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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卷 密室偏执狂 溺死在密室的男子 .5

作者:日-知念実希人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如果不是要偷东西,那他又是为了什么潜入书房的呢?」樱井歪著头问道。

「相反地,他其实是想要把某个东西放在书房里。正因如此,书房才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把某个东西放在书房?可是我们警察已经彻底搜索那间房间,并没有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而且当初急救桑田大树的急诊室医护人员们,也说他身上没有带什么可疑物品。」

「关于这一点,其实线索就藏在案发当天的影片里。」

鹰央故意用意有所指的视线看著我。「小鸟,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鹰央把发言权丢给我,我缓缓地点头。

「浩二郎医师在跑向倒地的桑田大树之后,采取的行动很不寻常。」

听见我的答案,鹰央满意地扬起了嘴角。伫立在原地的浩二郎显得非常紧张。

「你在说什么啊?他不是确认桑田大树的心跳停止,然后帮他做心脏按摩吗?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听见岛崎的话,我摇摇头。

「的确,假如浩二郎医师是一般人的话,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浩二郎医师是循环内科的医师,拥有这种背景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举动的。」

「什么意思?」岛崎蹙眉。

「只要是有过急救经验的医师,看见人倒在地上,首先应该会呼唤对方或轻拍对方的身体,确认有没有意识。假如没有意识,就要更进一步确认对方的呼吸和循环。」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没错啊……」

樱井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回想著影片的内容。

「他在确认意识的时候确实没有问题,但是之后在确认呼吸和循环的时候,却很奇怪。浩二郎医师趴在桑田大树身上,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只要是有急救经验的医师,就绝对不会用这种方法,而是会用手触摸颈动脉,确认对方有没有脉搏,至于呼吸,则可以用目测观察他的胸部有没有起伏,或是用耳朵靠近对方的嘴巴,听听看有没有呼吸声。」

「是这样吗?」

樱井带著不太理解的样子歪著头。对于不是医师的樱井来说,或许很难体会这个行为有多么异常吧。我把视线转向浩二郎。

「浩二郎医师,我刚才的说明很奇怪吗?还是这间医院在急救的时候,都会把耳朵贴在病人的胸口?」

「不,没有……只是当时,该怎么说呢,因为我脑中太混乱了……」

浩二郎支吾其词。在此同时,樱井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看来他看见浩二郎的反应之后,便确信我所言不假了。

「那么,为什么浩二郎医师要采用这种方法呢?」

「很简单,因为这个人在找东西——找桑田大树本来准备藏在书房里的东西。」

听见樱井的问题,鹰央这么回答。樱井重复鹰央的话,说:「本来准备藏在书房里的东西?」

「没错。桑田大树的行动,全都是这个人指示的。我记得你说过有人汇了两百万日圆到桑田大树的户头对吧?一定是这个人汇给他的。桑田大树遵照他的指示,出现在宴会会场,设法让弟弟桑田清司受伤,再潜入书房,试图把『某个东西』藏在里面。」

鹰央收起下巴,扬起视线看著浩二郎。浩二郎表情僵硬地把视线移开。

「为什么要设法让桑田清司受伤?」樱井皱著眉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阻止桑田清司即将接任理事长的事情,在宴会上公开啊。这个人本来一定以为接任下一届理事长的是自己吧,没想到桑田隆一郎竟然决定让儿子清司接任。这个人一急,就指使他本来就维持联络的侄子大树,试图阻止这件事情公开,同时让隆一郎从此一蹶不振——利用『某个东西』。」

「……那『某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樱井可能是感觉到话题已经直逼核心了,所以压低声音说。

「就是联系著这家伙和桑田大树的东西啊。而且那个东西现在应该就在这家伙的手里。」

鹰央指著浩二郎紧握的左手拳头。下一秒钟,浩二郎便将他的左手举向嘴边。

「阻止他!他想吞下去!」

就在鹰央大叫的同时,我和两名刑警一起冲向浩二郎。

浩二郎拚命地想把左手握著的东西放进嘴里,但是在三个大男人的阻止之下,一个超过六十岁的消瘦男子当然不可能成功。

「这是……」

岛崎从浩二郎的左手抢走一个小塑胶袋,将它举在眼前。透明的袋子里装著白色的结晶体。

「欸,你喜欢吃什么?是不是喜欢吃涮涮锅啊?」

鹰央带著调侃的语气,对著不断反抗,试图把塑胶袋抢回来的浩二郎说。听见鹰央的话,浩二郎顿时放弃抵抗,像是失魂落魄似地垂下了头。

「什么涮涮锅,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冰毒。在你们的业界不是都叫它『Syabu』吗?」

