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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卷 密室偏执狂 溺死在密室的男子 .2

作者:日-知念実希人 当前章节:14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我在第一任妻子过世之后一年左右,就再婚了。而后来的妻子在三年前,也因为癌症过世了。」

看著隆一郎自暴自弃地这么说,我雏起了眉。母亲自杀,而导致母亲自杀的女人,又成为自己的继母。面对这种事情,会变坏也是情有可原的。

「对于长子走上歪路,你应该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吧。毕竟他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你外遇的关系。正因如此,你没有办法坚决拒绝你的长子,只要他来要钱,你就给他。可是即使如此,你的忍耐还是有限度,所以你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把他赶走——事情就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但这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关,或许无关。那接下来请你说说案发当天的状况。」

鹰央再次双手抱胸,闭上双眼。看来现在又轮到我负责提问了。

「……那天,那个人——也就是大树,在宴会开始之前突然出现。」

隆一郎瞪著鹰央,开始说。

「大树先生为什么会来呢?是你邀请他来参加宴会吗?」

听见我的问题,隆一郎将他锐利的视线从鹰央转到我身上。

「我怎么可能邀请他,他是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自己跑来的!」

「这、这样啊。那么大树先生来到会场之后,实际上做了什么呢?」

面对隆一郎的愤怒,我稍微往后仰,接著继续问道。

「……我在大门口迎接宾客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出现,跑到我旁边大声说:『老爸,你还记得我吗?』当时有许多宾客在庭院,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刚才那些事情。」

「刚才那些事情?」

「对。他大声嚷嚷说:『这家伙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小孩,害死了我老妈。之后又把那个女人娶回来,把我赶出家门。这家伙是个人渣。』我招待的宾客里面,还有国会议员和市长呢……」

也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隆一郎气得面红耳赤。

「这该怎么说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人闯进了庭院,把摆在庭院里的轻食和饮料全部扫到地上。这时候清司出面想制止他,他却双手抓住清司的领口……清司就这样狠狠挨了两下。」

「挨了两下?桑田学长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他流了很多鼻血,头部也流了不少血,所以我叫清司马上回我们医院去接受治疗。接著我就把大树赶出去了。」

「他乖乖离开了吗?」

「他一开始虽然还大吵大闹,但是一听到我说要报警,他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之后宴会虽然照常展开,可是却非常糟糕。因为大树的关系,不但轻食和饮料完全不够,连这场宴会的主角——也就是清司,也不在场了。」

「咦?桑田学长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可是我记得这场宴会不是要庆祝您迈入古稀之年吗……?」

「重要的并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我们医院开院三十五周年纪念。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市长也不会特地来参加了。我的医院可是肩负本地医疗服务的重要医院呢。」

隆一郎略显自豪地说。

「那么您说桑田学长是主角……」

「我原本打算在这场宴会上宣布,三年后我就会退休,把理事长的位子让给清司,也就是让新任理事长公开露面。可是这一切全因为那个人的关系,没办法实现了。」

「……之后就发生案件了,对吧?」

听见我的问题,隆一郎沉重地点点头。

「没错。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也就是下午四点多吧,宴会在有点扫兴的气氛下结束了。宾客陆续离开,我家的女佣和来帮忙的医院工作人员们正在收拾善后。就在这个时候,我家的电话响了起来。我看到女佣她们在忙,就去接了电话,没想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虚弱的求救声。我一看,发现电话上显示这通电话是从这间房子三楼,也就是从我的书房打来的内线电话。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后来呢?」

「我派女佣去看看书房的状况,女佣回来之后,说书房的门上锁了,她进不去。这时我才察觉不对劲。因为好像有人躲在书房里。」

「咦?也不一定是这样吧?也可能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的啊。」

听见我的反驳,隆一郎摇摇头。

「那间房间的钥匙,只有我和清司有。我在这两年里都没有锁过门,清司也没有理由锁门。这就表示有人潜进了书房,从里面把门锁上。所以我们决定去书房查看。」

「所谓的『我们』是指?」

「我弟弟,也就是桑田综合医院的院长浩二郎,还有几名医院的同仁,他们几乎都是会计课的男性员工。我对他们说明状况之后,他们就立刻前往三楼书房了。我本来也想和他们一起去,可是身体非常不舒服,没办法马上过去,所以稍微晚了一点才来到书房门口。接著我拿出钥匙,一开门,就看见大树仰躺在房间中央……心跳已经停止了。」

