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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卷 密室偏执狂 溺死在密室的男子

作者:日-知念実希人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抵达三楼的桑田隆一郎用双手撑著膝盖。只不过是从一楼沿著楼梯跑上来,就出现严重的晕眩,心脏也剧烈地跳著,甚至感到疼痛。虽然今天就满七十岁了,但若是平常,这种程度的运动并不会累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内心的紊乱让身体状况也乱了套吗?

隆一郎大口地吸取氧气,同时抬起头来。他的弟弟桑田浩二郎与数名男子正聚集在走廊尽头的房间,也就是隆一郎的书房前,努力尝试将门打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隆一郎踏著不稳的脚步,摇摇晃晃地沿著走廊前进,再次扪心自问。

今天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天才对啊。不但是自己迈入古稀之年的日子,同时也是桑田综合医院开业三十五周年纪念日。可是这一切全都因为那个人而泡汤了。

就在准备了好几个月的盛大宴会即将开始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出现在这间房子,也就是宴会的会场里。「那个人」在众多宾客面前大肆宣扬我们的家丑,更害我那准备继承衣钵的儿子脸部受伤。

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在宴会开始之前把他赶走,没想到他不知不觉中再次潜入屋里。

「哥哥,门是锁著的,打不开。」浩二郎用沙哑的声音大叫。

锁著的?隆一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钥匙圈,确认挂在上面的钥匙。书房的钥匙的确在这。

我应该没有上锁才对。是那个人从里面锁上的吗?

隆一郎走向书房,于是围在门口的人们便让出了一条路。他们是隆一郎担任理事长的医院员工。

他用舌头舔一舔口乾舌燥的口腔,插进钥匙,往右转。喀啦一声,门锁就开了。隆一郎缓缓地伸出手来,握住门把。但是不知为何,他的手一直发抖,没有办法转开门把。

「救……命,你、的、书房里……救命……」

十几分钟前才透过内线电话听见的「那个人」的声音,至今仍在耳里回荡。

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快点!」

浩二郎焦急地催促著。隆一郎这时才回过神来,咬紧牙关,打开了房门。看见房内的景象,在场的每个人都倒抽一口气。

在大概七点五坪大的房间正中央,一名中年男子仰卧在地。他的脸色苍白,充血的眼睛彷佛快要爆出,双手则宛如掐著自己的脖子一样;他那痛苦地大大张开的嘴里,不断流出液体。

「大……大树。」

隆一郎呼唤「那个人」——也就是睽违多年的长子名字。然而倒在地上的男子——桑田大树却完全没有反应。

隆一郎感到一阵作呕,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胃里逆流上食道。隆一郎反射性地别过头去,把胃里的香槟和前菜一股脑儿地吐出来。一种类似疼痛的苦涩侵袭著口腔。

下一瞬间,浩二郎从隆一郎的旁边冲向大树,打开他的夹克,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浩二郎维持这个姿势十几秒后,突然坐起身,将手伸向大树的衬衫,用力把衬衫往左右撕开。钮扣弹开,大树长满浓密胸毛的上半身袒露出来。

「没有心跳!必须做心肺复苏术。赶快叫救护车!」

现在担任院长的浩二郎距离临床虽然已经很久远了,但他不愧原本是循环内科医师,动作非常快速。他将双手重叠在大树的胸口,开始进行心脏按摩。就在胸骨被压陷的同时,大树的嘴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喷泉一样吐出液体来。

水?他溺水了吗?

隆一郎用夹克的袖子擦擦自己的嘴巴,同时环视房间。

房里只有占据墙面的书柜以及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桌,在这个房间里,怎么会有足以让人溺水的水呢……?

隆一郎把视线从正在接受心脏按摩的大树身上移开,望向这间房里唯一的窗户。

夕阳从窗外洒落,而这扇大窗户上的锁是放下来的,将窗户完全锁死。

1

「这是怎么一回事!」

几乎能撼动墙壁的声音响遍整个房间。

「鹰央,不可以这么激动。」

真鹤用说教的口吻对鹰央说,但鹰央仍然歇斯底里地用力摇头。

「可是,姊姊,因为小鸟说出奇怪的话啊……」

「那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就像你刚才听见的,小鸟游医师今年三月底就要结束派遣到这间医院的工作,回到大学附设医院去了。」