岛崎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鹰央则一脸开心地说。

「桑田大树不是贩卖冰毒的药头吗?而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向大树购买冰毒来吸食。」

「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樱井从岛崎手中接过冰毒之后问道。

「之前我和这个人谈话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可是看起来却完全不累。那就是冰毒的作用。而且当时这家伙在光线昏暗的读片室里,竟然能够像平常一样阅读门诊时间表,那一定是因为受冰毒影响,使他的瞳孔放大,所以才能在黑暗处看得这么清楚。另外他这种病态的瘦,也是吸食毒品者身上常见的特徵。」

鹰央流畅地继续说明下去。

「这个人在案发当时的影片里,假装去确认倒地的桑田大树脉搏,但其实是藉机搜他的身。桑田大树有贩卖毒品的前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推测出这个人有毒瘾,而且想把毒品放在书房里,陷害他哥哥。欸,我说的没错吧?」

鹰央对浩二郎说,浩二郎只是低头不语。鹰央轻轻地耸肩,继续说道:

「他大概打算把冰毒放在书房之后,就要匿名报警吧。此外,他其实不只把毒品放在书房里呢。案发当天,桑田隆一郎的身体非常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很焦躁,还有心悸的症状。他光是爬楼梯就气喘吁吁,在打开书房门之后甚至还吐了。这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人在宴会进行时,偷偷喂他吃了冰毒吧。若是在书房里找到冰毒,再加上尿液又有毒品反应,桑田隆一郎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那么他今天之所以潜进这里……」

始终怔然地听著鹰央说明的岛崎,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想要利用毒品来陷害哥哥的计谋失败了,但是以结果来说,其实正合他的意。桑田隆一郎因为伪造死亡证明书遭到函送,清司又被冠上杀人的嫌疑,他等于一口气排除了两个碍事的人,真可谓一石二鸟。他一定认为下一任理事长人选非他莫属。」

鹰央露出讽刺的笑容,看著浩二郎。

「所以我拜托隆一郎对他说谎,骗他隆一郎和清司两个人都无罪,而且下一任理事长也会依照原订计画,交棒给清司,还有明天警方会来理事长办公室搜索。这么一来,这家伙就会慌了手脚,想办法把毒品放进这间办公室里。一个有毒瘾的人,不可能把从桑田大树身上拿到的毒品扔掉,所以这家伙完完全全掉进陷阱里了。对了,樱井。」

听见鹰央呼唤自己,樱井歪著头说:「是,什么事?」

「你带了毒品检测工具包来吧?」

「有、有,我带来了。因为你通知我来的时候交代过了嘛。」樱井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组装在塑胶袋里的毒品检测用具。

「只要确认那是冰毒,你就能以持有毒品的现行犯来逮捕他。接著,你再把我刚才所说的告诉专案小组的负责人,侦讯这个人有关桑田大树的死。他很可能知道些什么。说不定就是他杀了桑田大树呢。」

「等、等一下。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垂头丧气的浩二郎突然高声说。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刚才明明想在哥哥的办公室里藏毒品耶。」

鹰央用冷冷的视线看著浩二郎。

「不、不是的……你说的都没错,我一直以来确实定期向大树购买毒品。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啊,院长的工作太忙了,如果不吸毒的话,我根本应付不来。可是……我都已经尽心尽力到这种地步了,他竟然把理事长的位子交给清司,而不是给我,我实在没办法原谅,所以……」

浩二郎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承认自己的罪行。我们没有打断浩二郎,只是静静地聆听他的自白。

「可是!」浩二郎抬起头,用力地说。「可是,杀了大树的不是我!那不是我做的!」

「……那你说是谁做的?」

鹰央瞪著浩二郎,他激烈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听见家兄说『大树在书房里求救』的时候,心脏简直就快要停了。我赶紧跑到书房去,发现门是锁著的,不管怎么叫,里面都没有反应。」