隆一郎用低沉的声音说。

「从您接到内线电话,到发现您的长子倒地,中间大约经过了多久呢?」

隆一郎把手放在嘴边,思考了几秒钟。

「至少有十分钟吧。」

「这样啊。也就是说,您接到电话,听到长子表示自己不舒服,过了十分钟后,你们进入书房,就看到您的长子倒在地上,而且心跳已经停止了。」

「嗯,没错。就在我呆站在那里的时候,浩二郎立刻跑向大树,开始进行心肺复苏术。接著马上叫救护车,把大树送到我们医院。中间大树一度恢复心跳,可是由于出现严重的缺氧性脑病变,几乎呈现脑死状态。隔天一早就死亡了。」

隆一郎可能已经说累了,深深叹了一口气。

「……之后,您就在死亡证明书上注明病死,接著就把大树先生送去火化了吗?」

我轻声地说,隆一郎用尖锐的眼神看著我。

「我在死亡证明书上写的死因是缺氧性脑病变,我并没有写错什么。」

「医师法不是规定,在这种状况下,应该先通报辖区警局吗?您应该也知道吧?」

面对隆一郎完全不以为意的态度,反而是我感到傻眼。

「谁晓得啊。我已经离开临床很久了,只是一时忘记罢了。没想到那些警察竟然把我当成罪犯一样,搞到最后就连清司也……」

隆一郎的嘴里传出咬牙的声音。不过,违反医师法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啊……

「但是,为什么警察会开始调查呢?他们不是没有接到非病死的通报吗?」

「……因为有人告密。」隆一郎咂嘴,喃喃地说。

「告密?」

「对啊,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当天在现场,或是在急诊室治疗大树的某个人,去告诉警察说大树是遭到杀害的,而我还试图隐匿这件事吧。」

隆一郎咬著嘴唇,低下头。他的模样非常虚弱,身体看起来就像小了一圈。这样一来,我就大概能掌握这起事件的概要了。只是大树被发现时的详细情况,以及为什么清司会蒙上杀人的嫌疑,都还模糊不清。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继续问清楚,但是看见满脸苦恼的隆一郎,我不禁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好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我往旁边一看,鹰央不知何时放下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眼睛也张开了。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兴奋,看来她对这个『谜团』相当满意。

「总而言之,我大概瞭解状况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去楼上说吧。」

「楼上……?」

我歪著头问道。鹰央站了起来,指了指天花板。

「没错,就是这间房子三楼的书房,也就是案发现场!」

「就是这里。」

隆一郎带我们到书房之后,用疲累不已的声音喃喃说道。他推开一扇木门,房里是大概有七点五坪大的空间。房间的两侧放著和天花板差不多高的书柜,完全挡住墙壁。房间内侧有一组古色古香的办公桌椅,桌上放著电话。书柜和书桌都很有品味,流露出高级感。

「案发当时,这扇门是锁著的对吧?」

鹰央走进书房后,便从门内仔细观察门锁。门锁附在门把上,构造很简单,只要将旋钮往水平方向转动,就能上锁。

「确实是锁著的没错。我从门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了锁被打开的声音,也有开锁的手感。」

「这样啊。对了,你刚才说这扇门平常是不会上锁的对吧。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能进来啰?」

「没错。毕竟这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所以我都没上锁,我们家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当然案发当天也是一样。」

