始答应调査的时候，教授的态度显得相当谨慎而保守。但不久之后爱徒所带回来的种种证词及数据资料，却让教授看得目瞪口呆，远远超越了他的期待。而且在这些证词之中，还包含了古贺自己的目击证词。
根据古贺后来汇整的调査报告，早在一个月前的六月下旬，园山家就已经出现了最初的不寻常征兆。提出这项证词的人物，正是园山绘里香本人。某天深夜，绘里香因感到胸闷而在深夜中醒来，竟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脚步声，但房内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其他人。那道脚步声除了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还会爬上墙壁及天花板，彷彿脚步声的主人能够自由自在地走在墙壁及天花板上。绘里香吓得跑到母亲的卧房，对母亲说自己听见了怪声，但是当美佐子走进绘里香的房里时，脚步声早已消失无踪。
美佐子认为女儿只是作了噩梦，那天晚上努力将绘里香哄睡了，但是到了隔天夜里，再度响起了诡异的声音。这次除了脚步声之外，还多了敲打门板及窗户的声音，就连地板及墙壁也会传出宛如哮喘般的吱嘎声响。从此之后，绘里香每天晚上都会遭到这些声音騒扰。有时绘里香甚至会感觉到自己的脚被看不见的手拉扯。每天早上，美佐子走进绘里香的房间，总是会看见书桌或衣橱的抽屉被人拉了出来，或是地板上散落着镜子的碎片。美佐子不放心让女儿独自睡在房里，于是决定晚上陪着她一起睡。但是到了夜里，美佐子惊觉那些奇妙的声音并非绘里香在作梦或幻听，因为美佐子自己也听见了那些声响。有一次，美佐子亲眼看见女儿睡在床上时，棉被突然飘到离床一公尺的半空中。还有一次，美佐子看见挂在墙上的一幅裱了框的奖状无缘无故掉到地上。这些灵异现象大多发生在午夜十二点到一点之间。
美佐子接下来采取的紧急措施，是让绘里香晚上到另一间房间睡觉。屋里的其他房间从不曾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而且当绘里香不在时，绘里香的房间也是安安静静，不再发生騒灵现象。问题是绘里香在换了房间之后，几乎每个晚上都无法安稳入眠。不过这与一连串的灵异现象无关，而是绘里香从小就有认床的习性。由于每天失眠的关系，绘里香的学校课业及剧团的练习都受到了影响。数天之后，绘里香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反正只要每天晚上忍受过特定的时段，以及早上必须整理凌乱的房间，到目前为止骚灵现象并没有带来其他生活上的困扰，还不至于让绘里香完全无法生活。
问题是这件事情总不能就这么搁置不理。美佐子本来就是个相当迷信的人，再加上从前当三流女演员的时候，听了不少怪谈及灵异故事，因此美佐子深信女儿一定是遭恶灵缠身，才会发生那些匪夷所思的奇怪现象。美佐子靠着从前的人脉，找上了一个据说在除灵业界赫赫有名的通灵师，为女儿施展灵视及进行除灵仪式，但騒灵现象并没有从此消失。
另一方面，绘里香的父亲则是完全不相信家里的种种现象是恶灵所为。尤其是当他得知美佐子遭神棍骗徒骗走了大笔除灵费用之后，更是气得直跳脚。他认为一切都是母亲的教育出了问题，严格下令美佐子带着女儿前往精神科接受心理辅导。绘里香的父亲打从以前就不赞成让女儿当童星，一心认为这次的骚动全都得归咎于参加剧团对女儿造成的心理影响。原本父亲以为心理咨询师会建议让女儿退出剧团，没想到对方反而建议美佐子向丸山教授求助，就这么阴错阳差，给了美佐子实现野心的大好机会。
古贺第一次造访园山家，是在七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节目拍摄日的两个星期前。这次的现场勘査行动，总共持续进行了三天。第一步，古贺决定先找园山家的长男公一谈话。因为丸山教授拿到的心理辅导报告书中，记载着绘里香在精神上依然对母亲有着强烈的依恋感，母女之间很可能存在着「亲密共生型亲子」常见的传染性歇斯底里28。没想到谈话的结果出乎古贺的意料之外，公一竟然表示母亲的目击证词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公一正在准备考大学，由于W**大学正是他希望考上的学校之一，他很快就对古贺卸下了心防。根据公一的证词，当时家里的情况如下。由于父亲经常不在家，继母美佐子找不到人商量，只好畏畏缩缩地把家里发生骚灵现象的事情告诉了长男公一。刚开始的时候，公一见母亲吓得有如惊弓之鸟，只是摇头苦笑，并不以为意。公一帮母亲检査了绘里香房间的天花板内侧及四面墙壁，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但是就在某一天晚上，公一陪着母亲守在绘里香的枕边，到了半夜十二点多，公一亲眼看见家具开始摇晃，而且发出喀喀声响。接着床上的枕头还朝两人飞了过来。从那天之后，公一又亲眼目睹了好几次类似的现象。这些证词彻底否定了「绘里香的错觉」及「母子的二联性精神病（Folie a deux）」的可能性。毕竟公一与美佐子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感情称不上和睦，美佐子所看见的幻觉绝对不可能传染给公一。