浩二郎慢慢地诉说。

「家兄把门锁打开,看见房间里的状况之后,我真的脑中一片混乱。因为大树本来应该要把毒品藏在书房里并躲起来的,但他现在竟然倒在地上。只是我马上想到——万一冰毒在这种状况下被发现,那么我的计划就有可能曝光。所以我赶紧跑向大树,假装确认他的心跳,同时翻找著冰毒。我很快就在夹克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于是我在帮他进行心脏按摩之前就拿回来了。」

浩二郎说到这里,像是力气用尽似地瘫坐在地上,用像蚊子叫一样的微弱声音补充道:

「我……真的没有杀害大树。」

听浩二郎把话说完之后,樱井看著鹰央。

「你觉得呢?天久医师所说的,他全部都承认了,只有杀害桑田大树这一点他还是矢口否认。」

「……这个人有可能为了不让自己的罪行曝光,所以杀了他的共犯灭口吧。」

鹰央脸上带著严肃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应该选别的时机和地点吗?」

「……也许是因为他误算了什么,所以才变成那种状况。」

鹰央含糊地说。

「……天久医师。」樱井直视著鹰央的双阵。「医师,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奇怪的状况吗?为什么人会在密室里溺死呢?」

鹰央咬著嘴唇,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缓缓地摇头。

「我还不知道……发现这个人做的事之后,我以为只要将他逮捕,就能问出什么来。这么一来桑田清司可能就不会被逮捕了……」

鹰央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甘。

「的确,听完鹰央医师的说明,我大概可以掌握案发当天所发生的事情概要了,当然这件事情我也会向专案小组报告。可是这起事件中最重要的疑点还没有解开。假如凶手不是桑田清司的话,那么凶手到底是怎么在密室里面让桑田大树溺死的呢?在没有解开这个谜圑之前,桑田清司的嫌疑依然最大。我想专案小组还是会申请拘捕令的。」

樱井淡淡地说,鹰央咬紧牙关。

要是平常的鹰央,不可能会做出这种反应。她才不会叫警方从浩二郎那里问出什么,而是会开开心心地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解开『密室之谜』吧。

鹰央很急。假如清司被逮捕了,那么我就必须离开统括诊断部。正因如此,她才费尽心思不让清司被逮捕,在还没解开『密室之谜』前,就揭发浩二郎所犯下的罪行,试图从他的口中问出『谜团』的真相。

我发现自己成了鹰央的绊脚石,忍不住撇嘴。

「……小鸟。」

鹰央低著头对我说。我回答:「是。」

「回去吧。」

「咦?回去?没关系吗?」

我把视线转向瘫坐在地上的浩二郎。

「接下来就是警方的工作了。现在已经找到冰毒,本人也自白了,这里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我得赶快回去,好好思考该怎么样才能在一间密室里面让人溺死啊。」

鹰央低著头,迈开大步走向出口。我向樱井和岛崎打了招呼之后,就赶紧追上她。

鹰央的背影,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

我在天医会综合医院屋顶上的『家』里,坐在沙发上,将双手交叉在面前,看著位在我数公尺前方的鹰央。鹰央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双手抱胸,闭著眼睛。我看一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

在桑田综合医院的理事长办公室告发桑田浩二郎之后,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来,鹰央除了看诊的时间以外,都像现在一样带著严肃的表情陷入沉思。不,就算在看诊的时候,只要一有空档,她就会进入自己的世界,有时还会痛苦地呻吟。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是没能解开『在密室里淹死的男子之谜』。

平常鹰央在和『谜团』搏斗的时候,总是很快乐。对苦于不知该如何发挥智慧的鹰央来说,挑战不可思议的『谜团』,正是她最棒的娱乐。『谜团』的难度愈高,鹰央就会愈充满活力。

但是这次的事件,却让鹰央非常苦恼。要是她无法解开『谜团』,我就必须离开统括诊断部。这个事实确确实实地牵绊著鹰央。

根据樱井传达给我们的消息,桑田浩二郎手上的东西确实是冰毒,所以他被逮捕了。此外,他的尿液也有毒品反应。

浩二郎在接受侦讯的时候,坦承他长期向大树购买毒品吸食、拜托大树让清司受伤、指使大树把毒品藏在书房,并且从倒地的大树身上拿回毒品。唯独对于大树死亡这件事,他却坚称完全不知情,连警方都无法问出更进一步的资讯。

