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天久鹰央的推理病历表(出书版)》作者:[日]知念実希人【三部完结】 > 《天久鹰央的推理病历表》作者:[日] 知念実希人.txt

第8章 第二卷 魅影病房 天使降临之夜 .4

作者:日-知念実希人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不用你管!我要挂掉了。」

「啊,请等一下!发生大事了……真的很糟糕。」

「大事?」

听见鸿池收起轻佻的语调,我皱起眉头。

「是的,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冬本淳的心跳停止了。」

「……咦?心跳停止?」我忍不住尖声怪叫。

「对呀。我也是刚刚才听值班的实习医师同事说的,听说淳同学按紧急呼叫铃,表示自己『很难过』,等护理师赶到病房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已经停止了。不过护理师立刻替他进行心脏按摩,也发出Stat call就是了。」

所谓的Stat call,就是院内发生紧急状况时,用来紧急呼叫医师的广播;换句话说,就是院内的SOS。

「那么,淳同学他……」

「马上就被救活了。据说医师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心跳,意识也清醒了。」

「这样啊。」我安心地叹了一口气。「那为什么他的心跳会停止呢?」

「这个嘛,心脏内科的医师正在诊察,原因还不清楚。」

「他的心跳真的停止了吗?会不会是护理师太慌张,没有量到脉搏呢?」

「那是一名资深的护理师,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心脏内科的医师好像也这么怀疑。淳同学的身上当时装著霍特心电图,据说明天一大早就会送去分析了。可是,问题并不只是淳同学心跳停止而已。」

「什么意思?」

「在淳同学出现遽变的前一刻,护理师在病房看见了『天使』。」

「『天使』?不是在健太的病房,而是那三个人的病房?」

「护理师是这么说的。她说在进入那三人的病房前,她看见天花板上浮现一个长有翅膀的人影。」

「那是什么啊……」

我怔然地喃喃自语,同时以斜眼望著电子书阅读器。瞬间,一股寒意窜过我的全身。在那本叫做《天使之夜》的绘本中,『天使』对欺负母女的坏人们施以制裁(这是给幼儿看的绘本,因此并没有很严重就是了)。难道是谁在模仿这个 『天使』吗?为了保护健太,于是让欺负他的三名少年病情产生遽变,进而打算将主谋者淳同学给杀了……

如果是这样,到底会是谁呢?我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健太的母亲——景子的脸孔。毫无疑问,她对那三名少年抱持敌意,动机充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她是怎么让那三人的病情出现变化,造成连医师都诊断不出原因的遽变——景子做得到这种事吗?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我不禁睁大眼睛。一个恐怖的想像让我全身寒毛直竖——还有一个人有嫌疑。

那就是鹰央。鹰央一直很想替健太做些什么,要是她将心意用在错误的地方……

只要善加利用塞在鹰央那颗小脑袋中的庞大知识,或许就能够让那些少年的病情产生遽变,而且不留下任何证据。

今天白天时,鹰央在少年们的病房里做出的怪异举动,难道就是在为某件事情做准备吗?

不,不可能!我拚命想要将浮现在脑海中的想像消除。可是不但消除不了,反而逐渐占据我整个脑袋。

「鹰央医师……」

「咦?鹰央医师?嗯,这件事我当然也告诉她了呀。」

鸿池似乎误会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这么回答。

「啊,喔,这样啊。那鹰央医师怎么说?」

我回过神来,随口问道,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她的反应很冷淡,只回了一句:『喔,这样啊』……总之,我们决定明天早上八点左右,在统括诊断部的门诊诊间一边看霍特心电图的记录,一边讨论。 熊川医师还有……院长好像也会出席。事情似乎变得很严重呢……」

鸿池压低音量这么说,我紧紧地闭上双眼。院长都已经亲自来拜托了,鹰央却几乎没有进行诊察,结果病人再度出现遽变。光是这样,事态就已经严重到必须追究统括诊断部的责任了。万一鹰央真的和那些遽变有关……

「小鸟医师?小鸟医师,你有在听吗?咦~是收讯不好吗?喂——小鸟医师——」

我听著鸿池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继续眺望著天花板。

气氛好凝重……我转动眼珠子,环视屋内,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得知冬本淳病情产生遽变的隔天早上八点,我来到了位于天医会综合医院十楼的统括诊断部门诊诊间。

