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严重吗?」
「是的。他才八岁,可是却罹患了末期的白血病……现在已经进入安宁疗护阶段了。」
鸿池悲凄地说道。
「这样啊……是那个孩子说他看见『天使』的啊。」
「是啊。那孩子说:『天使来带我去天国了。』」
「带他去天国?」
「听说那孩子很喜欢的一本绘本,内容提到:在一生中做了好事的人,过世的时候会有天使来迎接,带他去天国。」
「喔,这样啊。该怎么说呢……」
我抓了抓太阳穴。听起来,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似乎已经感知到死亡的接近,这实在太令人痛心了。
「所以,那孩子的母亲很讨厌听到有关『天使』的话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想从儿子口中听到『去天国』这种话吧。」
「换句话说,那孩子的母亲现在也在病房,所以气氛并不适合提起『天使』那件事?」
「对,就是这样。如果只是从病房外面偷看一下,倒是无妨,你要怎么办?」
鸿池指著走廊。
「……那我就去看一下好了。」
我低声说道,和鸿池一起来到走廊。
「这么说来,这次发生了『出现天使』这种光怪陆离的事,你怎么没有联络鹰央医师呢?」
和鸿池并肩走在走廊时,我询问她。鸿池平常只要发现任何鹰央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情,总是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她。
「嗅?我告诉她了呀?」鸿池很乾脆地说道。
「你说了?」
「是啊。大概在五天前,我就已经用内线电话告诉鹰央医师这件事了。」
「那么,鹰央医师有什么反应?」
「她一开始好像很感兴趣,但是当我说明详情之后,她却突然失去了兴致。最后说了一句:『那应该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就结束话题了。」
鸿池扬起视线,以眼神对我提出疑问。我用手扶著额头沉思——
鹰央做出那种正常人的反应,很明显不对劲。如果是平常的鹰央,一定会说:「我会把天使逮住。」带著猎捕用具躲在小儿科病房不出来吧。
「啊,那间就是『出现天使』的病房。」
鸿池指著几公尺前方的单人病房。
「原来是单人病房啊。」
日前鹰央被卷入诉讼纠纷时诊察的铃原宗一郎,也是住在这里的单人房,不过小儿科的病房是排列成『U』字形,而他的病房位在走廊的另一侧,因此距离此处很远。
「是啊,因为住单人房,妈妈就可以每天睡在这里了。他们家的经济状况似乎不太好,所以选择了自付差额最低的病房。」
「唉,孩子癌症末期,父母当然想要尽量陪在他身边吧。不过,那间病房的隔壁……」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对,就在那三个人的病房隔壁唷。」
鸿池歪著嘴。这间据说『出现天使』的病房,就在我刚才诊察的那三名少年住的病房旁边。
「那个『天使』,该不会是那些国中生的恶作剧吧?」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是一种意义不明的无聊恶作剧。可是『天使』出现之后,他们三个人的病情就出现变化,因此我们有点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的确令人费解呢……」
天使的出现,和即将出院的少年们产生的遽变——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鸿池走近病房的房门,从小小的玻璃窗窥视房内。
「啊,现在果然不适合问话。妈妈在病房里,而且健太小弟弟正在睡觉。」
「健太小弟弟?」
「对,三木健太。就是住在这间病房的小朋友。怎么了吗?你的表情怪怪
的。」
「没事,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我拚命在记忆里搜寻线索。
「该不会是你在急诊室诊察过他吧?看到他的长相,说不定就会想起来
了。」
在鸿池的建议下,我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
一名中年女性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怜惜地轻抚著躺在床上的少年脸庞。少 年的头上戴著纽约洋基队的棒球帽。
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他就是上个月初,在『甜蜜的毒药事件』时,冲过来抱住鹰央的少年。
「小鸟医师,你怎么了?」
面对鸿池的问题,我只是默默地咬著嘴唇。
「我回来了。」
我打开顶楼上那个『家』的玄关大门,同时喊道。现在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结束小儿科病房的诊察之后,我接著又去巡视别科委托我们诊察的病人,帮他们安排必要的检查,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十二月的太阳,心急地早早就沉入地平线。这个『家』里只开著最低限度的间接照明,显得非常昏暗。
鹰央本来就对光线很敏感,所以不喜欢房间太亮,然而今天开的灯又比平常少。加上四处耸立在房里的『书树』,让人感觉就像在半夜的森林里迷路一样。
「鹰央医师,你在吗?」
「……我在这。」
声音从摆在窗边的沙发上传来。我定睛一看,鹰央正如字面所述,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她的姿势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难不成这几个小时她都动也没动?