「这和我们原本讲好的不一样。小鸟至少应该可以在这间医院待到明年底才对啊。」

真鹤带著哀伤的眼神看著拳头紧握的鹰央。

「不,我们和纯正医大说好的是『至少在明年底之前,都可以派遣医师』,小鸟游医师明年会不会继续被派遣来这里,还不一定呢。」

「怎么会……那他们到底会派谁来呢?为什么小鸟非得被那个人取代不可?」

「那是因为……」

真鹤说到一半,我就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我来说吧。」我轻声地说。

真鹤用不安的眼神看著我,同时噤声。

「鹰央医师,真的很抱歉,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对鹰央鞠躬。

「没跟我说?难道你更早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回大学去了吗?」

「不,并没有早就决定。只是上个月我就已经收到电子邮件,得知有这个可能性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已经正式决定了。」

「为什么你非得回去不可?如果要改派其他医师,那和继续派遣你有什么分别?」

鹰央用双手胡乱地抓头。本来就有一点微鬈的黑发,现在变得更乱了。

「据说是因为我隶属的纯正医大综合诊疗科,医师人数突然不足,所以决定把属于综合诊疗科的我调回大学,改派其他的内科医师来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至少在上个月初,我听到的消息都是明年度也会继续派遣你啊。」

鹰央激动地说,而我只能蹙眉。

的确,我听到的也是这样。我一直以为至少还可以在鹰央的手下工作一年,学习诊断学。

「听说有位原本在大学的综合诊疗科值勤的医师,从上个月开始突然没有办法值勤,而这个状态会持续到四月以后。据说大学是为了填补这个人事空缺,才把我叫回去的。」

「啊?那个医师为什么突然没有办法值勤?」

「呃,这我就不清楚了……据说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之类的。」

我含糊其词地说,头脑中浮现一个人的模样。桑田清司——他是隶属于综合诊疗科,比我年长七岁的医师。

去年四月,我下定决心从外科转到综合诊疗科的时候,桑田清司非常仔细地教导我内科的基础知识。对我来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清司为什么不能继续工作了呢?刚才我接到通知,得知已经决定中止派遣的时候,我也问了医局长。医局长却只含糊地说:「他被扯进某个麻烦当中……」

所谓的麻烦,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无法继续工作吗?还是发生了什么医疗疏失?

鹰央原本紧闭的桃红色双唇缓缓张开。

「欸……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就算不奢求继续留下来一年,至少半年也……」

我没有办法回应她那颤抖的声音。身为纯正医大综合诊疗科的医局员,我没有办法违抗医局的人事命令。当人事案决定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无能为力了。

「鹰央,不可以这么任性。这不是小鸟游医师能决定的。」

看见我沉默不语,真鹤用温柔的声音对鹰央说。

「这已经成定局了吗……?」

鹰央垂下视线,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是的,几乎已成定局了。四月以后的人事案在这个月内就会决定,下个月初就会通过。」

鹰央彷佛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似地,一直低头不语。

「那个……鹰央医师,四月来的医师一定也能成为医师的得力助手,请不用这么担心……」

我战战兢兢地对鹰央说,于是鹰央猛然抬起头。

「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这种事情谁能保证!」

「呃,的确没有人能保证……」

「像你这种家伙,就给我滚回大学去吧!反正就算没有你在,我一个人也能做事!少了你这个鸟头绊脚石,我反而觉得清净呢!」

鸟、鸟头绊脚石?

「谁是鸟头?」

「就是你!反正你是小鸟,说你是鸟头哪里不对!」

鹰央指著我的鼻子说。

唉,又来了。我稍稍往后仰,皱起眉头。鹰央比想像中还要易怒,经常像这样陷入恐慌状态。每当陷入这种状态,她说出来的话都支离破碎、毫无组织,而且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赶快给我滚出去!」

鹰央表情扭曲地怒吼,接著指向门口。

「鹰央,冷静一点。」

真鹤对她说,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但是鹰央却抱著头,用双手捣住耳朵。看著完全把自己关在壳里的鹰央,我和真鹤看了彼此一眼后,便慢慢走向出口。不管再说什么,也只会让鹰央的壳变得更厚而已。

