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有事想拜托我?」
鹰央以充满警戒和敌意的语调低声说,同时抬头瞪著大鹫。
「对,没错。」
大鹫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口吻回答。
「别开玩笑了,你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事了吗?」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之前的事啊!你想要废除统括诊断部不是吗?」
鹰央站起身,大声喊道。大鹫冷冷地看著她回答: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是好几名外科主任联名提出的议题,我只是以院长的身分,将这个议题带到会议里讨论而已。」
大鹫坐在病人用的椅子上。鹰央的嘴里传来咬牙的声音,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前几天,一名少年在小儿科病房住院,而这名少年的母亲控诉鹰央有医疗过失。大鹫藉由这个机会,试图将统括诊断部和鹰央一起消灭。在上星期的会议中,差点就要通过将统括诊断部缩编的议案,不过就在决议的前一刻,鹰央『诊断』出少年身上发生的问题,使得这项计谋失败。
「喂,你干嘛坐下来?门诊马上就要开始了耶。」
「我会在门诊开始之前把话说完。如果希望我讲快一点,就闭上嘴,安静地听我说。」
大鹫用平淡的语调说著,鹰央顿时表情僵硬。
「鹰央,你冷静点。」
真鹤以说教般的口吻说道。鹰央平时非常听姊姊的话,但今天却迟疑了几秒钟,才噘著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椅子坐下。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鹰央像是在赶苍蝇似地挥挥手。平常看见鹰央这种态度,真鹤都会立刻指责她,可是今天却只是面露严肃的表情,不发一语。
真鹤之所以在场,应该是为了让大鹫和鹰央的对话更和平吧。不过她的内心可能也对于上星期大鹫策划的消灭统括诊断部计谋,感到相当愤怒。
「从上个星期开始,小儿科病房就不断出现异状。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几名少年,身体状况都陆陆续续变差了。」
大鹫直视著鹰央的双眼。
「同一间病房?」鹰央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他们全都已经结束治疗,预计近期之内就可以出院了,但是现在却出现原因不明的异状,使得他们全体必须延期出院。」
「……都很严重吗?」
鹰央以低沉的声音询问,大鹫摇了摇头回答:
「不,他们全都很快就痊愈了。不过,现在我们无法对病人的家长说明为何会出现这种异状。而且就在同一时期,病房里还出现了奇怪的谣传。有些家长听到这个谣传,担心那会不会和异状有关联。」
「……奇怪的谣传?是什么?」
鹰央反问道,大鹫微微地扬起嘴角:
「是你可能会喜欢的那种,像怪谈般的愚蠢谣传喔。」
「……换句话说,你担心那个奇怪的谣言传开来,会影响医院的风评,所以要我去帮忙诊察对吧?」
「没错。」
大鹫很乾脆地回答。他认为自己的使命是让医院维持健全的营运,并藉此确保地区的医疗品质。
鹰央和大鹫再次沉默地对峙。我提心吊胆地看著他们,但心中却很笃定——鹰央一定会接受这个委托。
鹰央拥有无止尽的好奇心,总是四处找机会使用她那宛如超级电脑般的头脑,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如怪谈般的谣传』。就算嘴上抱怨连连,她也一定会接受……
「……我不要。」鹰央小声地说道。
听见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睁大了眼睛望著鹰央。同时,我发现真鹤和大鹫也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鹰央……你怎么了?」
真鹤满脸疑惑地询问。
「因为……我不想接受叔叔的委托。」
鹰央垂下目光,语气活像是个为迟到找藉口的小学生。
「……或许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吧。」
不知何时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的大鹫,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委托,小儿科病房正式向统括诊断部提出的诊疗委托,应该马上就会送到了。我之所以亲自提前过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非常重要。」