「你怎么了?为什么把家里弄得这么暗?」
「对我的眼睛而言,这样的光线就够了。」
鹰央挪动身体,在沙发上坐好,同时不耐烦地说道。总觉得她就像一只因为午睡被吵醒而不高兴的猫。
「别科委托我们的病人,我都诊察完了,检查也都安排好了,待会儿请你确认一下。」
「我已经确认过了。我刚刚看过电子病历表,目前没什么问题,明天我会再去诊察一次。」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鹰央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房里弥漫著一股尴尬的沉默。平常鹰央都会用她宝贝的家庭剧院小声地播放古典乐或爵士乐,今天却没有播放音乐。
「……呃,有关小儿科病房那三名病情出现遽变的病人,我收集了很多资料,你要听吗?」
我语带迟疑地询问,鹰央的表情瞬间转为僵硬,但仍微微颔首。
我将几个小时前鸿池告诉我的资讯,以及我诊察过的三名少年的状况告诉鹰央。鹰央一开始显得兴趣缺缺,可是听著听著,便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看来她似乎开始对这件事感到好奇了。
「大致上就是这样,你发现什么了吗?比方那三名病人出现遽变的原因之类的。」
「嗯,有很多种可能性。」
鹰央双手抱胸,陷入沉思。那模样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或许是因为面对『谜团』,所以就慢慢恢复正常了吧。
我望著鹰央,心中有点犹豫。我到底该不该询问鹰央有关那名少年的事呢?我告诉她出现『天使』的房间,就在淳他们的病房隔壁,但没提到住在那间病房的就是三木健太。
「……鹰央医师。」
「嗯?什么事?」
鹰央的态度一如往常,我和她四目相对,润了润乾燥的口腔。
「住在谣传出现『天使』病房的男孩子……叫做三木健太,请问鹰央医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不,没有。」
鹰央迟疑了一秒钟之后才回答,她的声音沙哑得令人不忍。
「这样啊……」
看见鹰央刻意将视线移开,我低声说道。我这个上司说谎的能力,还是一样差劲得令人绝望。
那名少年和鹰央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鹰央坚持不去小儿科病房?尽管有很多疑问,不过看著双唇紧闭的鹰央,我实在无法再继续问下去。难受的沉默再度笼罩室内。
「……小鸟。」
这次是鹰央率先打破沉默。
「是。」
「你可以回去了。」
「……是。」
我不知道当鹰央处于这种状态时,丢下她一个人是否恰当。但是,我同时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我缓缓走向玄关,一边开门,一边转过头去。鹰央再度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那我先走了,鹰央医师,明天见。」
鹰央没有回应。我挂心地走出房外,关上了门。
我走向『家』的后方,心中感到一阵无力。很快地,一间与鹰央那外观奢华的『家』截然不同的简朴建筑物便映入眼帘。这间活动屋,就是我的办公室。
我打开那扇作工粗糙的门走进屋内,然后开了日光灯。我将脱下的白袍扔在桌上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旧的椅子立刻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彷佛在大声抗议。
我靠著椅背,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当自己提到三木健太这个名字时,鹰央那副僵硬的表情。我来到这间医院任职也快半年了,从来没有看过如此脆弱的鹰央。身为部下,同时也是鹰央少数的朋友之一,我很想为她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我连鹰央到底为什么那么消沉都一头雾水。
「你决定送鹰央医师什么圣诞礼物?」
我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鸿池对我说的话。
明天下班之后,去买个什么东西好了。虽然我们绝不是鸿池心里想的那种关系,可是我平常的确受到鹰央许多照顾(唉,不过比起照顾,她好像给我添了更多麻烦就是了)。送个小小的圣诞礼物当作对她平时照顾的谢礼,应该也不坏。
就在我这么思忖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拘谨的敲门声。我张大眼睛望向门口。那一瞬间,我以为是鹰央来了,随即便察觉不是她。如果是鹰央的话,一定早就直接开门闯进来了,根本不会敲门。
「请进。」
