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只有孩子做得出来的残酷行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真鹤也用单手捣著嘴巴,眉头皱成八字状。
「后来景子小姐也来到了游戏室,她看见这幅景象,便大声斥喝,引起了一阵骚动。」
鸿池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补充道。
「原来如此……那么,绘本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这场骚动经过大概三天后的事情。健太小弟弟和妈妈因为要去做检查而离开病房,就在病房空无一人的时候,健太小弟弟最喜欢的绘本不见了。」
「他都已经八岁了,还在看绘本啊。」
「听说那是他从以前就很喜欢的绘本。好像是他第一次白血病发作的时候,他妈妈买给他的。」
「这样啊。可是,会不会只是他自己不小心搞丢了呢……」
「不是的。」鸿池摇摇头。「因为隔天我们就发现绘本被割得破破烂烂,扔在游戏室的垃圾桶里。」
「割得破破烂烂……」我顿时无言。
「是啊,当时我也在场,绘本好像是被刀片还是什么割得破破烂烂的……有点不寻常对吧?」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吧,鸿池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这也是那三名国中生做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想应该是他们没错。所以健太小弟弟的母亲变得很神经质,一直希望我们能替健太小弟弟换一间远离他们的病房……唉,这也难免啦。」
鸿池将视线转向护理站外。景子在熊川的陪伴下,缓缓走向儿子的病房。
遭人欺负的少年,病房里出现了天使;而欺负人的几名国中生,病情则是出现了遽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呃,我有点担心,我也去健太小弟弟的病房看一下好了。小鸟医师、真鹤小姐,我先失陪了。」
鸿池这么说完,便用小跑步离开护理站。留在原地的我和真鹤之间,笼罩著一股沉默。
状况变得莫名其妙。鹰央在那种状态下,真的有办法解开发生在小儿科病房的谜团吗?
不安的情绪在我的胸中扩散。
走在我前方几公尺的鹰央,神经质地不断左右张望。我看著她那宛如警戒著天敌的小动物模样,不安地跟在她的身后。
在熊川告诉我们鹰央和健太的关系后的隔天下午,我们看完门诊之后,来到了小儿科病房。今天上午,我若无其事地邀约她:「对了,听说病房里出现天使的那个孩子,今天会请假回家呢。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看看那间病房,还有出现遽变的少年们呢?」鹰央起初兴趣缺缺,但她可能也认为这次的事情实在无法 置之不理,因此便决定前往诊察。
不过,就在我们搭电梯来到小儿科病房所在的七楼之后,鹰央的行为举止就突然变得很怪异,始终不愿意走进小儿科病房。
啊,真是急死人了。我走到鹰央的前方,迈开大步向前走。
「啊,等一下,别走那么快。」
鹰央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却充耳不闻,直接走进了小儿科病房。鹰央可能害怕独自被丢下,因此紧跟在我身后。
「啊,鹰央医师!你好——」
鸿池高声喊道,从护理站出来。
「……喔。」
鹰央躲在我的背后,对她回礼。鸿池看见鹰央的模样,脸上出现阴霾。
我轻轻抬起下巴,用眼神向鸿池确认健太是否已经回家。鸿池立刻察觉我的意思,对我微微颔首。
「病情骤变的孩子们住在后面那间病房。我们走吧。」
我回头对鹰央这么说,她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日语中有句俗话说『乖巧得像只借来的猫』,大概就是指她这种模样吧——我走在走廊上,一边看著鹰央这种和平常天差地远的态度,一边在心里想著。不知为何,连鸿池也跟来了。
「这间就是那三个人的病房……」
来到冬本淳他们三人的病房前时,我这么说,但身后鹰央的拖鞋声却突然消失了。我回过头,只见鹰央站在三木健太的病房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著房内。
「……那一间就是据说有天使出现的病房。要进去看看吗?」
鹰央沉默了几秒后,小声地「嗯」了一声。但是,她的手却没有伸向门把。我默默地打开房门,鹰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走吧。」
我催促道,于是鹰央便踏著宛如戴了脚镣般的沉重步伐走进病房。我与鸿池也和鹰央一起走进去。
这是一间大约三坪大小的小型单人房。床头柜上放著漫画、掌上型游戏机以及几张照片。那些照片大部分看起来像是健太小弟弟的家人,照片里戴著棒球帽的少年一脸灿烂地笑著。
鹰央注视著照片,脸上带著像是微笑,又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
