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贺的模样看起来就象是正在准备恩师的丧礼,但身上的丧服似乎是临时借来的,不仅满是皱纹且尺寸不合。他站在西侧的窗前,背对着盛暑时节的午后艳阳,脸上却一滴汗珠也没有,不禁令人啧啧称奇。
相较于美佐子及古贺的吊唁服色,林克斯媒体公司的三人身上打扮都与平时毫无不同。导播松下与助导水野大剌剌地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听着法月警视的说明,脸上露出的是看热闹的表情。摄影师沟口依然拿着摄影机,像着了魔一样在厅内来回走动,拍摄众人的神情举止。他的嘴里依然默念着《般若心经》,今天或许还念得特别虔诚。
东邦电视台的菱沼制作人则身穿短袖衬衫,打着黑色领带,手中拿着扇子猛捩,频频低头看表。一等法月警视说完话,他率先开口说道:
「这是什么余兴节目?难不成要把这里当成拳击练习场?」
菱沼看着吊在半空中的轮胎,开了个无聊的玩笑。法月警视脸上丝毫不带笑意,说道:
「犬子想要在各位面前进行一场实验。好歹在你的节目里,他的头衔是『世界灵异现象终结者』,对吧?」
菱沼阖上扇子,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上头好像打算中止这个节目。节目制作总监在拍摄过程中意外惨死,这样的节目确实不适合播放。不过这场意外并不是任何人的错,这点在场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何况这是丸山教授生前大力推动的节目企划,辩论会的来宾也都为此排出了时间。我正在想办法说服电视台的高层,希望能以追悼故人的立场播放这个节目。」
「原来如此。如果这场实验能够成功,想必会成为你们的追悼节目上的压轴好戏。纶太郎,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在父亲的呼唤下,纶太郎走到了交谊厅的中央。今天这场集会的一切联络及安排事宜都是由法月警视调度指挥,纶太郎一夜好眠,这时精神饱满地环顾众人,以彷彿宣布剧情即将接近尾声的口吻说道:
「谢谢,寒暄问候的客套话就不说了,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请各位聚集在这里,是希望进行一场实验,重现这一个半月以来,在二楼的绘里香房间不断出现的騒灵现象。」
「重现騒灵现象?」
松下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騒灵现象并非真正的超自然现象,而是人为的骗术?」
「没错。」
松下转头望向站在窗边的古贺。古贺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只是默默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园山美佐子宛如拚命记住了唯一台词的串场女演员,以夸张的口吻及动作问道:「这么说来,丸山教授的意外过世,不是我女儿的错?」
纶太郎点了点头。此时菱沼难得皱起了眉头,说道:
「丸山教授的过世既然不是意外事故,那就是蓄意谋杀了。法月老师,你是这个意思吗?」
「关于这一点,在进行实验的过程中,各位自然会明白……在开始进行实验之前,我想先向各位说明水晶灯残骸的鉴识结果。警方在水晶灯的两根臂杆上,采集到了丸山教授的双手所有指纹及掌纹……也就是手掌心的纹路。这意味着在水晶灯坠落之前,教授曾经以双手紧紧握着水晶灯上的两根臂杆。当时他应该是整个人垂吊在水晶灯底下,姿势就像拉单杠一样。」
纶太郎以右手轻拍轮胎,接着说道:
「吊在这里的轮胎经过计算,重量与当初坠落的水晶灯相等。我们已经对上头的扣环进行了强化处理,应该不会有断裂的危险,但是基于安全性考量,我们不使用真正的水晶灯,而改为使用轮胎。久能警部,请你抓住轮胎,试着加以摇晃。」
久能警部点了点头,站上背对着门口的扶手椅的椅背,抓住了轮胎上的绳索,慢慢将身体靠在轮胎上。
「……这张椅子的放置位置及方向,都与当初发现丸山教授遗体时完全相同。多半是教授自己将椅子推到了这个位置,接着他将椅子当作垫脚石,以两只手掌抓住了水晶灯的臂杆。丸山教授的体重,与久能警部差不多。」
久能警部小心翼翼地让双脚的脚踝依序离开椅背,整个人随着轮胎像钟摆一样在半空中摇摆。或许是因为那模样有些滑稽,水野嗤嗤笑了起来,松下低声喝斥,她才赶紧扬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次只是预演,动作不必太大。久能警部,请下来吧。现在各位都明白了实验的内容,我们马上开始进行正式的实验。主要的观测地点是二楼的绘里香房间,但由于那房间挤不下所有人,所以我只请几位随我一同上楼。」
纶太郎环视众人,指名了其中四个人,分别是导播松下、摄影师沟口、园山美佐子,以及古贺。纶太郎请其他所有人都暂时留在交谊厅,接着与久能警部核对了手表时间。
「五分钟之后,刚好是下午四点整。请你依照刚刚的方式,以更剧烈的动作摇晃轮胎。」
