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樱井吧。」鹰央回答。
「喔,真不愧是天久医师。能被医师记得,真是我的荣幸呢。」
「像你这么有特色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忘记。」
鹰央把我十几秒前在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哎呀,要说有特色,我怎么比得上天久医师呢?」
樱井语带讽刺地说。
「呃,请问这两位是……」
方才和樱井站在一起的年轻男子也追了过来。
「喔,这两位是天久鹰央医师和小鸟游优医师,他们隶属于位在东久留米市的天医会综合医院。我去年曾经调查过一桩发生在那间医院的杀人案,当时受到他们很多照顾呢。」
樱井语带欣喜地介绍我们。男子说了一声:「是喔……」同时一脸怀疑地眯起戴著眼镜的双眼。
「他是青梅分局刑事课的岛崎,我们在目前调查的案件里是搭档。」
名为岛崎的男子缩了一下脖子,向我们致意。
「喔,调查案子啊……」
鹰央收起下巴,抬起视线望向樱井。
「有你这个警视厅捜查一课的刑警加入侦办,就表示这是一个需要成立专案小组的重要案件吧。例如……杀人案。」
「嗯,这个嘛……」
看见顾左右而言他的樱井,我总算发现了。刚才濑口佑子所说的「很烦人的刑警」,原来就是指樱井啊。的确,要是被这个不只是外表,就连行为也很像可伦坡的人缠上,任谁都会想抱怨吧。
「对了,我也在调查案子——一个离奇的案子。」
「哎呀,离奇的案子吗?那还真令人感兴趣呢。」
鹰央和樱井对彼此露出一抹假笑。
「那个,樱井先生。这位小姐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些什么啊?」
岛崎皱著眉头问道。
「这位天久医师啊,其实是一位『名侦探』唷。」樱井故意戏谑地说。
「名侦探……吗?」
「这位医师曾经参与调查多起案子,每次都像快刀斩乱麻一样地破案。天久医师,我从田无分局的成濑那里听过很多你的丰功伟业呢。」
樱井的语气中明显带著揶揄,但鹰央却完全没发现,反而得意地扬起下巴。
「喂,不要再拖时间了。你们在调查的就是桑田大树在密室里死亡的案子对吧?我也是,所以,要不要交换一下资讯啊?」
鹰央扬起嘴角,而樱井抓抓他的太阳穴。
「对啊,其实我刚才看到医师的瞬间就这么猜想了。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啊?」
「如果你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就先把你掌握的消息告诉我。」
听见鹰央这么说,岛崎把樱井往后推,走到鹰央的面前。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樱井先生,我们赶快离开吧。」
岛崎催促著樱井。
「喂,等一下,合作……」
「我们怎么可能把搜集来的情资告诉局外人呢?我没空陪你们玩侦探游戏!」
岛崎丢下这句话之后,就迈开大步,从我们的身旁离去。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抱歉啊,天久医师。」
樱并笨拙地单眼眨了一下,便跟在岛崎的身后离开。只是看见一个颓废的中年男子眨眼,有点令人困扰就是了。
「那我们也先回到车上去吧。」
我们目送两名刑警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后,鹰央用开朗的口吻说。看来她一点也不在乎邀请合作遭拒的事。
「对啊,那我们走吧。」
我们走向医院后方的停车场,坐上我的RX-8。
「话说回来,还真是可惜啊。难得负责这起案子的刚好是我们认识的刑警,可是却没办法合作。唉,不过他们不能随便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一般民众,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我绑好安全带,正准备插进车钥匙的时候,鹰央忽然对我说:「喂,等一下。」
「怎么了?你该不会又要我让你开车了吧。」
我充满警觉地把钥匙藏起来,不让鹰央看见。
「嗯,开车?你在说什么?」
「……请当作我没说过吧。所以,怎么了吗?」
「我们要在这里等喔。」鹰央露出一抹奸笑。
「等什么?」
我不解地歪起头,而这时车子里响起一个很像动画里的女性声音:「你有新讯息喵。」
「咦?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就在我左顾右盼,环视车内时,鹰央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她的智慧型手机。
「是我收到讯息的铃声。」
「……这样啊。」
她是不是迷上了深夜动画啊?这个人的兴趣实在太多了,我有点跟不上。
「是谁传来的讯息?」
鹰央原则上每天都窝在家里,所以通常都是用电脑的信箱来联络事情,鲜少用手机传简讯。