古贺接着从科学的角度列出騒灵现象的各种可能理由，并且透过勘査将这些理由一一排除。①因地震或地下铁运行所造成的地壳震动，或是附近通行车辆造成的低频震动的影响：无。②建筑物附近有着会释放出强力电波或磁力的设施：无。③排水及瓦斯的管线、老旧下水道空间或电路配线有可能造成影响之处：无。④最近一个月内的家庭能源使用量出现明显的增加或减少：无。⑤超过一般等级的异常静电现象：无。⑥因屋内的气压、湿度或气温的极端差异，而导致发生局部空气对流或风涡的可能性：无。⑦天花板里头有老鼠或昆虫之类的小动物栖息的痕迹：无。⑧屋里有着设置过某种不寻常机关的痕迹：无。
诸如此类，全部都确认过之后，古贺又取出水准器，确认屋子里的水平状况。虽然这栋宅邸的屋龄已超过十五年，但包含绘里香的房间在内，整栋宅邸都没有倾斜或扭曲的现象。古贺第一天的调査到此才算告一段落。
到了隔天，也就是二十五日，古贺主要进行的是心理学领域的检测。古贺首先对绘里香进行了一些心理测验及简单的测谎实验。测谎实验的结果，证明绘里香并没有说谎。由于受测者的年龄偏低，数值上的起伏变动较大，但并没有任何一项数值能够证明绘里香故意说谎或利用某种机关手法制造出騒灵现象。
心理测验的分析结果，则显示绘里香正处于长期累积精神压力的状态，而且伴随着騒灵现象的频繁发生，绘里香的心里反而产生了一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解放感。接着古贺又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绘里香在三个月前才刚迎接初经的来临。这让古贺回想起了在一九三〇年代由南度．傅达29所提倡，并在六〇年代由威廉．罗尔30作出严谨定义的「反覆性偶发性念力」（recurrent spontaneous psychokinesis，简称RSPK）理论。这是一种主张念力为心理机能障碍的学说，以思春期的执行者（Agent）受到压抑的潜意识为能量来源。绘里香的这起案例，或许将成为印证RSPK理论的宝贵资料。
虽然目前都还只有情况证据，但这起案子是真正的心灵现象的可能性非常高。丸山教授听完了爱徒的报告后，难掩脸上的兴奋之情。在古贺的报告之中，丸山教授特别注意到的一点，是绘里香因为换了房间而失眠的那几天，家里不再出现騒灵现象。这意味着绘里香的心灵能力只会发生于睡眠状态下。至于RSPK现象只发生在特定时段的理由，会不会与当事人的睡眠深度有关？古贺为了证实这个假设是否成立，取得了美佐子的许可，在二十六日的晚上待在绘里香的房内，为绘里香进行脑波监控实验。就在这一晚的实验过程中，古贺自己也亲眼目睹了骚灵现象。
当时的时间为深夜十二点半，距离开始监控脑波已过了一个半小时，绘里香的睡眠状态正从慢波睡眠逐渐进入快速眼动睡眠。骤然间，a波的发生量迅速攀升。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房间里开始发出騒音。而且房间里明明没有风，书桌上的教科书却开始翻动，架子上的一些小东西也一一掉落地面。骚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而且事后古贺还发现，监控脑波用的仪器偏离了原本的设置地点约十公分左右。发生这些现象的时间里，绘里香完全没有醒来。那天一直到清晨为止，绘里香又进入了数次快速眼动睡眠，但唯有十二点多那一次发生了各种騒灵现象。古贺在确认绘里香没有在睡眠期间做出可疑举动后，将脑波纪录及录下了騒音的录音带当作报告的证据，一并提交给了丸山教授。
3
纶太郎坐在警视厅的法月警视办公室内，一边埋怨椅子的椅背太硬，一边等待父亲读完古贺的调査报告复印件。这时是当天的晚上八点，距离丸山教授意外死亡已过了二十个钟头。打从前一天起，纶太郎就一直醒着，甚至连小睡片刻的时间也没有，此时只想倒头呼呼大睡。虽然靠着大量的咖啡勉强支撑住眼皮，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嘴打起一个又一个的呵欠。回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那些事，心情更是烦躁不已。
——田园调布警署的警察接获通报，在深夜里赶到了园山家。原本警察只打算把这件事当成偶发性的家庭意外处理，理由就在于水野助导证实事发当下交谊厅处于没有人能够进出的密室状态。古贺坚称意外的主因是骚灵现象，但警察当然没有加以采纳。