「……『天使』出现的位置在哪里?」
凝视照片两、三分钟后,鹰央突然开口询问。
「咦~喔,就在那面墙上。据说那里忽然发亮,光芒中出现长有翅膀的人影。」
鸿池指著病房的一面墙壁如此说道。
「除了健……住在这间病房的孩子之外,护理师也亲眼目睹过对吧?」
「是的,只有一次,而且是在病房外看见的,所以不太清楚,但据说护理师的确看见了形状类似的东西。」
「这样啊……」鹰央喃喃自语,准备离开病房。
「咦?这间病房已经调查完了吗?」
我询问道,已经离开房间的鹰央点点头,接著表示:「嗯,这样就够了。」毫不犹豫地走向隔壁病房。
我和鸿池也离开病房。就在这时,熊川从大约十公尺外的护理站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喂——小鸿——」
「啊,医师在叫我了,我回去一下喔。」
鸿池以小跑步回到护理站。我目送鸿池离去后,便走进冬本淳那三个问题儿童的病房。
「……鹰央医师?」
我看著房内,眨了眨眼。我还以为鹰央已经开始帮淳他们诊察了,没想到她却打开病房里面的窗户,眺望著外面。
「喂,那家伙是谁啊?突然闯进来……」
盘腿坐在病床上的淳指著鹰央,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的病人服胸口敞开,可以看见胸前接著红色的电极。他似乎已经开始做霍特二十四小时连续心电图了。
「她是我们部门的主任,今天来调查你们出现奇怪症状的原因。」
「主任?那家伙?」
淳看著身材明显比自己还要娇小的鹰央,皱起了眉。雄一和胜次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注视著鹰央。
「鹰央医师,你在做什么?」
我走近她身边,窗外的冷风吹进房里,鹰央那头微卷的黑发也跟著随风飘扬。
「我在看外面。」
鹰央眯起眼睛,望著装有护栏的窗外如此说道。
「呃,我看得出来……」
「你们跑到我们的病房来干嘛啊?」
不知是否因为鹰央怪异的行动而感到不安,淳下了床,走向我们。
「你们就是欺负健太的家伙啊……」
鹰央看也没看淳一眼,喃喃自语般地说著。
今天早上,我告诉鹰央淳他们对健太做了什么事。我本来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但这或许跟这次的事件有关,所以我不得不说。淳他们三人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健太,那是谁啊?」
淳以略为沙哑的声音说著。下一秒,鹰央便转过头来,依序看著三名少年。 她就像戴著能剧的面具一样,脸上毫无表情。
三名少年可能是被鹰央那股异样的氛围震慑住,只是僵立在那里,不发一语。
「……不知道就算了。」
鹰央以平淡的语气低语,接著缓缓走向门口。
「等一下,鹰央医师。」
我以小跑步追上已经步出走廊的鹰央,开口呼唤她。鹰央停下脚步,一脸不耐烦地抬头看著我,说了一句:「干嘛啦。」
「什么干嘛,你不替他们诊察吗?」
「你昨天不是帮他们看过了,还说没有异状吗?之前的检查报告我也都看过了。」
「呃,你说的没错。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来小儿科病房?」
「……因为我想确认一些事情。」
鹰央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隔壁三木健太的病房。
「……鹰央医师,难道你已经掌握小儿科病房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压低音量询问。不过,鹰央彷佛完全没听见我的问题似地,依旧注视著健太的病房。
「鹰央医师,如果你已经知道真相,请告诉我。那个『天使』真的是恶作剧吗?还有,那三名病人的遽变并不是凑巧?而是有人对他们三个做了什么吗?」
面对鹰央的态度,我忍不住大声说道。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啪答啪答的脚步声。我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鸿池一脸紧张地跑向我们。
鸿池走近我,说了一声:「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便抓住我穿著白袍的肩膀,将我拉开。我正准备抱怨这种粗鲁的行为时,鸿池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道:「健太小弟弟要回来了。」
我瞪大眼睛凝视鸿池,用嘴型询问:「为什么?」
「他回家之后好像有点发烧。为了保险起见,妈妈又带他回医院了。」
鸿池再次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你们在那边窃窃私语什么?」
鹰央怀疑地皱起眉头。我看著鹰央,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继续待在小儿科病房,鹰央就会和健太不期而遇。可是,这样不是很好吗?要是健太没有机会见到鹰央一面就离开人世,鹰央事后一定会懊悔不已。既然如此,就算稍微强硬一些,是不是该让他们两人见个面比较好……