鹰央用食指碰触液晶画面,接著把手机放在我的面前。看见画面上显示的文字,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一个小时后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碰面樱井』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只老狐狸。」
鹰央呵呵呵地发出闷笑。
……你可以不要这样笑吗?好恐怖。
樱井咕噜咕噜地大口喝啤酒,接著把只剩一点点的啤酒杯用力放在桌上。
「哎呀,真好喝。总觉得工作都是为了这一杯呢。」
「你喝酒真的没关系吗?不是正在调查杀人案?」
听见樱井说那种像大叔一样的话,我怀疑地看著他。
「没错,设置了专案小组之后,我们基本上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不过我负责的工作是在案发地附近进行调查,所以在明天专案小组开会之前,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工作。」
樱井用轻松的口吻说,接著把啤酒杯里剩下的啤酒全部倒进嘴里。
就在鹰央的手机接到简讯后一个小时,樱井独自出现在停车场。他带著非常开心的表情说:「好了,那我们就来交换消息吧。」于是我们一同前往位于国道旁的一间家庭餐厅,这里距离桑田综合医院开车大约十五分钟。
「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喝真没意思。你们两位真的不喝点酒吗?」
樱井向女服务生点了续杯啤酒之后,抓抓头说。
「我等一下还要开车回去,当然不能喝啰。况且还是在警察面前。」
我有点傻眼地说。这时坐在我旁边的鹰央猛然举起手。
「我没开车。我可以喝。」
「不行。真鹤小姐交代我不能太常让医师喝酒。」
鹰央是个酒鬼,只要一沾到酒精,一定就会喝上一整晚。我已经陪鹰央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好几次了。
「……姊姊是小狗。」
鹰央嘟起嘴巴,用吸管啜饮著饮料吧的柳橙汁。
「好啦,现在也休息够了,在餐点送来之前,我们赶快交换一下消息吧。哎呀,话说回来,要是岛崎的脑筋可以再灵活一点,一切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樱井苦笑著耸耸肩。
「那位年轻的刑警先生呢?」
「我说我要去三温暖放松一下,叫他自己回局里去了。」
「这不重要,赶快告诉我警方目前在这个案子里掌握了什么。你们认为桑田清司就是凶手对吧?」
鹰央迫不及待地稍微探出身子。
「对,没错。我们现在正是为了找出证据而进行调查。」
樱井很乾脆地承认。
「……真的可以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们吗?这不是侦查的内容吗?」
「基本上警方当然不能对一般民众泄漏侦查内容,可是如果一直遵照这种规定,就根本没办法办案子了。像我这种已经干了很久的刑警,手上都握有很多情资来源。为了换取有用的消息,稍微泄漏一点我们掌握的资讯也无妨,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樱井扬起嘴角,把视线转向鹰央。
「尤其是天久医师,更是最棒的消息来源。既然医师都主动开口了,我没有理由不接受啊。」
「……我们也不一定能提供你什么有用的消息啊。因为我们也是今天才开始著手调查的。」
鹰央瞪了我一眼,像是在对我说:「干嘛多嘴。」但我装作没看到。身为一般人的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搜集到的资料,怎么比得上身为专家的刑警花了长时间所搜集的资料呢?这一点樱井一定也知道,而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仍想和我们交换资讯。
樱井这个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实际上却非常精明,而且经常别有居心,就像只老狐狸。倘若随便跟他扯上关系,说不定最后我们会受到伤害。
「小鸟游医师,所谓的消息,并不是非得靠磨平鞋底才能搜集的喔。把搜集到的各种事实碎片像拼拼图一样拼凑起来,导出一个事实——这种能力,天久医师远比我们优异。我在去年七月的那个案子里就已经深刻体认了。所以我希望天久医师能来拼一下拼图,让我在旁边观摩。」
樱井的眼中散发锐利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你会提供我们消息,相对地希望我们告诉你,从这些资讯里知道了些什么吗?」
我向樱井确认,而樱井很满意地点点头,说:「没错。」
「这些都不重要,赶快进入正题。」
赝央似乎急了起来,语气带著不耐烦。
「我知道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请教两位一件事情。请问你们为什么会来调查这个案子呢?」
「因为现在被当成嫌犯的桑田清司先生是我的学长。」我简单地回答。
