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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狂暴的狮子

作者:日-阿刀田高 当前章节:108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0

抬眼一看,数字式时钟已指示两点五十二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

接近三点,这是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清楚感觉到的。

昭子的手指伸向放着水彩画颜料的深褐色盒子,忽又停住了手。

化开灰色的颜料需要一分钟,然后在里面加上紫色,调成合适的颜色又要两三分钟。画纸的正中画有奇怪的石头,要把那石头的颜色 表现得恰如其分,远比估计的要难。

要是在作业过程中来了电话怎么办?通话中调色板上的颜料就会干了,这样就要重新再调,还不如先等一会儿。

有没有现在能做的准备工作呢?

虽然这么考虑,可是画水彩总是有一定顺序的,不能跳过一步前进。画稿已经完成,下面应当是从浅色到深色把颜色涂上去。这样一 想……那只有把今天下午不会用到的钢笔画的画具收拾起来而已了。

数字时钟的文字变为2 :54。

无奈的昭子把背靠着沙发的扶手,又把脚伸在长绒地毯上。

需要加插图的原作,已经读过多少遍,故事情节了然于胸。姐姐 凯瑟琳十六岁,妹妹安妮十四岁,在普罗旺斯富饶的土地上长大,憧 憬于小贩对都城的描绘,和他一起踏上了旅途。可是小贩其实是恶魔 的化身,安妮看到了小贩映在泉水里的奇怪身影,非常害怕,告诉了 姐姐。兴高采烈的姐姐却不加理会,于是恐惧的安妮举起了母亲的遗 物——马利亚像,小贩立刻变成了路旁的石头……主要情节就是这 样。她要把变成了丑陋石头的恶魔画出来,作为插图。

昭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须藤秀树说三点左右打电话。“三点左右”是三点前呢,还是三 点后呢?昭子没来由地把“三点左右”估计为两点五十五分到三点零 五分。仔细考虑一下,这样的估计并不妥当,有的人会放宽到三点半,甚至四点也可以允许。已经跟他说了今天下午一直在家,再把 “三点左右”限定在那样严格范围就不合理了。

这样一想,昭子又把手伸向了颜料盒,打开了盖子,开始在那还 很新的银色软管中寻找,但就是没有心思来调色,她感到自己有些急 不可待了。

把电话的事忘了,心思集中在工作上,虽然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等 待方法。

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

既然如此,索性给须藤打过去,不也可以吗?三十分钟前,她已 经仔仔细细地考虑过这个方案。

本周以来,昭子已经给须藤打了四次电话,须藤则打来了两次。 要是今天昭子再打一次,比例就成五比二。男五女二的比例倒不坏, 女五男二未免……

这样的女人好像就成了倒追的傻瓜,昭子对自己的自尊心有点不 好交代。即使没有这样的顾虑,要她采取积极态度,她也是有几分踌 躇的。

这么一想,还是应该等待须藤打电话来。

这样可以成为四比三的比例。四比三的话,这几天内要是突然想 听听须藤的声音,打电话过去心里就不会有太强的抵抗感。这种心 理……是的,跟动了手术的病人使用止痛药,要留下一些以备更痛时 服用的想法有几分相似。昭子的考虑已经深入到了这一步。

叮当……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几下金属的声响,时钟的文字成了 3 : 00。

昭子斜看着沙发旁边的电话机。现在须藤也许就在什么地方拨着

电话,也许电话铃马上就要响了

可是黑色的话机冷淡地默不作声。胸口刺痛,等待不是昭子的爱 好。不论何事,自己主动出击,干脆利落、心情爽快地加以处理,这 是昭子的性格。事情悬在半空,久久得不到解决,没有比这样的状态 更叫人厌烦的了,这不免会让她坐卧不宁、心情烦躁。

“我有点不正常了。”

昭子用力地甩着头发,想以此让心情平静下来。

怎么会成这样,昭子自己也不明白,突然喜欢上了有老婆孩子叫 须藤秀树的男人,而且是在并不了解他的情况下。现在不论做什么, 须藤的脸都在眼前晃动。

昭子三十三岁,已经过了少女那样为恋爱怦然心跳的年龄,至少 在不久前,她自己还这么认为。

恋爱或许是种快乐的游戏,但人生还有许多其他的快乐游戏,而 且,恋爱的女人需要把男人这种本质不明的东西作为对象,不论怎么 说,把这种生物放在身旁肯定有难以适应之处。