这个约五坪大小的长形空间,除了我之外,还有鸿池、小儿科主任熊川、鹰央的姊姊真鹤、冬本淳的主治医师山田,以及院长天久大鹫。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视线全都落在坐在椅子上,满脸不悦地看著几十张折起来的心电图记录的鹰央。

房里只听得见鹰央快速翻阅心电图记录纸张的声音。

「就是这里吧……」

鹰央停下动作,喃喃自语。站在鹰央斜后方的我探出身子,望著纸张。一旁的鸿池也想要挤过来看,真是烦人。

昨天晚上十点十三分,原本记录著正常心跳的心电图忽然出现乱颤。心跳数顿时减少,紧接著心电图呈现一条直线,也就是心脏完全停止跳动。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二十秒左右,心电图又再度出现不规则的巨大起伏。大概是护理师开始进行心脏按摩的时候吧。巨大起伏大约持续了二十秒之后,心电图上的心跳便恢复正常。

「从心电图的记录来看,我们知道淳同学昨晚确实心跳停止了。而护理师立刻替他进行心脏按摩,接著心跳又恢复了正常。」

心脏内科医师山田低声说道。

「……那看到『天使』又是怎么一回事?」

鹰央将视线从心电图上移开,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护理师急奔到现场,在淳同学心跳停止之前,看见天花板发光,光芒中浮现一个有翅膀的人影。据说当人影消失后,淳同学的心跳就停止了。顺带一提,同一间病房的雄一同学和胜次同学表示他们也看见了人影。」

鸿池以略带紧张的口吻说明。

「这种无聊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两个人有没有提到,在淳同学心跳停止之前,有人潜进病房之类的?」

山田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粗暴地说道。鸿池嘟起嘴巴。

「两人都说在淳同学开始觉得难受之前,没有任何人进入病房。」

听见鸿池这么说,山田抓了抓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淳同学的病情,根本不可能出现心跳停止这种症状。 可是却发生这种事。他的父母也因为我们无法解释这件事,而对我们产生不信任感。他们怀疑是不是因为医疗过程有疏失,才会造成这种情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心律不整本应痊愈的儿子,突然因为不明原因而心跳停止,任谁都会对医院产生不信任感。

「鹰央。」

始终保持沉默的大鹫,一如往常以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鹰央从心电图上抬起头来,一脸无趣地盯著大鹫。

「……干嘛啦,叔叔。」

「我应该已经以院长的身分,委托统括诊断部来调查这件事情。可是根据我目前的瞭解,你根本就没有好好地诊察那三个人。我希望你能说明一下原因。」

大鹫的语调中没有愤怒或斥责,感觉上只是在淡淡地叙述著事实。面对大鹫,鹰央绷著脸,不发一语。经过十几秒的沉默之后,大鹫轻轻地哼了一声。

「算了。问题在于因为你磨磨蹭蹭地不去调查,导致病人的病情加重,使得病人的家属开始不信任医院。这件事,统括诊断部必须负最大的责任。」

我撇著嘴,注视著大鹫。这次的事件,不管怎么发展,结果都是对大鹫有利。鹰央如果解决了问题,医院就能免除声望下降的风险;问题如果没有解决,他就可以将责任全部推给统括诊断部,赶走鹰央这个眼中钉。

该不会大鹫就是知道健太和鹰央的关系,才故意委托她进行调查的?我甚至出现这种坏心的推测。大鹫是这间医院的院长,他手上掌握各种资讯,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

鹰央到底打算怎么做呢?我一直等待鹰央的回应,总觉得嘴里愈来愈乾。鹰央和那三人病情产生遽变有关的推测,至今仍盘据在我脑海中的某个角落。

「责任啊……的确,我或许也有责任吧。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会犯下这种失误呢。」

鹰央彷佛头痛似地皱起眉头。

「你承认那是你的失误了?」

大鹫低声说道,鹰央闻言疑惑地歪著头。

「我的失误?喔,是吗?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或许也算是我的失误吧……对啊,说的也是。」

「鹰央……」

鹰央脸上挂著自嘲般的笑容,喃喃自语著,真鹤担心地唤了一声。

「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啦,姊姊。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病人的心跳都停止了耶!」