不,不行!我摇摇头,甩开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因为鹰央总是能轻松地解开『谜团』,所以我经常一不小心就会忘记——鹰央在遇到出乎意料的情况时,会陷入惊慌状态。要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见到健太,我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举动。最糟糕的状况,说不定会让鹰央和健太两个人都受伤。
「鹰央医师,我们回『家』吧!」
「啊?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突然?」鹰央疑惑地歪著头。
「我临时想起一件事。总之,我们先回去吧。」
「干嘛那么慌张啊。你拉肚子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就自己去厕所……」
「好啦,我要走啰。」
我不由分说地抓住鹰央纤细的手腕。
「哇~不要突然抓住我啦。很痛耶。我知道了啦,回去就是了嘛。你这个蛮力男……啊,喂,不要拉我。」
我将抱怨连连的鹰央硬拖回走廊上。就在我们走过护理站,准备离开小儿科病房的前一刻,我停下脚步,全身颤抖。
「啊,是小孩医师!」
正前方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与母亲一起从电梯走出来,戴著纽约洋基队棒球帽的少年。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只见鹰央僵立不动。
三木健太以有点不稳的脚步沿著走廊跑来,然后停在鹰央的面前。他的脸色苍白得令人怜惜,只有双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健、健太……」
鹰央带著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以眼神向我求助。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下一秒,健太便抱住了鹰央。
「你果然来看我了……」
健太用脸颊在鹰央穿著手术衣的胸前磨蹭,打从心底高兴地说著。鹰央举起手,似乎打算摸摸健太的头,却在碰到他头上棒球帽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我……我……」
鹰央彷佛缺氧的金鱼般,嘴巴一张一阖,那模样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健太,你已经是小学生了,不可以这样抱人家喔。」
从后面跟上来的三木景子面带微笑地责骂儿子。健太尽管有些不满,还是回了一声「好——」,放开了鹰央。
「欸,小孩医师,你看,上次不见的绘本,妈妈又重新买了一本给我耶。」
健太这么说道,从景子手中接过一本书,拿给鹰央看。绘本的封面写著《天使之夜》,封面图案是一个可爱的少女依偎在貌似母亲的女性身边,望著一个浮现在黄色光芒中、长著翅膀的人影。那个人影八成就是『天使』吧。
「我们等一下一起读吧。」
健太对鹰央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但是鹰央的双脚却微微地颤抖。颤抖从脚逐渐延伸到身体,最后蔓延到头部。鹰央半开的口中,只发出宛如呻吟的 「啊……啊……」声响。
紧接著,鹰央便拔腿狂奔。鹰央从站在她面前的健太身旁绕过,以不自然的脚步跑向电梯间。
我也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运动神经异常迟钝的鹰央,平时连走路都经常跌倒了,要是她使出全力狂奔……
正如我所担心的,鹰央在电梯间绊了一跤,猛力地亲吻了一下地板。一瞬间,鹰央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但她随即用双手撑起身体,站起身,摇了两、三下头之后,又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往前走,消失在电梯间旁边的楼梯上。
看见鹰央那出人意表的行为,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小孩……医师……?」
健太凝视著鹰央身影消失的楼梯,喃喃自语,表情也逐渐扭曲。景子看见儿子的模样,难过地皱起眉头。
我用一只手捣著脸。居然出现了我料想过最糟糕的结果。
「小孩医师是不是忘记我了……?」
健太手里拿著绘本,嘴唇歪成「ヘ」字,低下了头。那模样看起来彷佛是迷路的孩子,令人心揪。
「才没那种事呢!」
我赶紧大声说。健太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睛望著我。
「叔叔你是……」
叔、叔叔……?