一旦成为爱情的俘虏,女人极可能立马变得愚蠢。不知道在哪儿 进行怎样的学习,才能变得聪明起来;聪明起来也并不意味着有赚 头,也不会获得什么资格证书。这一方面跟股票投资或者漆雕技术截 然不同,并不是只要作出努力,就必获回报。

首先,强烈的恋爱进入安宁的家庭生活,结果将会如何?就像狮 子不适合做宠物一样,恋爱过于狂暴,不适合于家常日子。

“真是徒劳无益啊! ”

昭子不无自嘲地叹息了一声。

昭子二十一岁时结婚,产有一女;不久丈夫患肝炎病故,带着孩 子回了娘家;父亲虽已不在了,但娘家还有些维持普通生活的财产。 昭子自己也从亡夫家里多少分得一些遗产。母亲、昭子和女儿,三个女人在一起过了十年。母亲仍很要强,今年十一岁的女儿映子又很懂 事,常陪着说话。三代人像朋友一样过着顺心的日子。家务和孩子, 大部分交给了母亲,一家人亲密无间,日子倒没有什么不如意之处。

十年里并非没有人来提再婚的话头,可是昭子无意带着孩子上别人家去。结过一次婚,也就不必感到人生遗忘了什么事,这就够了; 再说,她并不觉得结婚是如何美好的事。

昭子自己觉得——她成为这样的身份以后才深刻认识到——比起做个贤惠的主妇,活跃在社会上更使她有如鱼得水之感。即使是炒 股,她冷静的判断也能让专业人士叹服。她本是手巧之人,原先仅仅 当成兴趣的插图画,如今在这方面她已经成为画风华丽而颇有人气的 插图画家。此外,布艺花卉、镰仓漆雕、珠宝设计,还有贴花,无不 达到专业级的水平。

这还不算,几年前她以半是游戏的态度开始学法文,尽管外语能 力并无大的进步,但担任个人辅导的雷诺夫人是个富有才智的巴黎女 人,哪怕是跟她随意聊天,也能开眼看到广阔的世界,法文课是昭子 甚觉愉快的时光。

每天的生活如此充实,没有必要刻意去求什么变化。要说有什么 不足,只是时间不足。一天如有二十七八个小时,该是多么快乐。今 年又被选为教师家长联合会的理事,时间更不够了。

啊,尽管如此……在这样的时候不料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 脸,工作无法着手……

回过神来,数字时钟已到了三点十一分。

3 : 11, 3 : 11, 3 : 11……

这个数字又刺激了她。

因为他的生日是三月十一号。

她思念的男人生日是三月十一号,时钟的盘面偶然显示为

■*3 :11”,这本来不足为奇,时钟一天之内肯定会两次显示这一数字。

即使明白这一点,那“3 : 11”数字仍然像不可思议的暗号一样 映入昭子的眼帘。昭子心里的某个地方一天到晚牵挂着须藤,只要稍 微受到一点触动,立刻就会嚣张地登上意识的表层专横跋扈。认识到 这样的自己,昭子有些沉不住气了。

直到一个月前,这都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和须藤相识在从仓敷回来的路上,两人在新干线光号上相邻而 坐,从那天起两人就亲密起来了。这简直只能说是上帝开了个玩笑, 安排了场不可思议的相会。

和须藤见面的时候真的非常快乐。他的声音、他的举止、他的热 情在昭子灵魂最有感觉的地方叮咚回响,跃动不已。她的心醉了,甚 至想到世上难道可以有如此美妙的事情吗?

既有了如此的感觉,那至今获得的工作和爱好上的快乐立刻褪 色,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怎么行呢?首先这亏得太多了。能跟他在一起的不过两三个小 时,除此以外的时间——至今百分百充实地度过的时间都变得无色无 味,这未免..

丁铃铃……

黑色的电话机响铃了。

“喂,喂……”

“嗨,我须藤。”

“你好!”

自己听起来也知道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忙吗?”