面对滔滔不绝的大鹅,鹰央只是默不作声。
「接受别科无法做出诊断的病例并进行诊察,是统括诊断部的基本业务之一。只要你还是统括诊断部的主任,就没有权利拒绝。」
大鹫说完这些话,没等鹰央回答,就径自起身,走向门口。
大鹫走出诊间后,鹰央依然像是僵住了似地,低著头动也不动。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鹰央这个样子。
我抬起头来,用眼神对真鹤拋出疑问。原本期待身为鹰央的姊姊,同时也最瞭解鹰央的真鹤,也许知道些什么,但真鹤却露出困惑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鹰央,你怎么了?.」真鹤小心翼翼地询问妹妹。
「……没事。」
鹰央没有抬起头,以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什么没事,你……」
「姊姊,门诊快开始了。」
真鹤担心地皱起眉头,不过鹰央连视线都没和她对上就站起来,走向位于诊间里面的屏风后,也就是平常看门诊时她所待的固定位置。个子原本就娇小的鹰央,背影看起来更小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五十五分,门诊的确就快开始了。
真鹤望著屏风,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突然直视我的双眼。被一个漂亮得令人屏息的美女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注视著,让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鹰央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我也不知道。」
「……门诊快要开始,我先离开了……鹰央就拜托你了。」
真鹤对我深深鞠躬,在走向门口的途中,还面露不安的表情频频回头。不过,就在开门离开的前一刻,真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对我悄声说道:
「呃,可能是我多心了也说不定,鹰央身上是不是有股大蒜味?」
「累死了……」
目送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后,我趴在办公桌上。接著看了看时钟,现在刚好是正午时分。
统括诊断部的门诊,表面上是专门接受被各科判断为『诊断困难』的病人,所以会花较多时间慢慢诊断,每位病人都有四十分钟的诊察时间。然而被转来这个门诊的病人,大部分都不是诊断困难,而是『难以应付』的病人。
被转来这里的病人,大多是在各科门诊不断抱怨、提出无理的抗议,或是不配合诊疗的病人。换句话说,我必须听每一位病人抱怨或抗议四十分钟,因此非常消耗精神。
只是这些病人当中,仍有一些真的难以诊断的病例,鹰央只有在这些令她感兴趣的病人出现时,才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亲自诊察。但是在今天的门诊时间里,鹰央完全没有露脸。
鹰央到底是怎么了?我站起来,慢慢走向诊间的后方。
「鹰央医师。」
我探头望向屏风后方,只见鹰央坐在椅子上,眺望著窗外。
「鹰央医师!」
鹰央完全没反应,因此我将音量提高了一些。鹰央的身体抖了一下。
「什、什么啦,干嘛突然叫我。」鹰央总算将视线转向我,尖声说道。
「你怎么了?活像失了魂一样,在这里发呆。」
「没什么。倒是你在这里做什么?下一位病人呢?」
「预约挂号的病人已经全部看完了。」
「咦?」鹰央眨了眨眼。
「你都没发现吗?」
这可真严重,她到底是怎么了?
「喔,好,那门诊就结束了嘛。」
鹰央顾左右而言他,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向门□。我不安地追在她的身后。
鹰央回到位于楼顶上的『家』之后,像平常一样吃了调理包咖哩,躺在床上,翻开书本。我一边吃著在贩卖部买的三明治,一边观察她,发现她并没有真的在看书。鹰央阅读的速度极快,平常看书时总是不断地翻页,今天却几乎一直盯著同一页不动。
太奇怪了,今天的鹰央果然不太对劲。在大鹫说明小儿科病房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听到发生了「像怪谈般的事情」之后,鹰央的态度就明显地变得很诡异。到底是为什么呢……?