我如此说道,门缓缓开启了。我一看见站在门外的人,便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鹤小姐?」
站在那里的是鹰央的姊姊,同时也是这间天医会综合医院的事务长——天久真鹤。她那如同模特儿般苗条的身上,和平常一样穿著套装,姿势端正地站著。可是那张上著淡妆、让每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的美丽脸庞,今天却带著一股悲伤。
「对不起,小鸟游医师,在你百忙之中还来打扰……」
真鹤细声说道。
「不,没那回事。我随时都欢迎真鹤小姐……不,不是啦。我刚巡房完毕,现在没事。呃……请进。」
我语无伦次地说著,同时招呼真鹤至房间一隅的老旧单人沙发坐下。真鹤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著走进屋内,缓缓地坐在沙发上。
「抱歉,这里很小。」
「不,我才抱歉,突然过来打扰。」
真鹤垂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见她更显纤长的睫毛,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身为这间拥有六百张病床的天医会综合医院的事务长,真鹤在人前总是保持著坚毅的态度,此时看见她这副软弱的模样,我不知为何忍不住心跳加速。我虽然还算满常和真鹤交谈的,但我们两人从来不曾在这么狭小的空间独处过。
「小鸟医师一来到这间医院,就对真鹤小姐一见钟情……」
我想起鸿池刚才说过的话,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那个,请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呢?」
我极力隐藏自己的紧张,如此询问。
真鹤瞬间迟疑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张开她那涂了蔷薇色口红、看起来非常柔嫩的双唇:
「是有关鹰央的事。」
「有关鹰央医师的事?」
「是的。你不觉得鹰央在听完院长的话之后,反应很奇怪吗?」
真鹤探出身子,用求助的眼神直视著我。
「……我也这么觉得。」我收起原本上扬的嘴角。「如果是平常的鹰央医师,一定会自告奋勇地去调查小儿科病房发生的事——即使那份请托来自她所讨厌的院长。」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因为鹰央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我刚才去『家』找她,想跟她说说话。结果她竟然像鼠妇一样缩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回答:『没什么。』可是,她那个样子看起来绝对不是没事!」
真鹤稍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来她真的很担心妹妹吧。
我斜眼望向窗外那栋鹰央的『家』。她居然对真鹤摆出这种态度,看来症状真的很严重。对鹰央来说,姊姊真鹤是最瞭解她的人(虽然多少有点畏惧),更是她最信赖的人。连这样的人都拒于千里之外……
「呃,鹰央医师以前曾经这样过吗?」
「像这次这样吗……?」
听见我的问题,真鹤像是在搜寻记忆似地,将视线移向天花板,接著喃喃自语:「……夏洛克。」
「嗯?你说什么?」
「啊,抱歉。我们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叫做夏洛克的拉布拉多犬。」
「喔……」我不太明白真鹤想说什么,于是含糊地点点头。
「我记得夏洛克是在鹰央三岁的时候开始养的,鹰央非常疼爱它。但是,就在鹰央国中三年级的时候……」
「……它死了吗?」
我接著说下去,真鹤哀伤地点点头。
「是的。它已经很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鹰央却非常消沉,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几乎都没进食呢。」
「你是说当时的状况和这次很像?」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因为当时鹰央也是在床上缩成一团,就算跟她说话,她也几乎不回答……真抱歉,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关系。」
真鹤济出一抹虚弱的笑容,不过我已经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假设。
「真鹤小姐。」