“没什么,跟平常一样。”

“今晚能见吗? ”

大概须藤会这么问吧——那是能预先估计到的;尽管如此,那时 该怎样回答呢——回答却没能决定下来。

“今晚吗? ”

“不行? ”

“有雷诺夫人的课……”

表面上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可是心里想见面,听到声音以后更想 见了。

“能不能想个方法? ”

“不管如何,先一起吃个晚饭吧。”

“好的……”

“有件好事儿要告诉你。”

“什么事呢?”

“见了面再说。”

“是吗? ”

“六点,还是那家茶室,没问题吧。”

“好吧。”

一开始就估计到这样的结果,问题是晚餐后,我真能和他分手,到雷诺夫人那儿去吗……

真不愿意缺课。恋爱没多大意思,人生有许多实实在在的值得为 之努力的有趣事情。插图评选会迫在眉睫,股票动态也不是以昏沉的 头脑看看报纸新闻就能弄明白的,和雷诺夫人的见面,每次都能获得 一二教益。

可是真的能去雷诺夫人那里吗?这样一想,心情颇不舒畅。

挂了电话以后,昭子有一会儿怔怔的,但马上又振作起来,坐到 了画桌前。打开调色板,在白色母琅上狠狠地挤出了灰色和紫色的颜 料。画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圆圈,作为图像的范围,其中一半以上要画 成变为石头的怪模怪样的恶魔,如果涂成灰暗色,则整幅画灰不溜 秋,也失去了彩色制版的意义。虽说如此,要是画得太明亮,又画不 出石头的重量感。

不意,须藤的脸又无来由地浮现在眼前。

“看来是没法画了!”

昭子把画笔扔进了笔筒。

须藤比约定的时间稍早些来到了茶室,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一个携 弯了的烟蒂。梳理过的软软的头发像鬃毛似的摆动,侧面显得颇为 高贵。

蓝绿色的衬衣,配着藏青色的西服,藏青色的领带。领带上浮起 薄薄的几何图案。须藤任何时候都是一派潇洒,服装色调明快,这也 很合昭子的趣味。近来流行的莫名其妙的服装简直是弱智的表现,昭 子很不以为然。

“嗨,真准时啊!”

“等久了? ”

“不,刚来。”

须藤总是抽一种比较长的香烟,把一盒烟打开,放入西服的左胸 内侧口袋。要抽烟时,手伸进怀里,悄无声息地取出一支长长的纸 烟,白白的手指动作优美。

“看上去很忙啊。”

“嗯,是啊,总是这样……现在,正在画童话集里的插图,还有 布艺花卉、三枝蔷薇、四枝卡特来兰;还有,做首饰的手艺人也在催 着我的造型设计……”

“女人太忙了,显不出品味啊。”

须藤笑眯眯地说。

“是吧,不过,我讨厌无所事事,还是忙点好;我还被推选当了教师家长联合会的理事,恐怕您要说我犯傻了。”

“要把我们约会的时间留出来啊。”

“这可太难了。”

“走吧,先吃饭去。”

“好。”

“看来你是真喜欢工作! ”

“呵呵,不是吧。也许是种‘整理癖‘,看着一件一件的事收拾 好了,心里就高兴。”

“我是个懒人,请教一下,干脆利落地把事情干好的诀窍是 什么? ”

“不知道,这谁知道?或许是一瞬间就做出决定,过后也不会后 悔吧……”

“看来你是个有决断力的人,肯定的。”

“我不喜欢缩手缩脚、畏首畏尾。”

“这一点像男人。男人作出决断的时间如果需要十……”

进了餐厅后,须藤继续着同一话题。

“唉? ”

“男人作出决断的时间如果需要十,女人大概需要十六。”

“是这样吗? ”

“是啊,女人的决断力要差些,当然一般而言是这样。这是美国学者的研究结论,并且说,原因可能在厕所。”

“厕所? ”

“是啊,男人对站着还是蹲下,从幼年时期开始,总是在决定了以后打开厕所的门;而女人总是漫然上厕所,漫然地蹲下。这种判断上的差别日积月累……您倒是个……”

“瞎编,瞎编的。”

“哈哈哈!”

须藤爽朗地笑起来。

一杯酒就让昭子的身体热了起来,她感到周遭的空气突然有了色 情的芳香,好像情欲渐渐被拽入不可知的陷阱……

昭子举起葡萄酒杯,透过杯子瞧着须藤;须藤正含着浅笑,那是 男人在卖弄风情吗?