于是专案小组的想法逐渐转为「清司在大树潜入书房后,利用某种方式让他溺死,然后锁上门离开」。

「很遗憾,逮捕桑田清司是无可避免的了。专案小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间书房里让大树溺死的,但是他们认为只要逮捕他,加以审问,一定就能让他吐实。」

昨天樱井在电话里告诉我们的这番话,掠过我的脑海。

在密室里溺死的男子——只要这个谜团一天没解开,清司就会被逮捕,而我也必须离开统括诊断部。

更重要的是,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把犯案现场变成密室呢?我拚命地绞尽脑汁思考。

说到密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为了让人们误以为被害者是自杀的。但是在这次的案子里,他怎么看都不像自杀。这么一来,难道是想陷害手上握有钥匙的人,也就是清司啰?或许也有这个可能。只是这时问题又变成,到底为什么要让他溺死?在那个没有水龙头的密室里让一个成年男性溺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把他打死或掐死一定更简单。

不,等等。凶手不一定是在书房里让他溺死的啊。大树的确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前往书房的,但这时有个人发现了他,就把他带去另一个地方,在那里使他溺毙……

不,这样也很奇怪。那天因为举办宴会,有许多宾客在宅邸里。要是特地把他带出书房,被别人目击的风险就太高了。所以桑田大树应该就是在那间书房里溺毙的啰。

让他溺死的必要性,密室……还有水……

忽然间,我的头脑里面浮现一幅书房里充满了水的景象。如果可以设法从外面引水进来,让那间书房充满水,或许就能让书房里的人溺死了……

怎么可能!我用拳头捶自己的头。我到底在想什么蠢事啊,就算是密室,也,只是让人没有办法自由出入而已,并不是完全密闭的空间。如果把水引进书房里,水会从门下方的通气孔流出来,窗户也没有办法承受水压;更重要的是,如果做出这种事情的话,书桌和书柜里的书都应该会浸在水里才对。

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我用双手抓抓自己的头。这起事件,就连鹰央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思考,都没有办法找出真相,我只不过是稍微思考一下,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发现。

……真相。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忽然间,我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连鹰央这么努力思考都没办法找出「真相」的话,该不会事实上根本就没有真相存在吧?

鹰央并非只是为了想要挑战『谜团』才插手这次的案子,她是想要洗刷清司的嫌疑,让我留在统括诊断部,才开始调查这起事件的。也就是说,鹰央一直在寻找「桑田清司并不是凶手的真相」。然而这个真相却不一定存在。

说不定事实真的就像警方所推测,是清司杀了他哥哥。

清司在受伤之后,就到佑子家里去接受治疗,这或许是事实没错。但是说不定在接受完治疗之后,他又回到宅邸,想要继续参加宴会呢?

清司回到宅邸之后,因为某种理由进入书房,于是在那里巧遇了大树。清司因为受伤而愤怒不平,忍不住动手打晕了大树,接著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水灌进大树的嘴里,让他溺死。最后他在逃走时,为了拖延大家发现的时间,用钥匙把门锁上。大树恢复意识之后,用最后的力气打了一通内线电话求助,但也在这个时候气尽身亡。

虽然非常牵强,但是如果这样想的话,似乎也不是说不通。正因为这就是「真相」,事实上根本没有除了清司以外的凶手存在,所以鹰央才会找不出答案吧。

我愈想愈觉得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很高。

我相信鹰央一定也知道,她在追寻的很可能是一个不存在的幻想。连我都能发现的事情,鹰央不可能没发现。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图找出「真相」,苦恼著该如何让我留在统括诊断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该做的就是……

我抿了抿嘴。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口袋里传出了一阵轻快的爵士乐声。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液晶画面上显示著「樱井刑警(警视厅搜查一课)」。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朵旁。

「你好,我是小鸟游……」

「你好,我是樱井。请问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樱井的口吻,听起来没有平常那种轻佻的感觉。

