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的事一点都不重要。你现在给我说明一下,为什么要废除统括诊断部?」
鹰央质问道,犬鹫粗鲁地将手里的资料丢在桌上。
「从以前就有好几位主任主张统括诊断部应该要废除。根据他们的说法,统括诊断部只会不负责任地对其他科的诊疗提出批评,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性。」
的确,鹰央每个星期有两天的『巡病历』时间,也就是到各科去查看病历,针对治疗或诊断有问题的病例写下毫不留情的批评。有许多医师对这件事心生不满。
「你是指巡病历吗?开什么玩笑,就是因为有问题,我才会批评啊。难道我的批评有错过任何一次吗?」
鹰央大声说道。
「不,你的批评都是正确无误的。这一点,包括我以及各科的主任都承认。」
「那么主张统括诊断部没有存在的意义,就是一个错误。我的批评对病人是有好处的。」
「你说的没错。」
大鹫重重地点头。
「所以一直以来,就算有主任要求废除统括诊断部,我也都会说服他们』要他们打消提出这个议案的念头。」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次却是用叔叔的名义提出让案呢?」
鹰央瞪着大鹫。
「因为我压不住了。从昨天到今天,已经有好几个主任跑来对我说』他们想提出废除统括诊断部的议案。」
大鹫淡淡地说着。
「好几个主任?是谁啊?」
「我不能说出他们的名字,不过主要是外科的主任。」
内科的主任们和鹰央的关系比较良好,但是在外科,却有不少看不惯鹰央的主任。重视透过手术来治疗的外科,总不免有轻视诊断学的倾向。
「那些家伙为什么突然联合起来要求废除统括诊断部?」
听到鹰央的问题,大鹫将眼睛眯成一条线。我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鹫缓缓地开口说道:
「因为你被提告了啊,鹰央。」
鹰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现在在小儿科住院的病童母亲控告你的事情,从昨天到今天,已经传遍整间医院了。而且那个母亲好像还说要将这件事情爆料给周刊对吧。」
「……那完全是她在故意找麻烦。」
「关于这一点,矶崎律师已经告诉我了。不过,这件事和你是否真的有医疗过失无关。问题在于只要吃上官司,我们医院的评价就会降低,也会让病人感到不安。这么一来,对医院的经营将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经营?叔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满脑子只有钱啊。」
鹰央大声地咂嘴。
「那当然。要是经营出了问题,我们所能提供的医疗水准就会下降。让这间医院稳健经营下去,是身为院长的我责无旁贷的义务,也是让这间天医会综合医院继续贡献地区医疗的必要条件。」
大鹫没有丝毫的犹豫,如此断言。我现在完全明白真鹤对大鹫『理性』的评价是什么意思了,同时也明白了他的价值观确实和鹰央截然不同。
对鹰央来说,医疗就是她的人生。利用自己过人的智慧,诊断出各种疑难杂症,拯救为病所苦的病人,就是鹰央的兴趣、社会奉献,同时也是她活在世上的价值;鹰央完全不重视从这些事情当中所获得的报酬。相对的,大鹫则是将医疗当作一份事业来看待,只要能够以医疗机构的立场获得利益,就能对当地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这也的确相当合理。
鹰央和大鹫的医疗观都没有错,正因如此,两人才会争执不休。
「难道你认为统括诊断部的存在,会对这间医院带来损失吗?」
鹰央以宛如低吼般的声音说道。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主张废除统括诊断部。但是我并不赞同他们的意见。鹰央,你的诊断能力确实非常突出,因为你的诊断而得救的病人也不计其数,我认为这间医院需要你的能力。」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议案呢?」鹰央疑惑地反问道。
「因为已经有许多主任提议,倘若我完全不将它放入议程,实在说不过去。
所以我打算在主任会议中提出一个替代方案。」
大鹫说到这里,像是卖关子似地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缩编统括诊断部的方案。」
「……缩编?统括诊断部本来就已经很小了,还能怎么缩编?」
鹰央的语气充满了戒心。
「很简单,首先撤销统括诊断部目前的住院病床,同时废除门诊,将主要业务限定为目前的巡病历,以及当各科有需要时提供咨询。我认为这才是让你的诊断能力为这间医院发挥到极限的形式。」