这个突然闯入了昭子人生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坏。话题适当而 有趣,让人轻松愉快。多少有几分惯于跟女人打交道的味道,却不能 说他是登徒子之流。昭子虽然缺乏恋爱经验,但作为一个在这世上以 一己之力生存的女人,她对自己看男人的眼力还是有自信的。

过了四十的男人,对女人要么是感到厌烦,要么是赤裸裸地好 色,二者必居其一,而须藤既保持着年轻人的激情,又在其中适度孱入了成熟男人的潇洒,很难判断他属于哪一类。这种均衡让人感到他人格的深度,不知不觉想跟他深入交往下去。他的职业是大学讲师兼翻译,这种相当自由的行业可能也是形成他与普通工薪族不同气质的 原因。

“刚才说有件好事……是什么呢? ”

“啊,那事啊,我有了间工作室。

“怎么了? ”

“便于工作嘛,也便于跟您见面。”

接下去的话,须藤是低声说的。

昭子沉默了。

她立刻明白了须藤话语的重量。

她在心中确认着这份重量,不知如何是好,颇为困惑。

有过一两次,接受了须藤的邀约,悄悄地进了旅馆的门,但是昭 子觉得很难适应。她不愿意在不知哪里的男女睡过的床上被人拥抱 着,而且那种就是为了做“这事”装饰成的房间也使她厌恶。即便如 此,每次正式地在宾馆预约个房间又令她觉得太夸张了。男人和女人,要是不能在更加放松的状态下相拥而卧……

须藤应该是感知到了昭子的心情,所以有了工作室一这一解释 顺理成章。

——两个人的小天地。

昭子不觉心头一热,一股冲动像汹涌而至的潮水占据了她的心。

“去不去看看? ”

“可是有雷诺夫人的课呢……”

“只看一下没问题吧! ”

“很远吧? ”

“不,就在附近。”

“真的? ”

“嗯,和宇宙的广袤比较的话。”

须藤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昭子看了看手表。法语课、插图的着色、布艺花卉……种种预定 的计划闪现在她心中;然而,与此相反的,还有那飘飘欲仙的感觉。

须藤扬招了一辆出租,请昭子上了车。

“是朋友为工作买的一间公寓……他突然要去英国待三个月…… 问我是否愿意在这三个月里用这间房。最高层北边的一间屋子,光线 不好,可是非常安静。”

在出租车里,须藤像是怕昭子改变主意似的,特别饶舌。

昭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听着说话声,她已经心旌摇荡,为情所 醉了。

吃早餐时,昭子说:

“妈,今晚名古屋有一场人造花展览会,可能会有许多新的造 型,我想去看看。”

昭子嘴上说得很流利,但她还是感到话语里面哪儿有点生硬。对母亲撒谎,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会给映子带礼物的。”

欺骗女儿映子,心里更是不舒服。

“明天就回来?”

“是啊,名古屋那么近,在宾馆住一宿,明天中午就回来了。”

“住在哪家宾馆? ”母亲问。

昭子慌忙回答:“不清楚,是材料商店的人帮我预订的。晚上要 是有时间,我会打电话。”

“噢。”

母亲没有任何怀疑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算决定了,没有退路可走,却没有感到作出决断后的 爽快。

过了三十的女人,对母亲有一两件不便言说的秘密,恐怕无可厚非,对女儿映子有所保留,更是理应如此一这可是一个成年女人正 在恋爱啊!

“可是,你……”母亲停住了握着奶油刀的手,“今天晚上不是 有教师家长联合会的集会吗? ”

“嗯,是的,不过算了,挺烦人的。”

“噢。”

母亲脸上露出了惊讶,昭子极少会改变既定的日程安排。

昭子不加理会,赶快喝完了红茶,钻进了自己的工作房间。

书桌上白白的画纸摊开着,还没着色。工艺品的花仍然是未成 品,枝上裹着绿色的布插在花瓶里。

刚在沙发上一躺下,就像在等待着似的,须藤的脸、声音……昨 夜的种种就在心里涌现了出来。

须藤借来的工作室里乱放着书、杂物什么的,虽然很煞风景,可 那种缺乏温馨的氛围反而与秘密的私情很相配。

在那寂静的房间,说了一两句闲话,立刻唇与唇相贴,接着是令 人目眩的拥抱。她觉得身体像蜜一样融化、流淌开来。

—可怕啊、可怕..