和樱井通话了几十秒之后,我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鹰央医师。」就挂上了电话。我抬起头来,发现鹰央正带著不安的眼神看著我。

「是樱井先生打来的。」

「……他说什么?」鹰央的脸上浮现一丝紧张。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避开『书树』,走向鹰央。可能是从我的态度里嗅到不祥的预感吧,鹰央咕噜一声咽下口水。我缓缓地开口:

「明天专案小组就要申请桑田学长……桑田清司的拘捕令了。樱井先生说上面应该会核准……桑田学长明天就会被逮捕了。」

鹰央倒抽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很遗憾。」

我从喉咙硬济出这句乾涩的话。

「啊,明天是吧。桑田清司明天才会被逮捕对吧。既然如此,只要在今天晚上证明那家伙不是凶手就好了。没错,只要解开那个『密室之谜』,就可以让你……」

鹰央抱著头,趴在桌上。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在密室里面让人溺死呢?一定有某种方法才对。一定有某种我没有想到的方法……从外面拿水进来……?还是想办法从外面上锁……?但是门上并没有那种痕迹……既然如此,就是最早进入房间的那些人……不,不是……」

鹰央咬著牙,脸上泛起红晕,窸窸窣窣地不停喃喃自语。

鹰央为了我,一直在追寻一个恐怕根本不存在的「真相」。身为属下,身为朋友,我不能再继续让她痛苦下去。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鹰央医师。」

鹰央用两只手肘撑著桌面,抱著头。我对她娇小的背影这么唤道,但鹰央没有反应。

「鹰央医师。」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同时轻拍她的肩膀。鹰央颤抖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来。看见她那宛如受惊小动物般的态度,我感到一阵心痛。

「谢谢你为了我这么烦恼,可是……已经没时间了。」

我轻柔地这么说,但鹰央的表情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扭曲。

「还没结束。一定还有什么方法。一定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你……」

听见面前的鹰央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我缓缓摇头。

「没关系啦,鹰央医师。你愿意帮我做到这种地步,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没把这个案子——这个『谜团』解开,你就……」

「对,我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间医院了。」

我软弱无力地笑了笑,鹰央垂下视线,咬著嘴唇,用力得嘴唇几乎都要渗血了。

「小鸟。你……不想待在这间医院吗?」

鹰央的视线停留在地面,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握紧双拳。

「……我想啊。我想在这里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鹰央慢慢抬起头,在阴暗的房里,我可以看见她像猫一样的大眼睛噙著泪水。

「而且如果我不看著你,不知道你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呢。」

听见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鹰央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

「我是开玩笑的啦。就算我不在,鹰央医师一定也会很顺利的。」

「可是,我……」鹰央忽然停了下来。

「这八个月来,在你的指导下,我的诊断技术有很大的进步。而且我认为鹰央医师应该也和我有相同程度的成长。」

「……没那回事。」鹰央露出自嘲的笑容,无力地摇摇头。

「这八个月都是因为有你的协助,我才能顺利度过。要是没有你在,我大概连这个『家』都不会踏出一步。如果没人从旁协助,我就没办法发挥自己的才能。」

「是啊,假如鹰央医师一直维持原本的样子,或许真的会是那样。可是你自己可能没发现,其实你在这八个月里改变了很多呢。你会和鸿池出去玩,就算没有我陪也会出门,变得很擅于交际了,不是吗?」

「擅于交际?我?」

鹰央指著自己,满脸疑惑地眨著她的大眼。

「呃,重点是跟以前比啦。」我苦笑著点头。

八个月前,我第一次遇到鹰央,当时的她窝居在自己的壳里。在她还是实习医师的时候,曾经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如此异类。因为这个经验,让鹰央怯于主动接触他人。

在我刚来到这间医院赴任时,鹰央与社会之间耸立著一道高墙。而我这个可能是因为人太好,让鹰央能够毫无压力地相处的部下,就宛如那堵墙上偶然破掉的缺口一般。透过我这个缺口,鹰央一点一滴地开始和这个社会产生交集,在这八个月里充分地发挥她的能力,拯救了许许多多的病人。而这个经验,也让原本包围著鹰央的壳一层层剥离。