「呃~大哥哥是小孩医师,也就是鹰央医师的朋友啦。鹰央医师并没有忘记健太小弟弟唷。」
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健太一样高,接著摸摸他戴著棒球帽的头。
「真的吗?那小孩医师为什么要跑掉……?」
面对健太求助般的眼神,我不由得慌了手脚。站在一旁的鸿池以目光询问:「怎么办?」
「鹰央医师她……鹰央医师她……肚子痛啦!」
我抱著半放弃的心情大喊。健太疑惑地歪著头,重复说道:「肚子痛?」
「对呀,鹰央医师从刚刚就说她肚子很痛,已经跑了好几次厕所了呢。」
「所以她才会跑走?」
「对啊,所以她才会跑走。她是去上厕所啦。」
「这么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吗?」
健太的问题,让我一时为之语塞。
「呃,这个嘛,鹰央医师的肚子真的很痛,所以今天可能会一直待在厕所里吧。不过……她之后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真的吗?」
健太露出欣喜的表情。我瞬间犹豫了一下,接著用力点头。
「嗯,真的。她来看你的时候,一定会念那本绘本给你听的。」
我的视线落在绘本上。健太一脸自豪地拿起那本绘本。
「这个天使,是真的唷。」
健太说到『天使』这个字的瞬间,原本变轻松的气氛再度转为紧张。
「这、这样啊,原来真的有天使啊。」
「嗯,我看到了。到了晚上,天使就会来我的房间唷。祂一定是在保护我,不让我被那些坏孩子欺负。」
我挤出僵硬的笑容,健太笑容满面地继续说道:「那个天使会带我去天国唷。」
听见这句话,我再也接不上话。他是个年仅八岁,罹患末期白血病的少年。对于自己来日无多的这个事实,他究竟理解了几分呢?他本人说不定比周遭的大人更能接受『死亡』吧。
下一秒,景子猛然抱住了儿子。
「妈妈?」
健太疑惑地呼唤将脸埋在自己的脖子上、身体不住颤抖的母亲。
「世界上没有天使!那一定是你看错了!」
景子用颤抖的声音大喊。健太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接著五官开始慢慢扭曲。
「才不是呢,我真的看到了!」
「所以我说是你看错了!世界上没有天使。没有人会把你带走。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景子双肩颤抖,彷佛恳求似地说道。健太泪眼汪汪地喃喃自语:「可是,我 真的看见了……」
这个状况非常不好,无论对健太或是景子都是——我这么想著。正准备开口之际,熊川刚好走向两人,他将手放在景子的背上。
「三木太太,你一定累了吧?请回病房去休息一下吧。健太小弟弟也休息一下比较好。」
熊川用与外表完全相反的温柔口吻说著,景子无力地点点头。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于是我转头望向走廊的另一头。
一名少年从病房门口探出半颗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里。是冬本淳。那名欺负健太,病情出现遽变的少年。
淳和我四目相接后便垂下目光,回到病房去。
那名少年究竟想做什么……?我的胸口冒出一股不安的感觉,一边目送著在熊川医师的催促下走回病房的母子。
「鹰央医师,我要进来啰?」
我慢慢打开门,环视生长著茂密『书树』的空间。尽管现在是白天,但遮光窗帘全部拉起来的室内却显得相当阴暗。
和健太说完话十几分钟后,我来到顶楼上的『家』。
我张大眼睛寻找鹰央。可是不论是她平常喜欢待的沙发,还是电脑与电子病历表的萤幕前方,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鹰央医师,你在吗?」
我环顾屋内的每个角落,大声地喊道,但是却没有任何回应。鹰央如果要逃跑,那她唯一的归处应该就是这个『家』才对呀。我望著房间最里面的那扇门。
她该不会不在客厅,而是逃进那扇门后面的私人空间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因为她再三叮咛我:「要是敢进来,我就杀了你」……
正当我烦恼时,一声细微的叹息声突然震动了我的鼓膜。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近。我当场蹲下来,透过『书树』的缝隙间,我看见一个人影窝在房间正中央的平台式钢琴底下。
……她躲的位置还真像猫会窝著的地方呢。
我一脸无奈地绕过林立的『书树』,走近钢琴,接著蹲下身,探头窥视钢琴底了
「你在这里模仿什么鼠妇啊?」
「……我搞砸了。」
将身体缩成一团的鹰央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不侧耳倾听根本听不见。
「嗯,你的确是搞砸了。」
「……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只是当时头脑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就……」