鹰央和我不约而同地瞠目结舌。大鹫所提出的方案实在太令人震惊了,换句话说,这也是剥夺了统括诊断部独立诊察病人的权利。这么一来,鹰央就会沦为一个让各科随心所欲利用的工具而已。
鹰央的双肩开始微微颤抖,她的怒气快要爆发——我这么想着。结果出乎意料地,鹰央竟然只是以压抑的语调说道:
「……如果变成这样,那么小鸟该怎么办?」
听她这么说,我才想到,假如真的采用了大鹫提出的方案,我就没有必要继续待在统括诊断部了。
「当然,我们会请小鸟游医师离开统括诊断部。」
大鹫干脆地这么说。听见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宣告开除,我不禁哑然失声,呆立在原处。
「小鸟是从大学医局派来的,我们不能随便开除他。」
「喔,像小鸟游医师这么优秀的人才,我当然不会把他赶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小鸟游医师能够担任急诊室专属的医师。」
急诊室专属?可是,我就是为了成为一名内科医师、为了在鹰央的门下学习诊断学,才来到这里的啊……
「……开什么玩笑,小鸟是我的人。」
「咦……?」
鹰央的这句话,让我惊讶得立刻回过神来。站在我旁边的真鹤也一脸错愕,她看看我,又看看鹰央。鹰央转过头来指着我说道:
「这么好用又值得调侃的男人,可是世上少有的呢。怎么可以让你们任意拿去使用呢?」
……喔,原来如此。我只是个『好用又值得调侃的男人』啊。唉,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既然如此,虽然很不好意思,那我也只好和对方医局商量,请他提早回到大学去了。无论如何,一切都要交由主任会让做决定。这次会提出这个议案,完全是因为受到各外科主任的请求,我只是把这个议案整理成比较妥善的形式而已。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大鹫拿起书桌上的资料,仿佛在示意着「我们谈完了」。
「……你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还真敢讲啊,你这个骗子。」
鹰央以低沉的声音喃喃嘀咕着。大鹫将视线从文件上抬起。
「骗子?你说我吗?」
「对啊。什么『各外科主任的提案』,外科的主任当中,有好几个家伙都是跟你沆瀣一气的。是你指示他们,要他们提出废除统括诊断部的护案对吧?废除诊疗科这种重要的案子,需要经过三分之二以上各科主任的同意才行。平常根本不可能通过。你就是料准了在我被提告的事情传遍全院的这个时候,转而赞成的人或许会比较多吧。」
鹰央红着脸激动地说道。
「提议缩编统括诊断部也是一样。先提出废除,再改成缩编,就比较容易获得赞同。可是这个议案的内容,说穿了就是将统括诊断部变成一个空壳,把我逼到边缘。等到我再也受不了,离开这间医院,你就可以掌握所有的权力了。这就是你的计划,我说的有错吗?」
听见鹰央的兴师问罪,大惊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就算是又怎样?」
「什么叫做又怎样,你……」
鹰央一时语塞。
「就算一切都像你所说的,又有什么问题呢?我是经过正规的手续,提出缩编统括诊断部的让案。无论你怎么说,只要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主任赞成,统括诊断部就会依照我的提案进行缩编。就只是这样而已,事到如今,你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大鹫以平淡的语气说道。他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因为胜利而骄傲,倒不如说是单纯在确认事实而已。
「……不,我还有可以做的事。」
鹰央抬起下巴,对大鹫投以挑衅的视线。
「我会在主任会议之前诊断出铃原宗一郎的病症,让他母亲撤回告诉。」
3
「铃原宗一郎在哪里?」
和我一起跑到小儿科病房的鹰央大喊着。
「在病房里。位于尽头的单人病房。」
护理站的护理师指向走廊的尽头。鹰央用小跑步沿着走廊跑去,打开拉门,走进铃原宗一郎的病房。
鹰央在院长室和大鹫大吵一架之后,经过一个周末,已经过了四天。
决定统括诊断部命运的主任会让,将在今天傍晚六点召开。然而这四天以来,事情却完全没有进展。我们从病房拿出来的饮料,在毒物检验上花了很多时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结果。虽然对方说今天中午之前一定会联络我们,但状况非常严峻。
几分钟前,我们在毫无成果的状态下迎接决定命运的一天,在沉重气氛的围绕下结束了巡房。就在这时候,我的呼叫器响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小儿科病房的电话。我用分机电话打过去,接起电话的是鸿池。她以高亢的声音激动地说:
「请立刻过来,小宗又发病了!」
