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给编辑的信
o • Y先生:
您一定在四处寻找我的下落。我当然知道交稿的期限就要到了,已经拖到了最后关头,再来个人间消失,您肯定觉得十分棘手…… 不,岂止这样,您大概已经非常愤怒了。想到这些,我感到心里一阵阵剧痛,坐立不安。实在是对不住您。
可是,我真的什么也写不出来,只有焦躁感像呕吐似的一次又一次袭上心头。我现在这样坐着,也觉得所有一切都像是梦中的一个片段,意识模糊;除了绝望,什么也没有,恳请您的原谅。
我本无才能,偶然发表了一两篇您留意到的作品,就得到了贵刊 四月期的约稿,那时高兴得简直像做梦。喜悦之余,连计划也没有,就一口答应了约稿。
——啊,这样我也算是个写小说的人了。
甚至,一个人在镜子前面愚蠢地摆个姿势,心里洋洋得意。
然而,真的握起了笔,只是从早到晚枯坐在稿纸面前,一丁点儿灵感都没有,一段文章也想不出来。
即使这样,我也不想丢失了这次机会,欲望仍然在我心里缠绕。一星期前,您打电话来询问进展情况,我还是这样回答:
“没问题,算是在进行中,到日子一定呈上说得过去的作品,您就放心吧。”
要是那时说我写不了,给您造成的困扰还不太大……
我作了最大努力,可以说没有片刻不把稿子放在心上。可是,没有才能的人实在是无可奈何。日复一日,只有废纸篓里的废纸在增 加。在那样的状态里,一天、两天、三天,时间无情地流逝。约好的交稿日期临近了,您的催促电话就要来了吧,那时我怎么跟您解释 呢?心里老是想着这样的事,越发写不出了。
我之所以隐身,是因为在那种精神状态下,实在支撑不住了,就 把自己关进了这家酒店,我是多么怕您的电话啊。我打算住进酒店来 完成您的约稿,跟我的工作单位撒了谎,请了个感冒病假一一这,您大概已经知道了。
尽管住进了酒店,可是原先毫无头绪、一行字也写不出的人,怎 么可能洋洋洒洒下笔千言呢?在缭绕的烟雾中,只有时间在流逝。
在酒店的房间里,也只是在想着:您一定生气了吧,或者已经把 我完全抛在一旁,从此不再和我联系。这样令人窒息的不安在折磨着 我,但我仍是束手无策地干坐着,真不像话……
啊,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马上就开始写。尽管这样,还是找不 到素材……没有才能啊!此前只不过是侥幸地写成了一两篇,就算被 您抛在一旁也没办法。简直就是垃圾,人渣、人渣、人渣!除此以 外,算不上任何东西。
字写得很潦草吧,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前夜、昨夜都整夜没睡,差不多已经连续六十个小时坐在桌子前 面了。眼底好像张了一层薄膜,疲劳和兴奋粘在一起。有时候,眼前 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坐着,刷刷地在纸上笔走龙蛇。那情景就像有谁亲 眼看着另一个人一样鲜明清晰——大概头脑已开始混乱了。
现在我写着信的也是同一张桌子。无论如何也写不了作品,但又不能不写些什么,至少也该给您写封道歉信……是的,这样我可以向 您请求最后的原谅。
究竟能不能把这封信写完?睡意正一阵阵猛烈地袭来,睡着了我 也就完了,这我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我倒真不如睡着了,那该多么 轻松啊。不,我肯定会睡着,绝对会睡着,那时不知道这封信会写到 哪里……
啊!又来了,那声音!