「对了,这么说来,小鸟游医师和桑田清司都是纯正医大毕业的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你想要帮助学长对吧。」
「警方认为桑田清司在某个地方让哥哥溺死,之后又把尸体搬去那间书房对吧?」
鹰央大概是忍不住了,开始提出问题。樱井抓抓太阳穴,微微点头。
「对,专案小组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说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因为能从外面把房间锁上的,只有拥有钥匙的桑田清司一个人嘛。」
「不,没那回事吧。桑田隆一郎也有钥匙啊。为什么桑田隆一郎没有嫌疑呢?」
鹰央收起下巴,抬起视线瞪著樱井。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有能力把那间房间变成密室的不只是清司,还有隆一郎。
「桑田隆一郎是当天宴会的主角,身边随时都有人,应该没有时间把长子溺死才对。」
樱井这么说明,但鹰央带著怀疑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确可能没有时间让桑田大树溺死,但是应该有时间到三楼去把门锁上吧。」、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有共犯?」
听见樱井这么说,鹰央点点头。
「对,没错。他叫共犯把桑田大树溺死,再搬到书房去。而他只离开宴会会场一下子,到三楼去把书房的门锁上。这么一来,那个状况就能够成立了。或者是他先把钥匙交给共犯,之后再从共犯那里拿回钥匙。」
「桑田隆一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他很清楚,一旦营造出这种状况,第一个遭到怀疑的就是他的次子清司不是吗?隆一郎为了帮助清司,甚至不惜伪造死亡证明书耶。」
樱井带著调侃的口吻说。
「我只是说还可能有其他的方法,但是警方却没有讨论这个假设,直接认定桑田清司就是凶手。为什么警方会把桑田隆一郎排除在外呢?」
「其实桑田隆一郎有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鹰央皱起眉头。
「对,没错。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其实从桑田大树在宴会开始之前被赶出去的时候开始,到大树在书房被发现的时候,桑田隆一郎的一举一动全都留下了影像。」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鹰央的眉头皱得更深。
「桑田隆一郎好像很认真地准备这次的宴会,所以他聘请了三名摄影师来纪录,而其中一名摄影师一直在拍摄隆一郎。他不愧是专业摄影师,在这段时间里,桑田隆一郎完全没从画面消失过。从隆一郎发现事情不对劲,沿著楼梯跑上三楼,打开书房的房门,到发现桑田大树倒下为止的过程,全都录下来了。在这之间,隆一郎的行为举止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当然也没有把钥匙交给别人,或从别人那里收回钥匙。」
「咦,桑田大树被发现时的状况留下了影片吗?」
我忍不住大声说,鹰央也睁大了眼睛。
「对,没错。正因为有影片,所以这起事件是凶杀案的可能性增加,也成立了专案小组。在影片中,大树的嘴巴里流出很多水,在接受心脏按摩的时候,更像是喷水池一样喷出水来呢。看见那个情景,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病死,而是溺死的。」
「当时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吗?」
鹰央带著兴奋的口吻问道。
「对,摄影师在发现桑田大树倒在房间里之后,除了隆一郎之外,镜头还带到了整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别人在。另外,我们也已经透过影片确定窗户上的月牙锁是锁著的。」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在上锁的密室里面溺死了。」
听见鹰央这么喃喃自语,樱井点点头,说:「对,没错。」鹰央双手抱胸,开始陷入沉思。这时女服务生正好端著托盘送餐来了。
「让您久等了——请问点爪哇咖哩饭的客人是哪一位?」
「啊,是我!」鹰央用力地举起手。
一盘香味四溢的咖哩饭放在面前,鹰央立刻拿起汤匙,没等我们的餐点送上来,就自顾自地开始吃了起来。看来咖哩已经把这个案子赶出她的头脑了。不久后,我和樱井的餐点也送来了。
「那我们就边吃边继续说吧。」
樱井一边用叉子叉起骰子牛排,一边这么说。他的年纪也不小了,还吃那么油腻的东西,难道不会消化不良吗?我把汤匙插进锔饭里。
「对了,那间书房的钥匙确定只有两把没错吧?」