「我……变了吗……」鹰央轻声低语。

「所以请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就算没有我在身边,医师你也已经没问题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没有你也没关系?」

「对呀。一定的。」我与鹰央对望。

「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鹰央露出无力的笑容,望向天花板。间接照明的昏暗灯光微微照亮她的侧脸。

「欸,小鸟。我这八个月很开心唷。我们是一对好搭档。」

「对呀,没错,真的很开心呢。」

我轻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我来到这间天医会综合医院之后的种种回忆。

尽管只有短短的八个月,但我真的经历了许多事。我和这个任性又孩子气,却拥有顶尖头脑的主管一起拯救了很多病人,解决各种事件。

这些经验,是在我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最特别的东西。每天都被鹰央拉著去调查奇怪的事件,我本来以为这种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原来并非如此。

我张开双眼,将手伸向鹰央。

「鹰央医师,谢谢你这段期间的照顾。」

鹰央看著我对她伸出的手,带著疑惑的表情把视线转向我的脸。我对她微笑,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鹰央紧闭双唇,战战兢兢地握住我的手。我用力地回握她那只小小的手。

「好痛喔,你还是一样充满蛮力啊。」

「啊,对不起。」

听见她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我赶快把手抽开。忽然,我和鹰央四目相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难为情,所以我把视线移开。虽然说即将要离开这间医院,但事实上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要是现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从明天开始就很难一起工作了。我赶紧寻找话题。

「凶手是桑田学长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呢。因为宴会开始之前的那件事,让他很生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找个别的话题,而不要谈这个案子,但我当下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密室之谜』这种东西吗?」

鹰央苦笑著说,接著揉揉自己的脖子,继续说道:

「应该不是这样的。如果是的话,有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假如是因为被打,所以气得把对方打死,或许还说得过去,可是对方是溺死的呀。我一定疏忽了什么。」

「咦?被打?你是说谁被打?」

「还有谁,当然是桑田清司啊。」

鹰央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

「不、不,桑田学长并没有被他哥哥打喔。」

「啊?你在说什么啊?他不是因为被打,所以鼻子和头才流血的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唷。如果是鼻子被打的话,的确会流鼻血,但是就算额头被打,也很难造成那么大面积、且还需要缝合的撕裂伤。因为头盖骨很硬嘛。要是用拳头打头盖骨,应该是拳头会先受伤吧。如果不是像我这种有格斗技经验的人,可能不太清楚就是了。」

「可是在拳击赛里,不是常有人脸流血吗?」

「那与其说是头部流血,不如说大多是眼睑或是眼角的皮肤破掉。」

「是这样吗?那桑田大树到底是怎么样让他弟弟受伤的?.」

鹰央疑惑地歪著头问道。

「我猜想,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比较有可能的是……」

我说出根据目前听到的证词所能推测出的状况。听著我的说明,鹰央本来充满怀疑的双眼渐渐睁大。

「其他可以让额头受伤的攻击,大概就是肘击或是膝盖攻击了吧。只不过这两者都必须经过一番练习才有可能办到,从之前听到的证词判断,应该不是。另外,最近日本的综合格斗技界因为受到北美格斗技界的影响,也渐渐倾向允许肘击了。只不过是肘撃是一种高度技巧……」

「吵死了,你先闭嘴,这个肌肉格斗技宅。」

「肌肉格斗技宅?」

听见这么过分的指控,我不禁失语。明明是她自己问的问题,却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太过分了。就在我准备开口抱怨的时候,看见鹰央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地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

「不是被打……密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

鹰央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叽哩咕噜地喃喃自语。接著,鹰央用双手捣住自己的眼睛。看来她正在回想记忆中的影像。

根据鹰央本人的说法,她可以随时把过去曾看过的影像投影在脑海中再看一次。这或许可说是影像记忆能力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大脑,才能够做出这种事呢?