即使想破头我还是想不出来,只是虚耗时间罢了。
就快要下午一点了,下午的预定工作是巡房。我们必须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巡视在统括诊断部住院的病人,以及各科委托我们诊疗的病人。
我望著显示电子病历表的萤幕。正如大鹫所说,小儿科病房的确传来了三名住院病人的诊察委托。我按下滑鼠,点开委托书——
「……呃。」
一看见委托医师栏,我不禁发出一声呻吟。那个栏位上写著我的天敌的名字——鸿池舞。
没想到又和那家伙扯上关系了。这么说来,那家伙这个月好像轮到在小儿科实习。
「鹰央医师,快要一点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开口对鹰央说道。鹰央阖上手里的口袋书,无精打采地望著我。
「走?走去哪里?」
「小儿科病房。之前院长提到的委托书已经送来了,总之我们先去瞭解一下状况吧。毕竟光看委托书也没办法掌握详情。」
听我这么说,鹰央的表情忽然转为僵硬。
「怎么了? 」
「……我不去。」鹰央用像蚊鸣的声音小声说道。
「咦,你不去……」
「我不去。你自己一个人去瞭解状况,再回来告诉我。」
「请等一下,怎么可以这样呢?委托书的收件人是鹰央医师耶。而且除了小儿科以外,还有其他科传来的委托书啊。」
「……小儿科以外的病人我会好好诊察。不过,小儿科病房你就一个人去吧。」
鹰央垂下目光,我疑惑地看著她问道:
「呃~鹰央医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不想去小儿科病房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怎么可能。你从刚刚开始就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是说没事吗?」
鹰央猛然抬起头,瞪著我并歇斯底里地大喊,我只能哑口无言地呆呆站著。鹰央似乎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抱歉……我太大声了。」
鹰央以必须非常注意才听得见的音量说道,接著在沙发上背对著我,屈起身子。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我本来想对那娇小的背影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话可说。我站起身,踏著沉重的脚步走向玄关。
「……我去巡房。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回来。」
鹰央什么都没说,于是我打开门,离开了『家』。
关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
「啊,小鸟医师。」
一走进小儿科病房,护理站就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
「……那家伙竟然在。」遇到天敌的我,嘴角不禁抽搐。
「咦?鹰央医师呢?」
鸿池顶著一头染成褐色的短发,小跑步来到我面前并蹲了下来,从我的双脚之间窥视我的身后。这家伙的行为还是一样令人费解。
「鹰央医师不会来。她叫我先过来诊察,等一下再告诉她状况。」
「咦——鹰央医师没来,岂不是没意义了吗——」
被说成『没意义』的人,瞬间让我很想反驳,但今天的我实在没有心情和鸿池说这种蠢话。
「……鹰央医师怎么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态度有异吧,鸿池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点……她现在在『家』里休息。」
「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我去看看……」
鸿池说完,便准备往楼顶走去,我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小鸟……医师? 」
鸿池一脸惊讶地看著我。我双唇紧闭,轻轻地摇头。平常对我总是没大没小的鸿池,并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甚至该说,她总是能妥善顾及人际关系,掌控气氛。唉,我想她就是因为这样,才敢老是调侃我吧……
「……知道了。那我就把状况告诉你,稍后再请你转告鹰央医师。」
鸿池露出严肃的表情,用比平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嗯,麻烦你了。」
我和鸿池走进护理站,并肩坐在电子病历表前。
「熊川医师正在看门诊,所以交代我来做说明。」
鸿池一边移动滑鼠,一边如此说道。
姑且不论她与鹰央和我比较熟稔这点,一个才第一年的实习医师,竟然能让小儿科主任熊川指名担任代理人,可见鸿池受到极为深厚的信赖。
虽然她平常(尤其对我)是那种态度,但是身为一个实习医师,这家伙应该相当优秀吧?我注视著鸿池盯著萤幕的侧脸。
她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望著我。