「更剧烈吗?没问题。」久能警部回答。
纶太郎接着让法月警视负责监督交谊厅内的状况,自行带着四人前往位于二楼的绘里香房间。松下、古贺、美佐子、沟口依序跟着上楼,沟口在移动的过程中依然持续以摄影机进行拍摄。
进入房间后,四人分别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纶太郎则站在中央。低头一看时间,还有三分钟左右的空档。纶太郎还没有开口说话,松下已抢着问道:
「……你想证明的是有人像钟摆一样在交谊厅里摇来摇去,震动就会沿着墙壁及天花板传到这个房间,引发骚灵现象?」
「没错,所谓的騒音,其实是梁柱、板材所发出的摩擦声。在这房间里发生的种种奇妙现象,也只不过是肉眼看不见的震动从墙壁及地板传入房内,改变了家具及各种物体的位置。这个简单明了的答案,也可以说明为什么騒灵现象只会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当然这不是兴建房屋时刻意设计出的特征,而是房屋结构、水晶灯重量及建材老化等各种条件集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偶然现象。住在这栋屋子里的某个人,在某个因缘际会的巧合中发现了这个现象。于是这个人便开始利用这个现象,制造出根本不存在的騒灵假象。古贺,我相信你当初在撰写调査报告的时候,也没有发现这件事吧?」
古贺面色凝重地摇头说道:
「现在还只是假设阶段。在亲眼看见实验成果之前,我不会改变自己的结论。」
「这种怀疑论的立场真不象是你的风格。」
「……祝你实验成功,不要闹了笑话。」
「请等一下!」
美佐子吃惊地大喊: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我儿子公一干的好事?」
纶太郎伸手制止美佐子继续追问,低头看着手表上的秒针。
「时间快到了。请大家呼吸放轻,尽量保持安静。还有十秒,九、八、七、六、五、四……」
房间里所有人都屛住了呼吸,不敢移动身体半分。
时钟上的秒针越过了十二点钟的位置。
……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半点不寻常的声响。书桌上的文具全都静止不动,当然也没有抽厕飞出、床架位移等情况。就连电灯的开关拉绳,也是文风不动地静静垂着。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情况完全没有改变。原本屛息以待的四名见证人逐渐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开始伸展四肢。
「真是可笑!」
古贺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他走向房门,一面开门一面转头朝纶太郎说道:
「我对你相当失望。」
古贺走出了门外,并没有将门关上。松下看着古贺的背影,忽然拍拍纶太郎的肩膀,以鼓励的口吻说道:
「其实没有那么糟,法月。你的想法很有创意,而且给人一种真实感,或许在节目里能够派上用场。总之我先下去向制作人回报结果,我们晚点聊。」
摄影师沟口拍下了纶太郎的特写镜头,关掉摄影机,轻轻耸了耸肩,转身跟着松下下楼去了。剩下的美佐子露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嘴里嘀咕了两句不知什么话,朝着纶太郎轻轻点头行礼,也跟着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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纶太郎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独自走出了绘里香的房间。来到了鸦雀无声的走廊上,纶太郎缓缓走到隔壁的衣饰间门口,确认四下无人后,在门板上轻敲。
门板开啓,房内一个人探出头来。那个人的脸上气色极佳,有如刚摘下的桃子,正是收音师小泉。他带着贼兮兮的笑意,比了个OK的手势。
纶太郎也跟着扬起嘴角。
过了一会,纶太郎来到了园山公一的房间里。纶太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房间的主人归来。公一开门走进房内,脸色相当难看。不仅脸颊僵硬,而且紧紧咬住了嘴唇,那模样与丸山教授死后不久,在走廊上遇见纶太郎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公一看见纶太郎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一个反应是恐惧。他甚至没有想到应该斥责纶太郎擅自闯入自己的房间。
「……刚刚那场实验,完全是为了你才做的。」纶太郎说道。
公一低头不语,宛如丧失战意的拳击手,内心早已失去自我防卫的能力。