我屏住气息,不打扰她。鹰央好像发现了什么可以解决这起神秘事件的线索。

过了几十秒,鹰央慢慢把手放下,睁开眼睛望著天花板。

「……星星。」

「星星?」

我也跟著她抬头望向天花板,但是当然没有看见星星。

「是星星……我看见星星了。小鸟,我看见星星了!」

鹰央双手握拳,对我露出满脸的笑容。

「咦?星星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说明。小鸟,快把所有相关的人全都找来。」

「相关的人……?」

「当然是所有跟这次事件相关的人啊。桑田清司、桑田隆一郎,还有樱井和那个叫做岛崎的年轻刑警也一起叫来吧。叫他们全部去桑田综合医院集合。其实我也想找桑田浩二郎来,但他已经被拘留了,应该没有办法吧。」

鹰央用近乎唱歌的语气说。

「你该不会是……」

我探出身子问道,而鹰央一脸得意地竖起左手的食指。

「对,我已经知道那间密室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到底是怎样啊,在这种时候把人叫出来。」

岛崎不满的声音回荡在大约三坪的空间里。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我按照鹰央的指示打电话给桑田隆一郎、清司以及两位刑警,把他们约出来之后,便开著我的RX-8从天医会综合医院前往桑田综合医院。大概在十五分钟前,我们一抵达医院的正门口,鹰央就走向已经在那里集合的四个人,说:「我们去读片室。我会在那里说明一切。」

之后,这间医院的理事长隆一郎便用万用钥匙打开读片室的门,不过一进入读片室,岛崎就气呼呼地抱怨鹰央。

「好啦好啦,岛崎。天久医师都说要提供我们消息了,别这么大声嘛。」

「樱井先生也一样,你怎么可以被这种外行人呼来唤去呢?」

「因为你所谓的『外行人』揭发了连警方都没发现的真相,像是桑田浩二郎和大树的关系,还有毒品啊。」

被打脸的岛崎只「唔」了一声,顿时说不出话来。隆一郎和清司似乎已经知道桑田浩二郎的所作所为,因此没有特别的反应。

「那么天久医师,根据刚才听到的内容,看来你已经明白事件的真相了,对吧。」

看见岛崎不讲话,樱井便对鹰央问道。

「是啊,我已经知道为什么桑田大树会在那间密室里溺死了。」

「真的吗!」

清司探出身子来。他那憔悴的脸上掺杂著期待与不安。

「嗯,真的。」

鹰央用力颔首。清司对她深深一鞠躬,说:「麻烦你了!」父亲隆一郎也跟著他一起鞠躬。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在这种三更半夜把人叫出来吧……」

听见岛崎再次咕哝,鹰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真的很啰唆耶。还不是因为你们说明天就要逮捕桑田清司了,我才特地在这个时候把你们叫出来啊。」

就在鹰央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隆一郎和清司的表情顿时僵住。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岛崎睁大了眼睛。鹰央喃喃地说:「咦?什么为什么……」接著露骨地把视线转向樱井。樱井像是要避开她的视线一样别过头去。

「……樱井先生,你该不会连这种重要的消息都泄漏给这些人了吧?」岛崎用颤抖的声音指责樱井,樱井难为情地抓抓太阳穴,说:「没有啦……」

「咦?难道这是秘密吗?」

鹰央疑惑地歪著头。樱井露出一抹苦笑,也只能轻轻点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一般民众,而且还是和嫌犯有接触的人。」

岛崎质问樱井。

「没关系啦,只要你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不是这个问题!重点是……」

「所以天久医师,凶手在那个房间里面让桑田大树溺死之后,就锁上门离开了吗?还是说有什么方法可以从房门外让房间里的人溺死呢?」

樱井可能是想要转移话题吧,他堆起笑容朝鹰央问道。鹰央骄傲地哼了一声。

「不,都不是。凶手不是用物理性的机关从外面锁上门,也不可能从房门外让桑田大树溺死。当然也不是在书房以外的地方让桑田大树溺死之后,把尸体搬进房内,再用钥匙锁上门。」

「你在说什么啊?那你说说看那种状况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樱并的计谋得逞,岛崎转而把脾气发在鹰央身上。

「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这起事件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几个小小的偶然碰在一起,所以才造成这个奇怪的状况罢了。」

鹰央稍微压低声音说。看来她总算要进入正题了。我专心听著鹰央的说明,其他的人也带著紧张的神情注视著鹰央。

「我之所以一直解不开这个『密室之谜』,就是因为我搞错了一件事。我一直以为桑田大树在宴会开始之前打了他弟弟,但小鸟告诉我其实并不是。」

鹰央用斜眼看著我,微微扬起嘴角。

「的确,仔细回想,大家的证词都说桑田大树是在『双手抓著弟弟领口』的状态下,对他进行攻击的。也就是说他的双手都是有东西的。在这种状态下进行攻击,而且又在对方的额头上留下一道很大的撕裂伤,攻击的方法就只有一种了。对吧,桑田清司。」