「怎么了,小鸟医师,干嘛这样盯著我看?色诱对我是没用的唷,因为我打算暗中撮合鹰央医师和小鸟医师。」
「在当事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宣示,哪里叫『暗中』了?」
「啊,对了,小鸟医师,你要送鹰央医师什么圣诞礼物?你可得用心一点才行唷。」
鸿池以调侃的语调说道。看来她的认真模式无法持续三分钟以上。
「你在说什么?我才没买那种东西呢。」
听到我这么回答,鸿池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用双手捣住嘴巴说:
「我……我不相信。你竟然没买圣诞礼物送女朋友……」
「谁是我『女朋友』啊!我没有女朋友!」
「嗯,我当然知道啊。因为你之前想追的那个急诊室的护理师,跟前男友复合了,所以你今年的圣诞节没有什么计画。」
「不用你管!」
「唉,先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总之圣诞礼物是一定要买的啊。就当作是平常受她照顾的谢礼嘛。」
「谢礼啊……嗯,或许是吧,可是那个人收到礼物会开心吗?」
与世隔绝的鹰央,基本上没什么物欲。
「世界上没有女人不喜欢收到男人的礼物唷。说不定两人的感情还会因此加温,就此跨入禁忌的领域……」
「……够了,闭嘴。给我专心说明病人的状况。」
鸿池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同时不停扭动。我一把抓住她的头顶,硬是将她的头转向萤幕。
「是——这个嘛,病情突然发生变化的,是住在七一七号房的三名病人。第一个出现变化的是关原胜次同学,十四岁,上个月的二十八日因为*急性腹症就诊,经过检查后确认为急性阑尾炎,因此住院。他的症状算很轻微,本来只打算以抗生素治疗,由于症状恶化,于是在三十一日进行了阑尾切除手术。」(译注:Acute abdomen,因急性腹痛等问题而需要立即处置的症状统称。)
鸿池一边流畅地说明,一边将这个名叫关原胜次的少年的病历表显示在萤幕上。
「这个病人虽然住在小儿科病房,不过年纪还满大的。而且负责处理阑尾炎的不是外科吗?怎么会是小儿科呢?」
「这间医院的规定是,就算不是小儿科的病人,只要是国中以下的孩子,都会安排住在小儿科病房喔。」
「喔,原来如此。那么,这孩子的病情出现了什么变化?」
「他的手术没什么问题,之后的复原状况也很顺利,上个星期更是恢复正常进食,所以已经准备让他出院了。但是就在一个星期前,病人在晚上九点多突然开始呕吐。」
「呕吐啊……这样算是病情遽变吗?不是因为肠道的功能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吗?」
接受腹腔手术的病人,肠道功能会暂时降低,这是很自然的现象。
「我们一开始的确是这么认为。可是胜次同学在三天前再度呕吐,而且跟他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其他病人也出现了怪异的症状。」
鸿池关掉关原胜次的资料,打开另一名病人的病历表。
「接下来是作田雄一同学。十三岁,本月一日因为支原体肺炎(Mycoplasmal pneumonia)住院。在住院后投予抗生素治疗,症状获得改善,发炎处也消失,所以原本预定上星期可以出院。」
「……这个孩子也呕吐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传染性肠胃炎了。同一间病房的病人群体感染了引发肠胃炎的病毒……
「不,雄一同学的症状不是呕吐。他在四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突然按下紧急呼叫铃,表示自己胸口疼痛。护理师赶到时,发现病人气喘发作。」
「气喘发作?」
我皱起鼻子,鸿池瞥了我一眼,点点头说道:
「是的,小儿科的值班医师进行听诊后,确定有喘鸣声,而且病人的血氧浓度也很低。医师立刻给予氧气,让病人吸入支气管扩张剂与类固醇,并施打茶硷点滴后,症状就缓解了。」
「这个叫做雄一的孩子原本就有气喘病史吗?」
「听说他小学的时候偶尔还会发作,这几年好像就没有了。小儿气喘的病人,不是大多会随著年纪增长而不再发作吗?」
「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肺炎的关系,使得原本就有气喘病史的支气管收缩不是吗?」
「病人气喘发作的时候,肺炎已经几乎完全痊愈了唷。感染肺炎的时候没有发作,反而是炎症痊愈之后才发作,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
我含糊地回答。鸿池的说法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在临床上,有时的确会出现不合理的情形。
「最后是冬本淳同学。十五岁,他是*WPW症候群的患者。」(译注:Wolff-Parkinson-White syndrome,沃夫帕金森怀特氏症候群。)
心脏的心房和心室之间有一条传导电流的路径,而WPW症候群的患者,则是天生拥有另一条异常的传导路径。有些病人不会出现症状,有些病人则可能会产生心搏过速的心律不整症状。
「这个病人为什么住院?是为了做心律不整的检查吗?」