我们走到门外后,望著坐在椅子上蜷曲著身体的鹰央,轻轻关上门。

「对不起,鹰央表现出那种态度。」

面对真鹤的道歉,我摇摇头。

「不,是我不好。我在得知派遣有可能中止的当下,就应该先告诉鹰央医师才对。但我就是说不出口……突然听见这种消息,别说鹰央医师了,任何人都会无法接受吧。」

「……我想,鹰央一定是因为听见小鸟游医师即将离开了,所以感到非常不安吧。未来她到底能不能自己好好过下去呢?」

真鹤带著哀伤的眼神望著门口,我抿了抿嘴。

据说自从前年四月设立之后,一直到去年七月我被派遣来这里为止,统括诊断部都没有充分发挥它的功能。而那是因为过去被派遣来的医师都和鹰央不合,每个人都只做两、三个月就辞职了。

「我知道鹰央给小鸟游医师添了很多麻烦,但是鹰央从去年的七月开始,真的变得比较有活力了。」

嗯,她是真的给我添了很多麻烦没错……

我露出一抹苦笑,而真鹤也跟著露出-个非常哀伤的笑容。

「要是鹰央能像和小鸟游医师一样,和下个赴任的医师好好相处就好了……」

「一定没问题的。」

我看著『家』说。明明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却枯燥无比。

「……真的吗?」真鹤不安地喃喃说道。

冬天冷冽的空气,一点一滴地夺走心里的温度。

隔天傍晚将近六点时,我把救护车送来的一名胆囊炎病人交给外科接手之后,便深深吐了一口气,望著天花板。

鹰央医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今天是星期五,我一整天都在急诊室值勤,所以自从昨天离开『家』之后,我就再也没和鹰央碰面。急诊室的工作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我本来心想值勤结束后,是不是去『家』里露个脸比较好,但是一回想起昨天鹰央的态度,我就提不起劲。

我坐在电子病历表前,开始输入刚才交接出去的病人资料,忽然一旁的门猛然开启,一个穿著实习医师制服的人影冲了进来。

「鸿池……」我不由自主地嘴角抽动。

「啊,找到了。小鸟医师!」

摇曳著一头短发的鸿池一走进来,就指著我高声喊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什么叫做有什么事。听说你下个月底就要离开这间医院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鸿池尖锐的声音,让急诊室里的其他护理师,不约而同地对我们投以怀疑的视线。

「你稍微冷静一点,这样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

「怎么可能冷静!请你好好地说明!」

鸿池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我无计可施,只好拉著鸿池的手,把她带到急诊室旁的医师休息室。只希望不要传出我和鸿池为了感情争吵之类的谣言就好……

「好了,请你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一关上,鸿池就双手扠腰,瞪著我。

「什么叫做发生什么事,就是你所说的那样啊。下个月底,我被派遣到这间医院的工作就要结束,而我也要回到大学附设医院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鸿池倾身向前。

「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这是医局的指示。但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我即将回到大学是昨天才决定的事,目前应该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鹰央医师昨天半夜打电话给我啊。」

「鹰央医师打电话给你?」

「对啊。她说:『小鸟说他要回大学去,那是什么蠢话?我绝对不原谅那个家伙。我要让他好看。』非常生气呢。」

什么让我好看……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啊?

这八个月来鹰央对我做的恶作剧一一浮现在脑海,我的背部窜过一阵凉意。

「之后,我大概听鹰央医师抱怨了四个小时吧。我现在睡眠不足,全都是小鸟医师害的,你要怎么赔偿我?」

鸿池用凶狠的眼神瞪著我。仔细一看,她的眼睛下面确实有淡淡的黑眼圈。这家伙只是把睡眠不足的脾气发在我身上而已吧?

「什么赔偿啊……话说回来,你和鹰央医师什么时候变成了会通电话的好朋友啦?」

「咦?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啊。我们主要是在交换医院里流传的谣言,尤其是小鸟医师被哪个护理师甩了,还有下次准备对谁展开进攻等等,我们每次都聊得很起劲呢。」

「不要把别人当成话题来聊天!」

「可是小鸟医师,你是真的要辞掉这个医院的工作吗?」

鸿池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身为实习医师的你可能不清楚,但医局的人事命令是不能违抗的。」