好像什么地方发出了这样的叫声。

昭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原来潜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快乐。

两性之事,很久以前与称做丈夫的男人有过日常仪式似的交媾; 虽谈不上痛苦,但也没有觉得有多大乐趣。从那以来十余年,是不是 身体深处炽热的熔岩在等待有朝一日喷涌而出,一直在膨胀着、沸腾 着……对自己的肉体真是无法估测。

昭子拿出铅笔在画纸的空白处画着须藤的肖像。

肖像没能画好,马上又涂黑了。

须藤秀树,须藤秀树,须藤秀树……

开始书写他的姓名。

然后,不意受到了莫名的冲动——

须藤昭子。

写了这四个字。

突然感到一阵颤栗,想起了昨夜做的一个可怕的梦……今后,自 己究竟想干什么?

“真的有病了!”

昭子把画纸用剪刀剪碎了,扫进了垃圾箱。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坐到了书桌前,但还是没有心思工作。插图 已经快到截稿期,没剩多少时间了。电力公司的股票要做多,为了贷 款需要到银行去。

结果,昨天晚上还是没能去雷诺夫人处,而且事先没有联系,一 定要打个道歉的电话……

可是,须藤的印象又占据了她的心。并非是须藤的脸或者外貌, 而是一种模糊的意象,在无关的思考中不意突然出现。与此相连,同 时忆起了自己不雅的姿态,羞耻和火热的快感冲垮了正经的思考。

昨夜和须藤分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晚我不能不回去,不过明天六点还在这儿见,明天可以一直 待到早上。”

“过夜恐怕不行。”

“就说有急事出差什么的。”

“有点勉强。”

“不管怎样,希望你六点能来。”

“哎……可是,我的工作……”

“别这样说嘛,白天你抓紧干完。”

“是啊。”

虽然当时她颇为踌躇,可那是出于对十几年认真生活的“完美昭 子”的歉疚。“六点见吧”一既然须藤这样要求,她就无法拒绝, 这一点昭子自己比谁都明白。随着时间的迫近,她会坐立不安,结果 肯定会去相见。在这一点上,她也对自己积极行动的性格几乎心怀 怨恨。

——今晚我可能要在那间屋子过夜了……

对母亲说了要到名古屋去,在外过夜的条件已经具备,其他只剩 自己的心情问题了。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已经决定了。预设一个让自己无法逃 遁的状态,然后让自己被动地顺从——这是昭子的行动模式。

不留退路地对母亲说了要去名古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和须藤共度良宵,晨曦微露的黎明,在睡醒之时,与拥抱一起来 到……

一夜的欢娱将使两人关系进入新的境界,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将深深地刻入身体。一夜,不会随着一夜的消逝而结束……

——在那以前要是不多做些工作……

昭子拉近了调色板,混合了颜料,还是没能调出自己所希望的 颜色。

她呆呆地凝望着虚空。

三月的日照已经逐日延长,不过六点过后,街上还是变成了灰色

的夜。

昨晚没注意到,这幢新建的公寓楼水泥味道尚未散尽,也感觉不

到有人居住的气息。在五楼下了电梯,再往上爬一层,六楼本不是为 居住而建,北边角落上有一间孤屋,那就是须藤借来的房间。

按了门铃,不等回答,先旋转了把手,门打开了。

“嗨! ”

须藤从里面出来,一只手锁门,一只手抱住了昭子的腰。

如同喝酒有宿醉,恋情或许也有醉后残留,昭子身体各处都还留 着昨夜恋情的余韵。

这使得昭子轻轻一吻就已经酩酊,全身的血一下子燃烧起来。

“这么晚才来,我都担心了。”

“对不起。”

“晚饭呢? ”

“不想吃。”

“咖啡? ”

“也不要。”

桌上放着新的红茶杯子、新的烧水器、新的茶勺,宛如新生活的 象征。

——哪怕是买点儿鲜花来也好……

昭子想。

可是即使买来了鲜花,看样子也不会有插它的花瓶。下次要从家 里带只青瓷花瓶来。一个男人的工作室,鲜花肯定很快就会枯萎,应 该做几枝蔷薇或者百合带来。另外,还有那以前织的后来不知放到何 处去了的台布,在墙上挂一张二号的油画也不错……

“怎么了,眼睛滴溜儿转。”

“我在想怎么装饰房间呢,不好吗? ”

“可以啊,这是我和你两个人的房间,你想怎么弄都行。”

“里面的房间,可以看看吗? ”

“请随意。”

那间铺着六张草席的房间里,散放着一些东西,被子只折了一下 放在那儿,一个大旅行箱像海里的贝壳一般张着大口。新草席的味道 勾起了昨夜的感触。

须藤的手从背后搭在她肩上,她转过头去,唇就被封住了。

“可以过夜吧?”