「不,他之前就经常因为心律不整而进出医院,这次是为了进行心导管电气烧灼术(Catheter ablation)而住院的。他从本月二日住院后,就陆续做了各项检查,七日在心脏内科进行了心导管电烧。」
心导管电烧是一种将导管置入血管,送至心脏,直接将异常传导路径烧断的手术,可以治疗WPW症候群。
「……该不会连这个病人也……?」
我压低音量说道,鸿池则是重重地点头回答:
「是的。心导管电烧手术很成功,之后的检查也都没问题,所以原本预定在上周末就可以出院。可是在八天前的半夜十二点左右,他突然说『好难过』,从病房走出来后,倒在地上。值夜班的护理师赶紧帮他测量脉搏,发现他的心跳很慢,而且还出现心律不整的现象。」
「会不会是心搏过缓引起的心律不整?有没有做心电图?」
「听说心脏内科的值班医师立刻赶到,帮他做了心电图,不过那个时候病人已经恢复正常,心电图没有异状。」
「会不会是因为做了心导管电烧,所以病人产生了与以往不同型态的心律不整症状?」
「心脏内科也这么推测,因此帮病人做了详细的检查,但是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此外,他也只有发作这么一次而已。」
「……真的是心搏过缓引起的心律不整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护理师太慌张,没有量到正确的脉搏?」
「或许是这样吧,可是同一间病房的病人陆续出现这种奇怪的症状,你难道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从每个人的症状看来,这其实并不算太严重的异常现象。不过短时间内,住在同一间病房的三名病人——而且是病情稳定、已经准备出院的病人,症状竟然不约而同地恶化,的确有点不寻常。
「除此之外,出现遽变的这三名病人,都有点问题呢。」
在我思考之际,一旁的鸿池低声说道。
「问题?该不会像之前那个铃原宗一郎小弟弟一样吧?」
之前鹰央身陷医疗纠纷,就是因为有个名叫铃原宗一郎的少年出现原因不明的症状,母亲大肆抱怨,让鹰央陷入困境。
「不,这些孩子们的家长都很正常,只是因为找不出孩子的症状出现遽变的原因,多少有点神经质就是了。这次是住院的病人本身有问题。」
「是很恶劣的小鬼吗?」
「简单说,就是这样没错。」
鸿池耸了耸肩,露出苦笑。
「这三个人是住院的孩子当中年纪最大的,所以他们很嚣张,还会欺负其他住院的孩子。住在小儿科病房的孩子们,不是经常会在游戏室碰面吗?」
「他们会对其他的孩子施暴吗?」
我提出疑问,鸿池摇了摇头说:
「不,并不是那么直接的行为。该怎么说呢,像是把其他孩子的东西藏起来,或是批评别人的外表之类的……有些孩子的疾病不是会影响外观吗?」
「那还真恶劣呢,没有警告他们吗?」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因为生病而造成的外观变化被人嘲笑,这对孩子心理造成的伤害,可能比肢体暴力还要严重。
「就是因为很难啊。他们总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欺负别人。」
鸿池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们怎么办到的?」
「那三个人因为年纪相仿,住院的时间又近,所以感情很好,可以说是将团队合作的精神发挥到淋漓尽致。他们会派一个人和游戏室的工作人员说话,藉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剩下的两个人再去恶作剧。」
这比一般的恶作剧还要恶劣呢……我的眉头深锁。不过,我大概知道鸿池想表达的意思了。
「换句话说,那三人产生的骤变,很可能是有人在报复他们的霸凌行为啰?」
我压低音量说道,鸿池轻轻颔首。
「没错。被他们欺负的孩子、家长们,还有这间病房的工作人员,都对那三个人很生气。说不定他们三个人的病情产生遽变,与这些人有关……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说的也是。如果这三人的异状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就是蓄意伤害了。而且万一做出这些事情的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问题就更严重了。院长之所以那么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呕吐、气喘和心律不整——假如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我喃喃说道,鸿池则是耸了耸肩回答: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委托统括诊断部呀。」
「……说的也是。呃,等一下。」
我从鸿池手中接过滑鼠,打开那三个出现异状病人的病历表。一旁来自鸿池的视线令我倍感压力。
在我仔细阅读电子病历表约十分钟后,鸿池开口询问:「有没有发现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毫无任何期待,是我想太多吗?