把一半的咖哩饭吞下肚之后,鹰央才像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已经确认了。那间书房的钥匙是特殊钥匙,只有那间公司可以制作备份钥匙。那间公司说,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这世界上只有两把。」
樱井吞下嘴里咀嚼的肉之后,这么回答。
「有没有可能不用钥匙就从外面上锁呢?那间书房的门下面有大约两、三公分的透气孔。比如说把线穿过那里,再将门锁上之类的?」
「这是推理小说里常用的机关对吧。当然,我们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包括门和窗户都想过了。但是在彻底进行鉴识之后,并没有发现那样的痕迹。另外,我们也确定那间房里没有密道,也没有暗门。」
樱井把可能性一个一个推翻。
「这样啊。那么,有没有可能桑田清司的钥匙被人偷走,用来犯案呢?」
「关于这一点,清司本人否认了。他说钥匙挂在钥匙圈上,钥匙圈则固定在他的裤子上,不可能不见或被偷走。事实上,在我们第一次进行调查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他手上的书房钥匙是真的了。」
鹰央点点头,用汤匙挖起咖哩饭,送进嘴里。
「恶样一捱……」
「请吞下去之后再说。」
我吐槽之后,鹰央带著不满的表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这样一来,那间书房的锁就只剩下两个可能性——要不就是桑田清司从外面上锁的,要不就是桑田大树从里面上锁的。而警方认为是前者。」
「对啦,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不觉得这是最合理的判断吗?如果不这样想的话,就变成桑田大树自己潜进书房,单独在一间密室里溺死了。而且那间书房里不要说浴缸了,就连水龙头都没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呢?」
「可是你却对这个『合理的判断』感到怀疑,没错吧?」
鹰央用手中的汤匙指向樱井。
「哎呀,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樱井夸张地耸肩。
「那当然啰。假如你认为那个『合理的判断』是正确答案的话,就没有必要跟我在这里谈话了。你们只要利用警方最擅长的人海战术,透过地毯式搜索,找出桑田清司让哥哥溺死的证据就好了。可是你怀疑那个『合理的判断』,怀疑事实上可能发生了『一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你才会把资讯泄漏给有可能解决『一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的人,也就是我。」
鹰央一口气说明完之后,便歪著头,由下往上望向樱井。樱井脸上浮现笑容,抓了抓下巴。
「哎呀,真不愧是天久医师,这个推理太漂亮了。正如你所说,我认为桑田清司并不是凶手。」
「呃,请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听我这么问,樱井用叉子刺进剩下的牛排。
「直觉。虽然听起来可能很老套,但这就是刑警的直觉。」
「直觉啊……」
听见这个出乎预期的回答,我撇了撇嘴。樱井收起下巴,抬起视线看著我。
「我们的直觉也不是省油的灯喔。当刑警超过二十年,接触过超过三位数的杀人凶手之后,当然渐渐可以判断面前的这个人有没有杀过人啦。」
平常语调总是开朗的樱井,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一瞬间,我的背脊发凉。
「说、说的也是呢。桑田学长怎么可能会杀人呢?他那么善良,而且又很会照顾人。」
我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樱井却缓慢地摇头。
「小鸟游医师,一个人不管多么善良、多么会照顾人,也不一定代表他不会杀人喔。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因为愤怒或悲伤失去理智,或是被逼到狗急跳墙的时候,没人可以预料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可是,你刚才说能看出谁是杀人凶手……」
「我也不知道谁是杀人凶手,但我可以知道谁杀过人。该怎么说才好呢……他们的味道不一样。」
「味道……」我像鹦鹉一样重复著这个词汇。
「对,没错。我相信当一个人出于自由意志杀了另外一个人的瞬间,人类的本质就会有所变化;而一旦变化,就没有办法再复原了。我能够判断的,就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变化』了。」
樱井把叉子叉著的骰子牛排送进嘴里。
「也就是说,你的『刑警的直觉』告诉你桑田清司并没有杀人?」
听见鹰央的问题,樱井非常明确地点头。
「对,没错。我已经和桑田清司谈过很多次话,那个人确实没有杀人。但是专案小组的负责人,却认为桑田清司绝对是凶手,所以一直在设法找出证据。当然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因为桑田清司很明显地在说谎。」