「不过这个门锁看起来倒是很讲究呢。」

鹰央摸著门锁的部分,喃喃说道。

「以前我的存摺和所有权状都放在这间房间里,不过大约在两年前,我就把那些东西放到医院的保险箱里,所以这里也没必要再上锁了。」

「存摺和所有权状,也就是桑田大树在二十多年前想要偷走的东西嘛。换句话说,这个门锁是为了防止桑田大树潜进房间而装的吗?」

听见鹰央这么说,隆一郎撇了撇嘴。

「是啊,我在和那家伙断绝父子关系之后,马上就装了这个锁。另外在三年前,又换成了最新型的。」

「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你和桑田清司有,没错吧?」

「应该没错。钥匙本来就只有两把。」

「有没有可能制作备份钥匙呢?」

鹰央立刻接著问道,隆一郎摇摇头。

「不,这钥匙是特制的,一般的锁匠没办法打备份钥匙;要打备份钥匙,只能委托制作门锁的公司。另外,如果不是我本人要求打备份钥匙,那么那间公司就会和我联络。」

鹰央一边喃喃地说:「原来如此啊……」一边往房内的窗边走去。

「当你们发现桑田大树倒地时,这个锁是什么状态?」

鹰央指著窗户上的月牙锁。

「是锁著的。窗户也是关著的。」隆一郎一脸无趣地说。

「你确定吗?」

「对,我确定。因为我当时第一时间就去确认了,窗户的锁确实是锁著的。」

「这样啊……」

鹰央把脸凑向窗框,仔细观察。过了几分钟后,鹰央检查完窗框,接著移动到房间中央。

「桑田大树就是倒在这附近对吧。但是桑田大树为什么已经心跳停止了?这里看起来并没有留下血渍,但我记得警察认为这是一桩杀人案对吧。他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吗?」

鹰央微微收起下巴,将视线往上移,瞪著隆一郎。

没错,我也很想知道这一点。一般来说,假如有人倒在一个密闭空间里,通常应该会认为是某种疾病造成的。

「大树很有可能是……溺死的。」

隆一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

「溺死?」

听见这个出乎意料的词汇,我忍不住提高声调。鹰央也面带惊讶地眨了眨她的一双大眼。

「对,没错。因为没有解剖,所以我没办法断定,但那应该是溺死没错。大树倒在地上,嘴里流出水来,浩二郎帮他做心脏按摩的时候,他的嘴里也同时喷出空气和水。」

隆一郎表情僵硬地说明。

「溺死……在这里?」我环顾整间书房。

「……这个房间里有水龙头吗?」

鹰央也用视线确认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问道。隆一郎摇摇头。

「没有。这一层楼能用水的地方,只有走廊尽头的洗手台而已。」

「浴室在哪里?」

「浴室在一楼。但他不可能是在那里溺死的。一楼当天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定会有人注意到。」

看著隆一郎这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禁感到混乱。

「那么他是怎么在这里溺死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隆一郎用双手抓著自己的头。

「被赶出家门的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回来,在一间形成密室的书房里溺死了——这的确令人费解呢。」

鹰央歪著头,喃喃自语。

「请问大树先生为什么会来这个房间……」

我在头脑还是一片混乱的状况下,继续提出问题。

「我想他八成是像以前一样,想来这里偷存摺和所有权状吧。那家伙应该不知道我已经把贵重的东西全都放到医院的保险箱里了。」

隆一郎的声音充满了疲劳。这的确有可能。

「可是,一个一度被赶出去的人,有可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状况下回到这间房子里,甚至还潜入三楼的书房吗?」

「那天因为举办宴会,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只要混在宾客里面,我想应该不会太难吧。」

「也就是说,大树先生因为被赶出宴会,怀恨在心,因此潜进书房,想要偷窃?」

「对,他从书房里把房间锁上,但正当他在房间四处翻找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情,使得他溺死了。」

隆一郎接著我的话,很快地说。

「……不对吧。」

鹰央喃喃地脱口而出。隆一郎瞪著鹰央。

「什么东西不对?」

「至少目击桑田大树倒在那里的你们,心里想到的应该是另外一个故事才对。」

鹰央直视著隆一郎的脸。

「你们认为是桑田清司在某个地方把哥哥溺死,再搬来这里的,对吧?」

「咦?桑田学长?」

「桑田清司有这间书房的钥匙,而且在几个小时之前,桑田大树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伤了他。桑田清司为此感到愤怒,就在某处把被赶出宴会的哥哥溺死,之后又趁著大家不注意,把他搬进书房里。最后为了不让尸体被发现,把门锁上之后就离开了。如果这么想的话,一切的状况都能得到解释。只要有钥匙,这间房间就根本不是什么密室了。」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你也立刻想到凶手应该是桑田清司吧。因为拥有这房间钥匙的人,除了你之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正因如此,你才宁愿冒著违反医师法的风险,在死亡证明书上写下病死,而且还立刻将遗体送去火化,以避免有人调查,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儿子。没错吧?」