我凝视著真鹤的双眼,对她说道。坐在沙发上的真鹤调整了一下坐姿,回答:「是。」
「请问你有时间吗?我可能知道鹰央医师变成那样的原因了。」
「真的吗?」
我对真鹤点点头,接著拿起办公桌上内线电话的话筒,按下四码的院内呼叫器号码。讽刺的是,这半年来因为呼叫了好几次,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就记住了『那家伙』的呼叫器号码。
我将话筒挂上,大约经过十秒左右,对方就回拨了。那家伙的反应还是一样快呢。我拿起铃声大作的内线电话话筒,一放到耳边,就听见一个情绪高亢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实习医师鸿池。请问您要点些什么呢?」
「你是外送面店吗?」
「啊,这声音是小鸟医师吧。请问有何贵干呢?」
我忍不住吐槽,鸿池则是喜孜孜地问道。她能一直维持这种情绪都不会累,还真是不简单。
「鸿池,你应该还在小儿科病房吧?熊川医师在吗?」
「啊,熊医师吗?熊医师已经看完门诊,刚上来病房喔。」
……那家伙,竟然连小儿科主任都用绰号称呼了。
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拥有让人不会对她生气的人格特质这点很厉害呢……
「呃,如果方便的话,请熊医……不是,请熊川医师接一下电话好吗?」
「咦?请他接电话吗?好啊。熊医师!统括诊断部的小鸟医师来电喔。是的,没错,就是我千方百计想要将他跟鹰央医师撮合在一起的那个小鸟医师。」
……我全都听见了喔。
我嘴角抽动地等著,不久之后,话筒的另一头便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喔,小鸟医师,什么事?」
小儿科主任熊川一如往常,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您……」
「问我?」
「是的……我想请问有关鹰央医师,还有现在住院的三木健太小弟弟的事情。我猜想熊川医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话筒的另一端没有回应。那一瞬间,我还以为电话断线了。
「呃,熊川医师……」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隔了半晌才听见熊川的声音传来。他压低了音量,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
「小鸟医师,你可以下来小儿科病房一下吗?这件事不好在电话里说。」
「好的,我马上下去。」
我说完后,放回话筒,接著转向在我身后满脸不安的真鹤。
「真鹤小姐,我们去小儿科病房吧。我想应该可以知道些什么。」
真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喔,小鸟医师。哎呀,事务长也一起来了吗?」
一走进小儿科病房,就看到身材宛如熊一般巨大、满脸胡渣的粗扩中年男子在等著我们。他就是小儿科主任熊川。身上虽然穿著白袍,却散发出宛如北海道的「又鬼」般的气息。鸿池也站在他的身旁。
「真抱歉,熊川医师。连我也跟来了。」
「不,没关系。应该说,这件事让身为小鹰家人的事务长知道也比较好。站在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熊川用大拇指比了比走廊的尽头,同时转过身去。我们跟在熊川的身后走去。
「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走到鸿池的身旁,小声说道。
「当然啊,这件事情有关我最重要的鹰央医师耶。先别管这个了,小鸟医师,你为什么会和真鹤小姐在一起呢?」
「咦?什么为什么?因为真鹤小姐来找我商量鹰央医师的事情啊……」
我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于是疑惑地歪著头,鸿池却一脸怀疑地眯起眼睛。
「真的吗?总觉得很可疑呢。你可不能劈腿唷,而且对象还是鹰央医师的姊姊。」
「不要做这种奇怪的想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轻声表达抗议,小心不让走在前面的真鹤听见。
就在我和鸿池瞎扯之际,我们抵达了走廊尽头的『病情说明室』。这个房间平常是医师在向病人及其家属解释病情的时候使用的。大约两坪多大小的房里,只放著桌子、折叠椅和电子病历表。一走进去,鸿池就赶紧将四人份的折叠椅围著桌子摆好。
这种机灵的表现、迅速的动作和容易亲近的个性(呃,对我则是有点太过装熟了),就是这家伙的武器吧。
「让各位久等了——真鹤小姐、熊医师、小鸟医师,请坐!」
鸿池摆好椅子后,精神饱满地说道。
「喔,小鸿,谢啦。」