此刻,门外响了一下轻微的声音,大概是我一瞬间打了瞌睡,那
家伙正等着我睡着呢。
我逃不掉了吧,那家伙就在旁边呢,而且我也无法完成作品…… 现在我伏在桌子上就要睡着了。
在那之前,我能写出多少给您留下呢,我喝了一口满是苦味的 咖啡。
非常冒昧,我要赶紧往下写。
那是两年前的事。在鸟取县的一家老旧的饭店,我和一个奇异的年轻女人相遇了。在我睡着以前,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说给您听。
鸟取之行,其实是政府机关在年度末消化预算的出差,并不是有 什么重要工作。招待晚餐之后,我回到了饭店,睡了两小时后却醒 了。我就又到繁华街的酒馆去,喝当地的酒一直喝到酒店关门,再回 到饭店时应该是将近夜里两点了。我想这下好好睡吧,是枕头不合适 呢,还是床太硬,这在旅行中是常有的吧,总之就是安不下心来。索 性再洗把澡吧,我这么想,就往浴缸里放了热水,扑通一声跳进去, 暖和了身子。当我想酣睡一场的时候,什么人在轻轻地敲着墙壁。
最初以为听错了,再一听,的确是敲墙壁的声音。
敲墙声持续了一会,又听到了一个女人怯怯的声音。
“喂,喂! ”
是从床边墙壁的那面传来的。
“谁? ”
“您还没休息吗? ”
“是啊,还没睡呢。”
对方好像在犹豫。
“有什么事吗? ”
“就是……”
“请说吧。”
“不好意思,能请您到这边的房间来吗? ”
“怎么了? ”
“我很害怕,睡不着。”
可以说是奇怪的联想吧,那时我竟想起了有名的《基督山伯爵》 里主人公初次与法里亚长老相逢的场面,黑暗中透过墙壁向不相识的 人打招呼,当时就是这样的奇妙感觉。
“那不管怎样,我先去看看吧。”
“麻烦您了。”
要说是好奇,也可以说是好奇,不过声音听上去是个年轻的女人,男人无论是谁,都会被勾起兴趣来吧。
我在睡衣外面再披上了西服,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那间房间和我的结构上对称,也就是说,两张床夹着一堵墙…… 就是那样的配置。房灯把室内照得很明亮,跟预料的差不多;一个年 轻女人上半身倚靠着坐在床上。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睁得很大……
“到底怎么了? ”
“走廊上……是不是有什么? ”
“没有啊,没看到什么。”
饭店的走廊上真的连个影子都没有,所以我语气坚定地说。
女人听了我的话,好像安下几分心来,把披在肩上的对襟毛衣往 胸前拉了拉,露出了一些笑容。看上去虽有些病态,却是个眉清目秀 的女人……不,要说女人,更像个表情里还有若干少女面影的女孩, 柔弱无力,甚至让人生出想要欺负她的欲望……
我那时模糊地想,用这样的方法把男人叫到自己的房间,多少赚 点零花钱,大概是这样的女人吧,进来一看就明白不是这么回事了。
“对不起,我听到了浴室的声音,猜想您还没休息……”
女人说话很有礼貌,我估计她的年龄可能比看上去要大一些。
“是的,正要睡的时候,您怎么了? ”
我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
女孩的手像是在胸前绕着毛线球似的无意味地动着,又咬了咬 嘴唇。
“睡觉很可怕。”
她低低地说。
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候该说什么,就笑着说:“那你不睡不就行了吗? ”
“已经两天不睡了,就是现在也可能马上睡着。”
“为什么怕睡着呢? ”
“嗯,那是因为……”
女孩坐在床上,好像不知怎么说好,一副惶惑不安的样子。我在椅子上坐下。
“没关系,请说,说什么都可以。”
我重复地说,微笑地打量着她的脸,终于她的神态平静了下来, 一点一点地说起了她的身世。
女孩的名字记得叫小关什么,是个二十三岁的白领,从东京的一 所大专毕业后,在批发手帕一类商品的公司工作。在那里,她和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热恋上了。
男人在何种程度上是真心的,光从女孩的话里弄不明白。不过女孩是彻底投入了,因为她是那么年轻啊。怀孕、流产、对方老婆兴师问罪,发生了许多的争执,结果男人还是回到了他老婆那儿,而她就算给抛弃了。这样的恋爱一般不都是如此告终吗?