山田大声怒斥。鹰央用双手捣住耳朵,皱起眉头。

「不要突然这么大声啦。心跳停止只是单纯的失误而已——不是我,而是犯人。」

「犯人?所以真的有犯人吗?」

鸿池倾身向前,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注视著鹰央。

「嗯,当然啊。不只昨天的事,那三个人截至目前为止病情的遽变,还有『天使』,都是出自于同一名犯人之手。」

鹰央斩钉截铁地表示,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太开心。

「小鹰,那个犯人到底是谁?」

熊川立刻问道,鹰央没有回答,只是转向大鹫。

「叔叔,我今天之内就会把事情解决。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大鹫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如果能尽快解决,当然再好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出现受害者了。」

「放心,不会再有受害者了。」

鹰央无精打采地对我说道:「喂,小鸟。」

「咦?什么事?」

听见我的回答,鹰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啰,跟我来。」

「走?去哪里啊?」

「……小儿科病房。」

鹰央脸上浮现僵硬的表情,走向门口。我赶紧追在她的身后。

鹰央和我走出诊间,沿著旁边的楼梯走下楼。我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于是回过头去,原来是熊川和鸿池也跟上来了。

鹰央下楼梯抵达七楼之后,便往小儿科病房走去。不过,她的脚步却愈来愈沉重,最后在护理站前停了下来。鹰央的视线停留在走廊尽头,也就是三木健太的病房。

「鹰央医师……你没事吧?」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鹰央像是要甩开什么似地用力摇头,接著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鹰央经过三木健太的病房,走进了隔壁冬本淳等人的病房。

三名少年都躺在病床上。躺在最靠外侧病床上的淳,手上打著点滴,胸口贴著心电图监视器的电极。透过电极记录下来的心电图,应该会显示在置于护理站的萤幕上。既然他昨天心跳停止了,那么现在严密监测也是理所当然的。

「什、什么事啊?干嘛突然进来?」

淳稍微提高了音量喊道,鹰央没有回应,只是以锐利的眼神轮流瞪著三名少年。他们可能是被鹰央的眼神给吓到了,全都带著畏惧的表情,默不作声。

「出院。」

鹰央突然大声说道。少年们一头雾水,眨了眨眼。不明就里的也包括我在内。

「等一下,鹰央医师。这究竟是……?」

「我说我要让这三个人出院。好吧,我想出院前应该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 所以就订在明天吧。」

出院?这三个人?在还不知道病情遽变原因的情况下?

「等一下。为什么我们要出院啊?」

淳回过神来,提出抗议。鹰央瞪著他。

「你们已经痊愈了,再继续住院,也只是浪费医疗资源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昨天心跳停止了耶。这样还叫我们出院,太不合理了吧?」

淳从床上坐起身。

「对呀,小鹰。再怎么说,也不能连淳同学都出院吧。况且淳同学是心脏内科负责的,我们并没有让他出院的权限……」

熊川以责备的口吻说道。鹰央抬头瞪了他一眼,伸手指向淳。

「这家伙已经不会再有遽变了。他就是因为住在小儿科病房,才出现心跳停止的状况。等回到家之后,这几个家伙就安全了。」

鹰央快速地说著。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胸有成竹。

「小鹰,可是这……」

「反正我说出院就是出院!我是这间医院的副院长。我说这几个家伙必须出院,他们就得出院!」

鹰央歇斯底里地喊道,丢下一脸错愕的我们,径自走出病房。我和熊川、鸿池面面相觑,他们两个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原地。

我以小跑步离开病房,同时听见淳喃喃自语:「这是怎样啊……」

「鹰央医师,等一……」

我说到这里,就把后面的话给吞了下去。

鹰央站在隔壁病房——三木健太的病房前,以一副彷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注视著门口。

正午过后,小儿科病房的护理师们忙碌地在走廊上来来去去。这个时段因为有些工作人员去吃午餐,人手变少,再加上还要收拾病人的餐具、照顾需要协助用餐的病人、分发中午的药品,各项工作都挤在一起,让护理师们特别忙碌。正因如此,此刻护理站里看不到护理师的身影。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潜进护理站。他们神经质地左顾右盼,压低身体,走到护理站里面。

他们来到药柜前,慌忙地翻找著点滴制剂和皮下注射制剂。下一秒,我眼前的布帘突然被拉开。

「你们在做什么?」

鹰央从护理站旁的护理师休息室里冲出来,对他们喊道。两名少年——作田雄一和关原胜次当场僵立在原处。

「雄一同学、胜次同学,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跟著鹰央走出休息室的熊川,也傻眼地喃喃说道。