熊川将厚厚的手掌放在鸿池的头上,眯著眼睛微笑,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在夸奖女儿的父亲。看来他已经完全被笼络了。
熊川和鸿池并肩坐著,我与真鹤则是隔著桌子,坐在他们的对面。熊川清了清喉咙,将视线转向我开口:
「所以,你想问的是小鹰和健太小弟弟的事,对吧?」
「是的。我认为这次鹰央医师无论如何都不肯来小儿科病房,应该与三木健太小弟弟有关。现在回想起来,之前在铃原宗一郎的事件时,鹰央似乎也极力避免接近健太小弟弟的病房所在的走廊。因此,我推测从以前就认识鹰央医师,同时又担任小儿科主任的熊川医师,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嗯,我知道。」
熊川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说道:
「我也真是疏忽了。这件事和健太小弟弟有关,我竟然还对小鹰提出诊察委托。可能是因为我们病房接连出现怪事,所以我也急了吧。」
「那个三木健太小弟弟和鹰央医师是什么关系呢?」
我询问熊川,他抓了抓头,低声说道:「他是小鹰的朋友。」
「朋友?」
我一头雾水地皱著眉头。熊川歪起厚厚的嘴唇,点点头。
「是啊,我觉得应该可以这么说。两年前,当时还是实习医师的小鹰来到小儿科实习,正好健太小弟弟……」
「鹰央医师以前也当过实习医师?」
鸿池尖声说道。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熊川,斜眼瞪了鸿池一眼。
「啊,对不起。我无法想像鹰央医师还是实习医师的模样嘛。她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实习医师吧。」
鸿池缩著脖子表示。听见这番话,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咦?怎么了吗?大家的表情怎么都怪怪的,而且还不说话。」
鸿池不安地依序望著我们。
鸿池非常崇拜鹰央,因此或许不知道,其实鹰央不可能是个『优秀的实习医师』。
「小鹰啊,在实习的时候可是吃了很多苦头呢。她不但经常和指导医师吵架,也不太懂得怎么面对病人。」
鹰央在还是实习医师的时候,医疗知识大概就已经远远超越指导医师了吧。此外,鹰央的脑中应该不可能有『奉承指导医师』这种想法。当指导医师的诊断或治疗不够妥善时,她想必是直接了当地指出指导医师的错误,使得指导医师面子扫地吧。
鹰央天生就欠缺『站在别人的立场为人著想』的能力。再加上她不擅长掌握对方与自己之间的相对关系,因此连尊敬的措词都不懂得使用。鹰央那惊人的智慧,也许就是上天对她的补偿。
「咦~可……可是,她那么优秀……」
鸿池似乎无法相信「鹰央称不上是个优秀的实习医师」这个事实,只见她不停地眨著眼睛。鸿池和鹰央恰恰相反,具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因此她可能无法理解沟通能力不良的人,在医疗现场工作时会有多么辛苦。在医疗现场,原则上是以团队合作的方式进行治疗的;而在团队合作中,没有同理心是一个极大的缺陷。鹰央本身也相当苦恼,甚至为此而感到自卑。身为她的部下,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鹰央和病人或其他同事之间扮演缓冲的角色,进行各种协调,以避免双方发生争执。
正因为鹰央那身为前院长的父亲设立了『统括诊断部』这个特殊的部门,鹰央的智慧才得以有效发挥,嘉惠于病人。
「此外,鹰央医师非常笨拙,甚至连抽血都不会。她在学习那些需要用到手部技巧的工作时,应该很辛苦吧?」
我这么对熊川说,他露出苦涩的表情。
「对呀。她连最基本的技巧都一直学不会,因此有些人便戏称她为『没用的实习医师』,当时小鹰真的吃了很多苦头呢。」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鹰央医师明明就那么优秀!」
鸿池涨红著脸说道。
的确,鹰央是个优异的诊断专家。像她这样的诊断医师,可能全世界都找不到几个。然而实习医师被要求的,是一种通才的能力,亦即身为一名医师应该具有的基本技能与知识。
「那么,你说三木健太小弟弟和鹰央医师是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我将离题的话题拉回来。
「喔,总之,小鹰在当实习医师的时候真的很辛苦。尤其是第二年来到我们小儿科实习时,更是已经精疲力竭。健太小弟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急诊室的。」
熊川彷佛在反刍记忆似地,望著天花板的方向如此说道。