「丸山教授过世的不久前,你与古贺、丸山教授三人在这间房间里说了些什么话,我已经都猜到了。但你应该是遭到了胁迫才会做出那种事,对吧?」
公一点了点头。纶太郎接着说道:
「交谊厅发生的火灾,以及绘里香房间的各种騒灵现象,都是你搞的鬼,对吧?继续隐瞒下去,只会愈陷愈深。我希望你能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公一缓缓抬头,五官逐渐扭曲。
他像个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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纶太郎走在东邦电视台总部的走廊上,外套胸口处别着刚刚在门口柜台领到的表演人员识别证。这里是一般民众无法进入的楼层,纶太郎能进入此处,全靠着胸口的识别证。自从在园山家进行了人体钟摆实验后,已经过了三天。走廊的左右两侧都是等著录制节目的演艺人员休息室,纶太郎来到了其中一间的门口,门牌上以签字笔写着「丸山研究室古贺先生」。纶太郎在门上轻敲。
「我正在猜会是谁呢。原来是法月先生。」
古贺打开门来。此时的他已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不仅剪掉了一头长发,而且身上还穿着经过精心设计的高雅西装,看上去俨然是个学术界的年轻英才。或许因为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但萌生于心中的独立意志让他看起来脱胎换骨,彷彿换了一副面孔。
「方便打扰一点时间吗?」
「请进。我来得太早了,正闲得发慌呢。」
纶太郎走进了古贺的休息室。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及几张铁椅。纶太郎正左右张望,古贺忽然鞠躬道歉。
「上次说了那种失礼的话,真是非常抱歉。那时我正在为教授举办丧礼,还要负责与大学的事务处接洽,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口气差了些。」
「没关系,我完全不在意。」
纶太郎挥了挥手,在身旁的椅子坐下。古贺也在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古贺的每个动作都迅速利落,显然是在刻意振奋自己的情绪。桌上凌乱地摆着好几叠资料,上头写满了原子笔的字迹,似乎在纶太郎来访之前,他正在专心复习着参考资料。
「这次的公开辩论会,看来你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是关于水野助导的心灵能力测试的数据资料吗?」
「法月先生,原来你是来査探敌情?虽然还不能透露细节,但我可以告诉你,测试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对我来说,等等要录制的辩论会就象是吊慰教授在天之灵的复仇之战,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何况这个节目还能继续录制,全多亏了想要完成教授遗志的菱沼制作人。若不是他努力说服了负责编排节目的电视台高层,这个节目恐怕会无疾而终。如果我不竭尽全力,可就辜负了他的好意。」
纶太郎将头一缩,说道:
「果然是劲敌。光靠熬夜一晚死背下来的内容,肯定不是对手。」
古贺正在收拾整理资料,纶太郎这句话似乎吸引了他的兴趣。
「熬夜一晚死背下来的内容?」
「趁这个机会,让我练习一下吧。『现在我必须再次站在父亲的立场,向你说明我对騒灵现象的看法。因为我想要向你说明的内容,与你想要相信的内容大相迳庭。』」
「原来如此……」
古贺在绝佳的时机点头说道:
「一九〇九年四月,佛洛伊德写给荣格的私信,对吧?」
「你真行。那我就继续背下去了。『我并不否认,你说的那些话及你的实验带给我相当深刻的印象。在你离去之后,我到处査看,得到了以下的结论。我在第一间房间里,确实持续听见了吱吱嘎嗔的声响。但在那房间里,有两块沉重的埃及石碑,压在橡木书架的层板上。既然如此,声音的来源可说是显而易见。在第二间房间里,我们确实听见了那个声音。但我在那房间几乎不曾听过类似那样的声音。当你还在那里的时候,我们一起听见了好几次那样的声音,但你离开之后,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想要为这一点找出明确的理由。但是后来,那声音又出现了好几次,而且与我正在想什么无关。就算我正在思考你的事情,或是正在思考你的这个特别的问题,那个声音也绝对不会发生(为了证明我没有说错,我敢保证那个声音在现在这个瞬间也不会发生)。彷彿有人夺走了那个现象对我的一切意义。我的轻信,或者至少该说是我的信任心情,都随着你的存在所带来的诅咒一同消失,而且绝对不会因为各种内心层面的理由而再度产生。家具在我面前不再拥有灵魂,就只是一些毫无生命的物体。就象是希腊诸神离去后,大自然在诗人的面前陷入了沉默,不再带有神灵的气息。