「呃,这三个出现异状的病人都有打点滴嘛。会不会是点滴里有什么……」
「已经查过了。」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鸿池打断:
「我们也有想过点滴里是不是被加了什么东西,因此将雄一同学和淳同学发生异状当时施打的点滴送去专门机构,检验是否含有足以造成病情变化的物质。可是什么都没发现。」
鸿池以明确的口吻这么说。
「就、就算点滴本身没有异状,也可能是有人潜入病房,用注射器直接从加药管注入药物……」
「这点我们当然也有想过。不过我们询问了三名病人,他们全都表示在产生异状之前,没有任何人进入病房。」
「啊,喔,原来如此……那、那么,会不会只是凑巧?」
我露出抽搐般的笑容,战战兢兢地说道。
「对,也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才想请鹰央医师判断一下,到底是不是巧合。」
「说的也是……」
我缩起身子回应。这是经由各科专业医师诊察后,仍然无法判断原因的病例啊。从外科转到统括诊断部才半年的我,就算提出意见,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呃……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焦急的我,脑海中浮现了今天门诊开始前,大鹫所讲的那番话。
「啊,对了,听说除了那三名病情遽变的病人之外,这个病房里还发生了其他怪异的事?」
「……没错。光是那三名病人的问题就已经够麻烦了,小儿科病房竟然还发生更怪异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鸿池彷佛头痛似地皱起眉头。
「更怪异的事……具体来说是什么?」
我反问道。鸿池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才将嘴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
「这个病房……会出现天使唷。」
「天使?」
听见这番出乎意料的话,我不由得提高音量。鸿池赶紧猛力地用双手捣住我的嘴巴,我因为这股冲击力道而往后仰。
「不能这么大声啦,这个话题现在在小儿科病房可是禁忌呢。」
「禁忌?为什么?」
我把鸿池的手拨开,皱起眉头。
「那三名病人的异状就已经够让我们心惊胆跳了,现在又传出『天使』这种怪事,搞得大家头脑都有点混乱。」
「唉,听到『天使』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任谁都会混乱吧。那么出现天使的事,又是什么状况?」
我和鸿池以周遭听不见的音量继续对话。
「大概在十天前,有个住院的孩子说他在深夜『看见了天使』。据那孩子表示,他在半夜醒来,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光芒中。而且这种状况已经出现三次了呢。」
「那不是在作梦吗?」
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鸿池摇了摇头。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就在五天前,值夜班的护理师在病房外目睹那孩子的病房墙壁在发光,而且护理师说光芒中还浮现人影……就在她慌忙地准备走进病房时,光芒便暗了下来。问题在于,那三名病人就是在『天使』出现之后才突然产生变化的。」
『天使』出现之后才发生骤变?这更莫名其妙了。我双手抱胸,拚了命地想要推导出结论,接著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
「就算真的在光芒中看见人影好了,那又为什么是『天使』呢?」
「因为最初看见人影的孩子斩钉截铁地表示:『那是天使。』据说那个人影跟小孩绘本里的天使很像呢。」
喔,原来如此。这的确很像是孩子会讲的童言童语。
「那么,小儿科的医师针对『天使』的事又是怎么说的?」
我如此询问,鸿池搔了搔自己的鼻头回答:
「该怎么说呢,感觉他们都故意不当一回事。他们说若不是看错,就是住院的孩子们所做的恶作剧。至少他们并不想将『天使』和病症变化连结在一起。」
嗯,这是符合常识的判断。可是,那真的可以断定是恶作剧吗?那个『天使』和少年们的异状,是否有什么关联……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咦?什么怎么办……」
鸿池的话,让原本陷入沉思的我瞬间回过神来。
「我是说,你要不要诊察那三名出现异状的孩子?」
「啊,喔,当然要啊。」
「知道了,我现在带你过去。不过,请小心一点喔。」
鸿池站起来,语带威胁地说道。
「小心什么?」
「接下来要去看的那三个孩子啊,他们可是强敌呢。」
「什么嘛,原来是辣妹医师啊。」