早上宣告三名少年「必须出院」后,鹰央在中午之前,说她要躲在休息室里看守护理站。于是我、熊川、鸿池和鹰央,大概从一个小时前,就在护理师们疑惑的目光下躲进这间休息室,从布帘的缝隙间偷偷观察护理站。我问了鹰央好几次:「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鹰央一如往常秉持保密原则,并没有回答我。

「我早就料到你们一定会趁这个时候来。因为这个时段护理站里几乎没人,而且如果等到晚上的话,说不定会来不及对吧。」

鹰央看著两名少年。

「你们两个刚才在翻药柜是不是?你们想要找什么?」

鸿池以有点僵硬的声音,询问低著头的两人。

「你们想找这个对吧?」

鹰央从白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注射液的安瓿。胜次和雄一一看见那个东西,便明显地露出惊慌的表情。

「小鹰,那是……」

熊川想要探头去看安瓿,不过鹰央在熊川看清楚之前,便迅速地收回她的口袋里。不用这么坚持保密也没关系吧……

「我要在主谋面前揭穿真相,否则得花两次工夫。」

「主谋?什么事情的主谋……」

我反问道,鹰央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回答:

「就是这一切的主谋——-让小儿科病房出现多起异状,同时制造出『天使』的人。这两个人是那家伙的共犯。」

「你是说……」我吞下口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冬本淳,昨天夜里心跳停止的那个国中生,就是所有事件的主谋。」

鹰央低声说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熊川轮流看著三名低著头的少年,以充满困惑的语气说著。

几分钟前,看见我们和雄一与胜次一起走进病房,冬本淳彷佛领悟到自己已经败北似地,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雄一和胜次也回到自己的病床上,默不作声。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冬本淳就是这起事件的主谋,另外两个人则是共犯。」

鹰央淡淡地说道。平常在解说『谜团』的时候,总是情绪高昂地说个不停的鹰央,今天却隐约带著一股悲伤。

「请等一下。这么说来,淳同学他们的病情之所以产生遽变,是他们自己故意造成的啰?」

鸿池询问道,鹰央点点头。

「嗯,没错。所以当我们问到在病情出现变化之前有没有人潜进病房,他们当然会说没有啦。因为犯人就是他们自己。」

「可、可是,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呕吐与呼吸困难或许还勉强可以假装,但淳同学连心跳都停止了耶。」

「他们用了这个。」

鹰央从白袍口袋里拿出刚才只让我们看了一眼的安瓿,递到鸿池面前。

「这是……」

「三磷酸腺苷(Adenosine triphosphate),也就是俗称ATP的注射液。它是一种可以促进脏器血流顺畅的药物,主要用于缓解因内耳障碍而产生的晕眩或耳鸣。不过,它的作用非常温和就是了。」

「它和这次的遽变有什么关系……?」

鸿池修整得很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

「这种药物如果是加在点滴里,慢慢投予,便可缓解晕眩;但是,它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用法。」

鹰央说到这里,斜眼看著我,像是在对我提出问题。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获得这么多线索,我也知道答案了。

「是透过急速静注(Bolus injection),用来治疗阵发性上心室心搏过速(Paroxysmal supraventricular tachycardia,PSVT)对吧。」

听见我的答案,鹰央悠然地点点头,说了一句:「嗯,没错。」

「阵发性上心室心搏过速,是心跳数突然增加为每分钟两百下左右,引起胸闷、胸痛、气喘等症状。造成这种症状的原因之一,是因为病人心脏的心房和心室之间除了正常的传导电流路径之外,又多出一条异常的传导电流路径,而电流则是在两条路径之间绕圈循环。也就是一般称为回旋性上心室心搏过速(RSVT)的症状。而治疗的方式之一,就是将三磷酸腺苷一口气注射至静脉内。」

鹰央娓娓说出阵发性上心室心搏过速的相关知识,看来她稍微恢复正常了。

「三磷酸腺苷会在体内立刻被代谢为腺苷,抑制心跳。」

「抑制心跳……」鸿池像鹦鹉一样地重复这句话。

「没错,结果导致心脏在短时间内完全静止。」

听完鹰央的说明,鸿池睁大了双眼。

「心脏静止……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腺苷的效果很快就会消失,经过几秒后,心脏就会再次跳动。通常在心脏呈现静止状态之后,异常的电流路径就会稳定下来,使心跳恢复正常。所以它基本上是一种安全性极高的药物。」