「说谎?」我反射性地问道。
「对,没错。尤其是被问到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他的眼神游移,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子里。』就算不是刑警,一百个人看见他那副模样,也会有一百个人发现他一定是在隐瞒著什么。」
樱井苦笑著说。
「那你认为那间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鹰央吃完咖哩饭之后,看著樱井。
「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我认为桑田大树自己潜入那间书房,并从里面锁上了门。他可能是想偷走以前放在那里的存摺和土地权状等等吧。」
「然后呢?」
鹰央继续问道,这时樱井却轻轻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之后我就完全不知道了。到底是有人从房间外面设法让大树溺死,还是有人在书房里把他溺死之后,又让房间的门窗保持锁上的状态,像是穿墙似地逃走了?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出可以办到的方法。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想求助于天久医师的智慧啊。」
樱井用非常热切的口吻说,彷佛下一秒就要向鹰央双手合十似的。
「除了桑田清司以外,还有没有人可能有杀害桑田大树的动机?警察有列出名单吗?」
「不,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们的负责人已经确信桑田清司就是凶手,所以并没有做其他调查。不过,我想和桑田大树结怨的人应该不少,毕竟他一直在黑社会里混嘛。」
樱井用叉子叉起配菜里的大蒜。
「他是帮派成员吗?」
「他好像没有正式加入,但大概是准成员吧。他只是一个小喽啰,做过各种犯罪行为,就像路边的小流氓一样。」
「具体来说,他做了哪些事情?他不是进过好几次监狱吗?」
「根据目前的纪录,一次是因为伤害罪、两次是因为违反毒品取缔法,还有一次是因为恐吓罪。全部合计起来,他坐牢的时间大概超过十年。」
「毒品取缔法——也就是说他有吸毒啰?」
「不,他并没有吸毒,只是贩卖而已。也就是当药头的意思。只不过据说上面抽走很多钱,所以他的生活还是很困苦。他住在一间非常破旧的公寓里。不过我们查到上个月突然有人汇了两百万日圆到他的银行户头。」
「两百万日圆!那些钱是要做什么的?」
「我们还不知道。专案小组认为那可能是他藉由恐吓别人勒索来的钱。」
「恐吓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被恐吓的人应该会对桑田大树怀恨在心吧……对了,桑田大树自己完全没有吸毒吗?许多药头在贩卖毒品之后,自己也渐渐染上毒瘾吧。」
「是的,桑田大树本身应该没有吸食毒品或其他违法药物。」
「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鹰央眯起眼睛。
「由于他的父亲伪造了死亡证明书,所以在我们著手调查的时候,桑田大树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了。不过他的血液倒是保存了下来。桑田综合医院规定,抽血之后的血液必须保存十天,以利日后进行追加检验。我们检验过那些血液,并没有毒品反应。」
「那除了毒品以外的毒物呢?如果是毒杀的话,案发现场成为密室也就合理了。」
「当然,鉴识科检查了所有的毒物,结果什么都找不到。桑田大树并不是遭到毒杀。」
听见樱井的说明,鹰央点点头说:「这样啊。」之后又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这次警方之所以会著手调查,听说是因为有人告密的关系。向警方告密的到底是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当时有一通匿名的电话打到青梅分局。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恶作剧,但因为内容实在太详细了,所以我们比对了消防队的纪录,发现记录上确实显示有一个人因为心跳停止,而从桑田隆一郎家被送到桑田综合医院,警局却没有接到报告。我们觉得很可疑,一查之下,才查出这次的案子。」
「匿名告密啊……」
鹰央双手抱胸,低著头沉默不语。她可能正在用头脑整理目前听到的资讯吧。鹰央整整思忖了三分钟之后,抬起头来。
「我可以看一下桑田大树被发现时的影片吗?」
「你想看我们扣留的影片吗?」樱井确认道,鹰央用力颔首。
「对,没错。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嘛。」
「哎呀,我也很想让你看,但我真的不能把作为证据的影片带出来,给一般民众看啊。万一这种事曝光了,我的工作就不保了。」