鹰央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完全消失。
我静静地等待鹰央继续说下去。
「……我……伤害了健太。」
那声音微弱到完全不像平常的她。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啦,因为我已经帮你向他解释过了。」
缩成球状的鹰央猛然抬起头,以那双猫一般的眼睛凝视著我,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
「我对健太小弟弟说鹰央医师是因为有急事,不得已才会跑走的,而他也接受了我的说法。」
「这……这么说来,健太以为我是去哪里处理什么急事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没错。」
应该说,他以为你是去厕所处理紧急事态吧。
我在心里这么补充,鹰央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不过,我也跟健太小弟弟说了,今天虽然时机不巧,但是鹰央医师一定会再找时间去看他的。」
听到我这么说,鹰央原本稍微放松的表情再次转为紧张。鹰央又开始将自己缩成一团。
「鹰央医师,就算不是现在也没关系。等冷静下来之后,请你再去看一下健太小弟弟。」
我缓缓地说著,鹰央却毫无反应。我噤声不语,注视著蜷曲在平台式钢琴底下的球状物体。
时间宛如黏稠物质似地流逝,挂钟上秒针移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大声。
我们两人都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也许是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呢?直到鹰央的低语声打破了沉默:
「……小鸟。」
「是,什么事?」
「你曾经……在比自己年轻的病人临终时,陪著他吗?」
「……有啊。毕竟我在外科待了五年嘛。」
我以平淡的语调回答。
从某个角度来看,说外科医学是与癌症战斗也不为过。外科医师自然会诊治许多癌症病人。在那当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年纪比我小,但癌症已经严重到无法动手术的病人。
「我……没有。」
「……这样啊。」
「我在实习的时候,虽然送走过几个病人,不过那些人全都年事已高。等我实习结束,成立统括诊断部之后……我就没有陪过临终病人了。」
鹰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等待鹰央继续说下去。
「欸,小鸟,健太……快要死了耶。」
鹰央抬起头来,脸上挂著笑容。那是一个彷佛快要哭出来,怪异扭曲的笑容。
「……嗯,我知道。」我闭上眼睛点点头。
「那家伙才活了八年而已耶!可是他就快要死了!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的头脑里面明明塞满了各种医疗知识,却什么做不到!」
鹰央将压在胸口深处的苦闷化为言语,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你并非什么都做不到。你只要去看他,跟他说说话就好了。」
我如此安慰鹰央,她却虚弱地摇著头。
「我要跟他说什么?如果健太问我:『我的病为什么治不好?』我该怎么回答……小鸟,你以前面对年纪轻轻就死掉的病人时,都对他们说些什么?」
「……很多啊。有时候只是听他们说话;有时候闲话家常;有时候则是认真地面对病情,和病人进行讨论。我会依照病人的需求,临机应变……」
我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鹰央的脸上露出一抹自虐的笑容。
「临机应变啊……没错,应该临机应变才对嘛。医师必须视病人需要什么、该怎么做才能带给病人最大的平静……」
鹰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紧咬著嘴唇。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因为我无法看出对方需要的是什么。」
「鹰央医师……」
我试图安慰鹰央,却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话语。
「如果我和健太说话,说不定会伤害到他。他本来就已经够痛苦了,我也许会害他更难受——在我毫无自觉的情况下……」
鹰央的表情很难受,彷佛在忍受著痛楚一样。
「才不会呢,健太小弟弟只要看到鹰央医师,一定会觉得很开心。」
我拚命地想要说服鹰央,可是她的反应却不太好。
「要是去找健太,我可能会陷入恐慌,然后又像刚才一样逃走也说不定。这么一来,健太一定会很受伤。既然这样,我还是不要跟健太见面比较好。」
我看著喃喃自语的鹰央,缓缓地开口说道:
「……你又要逃避了吗?」
「逃避?」鹰央望著我,疑惑地嘟哝著。