于是,她想到了死。
她和那个男人以前一起到鸟取的沙丘来玩过,两情相悦,那是最值得留恋的时期。那么,再来看一眼无法忘怀的沙丘,然后就死。她这么下了决心,踏上了旅途。
可是,人不会这么容易地赴死。她在沙丘那里兜来兜去走了一 天,在哪儿死好呢,怎么死好呢,除了死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这么犹豫着、踌躇着,不知不觉夜深了。死,不用着急吧,再过一晚,好好考虑考虑。她这么想着,往饭店走来——女孩跟我说了这些。
但是,呵呵,下面发生了怪事。她说,在回饭店的路上,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她,这让她非常恐惧。
刚开始像是沙子“嘶嘶”地流淌,什么东西在地上轻轻地拖着。
—会是什么呢?
她这样想着,扭头向后面看了一两次。暗暗的房子夹着细长的 路,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她调整了下情绪又朝前走了,可又听到了 “嘶嘶”的声音。她害 怕得跑了起来,那声音竟也像跑起来似的跟着她。走在繁华街上,听不到那声音,但是一走进僻静的路,就会听到后面有可怕的声音。您 也许知道,到达S饭店得走好长一段没什么人的路。
她走一会儿,就往后面看一下,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以后,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您猜那是什么?
即使这么问,谁会知道啊。
“原来是绳子! ”
她连想起那东西都很恐惧似的缩着脖子说。
“绳子? ”
“是的,是绳子。”
她竟然说是一根两三米长的绳子像蛇或者像其他什么东西,扭曲着身子紧跟在她后面。
“是心理作用吧。”
“可我是真的看见的。”
她没在说谎,这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看到绳子这件事,至少在她的主观上是真的。
我该说什么呢?这个人在绝望和精神疲劳之余,大概心理状态出 现了问题。我这么想着,沉默地注视着女孩的脸。
于是,她好像要调整一下心态,锐利的眼光盯着我。
“您……难道不知道? ”这样问我。
“什么? ”
当时她表情严肃地跟我说的话,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
“我……以前……听说过……想死的人如果没有死成,绳子就会来帮他的忙。”
“怎么会呢? ”
“真的!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想死却没死成,结果被绳子追杀的人。这不是谎话,我从祖母那里也听到过好多次。一旦被绳子盯上,就再也逃不掉了。自杀的原因不解消的话,绳子绝对不会放过他,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他杀了。”
“你相信这样的说法?”
“是的,这不,绳子不是追来了吗? ”
那时候,我以为这些都不过是荒诞无稽的话。
这个一度起了自杀念头而没有行动的女孩,想起了以前听祖母讲过的传说,于是就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幻想……
而且,我姑且这么说,那女孩是为了死才特地到鸟取来的,按理说,即使绳子要来杀她,她也没有恐惧的必要吧。当时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这么想过。要自杀的人的心理状态,肯定就像物品悬挂在空中那样吧……是的,现在的我对这样的心理非常理解。怎么说呢,赴死的决心和其反面求生的强烈欲望,同时存在于心中。
“那么,绳子呢,那追着你来的东西呢?”
“尽管我拼命跑,可只要剩下我一个人,逃到哪儿它都会用同样 的速度跟着我。进了饭店以后,也听到东西拖在地上的声音,就是现 在,它也正从门外悄悄地偷看着房间里呢。”
“呵呵,真是这样吗?”