鹰央对隆一郎问道,而隆一郎彷佛颈椎生锈了似地,用非常不自然的动作点点头。

「……没错。警察也是这么想,所以认为清司有嫌疑。」

「桑田清司没有不在场证明吗?他不是去医院治疗脸上的伤了吗?」

「没有,清司并没有去医院。他说因为血很快就止住了,所以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上,等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接到我的联络,得知发生事情之后,就立刻赶赴医院了。他的伤是隔天才去治疗的。」

「那是什么说词啊?他说自己一个人待在车子里好几个小时?这任谁听到都会觉得奇怪吧。警察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鹰央一脸不可置信地说。而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样,这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清司绝对不可能是凶手!」隆一郎突然大声说。「假如那家伙是凶手的话,他为什么要特地把大树搬到书房去,还把门锁上呢?他一定也很清楚,要是这么做,自己就会遭到怀疑啊!而且那家伙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就算被施加暴力,他也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哥哥!」

隆一郎一口气大声说完后,激动地喘著气。

正如隆一郎所说,的确,假如清司是凶手,那么他的行动确实有太多疑点。可是这么一来,大树在密室里面溺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绞尽脑汁思考,陆一郎用双手捣住脸。

「清司……」微弱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间传出。

假如桑田大树也能得到一点点这样的父爱,他或许就不会走上歪路了。而这件事情,隆一郎本人一定比谁都清楚。

「你们进入这间房间的时候,是否可能有人躲在房间里?」

鹰央对隆一郎问道。隆一郎放下捣著脸的双手,以充血的眼睛望著鹰央。

「不,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你们所见,这间房里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躲著人的话,一定会有人发现的。」

「另外,这间房子里有没有秘道或暗门?」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呢。这间房子是我盖的,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警方也已经彻底搜索过这间房间,也没有找到那种东西。」

鹰央像是非常满意隆一郎的答案,脸上露出一抹宛如肉食猛兽看见猎物一般的笑容。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啊。」

3

「这就是桑田大树先生的CT。」

一名年轻的急诊室医师把CT片子夹在灯箱上,打开电源。

这间医院的院长桑田浩二郎把房里的灯关掉。灯箱里面的萤光灯发出白色的光线,从CT片后面照亮它。

我们和桑田隆一郎谈完话之后,经过大约一个小时,也就是中午过后,我便和鹰央来到桑田综合医院的一个房间里。鹰央说她想看桑田大树的检查报告和病历表,于是隆一郎便联络了医院,安排我们过去。

桑田综合医院位在市中心,距离隆一郎的住家大约车程三十分钟左右。它是一间相当大的医院,以规模来说几乎可以媲美天医会综合医院,的确是一间足以肩负起地区医疗的医院。这里星期六也有门诊,所以一楼的门诊候诊室门庭若市。

我在柜台表明来意后,柜台的服务人员就马上帮我们通知院长桑田浩二郎。浩二郎是一个瘦到病态的人,和身材微胖的哥哥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颧骨明显,眼窝凹陷,眼睛有点突出。唯一和哥哥相似的地方,就是头发很稀疏吧。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很虚弱,但话却很多,声音也很宏亮。

「我已经听家兄说了。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两位这边请。」

浩二郎这么说,接著带我们来到位在门诊尽头的一间大约三坪大小,门口挂著「读片室」的房间。当时负责急救桑田大树的年轻急诊室医师,也已经在房间里等著。

「现在没有需要急救的伤患,所以我也把他叫来了。我想你们应该有些问题想直接问他吧。但是不好意思;让你们委屈在这间小房间里。因为现在设有灯箱又空著的房间,只剩这里了。我们医院的放射科医师星期六、日都休假,所以这间房间没有人使用。」

浩二郎像是连珠炮一般地说,接著指示急诊室医师把CT片夹在灯箱上。

「桑田大树被送来这里的时候,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鹰央看著CT,同时对急诊室医师问道。急诊室医师带著疑惑的眼神望著乍看之下像是高中生的鹰央,但还是开始说明。