「对啊。医师你根本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你不仅逃避健太小弟弟,同时也在逃避解开小儿科病房那个病情遽变的『谜团』。」
「我不去看健太,又不是『逃避』。我只是以逻辑思考,判断这么做对健太比较好……」
「你不是医师吗?」我打断鹰央的推托之词。「既然身为医师,就不可以逃避病人——不管你心里有多难受。」
鹰央的表情僵硬,她张开颤抖的嘴唇,低声说著:「我才没有逃避……」而我则是直视著鹰央。
「不,你就是在逃避。鹰央医师,你虽然找了很多藉口,但你只是单纯觉得很难过对吧?因为你不忍心看到跟自己感情要好的孩子即将失去生命,而你却什么都不能做。」
鹰央紧闭双唇,不发一语。我毫不留情地继续对鹰央说道:
「如果是一般人,这样或许没关系,不过你是医师吧?既然如此,你就必须承受这份难过。你必须面对自己也有救不了的人这个事实。」
我一口气说完,等待鹰央的反应。我真的很想让鹰央和健太见面。这不只是为了健太好,也是为了鹰央好。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鹰央再次低下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失望地轻咬嘴唇。
「这样下去什么都解决不了。包括健太小弟弟的事,还有那三名病情产生遽变的病人。」
「那三个人没事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鹰央用闷闷的声音这么说,我皱起眉头。
「没事?你已经知道小儿科病房发生什么事了吗?」
鹰央小声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么,那个天使真的是恶作剧吗?那三名病人的病情产生骤变不是偶然对吧?既然如此,究竟是谁故意引起那些症状的呢?」
我探出身子,对鹰央提出疑问。鹰央依然缩著身子,没有回答我。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鹰央再度虚弱地说道。
还是不要再追问下去比较好——看见鹰央的模样,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我可能太过心急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不该一直逼你的。我去将剩下的病房巡完后,今天就先回家了。」
我慢慢起身,往门口走去。平台式钢琴下方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
野崎真智子准备好明天要使用的点滴后,揉了揉眼角,视线落在手表上。现在刚过晚上十点。夜班才刚开始,她就已经感到疲劳了。
看来我差不多得要求换成不用值夜班的勤务了。二十几岁时,值完夜班之后就算继续玩一整天,只要睡一晚就能恢复体力。可是到了三十五岁,值一次夜班所造成的伤害却会持续好几天。自从独生子上私立小学之后,开销变大,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选薪水较高的夜间值班,但若是因此将身体搞坏,可就得不偿失了。
真智子转动脖子,发出喀喀的声音,她将准备好的点滴放在托盘里,以便明天使用。真智子拿起其中一包点滴袋时,突然停下动作。点滴袋上头写著『三木健太』这个名字。
原本预定请假回家三天的三木健太,离院后几个小时就开始轻微发烧,因此立刻返回医院。到了晚上,他更是发烧到三十九度,照了X光后,确认是肺炎复发。目前虽然投予强力的抗生素与抗真菌药,可是因为白血病恶化以及长期接受高强度化疗的副作用,他的免疫力已经大幅下降。症状是否能够改善,谁也说不准,这几天病情说不定甚至会急转直下。
真智子在小儿科病房值勤超过十年,至今已经看过无数个孩子失去生命。可是,她到现在还是无法习惯。亲眼目睹应该拥有美好未来的年轻生命消逝,总是让她的胸口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健太小弟弟和我们家儿子同年呢。
真智子不禁想像如果自己失去儿子,该怎么办。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崩溃吧。正因如此,她更加心疼健太与景子这对母子。
要是药效发挥作用,让他能和家人多聚聚就好了。
真智子将健太的点滴放在托盘上。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廉价的电子音,播放著『给爱丽丝』的旋律。那是紧急呼叫铃的声音。看见灯泡正在闪烁的病房号码,真智子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一瞬间,她以为是来自健太的房间——健太的状况突然出现遽变,因此景子才按下紧急呼叫铃。
不过,真智子连忙将手伸向应答话筒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定睛一看,发现按下呼叫铃的并不是健太,而是他隔壁的病房。写著『冬本淳』的名牌旁边的灯泡,正在一闪一灭。