「『因此我要在这里再度戴上父亲的方框眼镜,对我亲爱的儿子提出警告。保持冷静,不要被热情冲昏了头。如果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才能理解真相,不如不要理解。』」
纶太郎背诵完了全部的内容,古贺起身轻轻拍手鼓掌。
「了不起,真是勤奋好学。」
「能够听丸山教授的弟子这么称赞,我真是开心,不枉费我熬夜背下这些内容。那天晚上,教授说我讨厌荣格只是先入为主的厌恶感,对我就象是一记当头棒喝。从那天之后,我就找了荣格的《自传》来读。但是读来读去,比起本文的内容,反倒是附录里的那些来自佛洛伊德的私信更加令我感兴趣。果然还是这一边的想法比较合我的胃口。对了,我在读了这封来自佛洛伊德的私信之后,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古贺一脸严肃地问道:
「什么样的念头?」
「这说来话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耐着性子,好好坐着听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拿佛洛伊德的学说来班门弄斧而已。那天晚上,在发生那场意外之前,我们坐在园山家的和室里,丸山教授不是对我提到了个关于佛洛伊德与荣格这对师徒之间的小故事吗?在这个小故事里,我们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佛洛伊德与荣格未来将反目成仇的征兆。丸山教授告诉我这个小故事,真的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而且丸山教授为什么要特地命令你这位高徒,代替他说出这个小故事?这让我不禁怀疑,丸山教授会不会在潜意识之中,已经察觉到了你对他的反感?」
古贺流露出不满的神情,摇头说道:
「这种空穴来风的解释方式,简直是在亵渎佛洛伊德的学说。」
「我非常能够理解你的不满。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向许多相关人士打听了你与丸山教授的关系。我得到了一些证词,足以证明我这样的解释方式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听说丸山教授最近的研究手法,在一些正派的超心理学研究者之间引发了不少批判。许多人都说他涉嫌窜改实验数据资料,而且许多作为明显只是在炒作媒体。还有,丸山教授最近的著作似乎大部分都是抄袭了你的论文内容。我所问的每一个人,都对于你的踏实态度及研究成果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但是大家也感叹,只要你继续跟随丸山教授,就永远没有出头的一天。
「不仅如此,而且你自己也并不认同教授的所作所为。你从以前就经常在好朋友面前诉苦,批评教授的恶形恶状。而且这次的电视节目企划,你原本一点也不想参加。我非常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听说东邦电视台的菱沼制作人在你们的专业领域里,可说是恶名昭彰。某位超心理学家告诉我,任何人只要与菱沼扯上关系,都会被正派的超心理学研究者认定为拒绝往来的对象。如果想要为超心理学奠定良好的学术形象,与菱沼合作只会带来反效果。丸山教授竟然会与菱沼携手制作节目,只能说他们是一丘之貉,不是吗?」
对于纶太郎的蓄意挑衅,古贺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怒气与敌意。他只是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说道:
「师生之间有一些小小的意见分歧,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教授使用学生的论文内容,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丸山教授在使用我的论文之前会事先告知,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何况现在日本的超心理学界实在太狭窄,随口说一句谣言或坏话,马上就会传开。要是囫囵呑丧地相信那些人说的话,只会被耍得团团转。对于丸山教授,我是打从心底尊敬,这次的节目企划,我也是全心全意地尽一己之力。虽然我确实曾听见一些关于菱沼制作人的负面风评,但这次的情况是特例。因为我们都相信园山绘里香是真的拥有心灵能力。」
「没错,就像你所说的,绘里香的情况是特例。在这样的节骨眼,搭配上你亲手所写的调査报告,难怪丸山教授丝毫没有起疑,就这么误中了你设下的陷阱。」