病房里有熊川、鸿池、两个护理师,以及一名年纪跟我差不多、穿着西装的男子。我没有看见桃花的身影。
「状况如何?」鹰央问道。
「他从刚才就一直反覆呕吐,自己没办法走路,也没办法清楚回答问题。现在因为正在用点滴注射止吐药,所以稳定下来了,但他的意识还是很模糊。」
鸿池带着沉重的表情回答。
「症状是几分钟前出现的?」鹰央走近病床。
「大概是三十分钟前。对不起,因为我们一直忙着处理,所以太晚联络你了。」
「不用在意,以治疗为优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大约三十分钟之前,也就是早上九点十五分左右开始的啰?」
鹰央对低头致歉的鸿池说,接着望向宗一郎。
「我现在要检查这个孩子,可以吗?」
鹰央这么对熊川说。熊川虽然瞬间犹豫了一下,但依然缓缓地点点头。
「铃原、铃原宗一郎。你听得见吗?如果你听得见的话,就睁开眼睛。」
鹰央探出身子,对宗一郎说。宗一郎的眼睛慢慢张开,但是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他满脸苍白,面无表情,让人无法想像这是五天前那个看似聪明的孩子。
「好,你张开眼睛了。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里……是哪里……?哪里……?」
他以宛如还不太会讲话的幼儿似的口吻说着。
「有认知障碍。昏迷指数若以JCS计算大概有两位数,相当于*GCS的……」(译注:格拉斯哥昏迷指数』GlasgowComaScale。)
鹰央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像五天前一样,从白袍的口袋里拿出笔灯和眼底镜,开始诊察宗一郎。宗一郎就像个人偶一样,几乎没有反应,乖乖地接受鹰央的诊察。
「对光反射正常,但左右眼球的运动有些微不对称。因为意识模糊的关系,听不进口头指示,难以掌握他的神经状态。」
说到这里,她将视线转向房间一隅,接着睁大了像猫一样的双眼。
「那是什么?」
鹰央跑向放在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伸手进去抓出了什么东西。
「啊……」
声音不自觉地从我的喉咙发出。那是一个画着水蜜桃图案的铝箔包空盒。
「我不是已经全都拿走了吗?为什么现在又有空盒丢在这里?我不是说过这就是原因了吗?」
鹰央愤怒地摇了摇头。
「那个,因为宗一郎小朋友的妈妈隔天又带来,而且坚持要给他喝……」
其中一名护理师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让宗一郎喝的。我不知道这可能就是造成他生病的原因。」
穿着西装的男子唐突地低头道歉。
「……你是谁?」
鹰央对男子投以怀疑的视线。
「我是宗一郎的父亲,我叫金泽隆太。」
宗一郎的父亲?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让我和鹰央不停地眨眼。
「金泽先生是南海大学的急诊室医师。金泽医师,这位是统括诊断部的天久医师。我们请她来协助诊疗宗一郎。」
熊川在一旁插话,将鹰央介绍给金泽。金泽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惊课的表清。
鹰央和金泽对望了一眼,低声说道:「……我们可以到走廊谈谈吗?」金泽眨了几下眼睛后,缓缓地颔首。两人走出病房后,我犹豫了一下,最后也跟着走出去。
「桃花好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一来到走廊,金泽就对鹰央深深地一鞠躬。看来他也知道诉讼的事。
「你经常来探病吗?」鹰央快速地问道。
「是的,因为我在急诊室工作,值夜班结束后,我都会来看他。监护权属于我妻子……前妻,我已经向她取得来看孩子的许可。」
「这样啊。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婚的?为什么离婚?」
鹰央直接了当地提出平常人难以启齿的问题。金泽显得有点愕然。
「呃,请问这和宗一郎的病情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现在我只想尽量多收集一点资讯。」
鹰央露出严肃的表情。现在的鹰央,和平常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主任会议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始了,但是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替宗一郎做出诊断,这一点应该对鹰央的精神造成了很大的折磨吧。当然我也一样。