「健太小弟弟在半夜突然流鼻血不止,来到急诊室后,耳鼻喉科的值班医师帮他做了电烧止血。就在他顺利止住血,准备回家的时候,当时在急诊室值班的小鹰却表示:『你等一下。』把他拦了下来。」
「她发现了什么对吧?」
鹰央的观察力超乎常人,经常从一般人不以为意的小症状做出诊断。
「没错。当时健太小弟弟穿著短裤,而她察觉到健太小弟弟的脚上出现了些微的紫斑。她立刻替健太小弟弟做了血液检查,确定他血小板的数量低得异常。」
因为皮下出血而使得皮肤呈现紫色的紫斑,经常出现在肇因于血小板不足的出血症状中。
「后来健太小弟弟住院检查血小板减少的原因,经过骨髓检查,确定他罹患了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因此立刻进行化疗。当时的主治医师是我,小鹰则是以实习医师的身分跟著我。」
熊川带著严肃的表情说明。绝大部分的儿童白血病,都是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化疗对它的效果很明显,是一种比较容易治疗的血液恶性肿瘤。
「那么,鹰央医师和健太小弟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听见鸿池这么问,熊川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很喜欢小鹰呢。」
「什么?」鸿池不可思议地歪著头。
「不知道为什么,健太小弟弟特别喜欢黏著小鹰。他动不动就跑来护理站找小鹰,还一边喊著『小孩医师、小孩医师』。」
或许是因为个子娇小又长得稚气的鹰央竟然是医师,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很有趣吧。
「一开始小鹰似乎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但日子久了也渐渐对他敞开心胸。后来小鹰只要有时间,也会去病房探望健太小弟弟,和他聊天。」
「真的变成朋友了呢。」鸿池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他们已经完全是『朋友』了。健太小弟弟的好奇心很旺盛,总是眼睛发亮地聆听小鹰说话,小鹰好像也很高兴。健太小弟弟在进行化疗,身体很不舒服的时候,只要小鹰来病房看他,他就会特别开心。」
熊川眯起眼睛说道。我相信对鹰央而言,这个叫三木健太的少年,也为她辛苦的实习生活带来了一点疗愈吧。
「对了,健太小弟弟因为化疗而掉头发的时候,小鹰还送了他一顶棒球帽呢。那顶棒球帽,直到现在都是健太小弟弟最重要的宝物喔。」
我回想起健太头上戴的那顶纽约洋基队的棒球帽。
「即使在我们这里实习结束,小鹰还是经常来小儿科病房探望健太小弟弟。 后来健太小弟弟的化疗很成功,顺利地达到*完全缓解,也出院了。可是……」(译注:Complete remission,指白血病患者的临床症状和体徵完全消失。)
熊川说到这里,声音转为含糊,表情罩上了一层阴霾。
所谓的完全缓解,就是在血液和骨髓中都未检测出白血病细胞的状态。透过化疗,大多数的儿童白血病患者都能达到完全缓解。
「可是……他又复发了是吗?」
我以严肃的口吻询问,熊川无力地点点头。
「是啊。今年一月的定期检查时,我们发现他的血小板减少,而且有轻微的贫血症状,所以要求他住院做详细的检查。进行骨髓检查后,我们发现他的体内有白血病细胞,确定白血病复发。住院后,由于化疗的反应不佳,因此由母亲当捐赠人,进行了骨髓移植。虽然暂时达到了完全缓解,但上个月初的检查中确认白血病又再次复发,现在已经无法抑制白血病细胞的增殖。我们告知了他的父母,目前已将治疗方式从积极治疗转为安宁疗护。」
在『甜蜜的毒药事件』时,我和鹰央曾经巧遇过健太。那个时候,健太的白血病可能就已经复发了吧。在我搜寻记忆之际,熊川以黯淡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他的父母希望可以尽量让他待在家里,他也很努力地在家疗养,不过本月七日,他因为轻微的肺炎而住院。这是因为白血病恶化,导致他的免疫力下降的缘故。投予抗生素之后,他的肺炎症状就获得改善了,目前暂时呈现稳定状态,但是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改变。」
熊川说到这里,便紧闭双唇。沉默降临室内。
鹰央一定很清楚三木健太——也就是这个『朋友』目前的身体状况。在『甜蜜的毒药事件』时,我曾亲眼目睹鹰央打开健太的电子病历表。她一定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定期确认健太的病情吧。
「因为这样,鹰央医师才不愿意调查这次的事件……」
鸿池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熊川抓了抓头回答:
「是啊,她可能觉得见到健太小弟弟很痛苦吧。」
「鹰央……」
真鹤那句悲伤的低语,在我耳中听起来格外大声。
在病情说明室里听完鹰央和健太的关系后,我们带著低迷的情绪回到了护理站。
「要不要取消那三个人的诊察委托呢?」
鸿池扬起视线,看著我和熊川如此说道,真鹤却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个问题攸关医院的风评,因此不只是小儿科,就连叔叔……院长,也直接对鹰央提出了诊察委托。鹰央如果不肯接受委托,院长很可能会借题发挥。」
与鹰央敌对的院长,一直千方百计想要废除统括诊断部,将鹰央赶出这间医院。鹰央的确应该避免让院长找到可以借题发挥的材料。
「可是……」
鸿池试图反驳,真鹤对她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带著一丝忧伤。
「鹰央是医师,也是统括诊断部的主任。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不管有什么理由,她都不能抛下医师的工作。」
真鹤用沙哑的声音说著,同时双手紧握。那副模样,让人清楚感受到她有多么担心自己的妹妹。鸿池低头不语。
「……我记得健太小弟弟从明天开始要请假回家。」
熊川喃喃说道。原本低著头的真鹤和鸿池抬起头来。
「他的肺炎已经痊愈,体力也很不错,所以他的父母希望能尽量让他回家。他们表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在家里过圣诞节。他在中午之前应该就会离开医院。」
「那么,就趁这个时候……」
我脱口而出,熊川朝我颔首。
「对啊,就趁这个时候请小鹰过来一趟,诊察那三名病情骤变的病人。如此一来,小鹰应该也会答应吧。」
的确,这么一来,鹰央就可以来小儿科病房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只要担任医师一天,就必须无时无刻面对『死亡』。统括诊断部最主要的业务是做出诊断,不太有机会插手治疗,所以不常面对病人的『死亡』。即使如此,医师的工作仍然必须经常接触病患的『死亡』。要是逃避这一点,不管拥有多么丰富的医学知识,鹰央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医师』。
我转过头,发现真鹤也露出迷惘的表情。看来她心里想的应该和我一样吧。
「那么,小鸟医师,可不可以请你不著痕迹地告诉小鹰,健太小弟弟明天中午之后就会离院回家的事?」
熊川似乎没看出我和真鹤的犹豫,如此询问。我略带迟疑地表示:「……好的。」并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名中年医师走进护理站。我记得他是心脏内科的医师。
「啊,熊川医师,你好。我正要找你呢。」心脏内科医师对熊川打招呼。
「喔,山田医师。怎么了吗?」
熊川稍微举起手和对方打招呼,于是被称作山田的医师便走近我们。
「是有关住在小儿科病房的冬本淳同学,我想让他在后天出院。」
「咦?」熊川、我和鸿池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怎么了吗?为什么这么惊讶?」
「呃,淳同学不是之前病情出现变化,还没找出原因吗?」
熊川很快地说道,山田夸张地耸了耸肩回答:
「哎呀,虽说是遽变,其实也只是胸口有点不舒服而已嘛。在心导管电烧术后,出现这样的症状也不算稀奇啊。」
「可是,他不是出现心律不整的症状吗?」
「护理师虽然这么说,但是当时的心电图上并没有异状啊。说不定只是护理师太著急,单纯搞错了而已。在那之后,我一直让他接著心电图,不过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山田一派轻松地说道。
「呃,光是这样……出院之后还是有可能出现异状啊……」
熊川粗犷的脸上浮现疑虑。
「我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让他出院啊。我明天中午会替他做霍特心电图(Holter monitor),确认完全没有问题之后,才会让他出院。我已经联络过淳同学的父母,也得到他们的理解了。」
不知是否觉得熊川多管闲事到自己的病人头上,山田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所谓的霍特心电图,就是将小型的心电图机器安装在身上,连续二十四小时监测,检查心脏在这段时间内是否出现心律不整等异常状况。
「那么,我先失陪了。」
山田硬是结束话题,走出护理站,沿著走廊离去。他应该是准备去告诉淳本人他可以出院的事吧。
先做二十四小时连续心电图,如果没问题,就让病人出院——在一般的状况下,这样的判断当然很妥当,但前提是同一间病房的病人们,没有接连出现怪异的症状……