警察认为水晶灯突然掉落的原因，是前一天晚上交谊厅内「刚好」发生过一场小火灾，热气「刚好」让垂吊水晶灯的扣环产生龟裂，经过一天之后，扣环「刚好」在那时无法支撑水晶灯的重量，于是水晶灯掉了下来，而丸山教授「刚好」就在交谊厅里，一切只能怪他太过倒霉。以一场偶发意外而言，这样的论述实在是包含了太多的「刚好」。何况这套说法无法解释水晶灯的掉落位置为何有所偏差，并非在垂吊扣环的正下方。
但是当初在屋子里的所有人之中，只有纶太郎主张这绝对不是一起单纯的死亡意外。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数名节目制作人员满脑子只希望大事化小，园山美佐子则只会反覆说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古贺强调的騒灵现象，站在法律的观点来看几乎等同于意外事故。至于睡在二楼房间里的十一岁少女，更不会有人想要去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唯有纶太郎在警察面前再三坚持，这起案子很可能是自杀，或是使用了特殊手法的远距离谋杀。事实上纶太郎并不认为丸山教授是自杀，这么说只是想要引诱警察深入调査而已。可惜纶太郎这个计策并没有奏效，因为丸山教授身边的人都已证实，他在生前没有做出任何喑示将要自杀的言行举止。
到了这个地步，纶太郎只好再度祭出尙方宝剑。当下纶太郎立即联络父亲法月警视，恳求派出本厅搜査一课的人员。就在即将拂晓之际，久能警部率领凶杀案搜査班抵达现场。乍看之下局面似乎有了转机，但美佐子的丈夫及菱沼制作人都在接到消息后赶到园山家，整个屋子里乱成了一圃。不仅如此，而且林克斯媒体公司的人员在警方进行现场鉴识之前，就以摄影机拍摄下了交谊厅内的惨况，过程中导致现场遭到破坏，更是让混乱的局面雪上加霜。纶太郎为了顺利摆平这整起事件，只好当起了临时的和事佬，像《仲夏夜之梦》里的派克一样东奔西走，在整栋屋子忙进忙出，完全没有时间休息。因为这个缘故，在夏日的艳阳即将西坠的时候，纶太郎已累得精疲力竭，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偏偏最重要的案情调査丝毫没有进展。
「……喂，纶太郎！快醒醒，我读完了。」
法月警视的声音让纶太郎骤然惊醒。双眼到底是何时阖上了，纶太郎自己也不晓得。纶太郎赶紧以痠麻的手腕抹去嘴角的口水，甩了甩脑袋，让朦胧的神智恢复清晰。接着纶太郎将椅子拉到办公桌前，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与父亲四目相交。法月警视将老花眼镜收起，放在桌面上，说道：
「你可是『世界灵异现象终结者』，要是全世界的仰慕者看见你刚刚的窝囊样，可是会对你大失所望。」
「你就别调侃我了，我已经快累死了。重要的是这份报告，你读T有什么感想？」
法月警视冷眼望着手上那一叠以夹子夹起的影印纸，说道：「在我看来，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屁话。现在的大学只会研究这种东西，难怪奥姆真理教那种神棍能在社会上嚣张跋扈。我认为法律应该禁止任何人研究这种蛊惑人心的学问。」
「哇，没想到你这么极端。」
「……我开玩笑的。」
警视随口敷衍，纶太郎不禁露出苦笑，说道：
「不过，听说过世的丸山教授所研究的超心理学，确实在学术界相当被人瞧不起。他虽然使用大学的研究设施，却是以个人的名义进行研究，而且正规的研究经费少得可怜。当初古贺所使用的那台脑波仪，看起来也相当老旧了。」
「写出这份报告的人，就是那个古贺吧？对于恩师突然惨死的原因，他自己有何见解？难不成他真的认为是一名十一岁的超能力少女在睡梦中发动念力，使楼下交谊厅里的水晶灯坠落地面？」
「他确实是这么主张。至于他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法月警视将脑袋微微歪向一边，模样俨然像一只老猫。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香菸盒，说道：
「就算我们退一百步，承认这份报告里的内容都是真的，还是有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那个RS什么的……」
「RSPK，反覆性偶发性念力。」