「可是,心跳会停止几秒钟耶?」

鸿池以怀疑的口吻说道。

「嗯,这种药物虽然安全,但是心跳停止的时候,病人的胸口会出现强烈的不适感,同时也有不少病人会呕吐。另外,如果病人有气喘病史,则可能会造成支气管挛缩,引起类似气喘发作的症状。」

「这……」

鸿池望著坐在病床上,三名垂著头的少年。

「没错。这三个人身上出现的症状,全都可以用三磷酸腺苷的急速静注来解释。顺带一提,会出现阵发性上心室心搏过速这种症状的典型疾病,就是WPW症候群。」

鹰央凝视著淳。淳耸著肩,缩起身体。

「淳同学这次住院,就是为了治疗WPW症候群对吧。」

我如此说道,鹰央点点头。

「从这家伙必须接受心导管电烧治疗这一点看来,他过去应该很常出现阵发性上心室心搏过速的症状。因为WPW症候群是一种假如没有症状,就无须治疗的疾病。由于他以往经常接受三磷酸腺苷的急速静注,因此他知道,只要一口气注射三磷酸腺苷,就可以在几乎毫无危险的状况下,假装病情出现遽变。」

「这……小鹰,等一下。」

熊川插嘴说道。鹰央转向熊川,一脸无趣地回了一句:「干嘛啦。」

「我也知道急速投予三磷酸腺苷,的确可以造成几秒钟的心跳停止,但是昨天淳同学心脏停止的时间不只几秒啊。从心电图看来,他的心脏至少完全静止了二十秒喔。」

听见熊川的话,鹰央皱著一张脸。

「嗯,对啊。这就是失误————我和那家伙的失误。」

鹰央指著淳,淳彷佛无地自容似地缩起身子。

「失误?什么失误?」

「昨天夜里,冬本淳用紧急呼叫铃呼叫护理师,在确认护理师来到病房门外后,就将事先装在注射器里准备好的三磷酸腺苷注射液,从三方活栓一口气注入点滴里。用完的注射器,大概是由那两个共犯丢掉了吧。心跳暂时停止的这家伙,正如计画般在护理师的面前倒下。只不过,那家伙拿错了药。」

鹰央将手伸进白袍的口袋里,拿出另一个安瓿。

「那家伙昨天替自己注射的是这个。」

「呃,鹰央医师……那瓶上面写的好像也是『三磷酸腺苷』耶。」

鸿池轻轻地举手发问。

「对啊,没错,这也是三磷酸腺苷。只是它和另一瓶三磷酸腺苷不一样……浓度不同。」

鹰央将手里的两个安瓿递到我们面前。一个安瓿上面写著「10mg」,另一个安瓿则是写著「40mg」。

「三磷酸腺苷注射液,有十毫克、二十毫克以及四十毫克三种浓度;一般用于治疗阵发性上心室心搏过速的是十毫克。这三个人之前在自己身上注射的,都是十毫克的剂量。但是因为药品名称相同,所以昨天他们搞错——拿成了四十毫克的。」

鹰央转动手里的安瓿,继续说明。

「换句话说,昨天投予的剂量是平常的四倍,也就是让心跳停止数秒的四倍剂量,因此心跳停止的时间当然也比较长。所以那家伙的心跳才会停止二十秒以上,还让护理师替他进行心脏按摩。不过,就算没做心脏按摩,只要再等个几秒钟,心脏就会再次跳动,意识也会自己恢复就是了。」

鹰央语带讽刺地说道。

「呃,淳同学,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熊川询问淳。淳面露僵硬的表情,不发一语。他的态度,说明了鹰央的推论一点都没错。

「那么『天使』又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这几个家伙干的好事。唉,但是只能骗骗小孩啦。」

鹰央听见鸿池的喃喃自语,一边抓头,一边回答,接著转向垂头丧气的淳,唤道:「喂。」淳虚弱地看著鹰央。

「现在一切都被拆穿了,你们也差不多可以公开『天使』的真相了吧?」

在鹰央的催促下,淳迟疑了几秒钟后,对雄一使了个眼色。雄一略显犹豫地下床,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些东西,战战兢兢地放在病床上。