古贺以原子笔的尾端轻敲自己的下巴,歪着脑袋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傻也没有用。关于绘里香的心灵能力骗局,全部被我揭穿了。就在进行旧轮胎实验的那天,公一已经对我说出了一切真相。虽然真相让人听了有些不舒服,但既然你还想死鸭子嘴硬,我就代替你说出来吧……六月初的时候,公一参加了一场模拟考,成绩不太理想。从那天之后,他就陷入了暂时性的精神焦躁状态。而且打从更早之前,他就对家人隐隐抱持着不满的情绪。为了宣泄郁积在心中的情绪,他决定捉弄同父异母的妹妹绘里香。某天晚上,他趁着继母熟睡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妹妹的房间,对妹妹做出了一些性骚扰的行为。他这么做当然不对,但毕竟园山家的家庭状况比较复杂,再加上绘里香虽然年纪幼小,却已开始带有女性的魅力。公一做出这样的行径,还是有令人同情之处。难怪父亲不希望绘里香继续当童星,或许正是担心发生这种事。公一对绘里香的性騒扰只做了一次,心虚的公一威胁绘里香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绘里香虽然服从哥哥的命令,但是那一晚的恐怖经验在心中留下了阴影,导致绘里香从六月下旬开始出现幻听的症状。
「公一很快就察觉绘里香变得不太对劲。但由于担心绘里香说出秘密,公一决定让她更加害怕,因而在她的房间里搞出了各种骚灵现象。公一以录放音机制造出了骚音,还数次趁绘里香睡着时溜进房间,把房间里的东西弄得一团糟。母亲对騒灵现象的目击证词,有一半来自于你在报告中提到的『亲密共生型亲子』常见的二联性精神病,另外一半则是公一在暗中搞鬼。例如公一曾经趁绘里香不在时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将挂在墙上的奖状匾额调整成非常容易掉落的状态,接着到了晚上,又偷偷溜进隔壁的衣饰间摇晃墙壁,让陪着女儿睡觉的美佐子亲眼看见匾额掉下来。公一陪着美佐子守在绘里香的房间里时,也曾在黑漆漆的房里趁着美佐子不注意,偷偷移动家具的位置。当时家庭里的气氛,早已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因此公一要动手脚可说是一点也不困难。简单来说,园山家发生的騒灵现象,是由家中三人合力塑造而成。绘里香的幻听、母亲的妄想症,以及公一的装神弄鬼。」
古贺瞇起双眼,嘴角扬起了充满自信的高傲微笑。
「如果只是这么单纯的骗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纶太郎像镜子一样模仿对方的微笑,说道:
「你当然看出来了。打从你造访园山家的第一天,你就看出来了。你首先找上了公一,以言词诱导他说出了真相。不仅如此,你藉由掌握这个秘密,让公一成为对你唯命是从的共犯。说得更明白点,他就象是完全受你操控的傀儡。你这么做,全是为了安排下一个引诱丸山教授中计的巧妙陷阱。你提交给教授的骚灵现象调查报告,内容当然充斥着各种谎言与虚假词句。除了公一之外,你还在交谈中巧妙误导绘里香及母亲,引诱她们说出比实际状况更加夸张的证词。提交给丸山教授的骚音录音带,当然也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东西。虽然报告的内容都是假的,但你知道丸山教授一定会信之不疑。虽然你们师徒之间颇有摩擦,但正因为你的研究态度极为诚实而不肯造假,令教授感到相当头疼,所以教授必定会彻头彻尾相信你所提交的调査报告。再加上电视特集节目的企划,更是让好大喜功的教授心动不已。说得更明白点,你下定决心要利用园山绘里香这个案件制裁心术不正的教授,最大的契机正是教授答应了参与电视节目演出。」
古贺此时已放弃继续装傻,只是努力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他不愿与纶太郎四目相交,只是盯着休息室的墙壁。虽然他一直沉默不语,但从紧握原子笔的僵硬手指动作,不难看出他内心的动摇。纶太郎接着说道:
「打从你第一次造访园山家,你应该就已经构思出了以水晶灯杀人的计划。水晶灯因騒灵现象而坠落……这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或许在你的心中,这也象征着教授的权威已经跌落谷底。你用尽了心机,安排出一个既能够杀死丸山教授,又能够不弄脏自己的双手,而且还能让自己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高明计划。这个计划的关键人物,就是公一。首先你命令公一,在拍摄的前一天晚上到交谊厅放火。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封闭交谊厅,当丸山教授遭到杀害的时候,就不会有闲杂人士接近杀人现场。藉由那场火灾,你成功避免交谊厅成为摄影人员的休息室。水晶灯的吊环,当然是你事先以老虎钳动了手脚。你要做这件事一点也不难,毕竟负责拿胶带将交谊厅的门封住的人是你,而且你站在调査騒灵现象的立场,就算带着长梯走进交谊厅,也不会有人起疑。