一走进病房,这句话就传入耳中。
「我已经讲过好几次我不是辣妹了,我看起来哪里像辣妹了?」
房里右手边的病床上,一名少年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著掌上型游戏机。鸿池瞪著他这么说。这间四人房,除了左手边靠门口的病床之外,另外三张病床上都各自躺著一名少年。
「怎么看都是辣妹啊。你的皮肤晒得这么黑,脸上的皮肤也是褐色的。」
少年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
「啰唆,我天生就皮肤黑,我一直都很小心耶。而且这才不是褐色,这叫小麦色。」
鸿池将嘴巴歪成了「ヘ」字。
「……原来是天生的啊。」
我一直以为是去日晒沙龙晒的呢。
「你说什么?」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嘀咕,鸿池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著我。我赶紧举起双手在胸前挥了挥,说道:「呃,没什么。」
鸿池不悦地皱起她那漂亮的双眉,再次转向少年。
「这孩子就是上上星期进行了心导管电烧手术的冬本淳同学。」
我观察著冬本淳。他身材消瘦、五官端正,但是却散发出一股傲慢的气息。
「你是谁?辣妹医师的男朋友吗?」
淳上下打量著我。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位是统括诊断部的医师,他今天是来替你们诊察的。」
鸿池向淳介绍我……你的「不是」会不会讲太多次了?
「诊察?你们已经诊察过好几次了,不是都说没有异状吗?还要诊察喔?」
淳大声地咂舌。
「别这么说,诊察的医师不一样,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呀。」
我压抑内心的烦躁,以柔和的语气说道。
「才不可能咧。我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赶快让我出院啦!一直被关在这种地方,无聊到都快发疯了。对不对?」
淳对病房内侧两张病床上的少年这么说,两人略带犹豫地点点头。
其中一个是戴著眼镜,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少年。可能是担心住院期间功课落后吧,只见他正在看英文课本。另一个是相较之下属于运动型的少年。虽然还是国中生,但身上肌肉结实,头发理得很短。他搞不好有参加棒球社之类的,床头柜上还放著职棒杂志。
「里面右边病床那个戴眼镜的孩子,是因为肺炎住院的作田雄一同学。左手边理平头的,是因为阑尾炎住院的关原胜次同学。」
鸿池指著另外两名少年说道。少年们只是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觉得很不自在,于是清了清喉咙,接著转向淳,挤出一个微笑开口:
「我不会花太多时间的,你们三个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我等著他们回答,同时对讨好小孩的自己感到厌恶。淳故意夸张地大大叹了口气,不客气地说道:「要检查就快点啦。」
「那么,呃……就从冬本同学开始吧。」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走向淳的病床。淳虽然一脸不满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在床上躺了下来。
我拉起病床旁的布帘,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尽量迅速地完成视诊、听诊、叩诊、触诊。
「好,看完了。接下来换你,可以吗?」
我只花几分钟就帮淳做完检查,接著一边拉开布帘,一边对雄一说道。雄一从眼镜下对淳投以确认的视线,淳沉默地轻轻点头。
才进来这间病房短短十分钟,我就大致看出了这三名少年的关系。最年长的淳是领袖,而雄一和胜次都是跟著他的。
可能是因为得到淳的许可吧,雄一默默地将英文课本放在床头柜,在病床上躺好。我依序检查了雄一和胜次。
替三人做完诊察后,我将手上的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直在旁边看著诊察过程的鸿池,压低音量询问:
「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我也轻声回答,避免让少年们听见。
「你们在窸窸窣窣说什么悄悄话啊。」
淳瞪著我们。我含糊其词地回答:「没有啦,这个……」淳听到之后,讽刺地扬起一侧的嘴角。
「果然没发现异状吧。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话虽如此,可是你们之前不是出现奇怪的症状吗?」