「这就是『天使』的真面目。」

鹰央看著床上的手电筒和十几张小纸片,这么说道。我仔细一看,那些纸张是从《天使之夜》这本绘本上剪下来的『天使』。

鹰央缓缓走近床边,她伸手拿起手电筒,打开开关,将光线对著墙壁,再把一张剪下来的『天使』纸片放在手电筒前。

打在墙上的光线中,隐约浮现了一个长有翅膀的人影。

「这就是小儿科病房出现的『天使』。怎么样?用来骗小孩还算可以吧?隔壁病房之所以出现『天使』,就是因为这几个家伙将手从那扇窗户伸出去,再把装上『天使』的手电筒灯光投射在那里的关系。没错吧?」

鹰央向雄一确认道,雄一微微颔首。

「这是哪来的?」

鸿池拿起病床上那十几张『天使』。

「我记得你说过,隔壁病房的绘本被人偷走,还被割得破破烂烂的对吧?正如你们所怀疑的,犯人就是这些家伙。只是他们的动机并不是故意破坏对方最喜欢的绘本,藉以欺负他,而是想要得到制造『天使』的道具。为了尽量让天使看起来像真的,他们将绘本上的『天使』全部剪下来,并且试验了很多次吧。真是辛苦你们了。」

鹰央耸了耸肩,将手里的手电筒扔在雄一的床上。

「这就是这次事件的真相,全是小孩无聊的恶作剧。」

鹰央没好气地说道,接著便准备离开病房。

「小鹰,等一下。我虽然明白了出现遽变和『天使』的真相,但我还是不知道淳同学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被熊川拦住的鹰央,不知为何表情忽然变得凝重。平常的她总是自己主动解说『谜团』,今天为什么会这么消极呢?

「……这种事,你直接问那几个家伙不就好了。」

「以孩子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好好说明啊。」

熊川轮流看了看缩著身子、垮著脸的三人。

鹰央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因为他们并不想出院啊。所以才会在听到自己可以出院的时候,自行注射三磷酸腺苷,假装病情出现了遽变。这就是我之前故意对他们说『明天就必须出院』的原因。因为我知道这么一来,他们就会为了再替自己施打三磷酸腺苷,前来护理站偷东西。」

鹰央无精打采地说明,淳他们三个人对此并没有反驳。

「你们为什么不想出院?病好了之后,一般人不是都会想回家吗?」

熊川疑惑地歪著头。

「因为他们要制造『天使』。这些家伙对自己施打药物,就算让自己的心脏停止也在所不惜……一切都是为了让健太看见『天使』啊。」

鹰央在说到『健太』的名字时,忍不住难过地皱起了眉头。

「让健太小弟弟看见?你们为了霸凌他,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鸿池尖声喊道。三名少年像被老师斥责的小学生似地缩著脖子。

「……不,不是的。这不是霸凌。」

鹰央转向鸿池如此说道。鸿池一脸不可思议地嘟哝著:「不是霸凌?」

「对。这不是霸凌,而是……赎罪。」

鹰央说出这句话后,淳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赎罪……这是怎么一回事?」

鸿池不解地皱著眉头,鹰央对她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对这几个家伙来说,在隔壁病房投射出『天使』,就是一种赎罪。」

不知是否因为说太多话而感到嘴唇乾燥,鹰央舔了舔嘴唇后继续说明:

「这几个家伙在两周前嘲笑健太。他们将健太的棒球帽抢走,讥笑他没有头发。他们没有想到健太没头发的原因,就这样伤害了健太。」

听见鹰央的指责,三名少年全身僵硬。

「就算是出自孩子的无知,这种行为也太残酷了。可能是小儿科病房的某个护理人员告诉他们的吧——健太的头发是他拚命和白血病奋战的结果。也告诉他们……健太已经时日不多了。」

鹰央说到这里的时候,雄一开始呜咽。接著彷佛受到感染似地,胜次和淳的肩膀也开始微微颤抖。

「得知真相后,这几个家伙才发觉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恶劣。他们心中涌上深深的罪恶感,于是绞尽脑汁想办法赎罪。而他们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天使』出现在健太的病房里。」

「为什么这种恶作剧会是赎罪呢?一般来说……」

鸿池一脸不解。

「对啊,一般来说,只要诚心地向对方道歉,深切反省自己的行为就好了。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什么无聊的自尊心啦……总之,这几个家伙想到了别的方法。」