是淳同学啊……知道呼叫铃是小儿科病房的头号问题儿童按下的,真智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大约一个小时前,淳也按下紧急呼叫铃,表示:「装置在胸口的电极好难过,我睡不著。帮我拿掉。」由于在明天白天之前,都不能将霍特心 电图的电极取下,她只好遵照主治医师的指示,在淳睡不著的时候替他打点滴。 这种点滴叫做海得西静(Hydroxyzine),原本用于抗过敏,副作用则是嗜睡,所以医师经常开立这种点滴作为安全的助眠剂。
莫非他还是睡不著?真智子想起刚才帮淳打点滴时,被他咒骂:「痛死了, 你到底会不会打啊?」因此粗暴地拿起话筒。
「怎么了,淳同学。你还是睡不著吗?」
「天使……」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相当痛苦的声音。
「啊?你说什么?你又在恶作剧了吗?」
「天使出现了……好难过……救命……」
喘息般的呼吸声震动著她的鼓膜。
「等一下,你说天使是什么意思?我值夜班很忙,不要开玩笑……」
「快来救我……」
在这句话之后,话筒就没有再传出声音了。真智子疑惑地歪著头,她放下话筒,对在护理站填写护理记录的护理师学妹说:「有人按呼叫铃,我去看一下。」才任职第二年的护理师抬起头来,回答她:「好的,我知道了。」真智子走向走廊。
一定是恶劣的恶作剧。绝对是这样没错。她对自己这么说,可是内心的不安却愈来愈强烈,因此脚步也愈来愈快。
最近有人在小儿科病房看见奇怪的人影,病人的情况也出现原因不明的遽变。淳便是病情出现变化的其中一人,所以真智子格外不安。
真智子抵达淳他们的病房门口,将手放在拉门的门把上,同时从门上的小窗往内看。那一瞬间,她的喉咙发出宛如笛声般的声音。她全身僵硬,就像被绑住一样。
病房的天花板被黄色的灯光照亮,亮光中浮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的背上,长著一对有如猛禽般的大翅膀。真智子的脑中浮现『天使』这个词汇。
那是什么?真智子紧盯著那个人影,僵立在原处。下一秒,人影便和光线一起消失无踪。
就在真智子握著门把,伫立在病房门口时,拉门忽然开启。真智子轻轻叫了一声,放开门把。
「淳……同学。」
真智子按著胸口,挤出声音来。开门的是冬本淳。淳的身旁放著点滴架,上面挂著刚刚真智子帮他打的点滴。
「那个,刚才的光……」
真智子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淳彷佛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当场瘫倒在地。
「淳同学?」
真智子赶紧跪下,看著淳的脸。只见他双眼无神,唾液从嘴角缓缓流下。
这个状态很危险。真智子如此判断,就在这个时候,淳的身体开始用力地痉挛。真智子下意识地让不停痉挛的淳仰躺,同时大喊著:「快来人啊!」
护理站的方向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淳的痉挛停止,真智子一边确认脚步声,一边伸手触碰淳的颈部。她的脸色一变。
「怎么了?」
「他没有脉搏!心跳停止了!」
真智子对气喘吁吁的护理师学妹大喊。
「心跳停止?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赶快用内线电话*Stat call!还有快点拿AED来!」(编注:紧急召集,是请空闲的医师及护理师立即赶至现场的广播。)
真智子一边大吼,一边解开淳身上的病人服,让他的胸口袒露出来,准备进行心脏按摩。护理师学妹回答:「是!」之后,全速跑回护理站。
真智子将双手重叠在淳的胸骨时,忽然注意到面前站著人影。她反射性地抬起头,只见住在这间病房里的另外两名病人——作田雄一和关原胜次,正一脸畏惧地俯视著真智子。
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麻烦你们回到自己的病床上!」
真智子感到背脊发凉。她说完后,两人便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床上。真智子确认他们回到病床后,开始利用自己的体重加压淳的胸骨。
不能让才国中年纪的孩子在这里死掉——她的脑海中浮现独生子的笑容。
「Stat call!Stat call!请立刻到七楼小儿科病房!重复,Stat call……」
真智子一边听著通报紧急事态的广播从天花板上的喇叭传出,一边拚命地进行心脏按摩。
2
我看著笔电的萤幕,抓了抓太阳穴。画面上显示的,是写著『圣诞节前夕礼物特集』的页面。
昨天鸿池叫我送鹰央圣诞礼物的时候,我本来想随便买个圆形蛋糕送给她就好。不过,想到今天缩在平台式钢琴底下的鹰央,我改变主意,打算买个真的能令她高兴的礼物送她,让她转换一下心情也好。所以回到家之后,我便打开了电脑。
可是,我从一个小时前就一直看著圣诞节礼物特集,却怎么样也无法想像鹰央收到网页上那些装饰品或花束时,一脸欣喜的模样。