*樱井用手刀轻敲自己的脖子。(编注:日文的「斩首」和「开除工作」用词相同。)
「什么嘛,真小气。让我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鹰央鼓起腮帮子,拿起刚才舀咖哩的汤匙,气呼呼地上下甩动。咖哩酱会乱溅,拜托你住手……
「只不过嘛……」樱井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那支影片是桑田隆一郎花钱请人拍摄的,也就是说,他应该有办法弄到那个影片吧。」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去拜托桑田隆一郎就好了嘛!」
鹰央大声说,同时用力地挥动汤匙。汤匙上的咖哩酱飞溅,滴在我的牛仔裤上。
「啊!」
「喔,抱歉抱歉。别在意喔。」
我不禁大喊,鹰央拍拍我的肩膀。
什么叫做别在意啊,你……
「好,这么一来应该就有办法看到案发当时的影片了。另外,我还想找桑田清司谈谈。我想听他亲口说他受了伤、离开宴会会场之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在鹰央兴高采烈地这么说的时候,樱井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你打算直接找桑田清司谈话吗?」
「对啊,我是有这个打算,有什么问题吗?」
鹰央不解地歪著头。
「……如果你要找他谈的话,我建议你要尽快。」
「为什么要尽快?」鹰央显得更疑惑了。
樱井带著严肃的表情沉默了十几秒之后,悄声说道:
「我接下来讲的都是自言自语。关于侦查的重要情资,平常是不可能泄漏给一般民众的。听清楚了吗?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喔。」
「如果要自言自语的话,干嘛先说这些奇怪的前提啊。再说,如果你不想被人听见,就去没有人的地方……」
我用手捣住鹰央的嘴巴,让她安静下来。
「我知道了,这是自言自语。所以发生了什么事吗?」
鹰央不停挥动手脚,嘴里在大叫著什么,但我不理睬她。反正八成是对我的咒骂吧。
「……专案小组在这几天之内就会申请桑田清司的拘捕令。我想拘捕令应该会顺利核发,而桑田清司也会被逮捕。到时候,身为一般民众的医师你们就不能找他谈话了。」
樱井小声地说。
「什么!」
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放开捣著鹰央嘴巴的手。鹰央也瞠目结舌。
「等、等一下,警方为什么要逮捕他?你们不是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吗?」我快速地问道。樱井摇摇头。
「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准备逮捕他,好好地侦讯。目前为止光只是请他来协助调查,桑田清司的精神状况就已经很不好了,如果在这个时候逮捕他,再对他施压、进行侦讯的话,他一定会全部从实招来——这就是目前专案小组里的主流意见。」
「怎么可以这么粗暴。就算桑田学长真的让自己的哥哥溺死好了,为什么要特地把尸体搬到那间房子的书房去呢?这不但需要花非常大的劳力,更只会让自己遭到怀疑而已,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啊。而且要不被参加宴会的宾客发现,把哥哥的尸体搬到三楼去,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够难的了,不是吗?」
「是啊,你说的都没错。就是因为有这些疑点,所以桑田清司直到现在都还没遭到逮捕。可是只要『密室之谜』一天没有解开,唯一有可能是凶手的就只有清司,所以专案小组想要尽快抓到凶手,要求他说明一切。」
「怎么会这样……」我顿时语塞。
为了厘清事件的全貌,我们势必得和清司谈话。然而一旦清司被逮捕,想必一定会被拘留一阵子。在这段时间里,明年度的医局人事案就会底定,我也必须离开统括诊断部了。
不,更大的问题是,那个令人尊敬的学长会因为杀人罪嫌而被逮捕。
清司的个性很温和,精神方面却没有那么坚强。以前在门诊被「怪兽病人」提出不合理的抱怨时,他总是显得非常紧张。
万一他被逮捕了,绝对承受不了那种审问。我甚至觉得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也有可能认罪。
到底该怎么办……
「小鸟,你能不能联络桑田清司?他不是你的学长吗?」
「我之前就试著和他联络过好几次,可是他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讯息。」
「这样啊,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鹰央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沉默降临在我们的四周。
这个时候,樱井缓缓地开了口。
「天久医师、小鸟游医师……我还有一个自言自语要说。」