假如那些饮料没有任何异状……更重要的是,假如在主任会议开始之前,都还没接到检验报告……这些可怕的想像,这几天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和桃花是在三年前离婚的。至于离婚的原因……该怎么说呢,应该是个性不合吧。桃花的个性有时候非常强悍,让我无法忍受。」
「离婚时的条件是什么?你为什么放弃了监护权?」
鹰央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继续提出问题。金泽的表情有些扭曲,但还是有礼貌地回答了。
「离婚的条件是给她一半的财产,以及每个月二十万日圆的赡养费。我在大学附设医院工作,薪水并不优渥,所以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关于监护权,我虽然不想放弃宗一郎,但是只要还在担任急诊医师,我的工作时间就很不规律,很难照顾孩子……」
金泽难过地说道。
「这样啊,我明白了。」
鹰央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思忖着什么。
「那个……有关诉讼的事,我会等桃花稍微冷静一点之后』再劝她撤回告诉的。」
金泽战战兢兢地说道,鹰央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容,喃喃嘟哝着:「等那时就太迟了。」
「桃花的脾气很不好』真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尤其是遇到和小孩有关的事情,更是让人难以应付。宗一郎从小就体弱多病,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唉,毕竟想要保护孩子,是母亲的天性嘛。」鹰央一脸无趣地说道。
「不过,关于宗一郎的事,我其实很感谢桃花。因为她真的是牺牲一切在照顾宗一郎。就是因为不能让她一个人这么辛苦,所以我才尽量多来探病。」
金泽的表情变得和缓了些,说不定因为宗一郎生病,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庭又有可能重获新生。只是这样一来有点讽刺就是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鹰央说完,便沿着走廊走向护理站。
「那个,天久医师……」
金泽对着鹰央的背影说道。
「我听说医师怀疑宗一郎每天早上喝的果汁,就是造成他生病的原因,但我总觉得应该不是。因为宗一郎从两岁左右就开始喝了。」
「……这样啊。」
鹰央表情僵硬地走进护理站。我向金泽点头示意之后,也跟着走进去。
鹰央坐在护理站里紧盯着电子病历表的荧幕,看来她想再确认一次有没有遗漏什么。她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同时充满焦躁,让人不敢向她搭话。
「小鸟医师,状况怎么样了呢?」
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只见鸿池一脸担心地站在那儿。
「我说过好几次,我不是小鸟,是小鸟游……算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目前什么都还不知道,我们还在等果汁的检验报告出炉。」
「要是在今天的主任会议开始之前,没有替小宗做出诊断,请对方撤回告诉,那么小鸟医师就会被开除对吧?」
鸿池那修整得相当整齐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还是一样消息灵通耶。」
「你在说什么啊?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啦,最近整个医院都在讨论呢。所以现在状况怎么样?」
「果汁的检验报告应该会在会让开始之前出炉,所以就看报告怎么样了。鹰央医师确信果汁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可是,鹰央医师看起来很不安耶。」
「……嗯,对啊。」
我和鸿池一起望向焦躁地操作滑鼠的鹰央。
「我不希望小鸟医师离开!看你和鹰央医师演夫妻相声,是我活下去的价值所在!」
「我并没有演夫妻相声!不要拿奇怪的东西当作自己活下去的价值!」
「可是老实说,我也不希望统括诊断部缩编呢。因为等明年可以自选实习科别的时候,我想要申请到统括诊断部去。要是缩编了,那里就不能接受实习医师了对不对?」
「你要来喔……」
我忍不住表情僵硬。光是应付鹰央就让我难以招架了,要是这个老是自嗨的实习医师也来我们部门,我一定会因为压力过大而胃穿孔吧。
「鹰央的状况不太妙吗?」
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一回头,如我所料,站在那里的是个像熊一样的男子。