「他一度恢复心跳,但情况还是非常不乐观。他完全没有意识,对于疼痛刺激也没有任何反应。JCS是Ⅲ-300。无法自主呼吸,两只眼睛的瞳孔皆已放大,血压也非常低,只有八十二、三十八,脉搏一百二十四。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使用百分之百的氧气面罩,他的血氧浓度却还是只有百分之八十八。」

急诊室医师没有看资料就流畅地诉说当时的情况。

「……真的很不乐观。之后你们怎么治疗呢?」

「我们先帮他上点滴,然后插管,进行呼吸道管理,只是……」

急诊室医师支支吾吾地说。

「只是怎么样?」鹰央用斜眼望向急诊室医师,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在插管的时候,有水逆流到管子里,所以在接上人工呼吸器之前,我们还必须先把气管里的水吸出来。」

「……也就是气管里充满了水是吧。没错,从这张CT看来,他的肺的确全都积水了。」

正如鹰央所说,CT片上大树的肺部已经呈现一片白色,显示每个支气管都浸满了水。这和认为大树是溺死的说法吻合。

「那插管之后呢?」鹰央轻声地说。

「我们加压,给他百分之百的氧气之后,总算把他的血氧浓度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接著我们又投予升压剂,于是他的收缩压也提升到一百二十左右。」急诊室医师用食指抓抓太阳穴说。

「他的心脏功能怎么样?*EF呢?」(译注:Ejection Fraction,射血分数。)

「我们用超音波确认之后,发现他的心脏功能并不差。虽然没有仔细测量EF,也就是左心室射血分数,但应该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

听见鹰央的问题,急诊室医师立刻回答。

「那么他恢复意识了吗?」

鹰央问道,但急诊室医师缓缓摇头。

「没有,他被送来急诊室之后,别说意识了,连自主呼吸都没有恢复。我们在他状况稍微稳定一点之后帮他拍了CT,发现他有严重的脑水肿。大概是因为心跳停止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引起非常严重的缺氧性脑病变吧。我想他已经非常接近脑死状态了。」

急诊室医师指著夹在灯箱角落的头部CT。片子里桑田大树的脑部严重肿胀,大脑的裂缝,也就是充满脑脊髓液的脑沟部分,几乎都无法辨识。

「……脑水肿真的很严重呢。」鹰央皱起眉头。

「没错,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脑压才会异常上升。我们试著用利尿剂来控制脑压,但是没有效果,我们认为最后是因为脑疝脱(Brain herniation)而导致心跳停止,隔天清晨四点多宣告死亡。」

「死亡是你宣告的吗?」鹰央继续问道。在灯箱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急诊室医师的表情显得有点紧张。

「不……不是我。因为理事长说『让我来当我儿子的主治医师』,所以……」

于是他就把大树当作一般的病死处理,避免清司受到怀疑啊。

「原来如此。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实际治疗之后,你认为桑田大树是溺死的吗?」

鹰央把视线从CT片转向急诊室医师。

「……因为并没有解剖,我没办法说得太肯定。只是,假如问我个人的感想的话,我认为溺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样啊。我想问的就只有这些了,打扰你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

「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事情,随时都可以再问我。那么院长,我先回急诊室了。」

急诊室医师微微鞠躬后,就离开了读片室。鹰央再次聚精会神地凝视著桑田大树的胸部CT。

「院长,桑田大树在书房被发现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没错,我也在场喔。」

鹰央问道,视线没有离开CT;浩二郎态度亲切地回答。

「你确定书房的门一开始确实是锁著的吗?」

「我想应该不会错。我和医院的好几位员工比家兄先抵达书房,本想打开门,但却怎么样都打不开。直到家兄用钥匙开了门,我们才得以进入房里。」

「房里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你们没有问我哥吗?」浩二郎疑惑地问道。

「不,我们当然问过了。但即使是面对一模一样的情景,看法仍会因人而异,尤其是在那种容易感到混乱的状况下。」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这个嘛,门打开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倒在房间中央附近的大树。他的嘴角流出水来,脸色苍白,表情非常痛苦地扭曲,双手压著自己的喉咙。我马上跑到大树身旁,测量他的脉搏,发现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所以我立刻指示一名员工叫救护车,同时开始进行心肺复苏术。」