「这个现象原本只会发生在园山绘里香的房间里，不是吗？为什么偏偏就在昨晩，她的念力传到了楼下的交谊厅？而且根据当时在二楼的摄影人员的证词，绘里香的房间当时除了麦克风采集到了一些微小的杂音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奇妙现象。这个矛盾要怎么解释？就算是再空泛的理论，好歹在逻辑上也要解释得通，否则如何让人信服……唉，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警视一边说，一边到处寻找着他最心爱的打火机。只见他叼着香菸，眼睛不断左右张望，两手在衣服口袋不停掏摸。纶太郎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騒灵现象的报告书复印件，打火机就在底下。接着纶太郎以利落的动作拿起打火机，为父亲点了菸。
「就算不把麦克风采集到的杂音当作騒灵现象，依据古贺的见解......不，应该说是丸山教授的见解，在案发的前一天，交谊厅里就已经出现过征兆了。」
「他们认为前一晚发生的小火灾，正是念力造成的燃烧现象，对吧？」
「没错，根据古贺的说法，打从十九世纪中叶到一九七〇年代，全世界的骚灵现象共有一百一十六件案例，其中有十件曾经引发火灾。因此燃烧现象称不上是极端的特例。」法月警视摇了摇头，将一口烟雾喷在纶太郎的脸上。
「虽然我对这个案子的了解，仅止于久能警部的报告及你的转述，但我的推论比那些人合理得多。在我看来，发生火灾的原因是家里有人蓄意纵火，而且依照我的直觉，长男公一的嫌疑最大。就连妹妹的房间里发生的那些古怪现象，说不定也是他在搞鬼。」
纶太郎伸手挥去眼前的烟雾，露出贼兮兮的微笑，说道：
「……爸爸，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若说从前发生的所有騒灵现象都是公一主导，这可能性恐怕不高。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古贺一定会察觉，毕竟他也是个精明人。好吧，这一点姑且不谈，我们先来谈谈古贺自己想出来的有趣假设。他认为昨晚骚灵现象由房间转移至交谊厅，是因为复数的执行者发生了心灵共鸣现象，PK的能量波集中在两者的中间位置。」
「请说人话，好吗？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除了绘里香之外，当时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拥有潜在的心灵能力。」
法月警视的下巴有气无力地往下垂。他狐疑地瞪了纶太郎一眼，说道：
「……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水野助导？」
「没错。根据丸山教授的RSPK理论，发生騒灵现象的中心地点，往往有个像绘里香这样感受到沉重压力的青春期少女。她在潜意识中累积的压力能量，转化成了引发騒灵现象的心灵能量。水野助导的年纪虽然已称不上是少女，但就承受了强大精神压力这点而言，她是符合条件的。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认为她每天在职场上所受到的对待，几乎已经可以算是霸凌了。光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实，就足以证明她是一个受尽欺压的助导。更何况她自己也说过，她可能拥有通灵的能力。这一点，古贺似乎也看出来了。当然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或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昨晚绘里香所释放出的强烈PK能量波，可能诱发了沉睡在水野心中的心灵能力。当时绘里香睡在二楼的房间里，水野则站在一楼交谊厅的门口，如果画一条直线将两人连起来，氷晶灯的吊环刚好就在中点的位置。古贺还说为了确认这个假设是否成立，他这两天会对水野进行潜在心灵能力的测试。」
纶太郎一口气说了这一长串，警视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之后，他才将菸头拿到菸灰缸里按熄，说道：
「你似乎对那个古贺相当信任，难不成你想转换跑道了？」
「我只是回答爸爸的问题而已。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够挤出这种煞有其事的理论，确实挺了不起，但并不符合我的喜好。我还是比较喜欢找出捉摸得到的线索。水晶灯的鉴识结果还没有出炉吗？我敢打赌，垂吊水晶灯的扣环一定被人动了手脚。」
「这场赌局无法成立，因为我也想赌同一边。在你的怂恿之下，我可是从辖区手中硬生生抢走这起案子的侦办权，如果什么证据也査不出来，我的面子可就丢光了。水晶灯的鉴识是由久能警部负责，只要査出什么疑点，他会立刻向我回报……撇开这个不谈，刚刚提到的水野助导，她的证词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案发的当下，只有她站在交谊厅的门口。按照你的描述，水野是个情緖相当不稳定的年轻女孩，谁能保证她没有说谎？如果她真的撒了谎，我们根本不必依赖那个RS什么的理论，因为交谊厅根本不算是密室。」