「……算了,假如是后天出院的话,明天还可以诊察嘛。」
熊川像是给自己打气似地说道。明天的确是可以诊察,但是在做出诊断之前,仍有可能需要做些检查。如果后天就要出院,或许就无法进行充分的检查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名中年女性走进小儿科病房,正好经过护理站前。我见过这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就是三木健太的母亲。
「啊,景子小姐。」
熊川对健太的母亲打招呼。看来她的名字似乎是叫三木景子。她停下脚步,朝这里点头示意。
「啊,熊川医师。我刚刚去吃饭……健太怎么了吗?」
景子不安地询问。
「不,不是的。明天他就要请假回家了对吧?请问你们还是依照原订计画,在中午之前离开医院吗?」
「是的,我们是这么打算。」
「我知道了,希望健太小弟弟能在家好好休养。」
听见熊川这么说,景子虚弱地点点头。下一秒,景子将视线移到我的脸上。她那有著深深黑眼圈的双眼疑惑地眯了起来。
「那个……如果我认错人了,还请见谅——请问您是不是上个月和天久鹰央医师在一起的医师呢?」
「啊,是的。我和天久医师一样是统括诊断部的医师,我叫小鸟游。」
我这么回答后,景子突然探出身子。
「能不能请天久医师来一趟呢?我儿子说他很想见天久医师。」
我顿时语塞。景子看见我的表情,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真是抱歉……天久医师平常要照顾那么多病人,当然不可能特别独厚我儿子啦……」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天久医师最近身体有点微恙……」
我吞吞吐吐地这么解释后,景子对我鞠了个躬,便沿著走廊离去。就在此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道声音——
「等一下,我真的可以出院了吗?」
那个声音愤怒地大吼著。我转过头去,只见冬本淳正在走廊上和主治医师山田争吵。
「你已经是个国中生了,不可以这样大吵大闹。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能不能出院,要看明天心电图的结果才知道。」
山田一边摇头,一边往走廊走去,彷佛在表示:「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从病房跑出来的淳本来还想追上去,不过在走了两、三步之后,便面色凝重地停下脚步。淳的视线停在景子身上。景子则是咬牙切齿地怒目瞪著他。
景子身上那种虚弱的气息完全消失无踪,她望著淳的眼神非常犀利,甚至带著杀气。看见她那判若两人的变化,我不禁感到讶异。
淳低下头,宛如逃走似地回到自己的病房。
「……熊川医师,我们真的不能换病房吗?」
景子用锐利的视线持续瞪著淳的病房门口,同时低声说道。
「能够让家属一起住的病房,现在只剩下健太小弟弟住的这间了。」
熊川以教导般的口吻回答,景子则是斜眼瞪著他。
「那么,就像我之前拜托的,请将那些孩子转到离这里远一点的病房去!」
景子在说到「那些孩子」的时候,语气非常粗暴。她指的大概是以淳为首的那三个孩子吧。
「非常抱歉,这点我们也很难做到。因为现在几乎所有的病房都满了,而且重病或病情遽变等危险性较高的孩子们,都必须尽量安排在靠近护理站的病房。」
或许是不想刺激景子吧,熊川以徐缓的语调说道。我听见景子嘴里发出咬牙的声音。
「可是,那些孩子就在隔壁病房这件事,让健太非常不安!他到现在都还因为被那些孩子嘲笑的事而大受打击,就连他最喜欢的绘本都……」
景子说到这里,便用手捣住嘴巴,因为哽咽而说不出话来。熊川步出护理站,走到景子的身边,对她说了一两句话。景子依然用手捣著嘴,软弱无力地点点头。
虽然她努力地佯装坚强,但其实她应该已经快要被爱子即将离开人世的事实压得喘不过气了吧。就算变得比较情绪化,也是合情合理的。不过,究竟……
「淳同学到底对健太小弟弟做了什么事啊?」
我压低音量,询问站在我旁边的鸿池。鸿池露出苦涩的表情,指著护理站对面的游戏室。那是一个让住院的孩子们当作游乐场的空间,里面有玩具、书籍等等。
「健太小弟弟住院几天后,因为肺炎的症状已经稳定下来,便来到游戏室玩。结果淳同学他们三个人嬉闹著,将健太小弟弟戴著的棒球帽给拿了下来。」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三木健太在白血病复发之后,接受了强度非常高的化疗,所以他想必因为化疗的副作用而……
「健太小弟弟不是因为化疗而掉了很多头发吗?结果这三个孩子看见后,便嘻笑著说:『这家伙明明还是小孩子,怎么就已经秃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