少年们的哭声愈来愈大。

「健太很喜欢那本内容是天使帮助一对母女的绘本,他一直相信,不,是想要相信『天使』会保护自己,而且有一天……会带自己去天国。他经常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他们三个人听到之后,便从健太的病房里将绘本偷出来,再把插画中的天使剪下来,黏在手电筒上,让『天使』出现在健太的病房里。」

或许是漫长的说明让鹰央觉得累了吧,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天久医师说的,都是真的吗?」

熊川问道,双肩颤抖的淳点点头,哽咽地挤出声音:

「我们……完全没想到,那家伙,病情竟然这么严重……我们,只是想要开个玩笑而已……我们只是这样想而已。可是……听到那家伙很快就要死了,我们才发现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

淳说到这里,就哽咽得说不下去。此时的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坏孩子,只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但是,你们不是已经成功地让健太小弟弟相信『天使』的存在了吗?为什么还要自行注射药物,让病情出现变化,延后出院的时间呢?」

熊川困惑地望著泪流满面的三人。

「……因为这几个家伙的目的,并不只是让健太看见『天使』而已。」 鹰央说到这里,先是闭上双眼,才接著说道:

「在健太离开人世的那一刻,在那间病房里投射出『天使』——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真正的赎罪。」

「在健太小弟弟……离开人世的那一刻?」

熊川提高音量说道。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哭声也忽然变得更大声了。

「对。这几个家伙得知健太时日无多之后,就打算在健太……临终的时候, 让隔壁病房出现『天使』。他们心想,健太如果看见天使,就能安详地走了。在那之前,他们三个人都不能出院。所以他们才会假装病情出现遽变,想办法延后出院的时间。」

鹰央睁开眼睛,望著天花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病房里只听得见少年们的啜泣声。

听完鹰央的解说,我哑口无言。这么大的骚动,竟然是这种幼稚的行为所引发的。

鹰央自嘲似地冷哼道:

「很蠢对吧?不去道歉,却制造出假的『天使』。不过,对健太来说,即使是这种骗小孩的『天使』,应该也多少缓和了他的恐惧吧。」

鹰央淡淡地说明,我一边听一边回想昨天的事。健太听到母亲说「世界上没有天使」的时候,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没错,对健太而言,淳他们制造出来的假『天使』确实成为一种救赎。昨晚他们在淳心脏停止的前一刻,在天花板上投影出『天使』,一定也是为了让健太确信天使的存在吧。

「这也是我的失误……」鹰央用像蚊鸣一样的声音说著。

「小鹰的失误?」

熊川反问,鹰央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

「我是在昨天中午发现真相的。由这几个家伙的症状,还有他们三个当时全都在打点滴的事实,我判断出他们应该是注射了三磷酸腺苷;接著,我从这间病房望向隔壁病房,确认可以用手电筒照到那里,于是便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可是,我却没有说出来。」

鹰央看似很痛苦地挤出声音:

「我想,这几个家伙做的事情虽然很孩子气,但如果能够藉此缓和健太的痛苦,或许也不错吧。只是我压根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弄错药物的浓度,让心脏停止好几十秒。这是我的失误。」

「但是,这……」

鸿池试著安慰她,鹰央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或许是认为,只要不说出这件事的真相,就等于是替健太做了什么吧。可是,这明明就不是我做的。我是个……胆小鬼。」

鹰央喃喃自语的模样令人怜惜,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总之,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你们的父母亲。然后,你们要对健太小弟弟的妈妈说明你们所做的事,并且好好地道歉。至于健太小弟弟……这次的事情我会瞒著他。这样可以吧?」

熊川缓缓地,有如谆谆教诲似地这么说。少年们的肩膀仍在颤抖,不过都点头表示同意。

「好累……我要回『家』去了。」

鹰央转过身,踏著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病房。望著鹰央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瘦小的背影,我找不到话可以对她说。

真教人坐立难安……

我坐在电子病历表前,用斜眼望著屋内的沙发。鹰央躺在沙发上阅读医学杂志,但我发现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翻页了。

在阐明小儿科病房出现的『天使』和少年们病情遽变真相的隔天傍晚,我做完急诊室的工作之后,来到鹰央的『家』。今天是星期五,我一整天都在急诊室工作,其实没有必要特地来这个『家』,可是我真的很担心鹰央,因此在下班后并没有直接回家。