「门打开的时候,房间里面没有别人吗?」

「咦?应该没有吧。因为那间房里根本没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你确定吗?比如说躲在书桌的后面之类的?」

「不可能的啦,我在进行心肺复苏术的时候,也有一边环视整个房间,房间里并没有别人。」

浩二郎在鼻头前挥一挥手。

「这样啊。那当你们进入房间的时候,窗户上的月牙锁也是锁著的吗?你还记得吗?」

「是锁著的喔。」浩二郎立即回答。

「真的吗?会不会当你们进入房间的时候,窗户其实是开著的,是后来有人趁乱偷偷把它锁起来的?」

「不、不,一走进房间之后,我就一边测量大树的脉搏,一边确认窗户上的锁。我确定窗户是上锁的没有错。」

「这样啊……对了,那衣服有没有湿?」

「什么?」听见鹰央唐突的问题,浩二郎歪起头。

「我说衣服。桑田大树的衣服。你不是帮他进行心肺复苏术吗?当时桑田大树的衣服是不是湿的?」

「我记得……」浩二郎的视线在空中徘徊几秒后,答道:「没有,他的衣服应该没有湿。」

「没有湿吗?那么桑田大树倒地时的服装,和他在宴会开始前闯进来,以及被赶走时的服装,是一样的吗?」

「呃,请等一下喔……没错,是一样的。他穿著一样的衣服。」

「衣服没有湿,人却溺死了……而且现场是密室,没有任何人在……」

鹰央双手抱胸,低著头沉默不语。看来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沉默降临在只有灯箱昏暗光线的房间里,浩二郎用困惑的表情注视著不发一语的鹰央。

「呃,这次的騒动,一定让您很累吧?」

我对浩二郎说,浩二郎露出苦笑,揉揉自己的肩膀。

「对啊,真的累死了。不但理事长被函送,新任理事长还涉嫌杀人。这几天我几乎都没睡,一直在工作呢。」

这就有点太夸张了。倘若他真的好几天都没睡,一直工作的话,怎么可能会这么有精神。

「您本来就知道桑田学长会是下一任理事长吗?」

我觉得有点好奇,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根据刚才隆一郎所说的,他本来打算在宴会上公布这个消息,因此这件事情应该几乎没有人知道才对。

「我记得大概是在宴会的两天前左右吧,家兄就告诉我了。他本来要在宴会上公开这件事,可是却因为大树而变成现在这样。他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给我们添麻烦……」

浩二郎苦著一张脸,摇摇头。

「桑田大树先生是个很大的问题人物吗?」

「何止是问题人物,他一天到晚被逮捕,还坐过好几年牢呢。真是的,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宴会的消息。」

「呃……请问您知道谁有可能对大树先生怀恨在心吗?」

我这么问道,而浩二郎眯起了双眼。

「你问这个问题的意思是,在我们的亲人当中,有没有人恨大树恨到想杀了他吗?」

「啊,不,我并不是特别指亲人……」

我赶紧解释。

「没关系,你不必辩解。唉,我想他很有可能遭人怨恨,只是我不知道罢了;不过在我们的亲戚之中,应该也没有人恨他恨到想杀了他才对。毕竟这二十年来,他几乎完全没跟大家往来。与其说恨他,倒不如说是想忘了他吧,只不过在宴会当天……」

浩二郎说到这里,忽然变得支支吾吾。我立刻明白浩二郎在想什么。宴会当天,大树对清司使用了暴力。这的确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你也认为桑田清司溺死了哥哥,将尸体搬来书房,再从外面锁上门吗?」

鹰央对浩二郎问道。看来她已经从自己的世界回归现实了。

「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从现场的状况看来……」

浩二郎含糊地回答。

现场是一个密室,除了大树之外没有别人在。而清司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房间的钥匙,更有动机。在这种状况下,清司会有嫌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案发隔天,桑田清司曾来这间医院接受治疗对吧?」