「小鸟医师,你真的愿意这样吗?」鸿池轻轻地眯起眼睛。

「这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我只能含糊其词。鸿池直视著我的双眼。

「你要拋弃鹰央医师吗?」

「我并没有抛弃她……鹰央医师……」

「你该不会认为鹰央医师在这几个月来已经有所成长,和别人也有某种程度的互动,所以你认为自己不在也没关系,她一定也能和下一个医师好好相处吧?」

听见她丝毫不差地道出我心中的想法,我不禁语塞。这家伙会读心术吗?鸿池看我不说话,便得意洋洋地叹了一口气。

「你听好,最近鹰央医师之所以比较能和别人互动,全都是因为有小鸟医师你的协助喔。」

「不,没有那……」

「你可能想说没有那种事吧,可是直到现在,鹰央医师如果没有小鸟医师陪同,就几乎不会离开医院,也不会和别人接触。的确,她最近可以像一般人一样和我讲电话了,但她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到这一步的。鹰央医师一直到现在都还很害怕和外界接触,没有改变。」

鸿池斩钉截铁地断言道。我虽然张开了嘴巴,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词汇。

「鹰央医师在当实习医师时所吃的苦头,会不会变成了一种轻微的心理阴影呢?所以她结束实习之后,就始终躲在屋顶上,完全避开和别人接触的机会。」

鸿池将视线移向天花板,扬起一丝悲哀的微笑。

「可是身为医师,她还是想帮助病人,也拥有强烈的好奇心,很想解决各种离奇的事件。我认为,她从实习结束之后就一直都很郁闷。所以去年夏天小鸟医师来的时候,鹰央医师的世界就一瞬间变得开阔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只不过是一直被鹰央耍得团团转而已。

「小鸟医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你一直都在支持著她,不是吗?你一直很小心,避免鹰央医师和别人起冲突,又很常开车载她到处跑。这一定是因为小鸟医师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好先生。」

「那是因为假如我丢著她不管的话,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好事……」

我嘟起嘴巴,而鸿池再次得意地点点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你是好好先生啊。一般人根本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就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小鸟医师在身旁协助她,所以鹰央医师才能安心地诊断一个接一个的病人,或是插手各种不可思议的事件。」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太明白。我倒是觉得就算没有我,鹰央还是一样会插手各种『谜团』,而且快刀斩乱麻似地解决它吧。

但是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据说在我赴任之前,鹰央有超过一年完全没直接替病人看诊,永远躲在『家』里,顶多只是巡病历而已。而且听说鹰央在学生时代也曾解决各种『谜团』,但是在她成为医师后,直到我来之前,几乎都没有再这么做了。也就是说,鸿池的分析是正确的吗……

「……你对鹰央医师的瞭解还真透彻呢。」

我带著一半佩服、一半傻眼的心情喃喃说道,鸿池自豪地挺起胸膛。

「那是因为每次讲电话的时候,我都会趁她不注意,一点一点地套她的话呀。我比鹰央医师本人还要清楚她的心理。」

这该怎么说呢……她真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家伙。

看见我有点感到畏惧,鸿池再次把视线转向我,与我四目相接。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对于鹰央医师来说,和小鸟医师组成搭档的现在,是她再次与这个世界建立起关系的『复健期』。」

「复健期吗……也许吧。」

「一定是这样的。可是那对小鸟医师来说也有好处呀,因为你可以在鹰央医师的身旁学习诊断学。我觉得你们两位是一对非常棒的搭档呢。」

鸿池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一对好搭档啊……」

我苦笑著喃喃自语,鸿池的笑容不知何时变成了奸笑。

「所以我一直试图让你们两人发生禁忌的关系,从搭档变成情侣……」

鸿池呵呵呵地发出低级的笑声。好好的一段佳话全都泡汤了。

或许是因为我冷冷的视线让她回过神了吧,鸿池缩一缩脖子,表情再次变得严肃。

「这个嘛,总而言之,小鸟医师还不可以回到大学去。请你继续待在鹰央医师身边至少一年,直到她的复健期结束为止。」

「……所以我说了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啊。」

「没问题的!就算小鸟医师无能为力,鹰央医师也一定有办法!」

「鹰央医师?」

我歪著头,不懂她的意思。鸿池露出满脸笑容。

「昨天鹰央医师和我通电话的时候,好像一边在努力调查什么。我一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键盘的声音。就在电话挂断的前一刻,鹰央医师小声地说『就是这个』。我相信鹰央医师一定找到了能让小鸟医师留在这间医院的方法。」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方法……」