据说昨天听完鹰央揭露的真相之后,熊川立刻请三名少年的家长到医院来,

向他们说明原委,他不只为自己的管理不善而道歉,也拜托他们不要责怪三名少年。家长们原本已经不信任找不出儿子病情变化原因的院方,在得知是孩子自行投药所造成的结果后,他们也无法责怪院方;而且孩子们的动机也不是出自恶意,因此也不好太过严厉斥责他们。

最后,他们三个人去向健太的母亲三木景子道歉。景子一开始不想和他们三人说话,但是熊川对她说明详细的经过,再加上三人流著泪向她鞠躬致歉,最后景子也热泪盈眶地接受了道歉。

关于事件的真相,都已告知院长大鹫以及淳的主治医师——心脏内科的山田。以结果而言,这件事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重大伤害,少年们的家长也没有要求医院负责,因此就不追究这次鹰央拖延了一点时间才处理,少年们也在今天中午顺利出院了。

以上的内容,是我在来到『家』之前,听熊川和真鹤说的。虽然事件可以说是圆满收场,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轻轻吐了口气,望著眼前的萤幕。画面中显示著三木健太的病历表。

从昨天开始,健太的病状便持续恶化。即使投予强力的抗生素和抗真菌药,肺炎的症状仍然不见改善,呼吸情况也愈来愈差。由这种状态看来,应该是病原菌进入血液并开始繁殖,很可能会引发败血症。健太的骨髓受到白血病细胞侵蚀,导致正常的白血球减少,免疫力变很差,从这种状态恢复正常的机率极低。

我关上健太的电子病历表,揉了揉鼻子上端,再次望向鹰央。昨天解开『谜团』之后,鹰央就一直躲在『家』,没有去看健太。

鹰央打算就这样不再和健太见面吗?这样真的好吗?

就在我轻声叹息的时候,放在键盘旁边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我将手伸向话筒。

「你好,这里是统括诊断部医局。」

「啊,是小鸟医师吗?我是鸿池!」

听见话筒传来的声音,我皱起眉头,压抑住直接把电话挂断的冲动,开口问道:「怎么了?」鸿池很快地开始说明,我听著听著,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逐渐消失。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我说完之后,放下了话筒,看著躺在沙发上的鹰央。

「……鹰央医师。」

鹰央把杂志放在一旁,转头看著对她说话的我。她的脸上充满了不安。我吞下一口口水,缓缓开口说道:

「刚刚是鸿池打来的。她说健太小弟弟的血压已经开始下降,而且从好几个小时之前就没有排尿了。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也许撑不到明天了。」

鹰央的表情因为绝望和恐惧而扭曲。

「听说他的家人都到了。不过,健太小弟弟本人表示很想见鹰央医师,而且他的家人也希望你能过去看他一眼。」

「可是……」

鹰央含糊地说著。

「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就好了。健太小弟弟只要能看见鹰央医师,就会觉得很满足了。」

要是现在不去见健太,鹰央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因为如此确信,所以我的口吻非常强硬。

「我很不擅长察言观色……很可能会不小心说错话,把一切都搞砸。说不定会让健太觉得难过……」

「你在说什么啊!医师不去看健太小弟弟,对他来说才是最难过的事!」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鹰央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神无助地游移著。

「对不起,我太大声了。总之,医师……我们去看他吧。」

我轻声说道。但是鹰央却抱著头,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和她前天躲在平台式钢琴底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可能把她逼得太紧了。我的心中涌上一丝后悔。就算再勉强鹰央,也只会让她继续躲在自己的壳里面。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向玄关。

「我先去小儿科病房。鹰央医师,等你冷静一点之后,请务必过来……拜托你了。」

我说完之后,打开了门。

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鹰央并没有回答我。

规律的电子音在一个大小约四坪的空间响起。

我站得直挺挺地望著正前方。几名男女围绕在房间正中央的床边,包括熊川和三木景子。景子身旁那名穿著西装的中年男性,应该就是她的丈夫吧。

从人墙的缝隙间,我看见躺在床上的健太。他双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氧气面罩下半开的嘴里,传出痛苦的呼吸声。那模样,和两天前笑著抱住鹰央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他每天都戴著的纽约洋基队棒球帽,此时就放在枕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