纶太郎强忍下了想要打呵欠的冲动，摇头说道：
「案子发生后不久，我就和水野谈过了，她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撒了谎。何况爸爸应该也读过鉴识报告了，交谊厅的出入口门把上只残留着丸山教授的清晰指纹。像水野那样的迷糊鬼，如果她真的进入过交谊厅，多半不会想到不能留下指纹。」
「我并不是怀疑水野是凶手，而是担心她心不在焉，没看到有第三者进入交谊厅。」
「这可能性很低，我认为水野的目击证词是可以采信的。而且她说丸山教授在走进交谊厅时看起来偷偷摸摸，似乎不想被人发现，这点也完全符合事实。我能这么肯定，是因为我在进入交谊厅时，曾经尝试打开水晶灯的开关。经过事后的确认，我发现水晶灯的开关在案发当下是关闭的。换句话说，丸山教授独自待在交谊厅里的时候，并没有打开水晶灯。多半是担心灯光从门缝透出，被外头的人察觉吧，这也正是为什么丸山教授的光笔会掉落在现场。由此可知，丸山教授生前待在交谊厅里的时候，确实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这点与水野的证词完全一致。」
法月警视轻哼一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丸山教授生前的可疑举动，也确实是重要的线索。关于这一点，你能作出合理的推论吗？」
「勉强算是可以吧。我的推论就跟爸爸刚刚说的一样，纵火的嫌犯可能是长男公一。」
「这么说来，你也认为案发前一晚在交谊厅发生的小火灾，是长男公一干的好事？」
纶太郎略带犹豫地点头说道：
「……应该吧。从案发前后那些人的举动来研判，这可能性相当高。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在离开一楼和室的时候，丸山教授与古贺正在偷偷谈论关于交谊厅火灾的事。不久之后，水野助导看见他们两人走进了位于二楼的公一房间。到了十二点，教授就偷偷撕下交谊厅的胶带封条，溜进了交谊厅里。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显然与他和公一之间的谈话结果有关。据我猜测，丸山教授独自偷偷溜进交谊厅，应该是为了寻找公一纵火的明确证据。依昨晚拍摄现场的凝重气氛，他不敢声张这件事也是合情合理。」
法月警视发出若有深意的沉吟声，重新戴上老花眼镜，随手翻看手中的报告书。
「根据久能警部的报告，长男公一及古贺针对这一点都没有提出明确的证词。难道你也没有向他们好好问个清楚？」
「古贺那边，我当然是问了。但公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还没有机会好好与他交谈。」
「噢，那古贺怎么说？」
「他似乎也怀疑交谊厅的火灾是公一动的手脚。虽然他刚开始也认同教授的自燃理论，但是到了那天晚上，他似乎从公一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了不对劲。他原本打算隐瞒到摄影结束之后，但是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改变了心意。他认为实在不应该掩盖这件事，于是对教授坦承了自己的怀疑。接着两人一起进了公一的房间，想要问个明白。」
「公一怎么回答？」
「公一否认曾在交谊厅放火。丸山教授于是认为完全是古贺太多心，要古贺先回自己的岗位，自己则说要到一楼小解，独自下一楼去了。那是古贺最后一次看见教授。但是古贺说他心里还有一些想不通的点，所以目前只对我说出这些真相。」
法月警视再度摘下老花眼镜，以镜脚尾端在太阳穴轻敲。
「原来如此，听起来挺合理。不过在得到公一本人的证词之前，最好别妄下断言。话说回来，就算真的是公一放了火，他恐怕也不会轻易承认。如果丸山教授已经跟他套好了话，或许他会抵死不认。」
「假如真的是公一放的火，为什么他要干这种事？」
「多半是想要捉弄电视台的人吧。准备考试总是有心烦的时候，引起騒动也是排遣烦闷情绪的一种方法。」
「嗯？怎么与丸山教授的RSPK理论有几分相似？」
「不，这是一般常识。」
警视不屑地说道：
「……但是最重要的密室之谜如果没办法解开，谈论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堂堂『世界灵异现象终结者』，应该已经看出歹徒行凶的手法了吧？」
纶太郎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动作。