「是、是的。」

突然被鹰央点名,清司不禁提高声调。

「你不是被哥哥殴打,对吧?」

「是、是的,他没有打我。我是……」

清司本来要继续说下去,但这时鹰央伸出手制止了他。接著她挺起胸膛,开了口:

「头槌。你是被桑田大树用头槌攻击的。」

「是的,没错。家兄用双手抓住我的领子之后,突然用头撞我的鼻子。我吓了一跳,低下头,于是他又用头撞了我的额头一下。这个伤口就是他第二次攻击所造成的。」

清司摸著自己额头上的伤,大大颔首。鹰央一脸满足地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不是被殴打,而是被他用头槌攻击啊。」

「不管是被殴打还是被头槌攻击,受伤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啊。这到底有什么差别?」

岛崎皱著眉问道。

「才不一样,这两者截然不同。当我得知桑田大树很可能是用头槌让弟弟受伤这件事之后,才发现原来我忽略了『星星』。」

「星星?」岛崎歪著头说。

樱井对我投以疑惑的视线,但我也只能轻轻地耸肩,因为我也还没听到任何说明。,

「呃,天久医师,我有点不太能理解状况。所谓的『星星』是指什么呢?」

樱井像是帮我把内心的疑问说出来似地问道。

「不要那么急嘛,我马上就会说明了。欸,你准备好我拜托你的东西了吗?」

鹰央对隆一郎说。隆一郎点点头,把一个纸袋交给鹰央。

「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东西?」

「因为『星星』就藏在这里面。」

听见隆一郎的问题,鹰央喜孜孜地回答,同时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纸袋里装的是CT片。

「喂,小鸟,过来帮忙。」鹰央把CT片递给我。

「这是……」

「当然是桑田大树的CT片啊。」

「喔……」我一头雾水地接过CT片之后,把它夹在灯箱上。

为什么又要重看CT片呢?

「你是说CT片上有什么东西吗?我们已经请专家看过了,每个专家都说这是溺死没错,没有什么疑点,这已经有结论了啊。」

岛崎不耐烦地说。他说的没错。我们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他的肺部状态,确实全都浸满了水。事到如今到底还能从这些CT片里看出什么呢?

「那些专家有没有指出『星星』?」

「所谓的『星星』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没有听专家们提过。」

听见鹰央的问题,樱井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样啊。那么你们一定只有把胸部CT片给专家看,而且只问他们:『请问这张CT片的人,死因是溺死没错吗?』所以看了这张CT片的人一定会回答:『这看起来的确和溺死并没有矛盾』吧。」

「是,是这样没错……」

「警方一定只有给专家看桑田大树的胸部CT,所以他们没办法发现『星星』。」

鹰央这么说完之后,便打开灯箱的电源,接著把房里的灯关掉。在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灯箱的光线从CT片后方透出来。鹰央指著其中一张片子-说……

「『星星』就藏在……这里。」

鹰央所指的是头部CT片。

「头部CT……」

清司喃喃低语。「没错。」鹰央说,同时把脸凑近CT片,凝视著它。

「我们之前太过于专注肺部的状况,因此没有仔细看头部。而且这个片子的脑水肿实在太严重了,所以自然只会注意到脑水肿的部分,而忽略了另一个呈现白色的异常现象——也就是可以隐隐约约看见的『星星』。」

下一秒钟,鹰央握起拳头,轻声说:「找到了。」她指向其中一张影像,那是脑部最下方的断面图。

「就在这里。虽然很不明显,但这里确实可以看见『星星』。」

鹰央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接著得意地对我瞥了一眼。

「『大卫之星(Star of David)』。」

「咦!」

我和清司不约而同地惊呼,同时望向那张影像。

大卫之星?我记得那是……我仔细端详片子,名为鞍上池的五角形蜘蛛膜下腔,的确呈现出非常淡、真的非常淡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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