「咦?啊,是的。我记得他应该是在整形外科接受治疗的。」

鹰央突然改变话题,浩二郎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

「我可以和那名整形外科医师谈谈吗?」

「啊,这个嘛,本院负责整形外科的医师是兼任的,一个星期只会来三次。今天不知道有没有门诊呢……」

浩二郎走到房间角落,看著贴在墙上的纸张。那应该是门诊时间表吧,不过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真亏他能看得清楚呢。

「啊,有来有来。今天有整形外科的门诊。再过几十分钟门诊时间就结束了,要不要我安排让两位和医师谈谈呢?」

「好,那就麻烦你了。」

语毕,鹰央又带著严肃的表情继续凝视著CT片。

「不,清司医师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

名叫瀬口佑子的整形外科医师慢条斯理地说。

我和鹰央看完桑田大树的检查报告后,就来找案发隔天替桑田清司治疗的整形外科医师。

「医师来到这里的时候,伤口已经完全止血了。我帮他照了X光,他的鼻子没有骨折,头部的伤也没有到需要缝合的地步,所以我只替他消毒,贴了纱布而已。」

化著淡妆的佑子微笑著说。她的年纪大概比我大一点吧,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性。

「这样啊。对了,当时桑田清司的态度怎么样?你会不会觉得他很紧张或害怕?」

鹰央这么问道,佑子用手抵著下巴。

「确实,我觉得他比平常紧张一点。可是毕竟他的哥哥过世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你说『比平常紧张』,所以你和桑田清司认识吗?」

鹰央稍微歪著头问道。

「是的,但也只是有时会聊聊天而已。清司医师每个星期三都有这间医院的门诊,所以我们常在医局打照面。由于我也是兼任,一个星期只来三次而已,所以比起其他专任医师,我比较常和同是兼任的清司医师聊天。」

「一个星期只来值勤三次,所以其他的日子你都在别家医院工作吗?」

「不,我已经结婚了,其他的日子都在家里做些家事什么的。因为我先生是那种希望太太尽量待在家里的人。」

明明是自己问对方问题,但鹰央却明显露出毫无兴趣的态度,只回了:「喔——」同时上下打量著佑子。

鹰央总是像这样观察第一次见面的人,并得意洋洋地指出对方的私人资讯。我已经提醒她好几次了,她却从来没有停止的意思。

这么说来,她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好像也说过「你没有女朋友吧」这种话。

「呃,我从院长那边听说了,两位正在调查清司医师哥哥过世的案子对吧?」

「是,没错。」

我这么回答,佑子轻轻把身子往前倾。

「清司医师没事吗?现在医院里到处流传清司医师是嫌犯的谣言,而且刑警也来找过我好几次,一直反覆问我清司医师的事情,真的很烦……说不定今天等一下也会来呢。」

佑子的表情变得僵硬。

「他会不会没事,现在还说不准,毕竟我们也是今天才开始调查的。啊,对了,可以让我看一下桑田清司的病历表吗?」

「病历表吗?好的。」

佑子操作滑鼠,把桑田清司的诊察记录显示在桌上的电子病历表里。鹰央从佑子手中接过滑鼠,把萤幕转向自己,浏览著纪录。

「原来如此。谢谢你。好,那小鸟,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鹰央盯著萤幕看了约三分钟,就把视线从萤幕上移开,唐突地站了起来。

「咦?这样就够了吗?」我眨眨眼。

「对啊,这间医院已经没什么好调查的了,接下来我想回『家』去好好思考。多亏你了,谢谢。」

鹰央对佑子道谢之后,就立刻走向出口。

「谢谢您特地拨时间出来。」我也向佑子道谢,准备追上鹰央。就在这时,佑子忽然对我说:「那个……」

「是,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对不起把您叫住。」

「咦……」我看著低下头的佑子,觉得一头雾水。

「你在干嘛啊,小鸟,我要先走啰。」

「啊,请等一下。那么我先失陪了。」

我对佑子鞠躬,离开了诊间。

「不用那么急吧。而且什么叫做你要先走了,没有我开车,你也回不去呀。」

从整形外科门诊出来之后,我和鹰央并肩走在门诊候诊室里。两个小时前还人山人海的候诊室,在门诊时间结束后,已经几乎空无一人。

「才没有那种事呢。只要你借我钥匙,我就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开车回去?鹰央医师,你不是没有驾照吗?」