「目前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緖的状态。或许睡饱了之后，能够想出一些端倪也不一定。我打算花个一天时间，待在园山家好好调査清楚。当然园山家的屋子里完全没有任何秘密通道，或是疑似自动坠落装置的机关，这点已经确认过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从交谊厅外的远处让水晶灯落下？我绞尽了脑汁，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说起来，你想要调査的事情，这份騒灵现象的报告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了？站在科学的角度来看，发生骚灵现象的原因有可能是低频震动、静电或异常空气对流等等，但这份报告上头已经排除了这所有的可能性。你想要査的，不就是这一类的线索吗？」
「虽然大同小异，但我想要査的是更具有人为性质的线索。水晶灯的坠落地点与吊环的位置有相当程度的偏差，这意味着水晶灯并非朝着地面垂直坠落。由此可知一定有某种重力以外的力量施加在水晶灯上头。」
「......嗯，既然是这样，为了厘清水晶灯是不是因远端操控而坠落，我们有必要再次确认所有人在事发当下的位置及行动。就先把拥有强力不在场证明的人排除掉吧。首先是园山绘里香，当时她正在二楼的自己房间里睡觉？」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有五双眼睛透过摄影机荧幕监视着她。何况还有录像带为证，她应该是毫无嫌疑。」
「当时隔壁房间有哪些拍摄人员？」
纶太郎伸出手指数道：
「我、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松下导播、摄影师沟口、收音师小泉，再加上古贺，总共五个人。当时我们五个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如果其他四人有什么诡异举动，一定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不记得当时有任何人形迹可疑。我相信就算他们设置了某种机关，在那当下也不可能瞒着我偷偷操控。」
「这么说来，这四人也是清白的。接着是长男公一，他一直待在二楼的自己房间里？」
「丸山教授与古贺进入他的房间时，他应该是在房间里。但是到了案发前后的那段时间，他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或许他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没有被人发现也不一定。事情刚发生后不久，我还看见他站在一楼的走廊上。」
「原来如此，那公一先保留。接下来，就只剩下待在一楼的两个女人，水野助导及园山美佐子。」
纶太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她们的情况就更难说了。水野说她当时在交谊厅外头的走廊上，美佐子夫人说她当时在厨房，但她们都是独自一人，并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若依照我刚刚的推论，水野参与犯案的可能性不高。」
「原来如此。那最可疑的人物，是园山美佐子及公一。他们两个都是原本就住在屋里的人，应该有不少机会在交谊厅内设置远端操控的机关。」
纶太郎一面抵抗着突然反扑的睡意，一面说道：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东邦电视台的菱沼制作人，以及园山美佐子的丈夫。这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已经确认过了吗？」
「放心，我可没忘了这两人。虽然这份报告书上没提，但两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已经求证完毕。菱沼制作人当时搭着出租车，正要前往位于六本木的一家同性恋酒吧，我们已取得出租车司机的证词。至于美佐子的丈夫园山利春，当时正在位于麻布的情妇公寓里，整个晚上都没有外出。这一点，我们也取得了公寓管理员的证词，绝对不会有错。」
「原来如此，菱沼制作人在关键时刻突然告辞离开，我原本还偷偷觉得他的嫌疑最大呢。」
「......你还是先睡一下吧。我看你的脑袋已经不灵光了。」
法月警视摇头说道。纶太郎耸耸肩，又打了个大呵欠。警视又点了一根菸，两眼凝视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半晌之后突然开口说道：