「别管这么多了,请你相信鹰央医师。你在急诊室值勤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鹰央医师差不多也该和你联络……」

就在鸿池说到这里的时候,彷佛算好时间似地,我的口袋里传出一阵电子音效。我拿出呼叫器,液晶画面上显示著一段片假名。

『马上来家里 鹰央』

「果然。好了,别发呆了,赶快去找鹰央医师吧。」

从旁偷看液晶萤幕的鸿池,笑盈盈地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呃……打扰了。」

我打开门,战战兢兢地走进『家』里。鸿池(真的)从我背后推了一把,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可是要和鹰央见面,还是觉得有一点害怕。

鹰央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背对著我,看著萤幕。

「鹰央医师……」

我小心翼翼地呼唤她,于是鹰央突然连椅子一起转了过来。

「你好慢喔。」

她的口吻就像平常一样,不,甚至感觉心情比平常还要好。我不禁傻眼。

「呃,是因为你用呼叫器找我,我才来的……」

「事情变得很有趣了。你看。」

鹰央兴冲冲地对我招手。她为什么心情这么好?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很恐怖。我想起鸿池说的,鹰央曾说「我要让他好看」这种话,表情不由得变得僵硬。难道这会是什么陷阱吗?

我保持警戒,走向鹰央。幸好没有掉进陷阱里,也没有乱箭飞过来。

「呃,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依然保持著警戒问道,鹰央扬起了嘴角。

「桑田清司。」

「咦?」听见鹰央唐突说出的这个名字,我不禁怪声大叫。

「就是桑田清司啊。他就是那个因为扯上某个麻烦,所以没办法执勤的医师。」

「啊,是,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去调查过啦。昨天你回去之后,我可是找了很多资料唷。」鹰央一脸得意地说。

鹰央非常不擅长与人面对面互动,可是在网路上的交友却非常广阔。而且她还利用这些人脉,建立起一个巨大的情报网。

「我已经弄清楚桑田清司扯上的『麻烦』了喔。」

「真的吗!」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所以试著联络了几个可能知情的人。但是他们的回答全是「我只知道他休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叫做桑田清司的人,因为某起案件而被警方列为重要关系人,所以他才没办法值勤。」

「重要关系人……」

「简单讲,就是嫌疑犯。不过他目前还没有被逮捕,只是请他协助调查而已。」

「嫌疑犯……怎么会,桑田学长到底做了什么?」

「你看这个。」

鹰央指著电脑萤幕,我一看,只见萤幕上显示著上个星期的地方新闻。

『警视厅青梅警局十三日将涉嫌违反医师法的医疗法人,桑原会桑田综合医院医师兼理事长桑田隆一郎(七十岁)函送法办。

上个月一名男性在嫌犯桑田担任理事长的医院死亡,死者疑为非病死,然嫌犯桑田却涉嫌隐匿,未向辖区警局通报。对此指控,嫌犯桑田矢口否认。』

「这是什么?」我皱著眉问道。

医师法规定「医师检验尸体或四个月以上的死产儿,如判定有异状者,应于二十四小时之内通报辖区警局」。也就是说,除了明显是病死的状况外,只要有人死亡,就必须通报警察。然而这所谓「异状」的定义模糊,即使怠忽通报,以往也从没听过因此必须接受调查,甚至遭到函送的例子。

这个时候,我突然注意到嫌犯的名字,睁大了双眼。

「这个叫做桑田的医师,该不会……」

「没错,这个叫做桑田隆一郎的人,就是你学长桑田清司的父亲。」

「咦,那这起违反医师法的案件,和桑田学长扯上的『麻烦』有关吗?」

「何止有关,那个非病死,但没有被通报的男子,就是这起案件的被害人。」

「请、请等一下!尸体是被害人,也就是说……」

「对,没错。警方把这起案件当作杀人案,正在进行调查,而桑田清司正是这起案件中嫌疑最大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没办法工作啊。」