“不行。”

一瞬间竟那样回答了,那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呢?

“太遗憾了!”

“嗯……昨夜做了个可怕的梦。”

“梦见了什么? ”

“和您睡在一起,没穿衣服。”

“嗯。”

“枕头旁边的纸拉门开着,开了大约三十厘米。我要您把它关 上,您也没关,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后来呢?”

“就这些。”

“一点儿也不可怕!”

须藤以他惯常的笑容笑着。

“拉门外面有个长头发的人……一个只能见到头发的女人坐在那 儿看着里面。”

“我的梦老是会成为现实。” 须藤显出了困惑的表情。

“想到了这些?这可不像您,要更加以自己为中心……不是从坏 的意义来说的,您应该是不介意别人想法而坚持自己生活方式的那种 人吧。”

“那倒是,不过会发生许多麻烦的事,肯定的。”

“别想那么多,把力气都花在美丽的恋爱上,那才像您呢。”

“要是突然有人来了,怎么办?这儿是六楼,窗户太高了。”

“谁会来?谁都不知道。”

“纸拉门外面的,长头发的人。”

“怎么可能?我老婆不知道。”

“女人会知道的。”

“那往壁橱里一藏就行了。”

“不,一下就发现了。”

“那藏在这个旅行箱里就没问题了。”

须藤指了指着脚边的箱子,可能是外国制造的,不是一般的大。

“不行吧,装不进去。”

“不,能装,一个人没问题。”

“谎话。”

“哪是谎话?”

“谎话! ”

“好。咱们打赌,我来试试看。要是我能藏在里面,你就乖乖地 听我的话,今晚留在这里!”

在昭子回答以前,须藤已经蜷身缩进了那结实的旅行箱,他仰起 脸,伸出手拉上了盖子。“啪嗒”——金属的碰击声,坚牢的锁扣扣 上了。

“你看,可以藏人吧,你输啦!

里面轻轻地响起了含混的语声。

“这下你该留下来了。”

声音几乎听不见。

炽热的夜,白色的晨,蜜一般的甘甜……

昭子眼前浮现起自己通宵玉体横陈欲火烧身的样子,她打了个冷战。

不觉之间,已经春意盎然了。

电子时钟接近了三点,昭子有些分心,想到了电话。桌子上放着已经完成了色校正的童话插图,印刷很到位,昭子自己颇为得意。恶魔一半变成了石头,怪异感表现得不错,在一旁看着的妹妹安妮的表情也恰到好处。

经过十几天的努力奋斗,总算把工作日程追到了能够从容处理的地步。今晚该去雷诺夫人那里了……对了,要查一查前天买的股票是 否在顺利走高?

须藤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来联系了。

一个突然闯进昭子人生里的男人,本来毫无结识可能的男人,昭子到这个男人的房间去过夜,但她没做任何事情就悄悄地回来了。

咔嗒咔嗒咔嗒。

有时,能听见旅行箱摇晃的声音,那是心理作用吧;也能听见含混的叫声,但已经在耳朵深处渐渐弱了下去。那旅行箱现在早已变成 了石头,不会动弹,哪里还会发出声音……

昭子再一次审视了插图,把它放回了业务用的茶色信封里。一件

工作算结束了,但必须马上动手做工艺花卉。

不一会儿,从正在剪断蔷薇花瓣的昭子嘴里漏出了哼唱的声音, 当她工作顺利时总能听到她在哼唱同样的曲调。她身后的墙壁上,本周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

预设一个自己无法逃遁的状态,然后让自己被动地顺从,这也是昭子的工作模式。

恋爱这玩意儿有害无益,狮子不适合做宠物。

昭子仰起了脸,像要甩去什么似的甩着头发,那时她头发的样子 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某种动物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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