「你在说什么,驾照这种东西,我当然有啊。」

「咦,你有驾照吗?」

「而且我从来没有发生事故,也不曾违规,是一个优良驾驶喔。」鹰央挺起扁平的胸膛说。

「……那根本就是不敢上路吧。」

听见我的吐槽,鹰央发出「唔」的一声,顿时语塞。看来我说对了。

不过她这个人根本就是把「笨拙」的概念拟人化的存在,竟然还能拿到驾照,这个国家的驾照制度真的没问题吗?

「那是因为……姊姊说我绝对不准开车……」

鹰央噘起嘴巴咕哝著。

「好、好,我们走吧。不敢上路的优良驾驶小姐,请在副驾驶座上乖乖坐著就好。」

我故意调侃她,当作报复平常她对我的欺压。鹰央撇嘴,瞪著我。

「不要看不起我。不管敢不敢上路,我拥有驾照这件事都是事实。好,为了让你知道我是真的会开车,回程让我来开。」

鹰央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我不要!」

我并没有打算要和鹰央一起自杀。

「好啦,把钥匙给我,这是主管的命令。」

「就算你是主管,我也不会服从这么危险的命令。而且我的RX-8是手排的,你会开手排车吗?」

「唔……」

鹰央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果然只会开自排车。

「要是你再要求我让你开车,我就当场打电话给真鹤小姐,向她告状喔。」

听我这么强调,鹰央才放下一直翻找我口袋的双手。看来她总算放弃了。

「……卑鄙小人。」鹰央用充满恨意的视线瞪著我。

「为了保护我的爱车和生命,不管是多么卑鄙的手段我都会用。好啦,我们走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鹰央鼓起腮帮子,再次迈开步伐走向出口。

「所以对于这个案子,你已经掌握什么了吗?」

假如让鹰央一直心情不好下去,也是件麻烦事,所以我对鹰央抛出话题。

「嗯,这个案子还真有趣呢。」

原本一脸不开心的鹰央立刻露出笑容。这个人还真是单纯。

「你发现什么了吗?老实说,我还一头雾水呢。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密室里溺死呢?」

「这起事件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决吧。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集资讯。」

鹰央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大概是想像著接下来要和『谜团』奋战而感到兴奋吧。

「不过,要是可以收集到更进一步的资料就好了啊。」鹰央自言自语地说。

「更进一步的资料?」

「没错。这次的案子,警方强烈怀疑桑田清司就是凶手,如果能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资讯,准备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这应该很难吧。虽然我们也认识一些刑警,像田无分局的成濑先生,但他应该跟这起事件无关吧。」

事实上像成濑那种头脑死板的人,应该也不可能把他们掌握的资讯告诉我们吧。不过身为一名警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就是说啊。」

鹰央一脸无趣地将双手交叉在后脑勺,走向出口的自动门。

就在我们离开医院,走向医院后方的停车场时,远处忽然有个人发出「啊!」的一声。我和鹰央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那边。

前方几公尺处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穿著西装、戴著眼镜,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穿著皱巴巴的褐色外套的中年男子。

「啊!」我和鹰央也同时惊呼。

那像鸟巢一样乱七八糟的头发、彷佛一直缩著脖子似的驼背,还有那件皱巴巴的外套。我看过那个中年男子。

去年七月我刚到天医会综合医院赴任的时候,有一名男子声称自己「受到外星人的指示」而犯下一起凶杀案。他就是当时和田无分局的成濑搭档,一起负责调查这起案子的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

「哎呀哎呀哎呀,这不是天久医师和小鸟游医师吗?竟然在这种地方见到两位,真是奇遇呢。」

中年男子热切地说,同时用小跑步跑向我们。他的模样让人想起美国一出知名刑警电视剧的主角。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两位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啦,刑警先生。」

我露出一抹苦笑。像你这么有特色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忘记呢?

「那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听见他恶作剧似地这么说,我一时语塞。因为我觉得他像「假可伦坡」的印象实在太强烈了,所以一时之间想不起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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