我低头看著手表,现在时间是将近晚上十点。今天因为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身体非常疲劳,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马上回家洗个澡。但是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大概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回家吧。我的叹息就这样消散在狭窄的RX-8里。
「……还没出来啊。」
坐在副驾驶座的鹰央没精打采地低语。
「好像还没。」
我看著挡风玻璃外的青梅分局门口回答。我们把车停在青梅分局外大约一百五十公尺的路边,坐在车里监视,至今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
「樱井说的是真的吗?桑田清司真的还在那个警察局里接受侦讯吗?」
「我也不知道啊。可是现在也只能相信了吧,毕竟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跟桑田学长谈话了。」
「说的也是。」
鹰央把双手交叉在后脑勺,靠著椅背,望向车顶。
樱井在家庭餐厅说的另一个「自言自语」,就是桑田清司今天会在青梅分局被侦讯到很晚,如果要在他被逮捕之前找他谈话,就只能在他离开青梅分局的时候抓住他了。所以,我和鹰央就像在跟监的刑警一样,坐在车里一直监视著青梅分局。
「假如桑田学长被逮捕的话……一切就来不及了呢。」
「来不及了?怎么会。桑田清司耐得住侦讯的可能性也很高啊。」
「咦?不……要是没有在这个月之内让桑田学长复职,我的派遣工作就会被取消耶……」
我皱起眉头,这时鹰央才睁大眼睛,发出「啊!」的一声。
「『啊!』是什么意思?那声『啊!』该不会是鹰央医师一心只想著要解开谜圑,忘了要把我留在统括诊断部的目的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呢。」
鹰央很明显地移开视线,嘟起嘴巴吹气。
「……你的口哨没有吹成功喔。」
我带著责备的视线望向鹰央。她说谎的技巧真的不能再更高明一点吗?
就在我们这样闲聊的时候,突然远远有一个穿著制服的警察沿著车道旁的人行道走向我们。我不禁蹙眉。
这两个小时以来,并没有警察走过这一边的人行道。虽然我们刻意和警察局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警察还是有可能觉得可疑,而来盘查我们。
可是要是现在发动引擎离开,一定会更可疑吧……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的鹰央猛然倾身,用双手环住我的脖子。
「咦!咦咦!等一下……鹰央医师,你在做什么!」
「啰嗦,别管那么多,快抱紧我。」
「咦?我才不要。」
我脱口而出。就在这一瞬间,鹰央用力地用指甲抓我的脖子。一阵刺痛窜上脑门,我发出不成声的哀号。
「什么叫做『不要』!『不要』是怎样!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别管那么多了,赶快用双手抱住我的身体就对了。」
她用威胁的语气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我赶紧遵照她的指示,用双手抱住她。鹰央的身体比我想像的还要纤瘦,让我心跳了一下。
「那、那个,鹰央医师……?」
「闭嘴。不要问那么多,就这样别动。」
我满脑子混乱地问道,但鹰央用尖锐的声音这么说。我没办法,只好继续维持和鹰央拥抱的姿势。
「……就这样别动。听清楚了吗,别动喔。」
鹰央每在我的耳边说一句话,我的耳朵就感受到她的气息,我的背脊传来一阵酥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这么小的车子里和鹰央拥抱?脑中的混乱甚至令我感到有点晕眩。
「好了,没事了。」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鹰央这么说,同时把我放开。
「刚、刚刚那个到底是怎样?」
我按著到现在还心跳个不停的胸口,这么问道。
「嗯?间谍电影里面不是常常这样演吗?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们在跟监,所以就假装情侣来掩人耳目。你看,刚刚不是就顺利蒙混过去了吗?」
鹰央竖起大拇指,指著后方。我回过头去,从后挡风玻璃往外一看,只见警察慢慢走远的背影。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突然抱住我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我也不想抱你这种脏兮兮的男人啊。」
「……脏兮兮都是我不好喔。」
「算了,对你来说也算是赚到了吧。可以抱我,你应该很高兴吧?」
鹰央用调侃的语气说。
「……不,与其说高兴,还不如说害怕。因为我不知道会被怎么样。」