「纶太郎，老实说……」
「怎么？」
「我突然觉得丸山教授的死，或许真的是一场意外。」
纶太郎仰头叹了口气，说道：
「终于连爸爸也不相信我了。你刚刚不是才说过，要是水晶灯的鉴识没有査出任何眉目，你的脸就丢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丸山教授的死，或许不在凶手的意料之中。你想想，所有相关人士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想要杀死丸山教授的动机。而且丸山教授遭水晶灯压死的最大理由，是他在临死之前所采取的行动，但他的行动没有任何人能够事先预测。换句话说，丸山教授遭水晶灯压死，可能纯粹只是一场意外。凶手让水晶灯坠落，其实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真正想杀的是另一个人？」
法月警视摇头说道：
「真的想要杀死一个人，不会采用那么不保险的做法。我先问你一件事，当初他们请
你前往园山家，是为了让你作证拍摄过程没有造假，对吧？」
纶太郎点了点头。警视接着又问：
「结果呢？他们真的没有造假？」
「没有，况且绘里香的房间里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
「但是交谊厅里的水晶灯掉下来了，而且还是在你的目光完全被园山绘里香的房间吸引的时候。何况如果不是因为前一晚发生了小火灾，那间交谊厅原本应该是节目制作人员的休息室，不是吗？我认为有必要将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所有人重新彻底清査一遍。搞不好是他们想要在节目中装神弄鬼，却不小心把丸山教授害死了。如果真是如此，这也算是业务过失致死。」
「不太可能吧？那些人听到水晶灯坠落的撞_声时，是真的吓了一大跳，那反应不象是在演戏，何况……」
纶太郎还没有说完，忽然传来敲门声，久能警部带着一份资料夹走了进来。
「这是水晶灯的鉴识结果。垂吊的扣环部分确实遭人动过手脚。有人以老虎甜之类的工具将扣环的衔接缝隙拉开，让水晶灯处于很容易掉下来的状态。」
法月警视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朝纶太郎笑着说道：
「现在我们至少可以排除騒灵现象的推论了。就算是再厉害的超能力者，也不会以念力操控老虎钳在扣环上动手脚。」
「请让我看一下。」
纶太郎从久能警部手中抢过资料夹，快速浏览鉴识报告中的文字。看到扣环损坏情况的相关描述时，突然有一行字吸引了纶太郎的目光。「——从该照明器具的两根臂杆上，采集到了左右两手的指纹（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及掌纹，比对结果与死者的指纹及掌纹一致」。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纶太郎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4
隔天下午，位于田园调布的园山宅邸即将举行一场奇妙的实验。打从中午过后，邻居都看见有人把好几个旧轮胎搬进了园山家的屋子里。在久能警部的指挥之下，来自警视厅的人员忙碌地在交谊厅里进行着实验前的准备工作。他们将旧轮胎堆栈成圆筒状，并且以登山绳牢牢固定住。登山绳的尾端打了十字结，绑上登山扣环。接着他们搬来梯子，将登山扣环与天花板的水晶灯扣环勾在一起。如此一来，由旧轮胎绑成的圆筒就像水晶灯一样垂吊在交谊厅的半空中。最后他们在旧轮胎的正下方，靠近交谊厅中央的位置摆上一张扶手椅，背对着门口。
当纶太郎与父亲一同抵达园山家时，前一天深夜的所有涉案关系人几乎都已聚集在交谊厅内。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这段期间，法月警视陆续向众人提出了紧急到案说明的请求。如今不在交谊厅内的人物，只有以公司要召开董事会为由拒绝到场的园山利春，以及林克斯媒体公司的收音师小泉……不，此外还有一个人也不在现场，但他已不可能参与这场集会了。倒是在清掉了水晶灯残骸的地毯上，除了随处可见的烧焦痕迹之外，还以线条画出了那个人在这世上最后摆出的姿势。
法月警视先对众人自我介绍，接着感谢众人拨冗参加今天的集会。纶太郎趁着这段时间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园山美佐子身穿勉强称得上是丧礼服装的黑色洋装，紧紧牵着女儿绘里香的手，背对着南面的窗户。长男公则站在距离两人稍远处，低着头倚窗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