“当然是真的,就是刚才我也听到了好几回声音,还看到了它的 样子。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就会从门缝或者换气孔什么地 方偷偷地进来,贴近我的身边。从刚才算起,我已经看到它几次了,肯定不会错。当我感到了危险,一睁开眼睛,它就迅速逃走;可等我一打瞌睡,它又会进来。最终,它肯定会缠在我的脖子上。真的,我没说谎。我,非常害怕……”
那时候,确实有绳状的东西在走廊上上下扭曲着拍打着地面滑行 的声音。我不禁大吃一惊,看了看女孩,觉得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像石 膏的面具一样苍白、僵硬。
“现在的声音是……”
凝神静听,可什么也听不见了。
女孩的神志应该说是正常的,说的话大致上也符合逻辑。
“可是,我前天、昨天两天没睡了,这么下去的话,肯定会睡着。请求您,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只是一个小时,让我睡一个小时, 请您在边上看护着我。作为酬谢,我现在带着的钱全部……”
“不,我不要你的钱。”
“拜托了。”
她一脸真诚地恳求我,而我呢,反正睡不着了,一两个小时无 所谓。
“那,我在这儿看杂志,你就好好睡吧。”
这样我答应了做她的守夜人。
“对不起。”
可能她已经困极了吧,听了我的回答,女孩马上把毛毯拉到嘴 边,接着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腿搁在小桌上,翻开了女孩带着的周刊…… 我确实记得这些,真是奇怪。
——完了!
当我清楚地恢复了记忆的时候,首先这么想。
尽管受了那个女人的委托,可我竟睡着了。
在梦里,人的感情通常起伏得很激烈,为了一点小事也会或悲或 喜。我在这样的时候从梦中睁开了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过失,于是从椅子上跳着站起来,椅子胱啷一声倒下了。
为响声所惊,那缠在睡着了的女人脖子上的蛇——不,不是蛇, 是条浅黑色的绳子,连上面的绳纹我都看清了,决不会错一以敏捷 的动作飞扑到墙上,粘在墙上,又扑簌一声落在地毯上,然后一眨眼 就逃走了。
我完全被惊呆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它逃走,但马上回过神来,往床上看去。
女孩已经死了。
双眼微睁,歪斜的嘴唇,冰凉的皮肤……
再仔细端详一下,脖子上凹陷着一条粗绳留下的痕迹。
那时我是如何惊恐,不是在这里用文字能说明的。勉强说的话, 最初是对自己亲眼目睹的这桩超自然事件感到不可言喻的恐惧。
紧接着是更为现实的恐惧袭上了心头。您也一定可以明白,在那房间里,只有我和那个女人,而女人在那一时间里死了,不管我如何 说明,有谁会相信奇妙的绳子的故事呢?
这样一想,我把可能留有我指纹的地方仔细擦了一遍,悄悄地退 出女人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里,然后钻进被子,把毯子蒙在头上, 闭上了眼睛。这一连串的事情叫人无法相信,究竟发生了什么?女孩真的死了吗?我没有留下任何会怀疑到我的线索吗?在黑暗中,这些 事情盘绕在我的心头。好像在窗户发白的时候,我睡着了。当我睁开 眼睛,手表已经走到九点。山阴地区的天空一片湛蓝,耀眼的晴空无 边无际。不用说,我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饭店。
那天一整天,包括坐上火车以后,我都这么想:
——那是一场梦!什么听到了敲墙壁的声音,什么去了女人的房 间……我洗完澡后就钻进了被窝,一觉睡到了早上。
如此一想,居然以为事实就是这样了,尽管与此不一致的记忆时 时出来搅和;不过女人死在了饭店是桩现实的案件,因为晚报的一角 登载了这样一条小小的记事——
小关利子(二十三岁),东京N商店店员,在鸟取N饭店407 室发现了她被绞杀的遗体。死亡推定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因过了退房时间仍没有应答,经理就打开了门,结果发现了这一惨案。
回到东京,大概过了三天,刑警来找我。
“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或者说话声? ”这样问我。
“什么都没听见。“我回答。
当然,关于绳子的事,我一句也没说。肯定谁都不会相信,弄得不好,引火烧身,被无端怀疑。
而且……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觉得去那个女人房间的事越 来越像一场梦了。
不是吗?无论怎么想,绳子会跟在自杀未遂的人后面把他杀死,都不是能让人相信的事。那以后,杀了女孩的犯人有没有归案,我就不知道了。
此后,关于案件的记忆逐渐淡薄,只有那奇妙的绳子还在我的心里留有几分印象。
不,说得更准确一些,就连绳子也被我当作无聊的幻想差不多要忘了。
然而……也许您已经注意到了。今天,就是刚才,我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我是不是真的从女人嘴里听说过绳子的故事,已经印象 模糊,无法认定,但那绳子竟然确实是有的,我不得不这么认为了。
我无论如何也写不出约定的稿子,截稿日期就在眼前,您是如何 地发怒……
我真想成为一名作家。
可是没有才能。仅仅三十页稿纸,连这样一篇作品也写不出。在
房间里不知踱了多少圈,我累了,对您也是满怀歉意。
——啊,除了一死,无路可走了。
成了一团施糊的头脑几次思考了这个问题。
一个小时前,我出外吃了点东西,回来的路上,从大街进入通向 饭店后面的弯曲小径后,听到了背后“嘶嘶”的像是东西拖在地上的 声音。
.开始稀里糊涂没有注意后面的声音,只是无意识地转头看了看 后面。
突然在我理性之前,我的身体感到了恐惧。
——我被跟上了。
我想到了这一点。
那家伙闻到了自杀的味道,跟过来了。
我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那东西拖曳而行的声音也快了起来。
我飞跑进饭店,上了电梯以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可被我甩掉了!