「桑田学长是杀人案的嫌疑犯……」

听见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我的头脑一时没办法跟上,只能哑然地呆立在原地。

「而且这可不是单纯的杀人案而已喔。」

鹰央朝我露出一个奸笑。

「这是密室杀人案!」

2

「也就是说,据说桑田清司被当作密室杀人案的嫌疑犯,但他从头到尾都坚决否认。不过警察确信桑田清司就是凶手,所以一直想要证明。」

坐在副驾驶座的鹰央把手插在长外套的口袋里,兴致勃勃地说。顺带一提,她在外套下穿的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以及宽松的牛仔裤,没有一丝时尚的概念。根据她本人的说法,她很讨厌身体被衣服勒住的感觉,所以故意穿尺寸稍大的衣服;可是就算如此,也可以稍微有品味一点吧。

「那个,昨天我有点混乱,所以没有问清楚——请问桑田学长被扯进的,到底是一起什么样的案件呢?你昨天提到了密室杀人……」

「详细的情况我没查到,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直接去问当事人啊。」

隔天,也就是星期六,我和鹰央一起前往发生「密室杀人案」的那间位于青梅市的房子。那户人家的主人,也就是桑田清司的父亲——桑田隆一郎,似乎愿意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约得到他呢。一般人应该不会愿意把自家发生的杀人案,告诉我们这种完全无关的局外人吧。」

我握著方向盘这么说,鹰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那个叫做桑田隆一郎的人,是帝都大学医学院毕业的。」

日本最高学府的医学院—帝都大学医学院,正是鹰央的母校。

「也就是说,你透过帝都的人脉,和那个桑田隆一郎先生取得了联系吗?」

「对,没错。据说那个叫做桑田隆一郎的家伙,因为儿子成了杀人嫌犯,现在非常头痛。在这个时候,竟然接到像我这种天才的联络,他立刻表现得主动积极,希望我们去找他谈呢。」

听说鹰央那天才般的头脑,在帝都大学医学院里也很出名,她在学生时代好像也解决过几桩奇怪的案件。听到这样的人对儿子涉嫌的案件感到兴趣,他会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希望对方来调查一下,也不足为奇。

「不过,鹰央医师,你是怎么查到桑田学长被当成这起案件的嫌疑犯呢?」

「那还不简单。首先,我在医院官网上查到纯正医大综合诊疗科的门诊表,上面写著『桑田清司医师因为私事休诊,代班医师为……』也就是说,桑田清司就是『惹上麻烦的医师』。」

鹰央挺起胸膛,继续说明。

「接著我问了纯正医大的朋友,上个月医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因为假如是什么重大的医疗疏失,势必会先在内部传开。但是没人听说过类似的事。换言之,桑田清司所遇上的麻烦,并不是在工作方面,而是私领域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之后我又在这两、三个月的新闻里,搜寻跟『桑田清司』或『在大学附设医院工作的三十岁医师』相关的新闻,但也没有找到。接下来我开始仔细调查这个叫做桑田清司的人,于是我发现他的父亲是一间位在青梅市的大型医院——桑田综合医院的理事长,桑田清司自己也会每周到这间医院兼差看诊一天。」

大学附设医院给医师的薪水低得可怕,不过大部分都允许医师以「研究日」的名义,每个星期拨出一天或一天半的时间,前往当地其他医院兼任。

「所以我又调查了『桑田综合医院』还有那间医院的理事长『桑田隆一郎』,然后宾果!」

「就是你昨天给我看的那篇报导吗?」

「没错。在那之后,我拚命地找出我在桑田综合医院的人脉,请对方帮我调查这起事件目前已知的细节。因为自己任职医院的理事长被函送,医院里应该会有一些谣言传开才对。于是我发现事情似乎非同小可。」

鹰央带著兴奋的语气,急切地说。

「上个月,桑田隆一郎在家里举办了庆祝自己七十岁生日以及医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的宴会,没想到就在宴会进行时,桑田隆一郎的长子竟然死在他的书房里,而且现场是一个密室。」

「他的死亡并不是单纯因为某种疾病吗?」

我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鹰央伸出食指,左右摇晃。

「据说从当时的情况看来,怎么样都不像病死呢。在场的人立刻帮他做了心肺复苏术,他的心脏一度恢复跳动,被救护车送到桑田综合医院,但隔天就死亡了。」

「……所以桑田隆一郎没有向警局通报,而是以病死处理啰。」

我喃喃地说,鹰央点点头。

「嗯,而且他好像立刻就把尸体送去火化了。只不过这件事情不知道从哪里传到了警察那边,桑田隆一郎就因为违反医师法而被函送了。此外,他的次子桑田清司,也就是你的学长,则涉嫌杀害那名长子。」