鸿池的语调有点生气。不过淳依然挂著挑衅的微笑,用鼻子发出「哼」一声说道:
「那种小症状,就算放著不管也会自己好啊。你们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吧?白痴。重点是,你还只是个实习医师吧?何必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笨蛋。」
面对口出恶言的淳,鸿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已经诊察完了,我们走吧。」
我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因此催促鸿池离开。鸿池板著脸微微点头,走向门口。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跟在鸿池身后离去。
就在鸿池即将踏出病房那一刻,淳忽然从病床上探出身子,将手伸向鸿池的臀部。那一瞬间,鸿池维持面向前方的姿势,抓住了淳的手腕。
「怎、怎样啦……」
手腕被抓住的淳忍不住大喊,鸿池冷冷地瞪著他说:
「以为我每次都会让你白摸吗?下次再这样我就要收钱啰。」
「很痛耶,放开我啦。」
淳甩开鸿池的手,别过头去,用力地咂舌。鸿池将视线从淳身上移开,走出病房。原本呆若木鸡地看著两人的我,也赶紧迈开步伐。
「他们真的很嚣张对吧!」
一回到护理站,鸿池就气呼呼地说道。
「呃,是啊……」
面对鸿池的魄力,我缩著脖子回答,她却对我露出哀伤的眼神开口:
「你那种微妙的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反正只是那种程度的性骚扰,我应该放过他?」
「没有人这么说啊。话说回来,那些孩子平常都是这种态度吗?」
「对呀。那个叫做淳的孩子,不只是对我,对年轻护理师也会做一样的事呢。国中男生身材已经很高大了不是吗?有个才刚任职一年、生性胆小的护理师,已经不敢去那间病房了呢。所以我都会好好教训他们,叫他们不要以为屁股是可以免费白摸的。」
「……不,就算付钱也不能摸吧。不过,他们看起来好像不太受教呢。」
「对啊,如果是大人的话,我一定会让他们强制出院,甚至可能会闹上警局,可是面对国中生,好像也不能这样……」
「……是呀。」
鸿池带著苦涩的表情摇了摇头,我也只能抿著嘴,双手抱胸。体格虽然已经接近大人,心智却还没完全成熟的国中生,不但身心都不稳定,周遭的人也很难判断究竟该把他们当小孩还是大人来对待。
但是根据刚才的短暂交谈,总觉得那个叫做淳的少年很清楚自己还没有被当作大人对待,所以才会表现出那种态度。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真的太恶劣了。
「唉,其实我也不是不瞭解那些孩子们的心情啦。」
听见鸿池忽然这么说,原本在沉思的我转而望向她问道:
「什么意思?」
「因为那种年纪的男生,不是满脑子都是女生吗?当他们看见像我这么有魅力的成熟女性出现,当然会想要骚扰啊。」
鸿池将右手放在后脑勺,左手扠著腰,夸张地扭著身体。
「……嗯,对呀。」
「……你那像机器人一样没感情的声音是怎样?抱歉啦,不像真鹤小姐一样性感,都是我不好喔。」
「为、为什么要提到真鹤小姐?」
我顿时一阵慌乱,鸿池则浮现一抹坏心的笑容。
「不要小看我收集情资的能力唷,我知道很多事情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和真鹤小姐又没有什么。」我的声音变得沙哑。
「啊,我当然知道你们没什么啊。不过小鸟医师一来到这间医院,就对真鹤小姐一见钟情,还想约她出来……」
我连忙用手捣住鸿池的嘴。就在下一秒,嘴巴被我捣住的鸿池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神很明显在说:「我又抓到你的弱点了。」
可恶,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应该没有什么人知道才对啊……
脸颊抽搐的我,脑中浮现了那个年纪比我小的上司的邪恶笑容。
……啊,根本不用想嘛。就是鹰央没错。一定是她把消息泄漏给鸿池的。
「总、总之,我已经诊察完那三名病情遽变的病人了,接下来就调查一下有关『天使』的传闻吧。我想听听看目击者的说法。」
我把手从鸿池的嘴上移开,拚命想办法改变话题。鸿池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听目击者的说法吗……这可能有点难。」
「咦?为什么?不是有护理师和病人亲眼目睹吗?」
「那个护理师昨天刚值完夜班,现在没有班。至于那个孩子则有点问题……」
鸿池含糊地说道。
「问题?像刚才那三个人一样?」
「不,不是那个意思,是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