「在果汁的检验报告出来之前,什么都还不确定。更重要的是』熊川医师』你也会出席主任会议对吧?要是在会议之前没有撤回告诉,统括诊断部的缩编议案就有可能通过吗?」
听见我的问题,熊川露出苦涩的表情。
「嗯,大概吧。内科的主任们虽然很同情鹰央,但是外科的主任们大多都很讨厌鹰央。关键在于规模属于小科的眼科、皮肤科等等的主任们,他们和鹰央接触的机会比较少,因此立场一直保持中立;不过这次因为诉讼的关系,他们投下赞成票的可能性很高。最卑鄙的一点,就是这次提出的议案不是废除,而是缩编,因为缩编比较容易获得赞同。」
一切似乎照着大鹫所写的剧本在进行。看来在会议开始之前,如果没有替宗一郎做出诊断,统括诊断部的存续便岌岌可危。
耳边传来一阵电子音。原本在操作滑鼠的鹰央震了一下,她从白袍胸前的口袋拿出呼叫器,确认上面的显示内容,接着缓缓地伸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分机电话话筒。
鹰央将话筒贴着脸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远远地就能看出她神情紧绷。
下一秒,鹰央突然当场倒下,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地板上,无力地垂下了头。我赶紧跑向鹰央。
「鹰央医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虽然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鹰央慢慢抬起头,她的双眼混浊,就像是眼窝里塞着玻璃珠一样。她颤抖地张开了嘴唇。
「果汁检验的结果……没有任何异常。」
在窗帘拉上的阴暗房间里,我坐在电子病历表的前面,眼睛望着躺在沙发上的鹰央。她虽然张着眼睛,但是从远处就可以看得出来双眼无神。
几十分钟前,我和鸿池一起将瘫坐在小儿科病房地上的鹰央扶起,将她带回位在楼顶上的『家』,让她躺在沙发上。鹰央似乎遭受极大的打击,在我们带她回来的路上,以及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她都像是失了魂般呆滞,不发一语。
鸿池回去小儿科病房,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鹰央后,我重新将铃原宗一郎的病历看一遍,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结果不出所料地毫无所获。
这次的病例,就连鹰央这个自认,同时也受到公认的『最厉害的诊断医师』都没有办法做出诊断了,我这个因为某些原因辞掉外科医局的工作,以成为内科医师为目标努力还不到一年的『实习内科医师』,当然再怎么挑战也没有用。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
再想想,再想想看。我绞尽脑汁。体弱多病的小学生、每隔几天就发作的症状、保护过度的母亲、担任急诊室医师的分居父亲、每天早上喝的果汁、几乎没有异常的检查结果……
「小鸟……」
一道细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鹰央躺在沙发上看着我。
「鹰央医师,你不要紧吧?」
「……很要紧。」
鹰央虚弱地摇了摇头。
「经过刚才的诊察,我可以确定那孩子的症状一定是中毒,可能是精神药物或是对神精系统起作用的药物……所以那些果汁里面一定含有什么东西,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可是,检验结果却说那只是普通的果汁,没有任何异状……既然那样,为什么会中毒呢……」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避开『书树』,走向沙发。
「请休息一下吧。等你冷静下来之后,一定会出现更好的想法的。」
「……欸,小鸟。」鹰央垂下目光,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低语。「你想留在统括诊断部吗?」
「咦?这个嘛……」
「……如果我现在去道歉的话……铃原桃花会不会愿意撤回告诉呢?」
我发现鹰央想做什么,顿时无言以对。
「……你是说真的吗?」
「……嗯,真的。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也没办法。我虽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如果这样就能保护统括诊断部的话……只不过是道个歉……」
鹰央的脸上充满犹豫,皱着眉头,硬挤出这些话来。我可以很轻易地看出她那娇小的身体,正在面临强烈的纠葛。
只要鹰央愿意委屈自己,向桃花低头道歉,统括诊断部说不定就能以现在的状态继续保存。但是当她扭曲自己信念的时候,鹰央到底还能不能算是『天久鹰央』?