「等一下,这跳太快了吧。为什么桑田学长会被当成杀人嫌犯呢?」

「所以我说详细情形还不清楚啊。这只不过是在桑田综合医院里流传的谣言罢了。」

「话说回来,关于那个长子死亡时的情景,叙述得还真详细呢。」

「对啊,因为据说那场宴会有许多医院的工作人员参加,他们都目击了案发现场。无论如何,假如桑田清司这个人不是真凶,那么只要我来解开这个密室的谜团,他就可以洗刷嫌疑,恢复清白,再次回到大学工作。这么一来,你就不用回大学去了。」

鹰央不知道是因为找到可以让我继续留在统括诊断部的方法,还是单纯被密室杀人案勾起了她无限的好奇心(我想八成是后者吧),她语带兴奋地说。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我用眼角余光看著满脸笑容的鹰央,踩下油门。

「全都是那个人害的!都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桑田隆一郎一坐在沙发上,就这么大声说。

我们从天医会综合医院开了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车,抵达桑田隆一郎的住宅。与其说是住宅,还不如用「豪宅」来称呼比较贴切。布满草皮的庭院几乎有篮球场那么大,草坪后方的白色洋房彷佛欧洲贵族的宅邸。虽说青梅市郊外的土地比较便宜,但仍然可以看出桑田隆一郎是个富豪。

我把车停在大门口,按下对讲机,一名女佣从屋子里出来替我开门。将车子停在洋房前的停车场后,我在女佣的带领之下,来到客厅。一个身穿高级西装,戴著金框眼镜,身材微胖,脸圆圆的男子正在等著我们,他就是桑田隆一郎。

隆一郎用金框眼镜下的双眼打量我们一番,同时说:「请坐。」示意我们坐在沙发上。就在他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的瞬间,隆一郎抓抓他那头发稀疏的油头,开始咒骂。

我虽然被隆一郎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还是先做了自我介绍。

「呃,这个,你好,我叫做小鸟游优,是纯正医大综合诊疗科的医局员。我平常受到桑田清司学长很多照顾。这位是……」

「天久鹰央医师对吧。我帝都大的朋友已经跟我说过了,听说她以前曾经解决过许多奇怪的事件,而她也对这次的事件抱有兴趣对吧。」

隆一郎连珠炮似地说,可是眼睛却像是充满怀疑似地眯著,眼神中不抱一丝期待。不过,听见宛如高中女生般长相稚嫩的鹰央是「名侦探」,可能任谁都难以相信吧。

「其实这种家丑,我实在是不希望别人来插手。但是再继续这样下去,我儿子可能会被当作杀人犯逮捕,所以纵然有千百个不愿意,我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你们。这一点希望你们务必理解。」

隆一郎的口吻像是在施恩似的。

「我对你这家伙的心情完全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有关事件的详细资料。只要能掌握这些,我就可以帮你解决这起事件。所以,你就把有关『密室杀人』的资讯钜细靡遗地告诉我吧。」

鹰央将身子往前倾。她果然对于这个名为「密室杀人」的『谜团』兴致勃勃。她应该没有忘记,她的目的是要让我留在医院吧……

「……打从那个人出现之后,一切就乱了套。」

听见鹰央竟然用「家伙」称呼身为大前辈的自己,隆一郎瞬间傻眼,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之后,便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说明。

「所谓的『那个人』,是指谁呢?」

「……桑田大树,我的长子。」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隆一郎皱起鼻子。

「长子?也就是令郎吗?」我眨眨眼睛。

「我和那个人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我根本没把他当儿子。」

隆一郎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我用眼角余光瞥向鹰央,鹰央现在手抱著胸,闭上了眼睛;那是她专心聆听时的姿势。看来现在必须由我来发问了。