我老实地回答。虽然刚才我的确心跳加速,但那一定是因为害怕。
……一定是的。
「你在说什么啊,男人被女人抱住,不是一般都会高兴吗?」
「那也要看对象吧。男人并没有那么单纯。」
「男人不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吗?我之前看的书上是这样写的。」
「请不要看那种奇怪的书!」
「什么嘛,能被我这种淑女拥抱,你身为一个男人,难道都不高兴或兴奋吗?」
鹰央用凶狠的眼神瞪著我,在她这种视线的压力下,我忍不住后退。
「呃,我对萝莉没有兴趣……」
「萝莉!」
看见鹰央睁大了双眼,我才发现自己失言了。由于我实在太紧张,所以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你这家伙,萝莉是什么意思!」
鹰央用低沉的声音喃喃地说,同时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著我。
「没有,那个……当然我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但是该怎么说呢,因,为你的外表看起来很小……不是,看起来很年轻。」
我支支吾吾地试图找藉口解释,但因为太过慌张,没办法慎选词汇,所以简直是替鹰央的怒气火上加油。
鹰央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在她的外套内袋里翻找。我的表情顿时僵硬。她的外套里究竟藏著什么呢?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逃走比较好?就在我准备把手伸向车门的时候,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件事。
「啊,鹰央医师,你看!」我指著鹰央的背后说。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去吗?」
「不是,我没有要蒙混过去,是桑田学长。桑田清司从警局里出来了!」
我拚命地大声说。鹰央转过头去望向青梅分局的正门口。一个穿著长外套的男子拱著背,摇摇晃晃地踏著不稳的步伐往前走。
「那就是桑田清司吗?」
「没错,那就是桑田学长。」
「好,走吧!小鸟,跟我来。」
鹰央打开车门冲下车。看来一看到期待已久的目标,她就兴奋得忘了刚才对我的愤怒……总算得救了。
清司走在马路另一头的人行道上。我和鹰央下车之后,便沿著马路边跑向最近的斑马线。
清司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看起来像是在找计程车。要是在这里跟丢了,搞不好就再也堵不到他了。
我和鹰央跑向刚变成绿灯的斑马线。
「鹰央医师你慢慢来没关系,小心不要跌倒了。」
我对著用不自然的脚步奔跑的鹰央说,同时自己加速。
「啊,等一、下……」
我丢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的鹰央,穿过斑马线,跑向约在三十公尺之外的清司。可能是听到脚步声吧,清司转过头来,接著全身颤抖了一下。下一秒钟,清司拔腿就跑。
「桑田学长,请等一下!」
我大声喊道,但清司不但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也不回。
我没办法,只好倾身向前,在柏油路上狂奔。眼看著清司的背影就在前方。
「请等一下。」我伸手搭住清司的肩膀。
「我没有话要对媒体说!我什么都没做!放过我吧!」
清司像是在保护自己似地,用双手挡在脸前面大叫。我总算明白清司为什么要逃走了。原来他以为我是想要采访他的媒体。
「桑田学长,请冷静一点。我不是媒体,我是小鸟游。在综合诊疗科受到你很多照顾的小鸟游优。」
「小鸟游?」
清司用呆滞的声音说,同时一脸诧异地看著我。他原本僵硬的表情渐渐和缓下来o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清司虽然稍微冷静了一点,但他的语调里还是充满警戒。
「吓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要跟学长说。」
我缓慢地说,尽量避免刺激清司。
「有话要对我说?」
清司皱起眉头。就在这时候,好不容易追上来的鹰央用双手压著膝盖,一脸痛苦地大口呼吸。只不过跑了两百公尺左右,体力怎么会消耗成这样。看来她是因为每天都关在家里,所以才这么没体力吧。
就在我感到傻眼时,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的鹰央用食指指著清司的鼻子。
「总算逮到你了,桑田清司。竟然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做好觉悟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讲话啊?
「打扰了。」我和鹰央走进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