这样的安心只是片刻之间,我走在这层楼昏暗的走廊上时,又听 到背后哪儿传来了声音。一开始非常柔和,就像绳子在地毯上爬的磨 擦声……
响了一声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声音,转过走廊的拐角时,我 看到那黑色的细细的东西蓦地像蛇一样高昂起身子,朝这边窥探。
我跑进房间,上了锁,坐在椅子上盯着门看。
“你要来就来吧! ”
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几次走到门边,贴着门静听,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过,那家伙肯定就在这房间附近,这不用怀疑。
刚才,半醒半睡地打了会儿盹。
在似梦非梦的状态中,我明白那家伙已经进来了。
在床上滑行,在空中飞舞,接近了桌子。
我拼命地让自己醒过来,向略微有些动静的地方转过脸去。
一个黑色的物体画着弧线飞翔,沿着它来的路线哧地一下逃走 了。速度之快,使我刚从瞌睡中清醒过来的知觉立刻失去了目标。
然而,等我打起瞌睡的时候,那家伙又会过来。从刚才开始,我 已经几次看到了它的踪影……
我就在这样周而复始的状态中给您写信,写着这样语无伦次的道 歉信。
写不下去了。
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我马上就会睡着吧,就算是醒着,我也写不出作品,只会啰嗦地 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要是俯身在桌子上,坠落黑甜之乡,那一切都完了。那家伙就 会缠在我的脖子上,绞得紧紧的。啊,那瞪着虚空的眼睛,歪斜的嘴
又来了,那清晰的在地上拖曳的声音。
实在是对不起您了。对一个没有才气的家伙,请您原谅他吧。
我要睡了。
已经到了最后一刻。
你看,那家伙马上就来到了我的身边,昂起了脑袋。
啊,脖子勒得难受!
谢谢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追记:我可能睡了一个小时,在桌子边又睁开了眼睛。做了一个 绳子缠在脖子上的梦——不,我记得那是比梦远为确切的感觉,可奇怪的是我仍然活着。
我赶紧把这封信再读了一遍。
要说这封信自身已经成了一篇作品,可能过于自负了;是不是那绳子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呢?在鸟取见到的那个年轻的女人也说过,只要自杀的原因消除了,绳子就会消失……
我暂且把这篇作品用快件寄您,然后睡一觉。如果您认为这可以 算篇作品,那我肯定能再度睁开眼睛。要是您允许,请把作品题名为 《绳子》,拜托您了。
0 • Y先生:
我的信已经排版了吧,如果现在请您撤下这篇稿子还来得及吗?
刚才我没多加考虑就把信寄出了,现在却感到了一种新的恐惧。
我对自己完成了信的后半部分这件事,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我是在半睡眠状态、无意识状态中,写完了信的后半部分吗?难道我是有这样能力的人吗?
假如果真如此,那么,在鸟取的那个夜晚,那个女孩的房间…… 要是有谁知道这神奇绳子的情况,万望告诉我,我实在需要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