「对那个人来说,收到一整个蛋糕或许还比较高兴吧?」
鹰央收到之后会感到高兴的东西,大概就是咖哩、甜食……还有书吧。
我操作电脑进入网路书店的页面,随即又停下了手。鹰央平常阅读虽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是她看的书从学术性的英文原文书到漫画的同人志都有,根本找不出偏好。而且我也想不出来要送什么书给鹰央,她才会觉得高兴。
我叹了口气看著萤幕,脑海里闪过今天中午看到的那本绘本的封面。于是我下意识地输入《天使之夜》进行搜寻,萤幕上立刻出现健太今天拿在手上的绘本。我定睛一看,这本绘本似乎还有贩售电子版。
我将放在书桌旁的电子书阅读器电源打开,搜寻《天使之夜》,犹豫了十几秒之后,便购买了。
下载完毕后,我一手拿著电子书阅读器,站起身,接著躺在一旁的床上开始阅读《天使之夜》。
这是以幼儿为对象而写的绘本,因此我只花几分钟就读完了。故事内容很常见,总觉得以前曾经在哪里听过:一个生重病的母亲和小女儿过著相依为命的贫苦生活,有时被邻居欺负,有时为了没钱吃饭而烦恼,母女俩过著辛苦的日子。做母亲的向神祈祷,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只希望女儿能够获得幸福。于是天使降临到两人身旁,惩罚欺负母女的那些人,给了她们足以过生活的钱财。岁月流逝,女儿遇见了一名正直的青年,打算与他结婚,可是此时母亲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这位母亲再度向神祈祷,她最后的心愿,就是活到看完女儿的结婚典礼。神听见了母亲的祈祷,于是让母亲顺利参加了女儿的结婚典礼,之后她便在女儿的陪伴下,随著天使飞上了天国。
故事本身并不是很新颖,不过文章旁边附上了以淡色系色彩绘制的插图,即使以大人的眼光来看也很美。尤其是以人影呈现,浮现在色彩复杂的光芒中、有著一双翅膀的『天使』,更是充满了幻想的氛围。
『天使』啊……我将电子书阅读器摆在一旁,双手在后脑勺交叉,望著天花板。
每天阅读这种绘本的孩子,看见浮现在光芒中的人影便认为是『天使』来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认为那个『天使』会保护自己不受坏孩子的欺负,而且还会带他去天国。
出现在病房墙壁上的『天使』——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我,当然认为那是人为所造成的现象。但是,那到底是谁、基于什么目的而这么做,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曾想过,会不会是三木景子为了消除儿子的不安而做的,可是看到白天景子拚命否定『天使』时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个推测并不正确。不是她,难道是隔壁病房的坏孩子?他们的确像是会做出这种无聊恶作剧的人,不过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让健太看见『天使』。
我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枕边的智慧型手机突然响起了爵士乐。我拿起手机,看见液晶画面上显示著『*090』开头的陌生来电。我斜眼望著墙上的时钟,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译注:日本的手机号码前三码。)
这种时候还有陌生人来电?
一瞬间,我犹豫著不要理会算了,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股莫名的骚动,于是我按下了『通话』键。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鸟医师吗?不好了!」
「……早知道就不要接了。」我用左手捣著脸。
「咦,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
「没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你说打错了……你是鸿池吗?」
「啊,是的,我是永远面带笑容、精力旺盛,有任何杂务都可以放心托付的鸿池!」
「不需要喊这种宣传口号!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明明很小心避免让你知道的啊。
「咦——你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吗?」
鸿池刻意用娇媚的口吻说。
「没有那种晚上!」
「呃,其实是之前有一次,我看见小鸟医师将电话号码给了急诊室的年轻护理师,当时我想,或许哪一天派得上用场,所以就偷偷抄下来了。啊,对了,你后来跟那位护理师没有结果对吧?请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