我沉默地考虑了数十秒之后,缓缓开口说道:
「我想留在统括诊断部。因为我已经渐渐学会了诊断学的初步知识。」
我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样啊。」
鹰央的脸上浮现一抹虚弱的笑容,点点头。
「是,没错。所以请不要再发呆了,赶快替宗一郎小朋友做出诊断好吗?」
「……咦?」
鹰央诧异地看着我,发出愕然的声音。
「在会让开始之前还有七个小时耶,我们就像平常一样赶快做出诊断,让那个歇斯底里的母亲和讨人厌的院长闭嘴吧。」
我将手伸向躺着的鹰央,但是鹰央却没有握住我的手。
「可是……我很确定一定是果汁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检验的结果却说那只是普通的果汁……」
「只不过是假设被推翻一次而已,何必像被撒了盐巴的蛞蝓一样缩起来呢?这太不像你了。你不是老说自己是『天才』吗?既然是天才,就应该拿出天才的样子,赶快找出真相啊。」
我用带着挑衅意味的口吻激励她。鹰央原本像是玻璃珠的双眼,一点一滴、确实地恢复了原有的光芒。原本半张的嘴巴,也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鹰央突然以双手用力拍自己的双颊,「啪」的一声响遍屋内。
「好,那就做给他们看吧!」
鹰央握住我的手,我将鹰央娇小的身体拉了起来。就在那一瞬间,玄关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打扰了——」
鸿池高声说道,同时走进房里。
「我获得熊川医师的许可,他说我今天可以暂时放下小儿科的工作,来帮忙鹰央医师……」
鸿池说到这里』看见靠得很近的我们,便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伸手捂住嘴巴。
「哎呀,真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等一下!你不要乱误会!」
正当鸿池做出标准的『向右转』动作』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立刻跑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口。鸿池发出宛如鸟叫般的「咕」一声。
「你对一个纯洁的少女做什么啊?我要告你性骚扰喔。我只不过是要到处宣传你们两个人正在亲热的谣言……」
「我不是叫你不要这么做了吗?纯洁的少女才不会到处散播这种八卦谣言。事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咦——真的不是吗?好可疑喔。」
鸿池保持笑容,扬起目光看着我。为什么我要被一个第一年的实习医师这样调侃啊?
「喂,你们两个,想在那里演夫妻相声演多久啊?我要从头再看一次铃原宗一郎的资料,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们也来帮忙!」
「啊,好的,我很乐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高兴能协助鹰央,鸿池用居酒屋店员似的声音答覆,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房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每次只要和女生说话,就会被说是『夫妻相声』?这几年,我明明都没有女朋友啊……
秒针刻划时间的声音一直紧追在我们身后。
七个小时前,我们气势如虹地再次确认宗一郎的资料,但是立刻就碰壁了。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没有异状,不管查了多少文献,也找不到符合宗一郎那种症状的病症。
「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看不出来!」
鹰央双手在胸前交叉,坐在沙发上抖脚,同时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那个,鹰央医师……请你冷静一点。」
正在用电脑查询医学文献的鸿池缩了缩脖子。一直以来,我只看过鹰央俐落地解开『谜团』的样子,因此我感到有些意外。这个人看起来很冷静,但事实上只要遇到一点状况,就会陷入恐慌。
我看着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时限正一点一滴地逼近。
「中毒!铃原宗一郎的症状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特殊的疾病,而是中毒。一定是每隔几天,就有人让那孩子喝下会引起中毒症状的东西!」
鹰央抓着她那微卷的黑发,粗声粗气地说道。