「呃,听说您的长子,也就是那位叫做大树先生的人,呃,该怎么说呢……他是在一间密室里过世的吗?」

实际说出来之后,我忽然觉得「密室」这个词汇听起来好廉价,让人感到不舒服。

隆一郎忿忿地点头说:「对,没错。」

「那么,可不可以先请您详细地告诉我们,有关这位大树先生的事情呢?您为什么会想和他切断父子关系呢……」

我慎选措辞,这么问道。隆一郎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无趣。

「没什么好详细说的,那个家伙是个小混混。我都已经把他送进升学学校了,可是他从高中开始就和一些坏孩子混在一起;结果高二的时候因为向同学勒索,被学校退学了。」

隆一郎大声地咂嘴。大概是恐吓同学的行径被学校发现了吧。

「他被退学之后,我还是试图利用关系,把他弄进一所还不错的高中,可是那家伙却把家里的钱偷走,就这样不见踪影了。」

「他离家出走了吗?」

「对。之后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我就都不知道了。经过一年左右之后,他竟突然回来,向我要钱。」

「所以您就给他钱了吗?」

「……是有给一点啦。」

隆一郎略显惭愧地说。虽然说只给「一点」,但他毕竟是盖了这么大一间豪宅的人,所谓的「一点」,对一般人来说想必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吧。既然如此,我可以预想到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他应该不只一次回来向您要钱吧?」

「……对。之后他就定期出现,向我要钱。只是我给了他几次之后,发现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所以某一次我就下定决心,再也不给他钱了。」

「那他乖乖离开了吗?」

「没有……那个人偷偷潜进我的书房,想要把放在书房里的现金、有价证券、存摺,还有这间房子的所有权状都偷走。」

「真的被偷走了吗!」

我睁大眼睛说,隆一郎一脸疲累地摇摇头。

「我家的佣人看见他偷偷跑进书房,因此我们在他逃走之前就抓到他了。我当竭揍了他一顿,告诉他不准再接近我家,要是他敢再来,我就会报警。我和他从此断绝了父子关系。」

可能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吧,隆一郎的语气中流露出疲惫。

「之后大树先生还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在那之后,那家伙就再也没来过家里,也没有和我联络了。在我和他断绝关系之后大概半年左右,有一次警察来找我,说那家伙好像犯下了什么伤害罪,不过我清清楚楚地告诉警方,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就这样。我本来还以为他已经横死街头了呢,没想到在上个月的宴会……」

「那个叫做大树的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坏?」

就在隆一郎好不容易要开始说明案发当天的状况时,原本沉默不语的鹰央突然插嘴说。

「你说什么?」隆一郎疑惑地蹙眉。

「我在问你那个叫做大树的人,为什么在上了高中之后就突然学坏了。既然他有办法进入升学学校,就表示在那之前他应该还满认真念书的吧。但他高二的时候竟然坏到被退学,难道没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必要连这种事情都说出来吧。」隆一郎露骨地把视线移开。

「有没有必要,我必须听了之后才能判断。说不定一件不足为奇的小事,就能成为解决这起事件的契机,让你疼爱有加的次子得救喔。」

鹰央故意用挑衅的口吻说,同时用锐利的视线望向他。隆一郎沉默了十几秒之后,缓缓地开了口。

「那个时候……大树的母亲自杀了。」

听见这个令人震撼的自白,我轻轻倒抽一口气。

「也就是说,他是因为受到母亲自杀的打击,才走上歪路的啰。不过哥哥受到那么大的打击,身为弟弟的桑田清司却没有变坏,反而还考上医学院,当上医师呢。」

鹰央露出一抹坏心的笑容。隆一郎紧抿著嘴,保持沉默。鹰央继续说道:

「欸,你刚才说『大树的母亲』对吧?你为什么要用这么不自然的说法呢?」

「……没有什么理由。」隆一郎用沙哑的声音说。

「真的吗?难不成除了『大树的母亲』之外,还有『清司的母亲』?」

鹰央充满讽刺的说词,使隆一郎的表情突然扭曲。

「……对,你说的没错,大树和清司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样啊。那我顺便问一下,你的长子今年几岁?」

鹰央紧接著继续问下去。

「……他应该四十二岁了。」

「哎呀,这样算起来不太对呀。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弟弟桑田清司今年应该是三十六岁。假如桑田大树高中的时候母亲过世,那么当时他的弟弟应该已经出生,而且是个小学生了呢。」

鹰央故意歪著头说。隆一郎有点不悦地摇摇头。

「你说的没错,清司是我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小孩。我的元配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精神状况就变得不稳定,最后自杀了。」

「原来如此。对了,你前妻过世之后,你就和桑田清司的母亲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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