你就这么怀抱着对丸山教授的杀意,静静等待夜晚的到来。就在即将进入騒灵现象频发时间的不久前,你以怀疑交谊厅火灾不单纯为理由,引诱教授随你一起前往公一的房间。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教授在进入公一的房间之前,原本深信园山绘里香的案例是真正的心灵现象。光从他在一楼和室的言行举止,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案例相当有信心。从开始到结束,教授的每个行动都符合你的预期。在公一的房间里,教授才终于得知了惊人的事实。原来绘里香房间里的种种騒灵现象,都是公一在暗中搞鬼。而且公一告诉教授,他引发騒灵现象的作法相当奇特,竟然是让交谊厅的水晶灯像钟摆一样摇晃,藉由震动让绘里香的房间出现种种奇妙现象。当然我在上次的实验已经证实,这个手法根本无法引发騒灵现象,完全只是无稽之谈。公一会这么告诉教授,纯粹是受了你的指使。但是教授受到的打击,肯定远远超越了得知真相。而且你挑选了一个最具效果的时机点……电视甍的摄影机已开始对绘里香的房间进行拍摄。站在教授的立场来看,他为了绘里香的案例而答应与恶名昭彰的菱沼制作人携手合作,可说是赌上了一生的声誉。因此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可能亲口承认这个案例里的騒灵现象只是一场骗局。真相一旦传开,他必定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丸山教授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除了铤而走险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
「教授首先严厉禁止公一将这件事说出去,接着命你回到摄影岗位,他自己却悄悄前往了交谊厅。中途他的身影被水野助导看见,更加增添了整起谋杀案的不可能性,但并没有对你的计划造成直接的影响。不难想象当时教授已经陷入了六神无主的惊惶状态,他甚至没有办法慎重确认绘里香是否已进入快速眼动睡眠状态,一等到半夜十二点,他立刻亲自抓住水晶灯,像钟摆一样摇晃起来。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着必须守护自己的尊严与权威,根本没有察觉你对水晶灯动了手脚。你坐在衣饰间看着绘里香的脑波仪,内心明白自己实现了一场完美的犯罪,一定正在暗自窃笑吧。就在这个瞬间,在一楼的交谊厅内,水晶灯的吊环因水晶灯的重量、丸山教授的重量,以及钟摆运动造成的离心力而完全断裂。
水晶灯并没有垂直落下,而是斜斜地落在稍远处,正是钟摆运动造成的力矩作用。丸山教授瞬间遭水晶灯压死,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惨叫。
「对了,你以为我上次的实验闹了笑话,其实那场实验非常成功。当初进行节目摄影的那个晚上,在水晶灯坠落的前一刻,收音师小泉声称麦克风采集到了奇怪的声响,这件事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那正是水晶灯所发出的震动,沿着天花板及地板传进了绘里香的房间。那震动声非常细微,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听得见。后来在进行人体钟摆实验的时候,我们又在绘里香的房间里设置了集音麦克风。小泉当时躲藏在衣饰间里,再次听见了那个声响。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那个声响与当初发生命案时的细微声响一模一样。有了小泉的证词,再加上遭人动过手脚的水晶灯吊环,以及公一的供词,要证明你的犯罪计划应该不会太难。」
纶太郎说完了这一段话,静静地等待着古贺的回应。但古贺的身体宛如石像般僵硬不动,两眼只是凝视着墙壁上的一点,坚持不肯开口说话。正如同拍摄的那个夜晚,他坐在衣饰间的脑波仪前,静静等待着恩师送命。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讯息。经过了漫长的沉默,纶太郎忽然踢开椅子,起身将桌上的资料粗鲁地扫到地上。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认罪吗?」
纶太郎厉声说道:
「你所犯的最大错误,是你步上了丸山教授的后尘。你捏造了调查资料,安排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心灵现象,欺骗了电视台人员及丸山教授。而且你现在打着吊慰教授在天之灵的名义,还想要说出更多的谎言。你成功对丸山教授做出了死亡的制裁,或许正感到志得意满,但如今你的嘴脸比教授更加傲慢而丑陋。你糟蹋了你自己过去的研究成果,却还不敢认罪,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就在纶太郎说完这段话的瞬间,古贺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傲气。他缓缓转头凝视纶太郎,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法月先生,你犯了三个错误。第一,我从来不认为教授非死不可。我那么做是在考验教授的良心,期盼他能够悬崖勒马,在最后一刻对节目制作人员说出实情。何况就算水晶灯真的坠落,教授也不见得一定会被压死。我原本只是打算让他吃点苦头,好好傲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纶太郎皱起了眉头。古贺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第二点,我说想要以今天的公开辩论会吊慰教授在天之灵,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意思。我原本打算在节目上公开丸山教授过去所犯下的各种欺骗行径,把节目搞得一团乱。我今天准备来的所有资料,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但看来是我太天真了。原来今天的公开辩论会,只是为了把我引诱到这间休息室的借口。法月先生,你刚刚说要证明我的犯罪计划应该不会太难,但如果没有让我自己认罪,要凭那些证据将我定罪应该不容易吧?为了让我自己说出犯行,你才会故意装出激动的态度,对我说出各种挑衅的言词。这里与隔壁休息室之间的墙上开了一个洞,那里头应该藏了摄影机吧?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间休息室里也设置了集音麦克风。」
纶太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
「果然被你发现了。」
「你读过我所写的调査报告,应该知道我对观察环境很有一套。警察已经守在楼下的大厅,我早就看出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独自一个人走出去投案。」
「你该不会是想要逃走吧?整栋大楼可是到处都有警察在守着。」
「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我畏罪逃走,可就真的步上了丸山教授的后尘。荣格在《自传》的最后一章写了这么一句话……『我很后悔自己因为顽固而干了很多蠢事。但如果没有这份顽固,我不可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因此我虽然很失望,却一点也不失望。』」
古贺站了起来,对散落一地的资料连看也没看一眼,挺直着腰杆走向门口。纶太郎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等等!你说我犯了三个错误,但你还没说第三个!」
「第三个错误,就是你认为我捏造了根本不存在的心灵现象。我所写的调査报告,确实包含了一些谎言,但那卷录音带所录下的騒音却是货真价实,没有动任何手脚。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听见了騒音。即使到了现在这一刻,我依然相信绘里香真的拥有心灵能力。」
古贺说完这几句话,转身开门离去。纶太郎虽然没有无条件相信古贺所说的每一个字,却也没有起身追赶,只是默默目送着古贺离开。
下一瞬间,隔壁的休息室响起开门声,菱沼制作人奔了进来,将纶太郎紧紧抱住。他的手里握着卷成了棒状的节目脚本,脸上堆满了笑容。
「法月老师,你真不愧是神探,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们刚刚的对话,将会在节目的后半段完全公开,保证一刀不剪!这节目一定能创下惊人的收视率!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这里是美国,这个节目搞不好还能得艾美奖!第二波的企划案也已经出炉了,节目虽然下下星期才会播出,但我们会先寄录像带给你过目。」
纶太郎推开菱沼,夺下他手中的节目脚本。封面上所写的节目暂定名称是……
《鬼魂猎人法月纶太郎.灵异事件档案①「超时空密室RSPK之谜」/恐怖的人体钟摆陷阱!操控着超能力少女的恶魔即将现身……?》
纶太郎将脚本沿着书背撕成两半,毫不犹豫地扔进了休息室的垃圾桶。
「你不必寄录像带给我,我也不收你们一毛钱。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初实在应该让水晶灯把你们一起压死。」
纶太郎不再理会哑口无言的菱沼,独自走出了休息室。
(本作中的佛洛伊德私信引用自《荣格自传2—回忆.梦.省思—》〔刘国彬、杨德友译,张老师文化出版。中文为本书译者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