「但是,小宗说他除了医院的餐点还有那些果汁以外,就没有吃别的东西了。我认为他应该没有说谎才对……」
鸿池战战兢兢地说道。
「出现症状的时间都是在上午……药品都是由护理师管理的对吧?铃原宗一郎每天早上都会吃预防癫痫的卡巴氮平,如果服用过量,就会出现我们早上看到的那种症状。」
「是的,药品都是由护理师在管理……难道是某个护理师对小宗……」
鸿池表情僵硬,鹰央则是摇了摇头。
「不,应该不是。没有一个护理师正好是在铃原宗一郎每次出现症状的早上都有值班,我已经确认过班表了;而且他的症状在住院之前就已经出现,所以护理师下毒的机率非常低。」
原来她早就想到这里了。我一边觉得佩服,一边也开始动脑。
「那么,他父亲金泽先生呢?那个人大都是早上来探病的,会不会是那个人做了什么事?如果是他的父亲,就有可能在他住院之前就经常和他碰面,而且他是医师,所以应该也具有药物相关的知识。」
父亲对孩子下毒——我虽然不想往这么可怕的方向思考,但是现在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也不是那样。我已经查过了探病记录,铃原宗一,郎出现症状的日子,和他父亲来看他的日子,几乎没有重叠。」
鹰央立刻否定我的说法。唉』像我这种平凡人能想到的假设,鹰央当然早就已经想过了嘛。
房里充满了沉重的气氛。
「就是那些果汁。只要果汁里含有可能引起症状的有害成分,就能说明一切了。可是为什么检验了三十多瓶,都没有发现异状呢!」
鹰央像是耍赖的孩子一样,在沙发上挥舞手脚。
「啊,鹰央医师,请冷静一点……呃,有没有可能是食物的过敏症状?」
听见我这么说,鹰央踢来踢去的四肢停了下来,以冷冷的眼神看着我。
「你觉得今天早上的症状看起来像是过敏吗?如果觉得像的话,那你可能要换个眼珠,或是直接换一副大脑比较好。你是白痴吗!」
「你、你也不用说成这样吧。那些症状看起来确实不像过敏没错,但是我也是很努力地在思考啊。」
「既然要思考,就给我提出更有说服力的假设。你已经在这里学习五个月了耶。」
我和鹰央以激烈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因为心急的关系,我们讲话不免火气比较大。
「那、那个……两位都请冷静一点。呃,小宗应该没有食物过敏才对。他不太会挑食,如果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不喜欢吃水果吧。」
鸿池赶紧介入我们之间调停。
「不喜欢吃水果?可是,他不是每天早上都喝果汁吗?」
鹰央皱着眉说道。
「是的,好像是因为他妈妈强迫他,所以他才勉强喝果汁的。不过虽然说不喜欢,但也不是真的不吃啦。听说他是直到最近才开始变得不喜欢的,他还说:『有时候会有苦苦的味道』。」
「对啊,水果如果还没熟透的话,味道会很酸嘛。」
就在我喃喃自语的时候』玄关的大门传来敲门声。我们全都吓了一跳。门被推开后,真鹤走了进来。
「……鹰央,会议快要开始了。」
真鹤以怜惜的眼神看着妹妹。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五十五分了。
「等、等一下,姊姊。让我再想一下……」
鹰央以沙哑的声音说道,真鹤却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行,统括诊断部的缩编议案,是会议的第一个议程。如果你不在场,就会变成*一造辩论判决了。这样一来,缩编的议案就一定会通过。很遗憾,现在我们只能祈祷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主任反对缩编了。」(编注:其中一方当事人无故缺席,由另一方单方面提出意见并做出决议的情形。)
听见真鹤的说教,鹰央垂头丧气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无力的脚步走向玄关,我和鸿池都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当鹰央走到真鹤身旁时,真鹤轻柔地抚摸着鹰央的背。
「……那我走了。」
鹰央喃喃嘟哝着,没有看我们一眼。我只能望着她那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瘦小的背影。统括诊断部真的就这样要被废除了吗?这五个月以来在统括诊断部所经历的各种回忆,宛如走马灯一般在我的脑海掠过。绝望的感觉将我的心染成一片漆黑。
下一秒钟,鹰央忽然像是被电到一般,身体变得僵硬。
「鹰央,你没事吧?」
真鹤担心地问道。鹰央以像是关节生锈似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鸿池。
「……你……刚才说什么?」
「咦?刚才……?」
鹰央那副不寻常的模样,让鸿池不禁后退一步。
「水果。你刚才说铃原宗一郎为什么讨厌水果?」
「呃,他说因为有时候会有苦苦的味道……」
「苦!」
鹰央突然大叫。
「那'那个,鹰央医师,怎么了吗?你还好吧?」
该不会是因为太绝望而精神崩溃了吧?
鹰央的脸上浮现出夸张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全都明白了!苹果、葡萄、橘子、水蜜桃、凤梨。可恶』这么简单的事,我之前为什么都没发现!」
鹰央双手握拳摆出胜利的姿势,大喊道。
「你说你明白了,是指明白了小宗出现这些症状的原因吗?」
鸿池探出身子询问,鹰央用力地点点头。
「没错,我全都明白了。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单纯的中毒,而不是生病,可是其实背后隐藏了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要是没有发现,那孩子可能就会面临生命危险。我果然是天才!」
鹰央仰着头,高举双手。
「疾病?所以小宗真的罹患了什么特殊的疾病吗?」
看见情绪异常亢奋的鹰央,鸿池小心翼翼地问道。鹰央的表情忽然转为严肃。
「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说明了。我必须在主任会议决定缩编之前,证明我现在发现的事情才行。」
鹰央说到这里,对我和鸿池投以锐利的视线。
「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们。」
「好令人兴奋喔,对不对?小鸟医师。」
「……哪里兴奋了。」
听见鸿池一派轻松地这么说,我用阴沉的语气回答。
「咦——为什么呢?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我们好像变成了间谍,不是吗?就像『不可能的任务』一样?我的耳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见那首主题曲呢。」
「那是幻听。如果你问我,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变成了小偷一样……」
我一边叹息,一边从护理站里面望着走廊的尽头。铃原宗一郎的母亲桃花已经来到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此时正在照顾他。
我和鸿池为了实行鹰央『拜托』的事情,来到了小儿科病房。现在时间是六点五分,主任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
「没时间了,我们速战速决吧。」
我做好觉悟。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万一被发现,将会引起很大的问题。然而我却不得不这么做。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这么做,但是只要这个任务成功,接下来鹰央就会想办法——这段期间在统括诊断部的经验,让我如此确信。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小宗的妈妈:『熊川医师有话要跟你说』,然后把她带来护理站。接下来就拜托小鸟医师了。」
「好,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鸿池轻声说了一句:「任务开始」走到走廊上。我担心地看着不知为何蹑手蹑脚走路的鸿池,不断地深呼吸。
才短短的一分钟左右,鸿池就将铃原桃花带来护理站了。
「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是宗一郎的病情吗?」
「呃,这个嘛,要请熊川医师直接……」
「所以熊川医师在哪里?」
「呃,我想他应该很快就来了……」
「既然如此,等他来了你再叫我不就好了吗?」
啊,不行。
我听着桃花和鸿池的对话,立刻当机立断。再这样下去,桃花一定马上就会回到宗一郎的病房,我必须在那之前动手才行。
我离开护理站,小跑步穿过走廊,推开宗一郎病房的房门。
「谁?」
看见闯进房间的我,躺在床上的宗一郎露出不安的表情。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一点苍白,意识却很清醒。跟早上比起来,现在的状况已经改善许多。
「呃,我是医师叔叔喔。」
「医师叔叔?」
宗一郎可爱地歪着头。
「嗯,对啊。呃,我有点事情要做,宗一郎小朋友你只要乖乖躺着就好了。」
明明面对的是一个小学生,我却说得吞吞吐吐。我从白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塑胶袋』打开房间角落的冰箱。冰箱里依然塞满了铝箔包的果汁,我将那些果汁一一装进塑胶袋。
将那些果汁带来正在举行主任会让的会议室——这就是鹰央给我们的指示。检验结果明明已经证明了这些果汁并没有异状,不知道为什么还需要它。不过我相信鹰央一定有什么想法,现在只能将一切都赌在她身上了。
宗一郎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慌张地翻着冰箱的我。我将所有的铝箔包都放进塑胶袋之后,对宗一郎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打扰了。好好休息吧,你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打开门,准备离开病房。
「咦?」一道诧异的声音从我的喉咙发出。
铃原桃花就站在门外,在她身后的是一脸苍白的鸿池。桃花和我四目相接。
桃花张口结舌地看着我,接着将视线缓缓往下移动,最后停留在我手中的塑
胶袋上。那一瞬间,桃花的眼睛吊了起来。
鸿池这家伙,为什么不多争取一点时间呢?我对鸿池投以责备的眼神,她缩起脖子,将双手举到面前合十。
「你在做什么!」
桃花尖锐的声音响彻走廊。一瞬间,我本来想找些借口搪塞过去,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搪塞得了。更重要的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