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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火柴盒里的人生

作者:日-阿刀田高 当前章节:113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0

“才十二点半吧?”

奈绪子朝柜台里的领班问了一声。

“是啊,不过今天是礼拜三哪。”

领班正专心致志地擦拭玻璃杯上的水汽。

一周之内,有的日子宾客满座,有的日子门可罗雀。别的酒吧不 知如何,四谷的酒吧“奈绪子”,常是在礼拜三生意清淡。

十一点的时候,打零工的女孩回去了,店里只剩下妈妈桑和领班 两个人。奈绪子玩着扑克牌算命,不过也玩腻了。

——差不多该关门了吧。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入口处微微吹起一股风,像影子一样闪进一 个人来。

“欢迎光临! ”

奈绪子的脸上现出了亮丽的笑容。

店堂里一下变得温馨起来。

“我只喝一杯,可以吗? ”

“当然可以,请。不过别说什么一杯,放开来喝个痛快吧! ”

客人没脱风衣,略显拘束地坐了下来。

“不行啊,来,把风衣脱了!”

风衣被妈妈桑脱了下来。

“来什么饮料? ”

“金汤尼,妈妈桑也喝点什么吧。”

“那么我就领情了。给小森先生来杯金汤尼,我是兑水威士 忌。”向领班点了酒后,奈绪子回过头来说,“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 来了? ”

“来找朋友,就住在这附近的公寓,有点急事,顺便来弯一下

“多谢您的盛情,您就不会说句为了看看奈绪子吗?”

“那,是来看奈绪子的。”

“傻瓜! ”

哪怕只有一个客人,店堂里也就有了酒吧的气氛。

“久等了!请用。”

“嗯,谢了。是不是到关门时间了? ”

“不,没有,请慢用。一般要开到一点半呢。”

客人一口喝下了半杯的金汤尼。

“啊呀,累坏了!”

他小声嘀咕着,倚靠在沙发背上,微闭了眼睛。

然后,睁开眼扫视了一下店堂,说:“天气还是有点冷呢,虽说 三月了。”

“今年就是暖和不起来。”

“地球可能开始变冷了。”

“真的? ”

“这二十年冬天不是不冷吗?那接下来的几十年冬天就会 很冷。”

“那真难受啊。”

无聊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客人从口袋里拿出了香烟。

这是当晚奇妙谈话的开端。

奈绪子要找火柴,可刚才把桌子收拾过了,一下没找到。男人从 口袋里摸出了一盒不知哪家咖啡馆的火柴。

那火柴盒里有个烟蒂,被拧歪了塞在里面。应该是没有烟灰缸而

被塞进去的吧。

奈绪子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很守规矩啊。”

“哦,你说这个?这就是所谓吸烟规则吧。”

“您访问的朋友是个男的,而且他不在家。”

奈绪子脸上露出一种逗弄他的笑容。

“唉?你怎么会知道?”

“呵呵呵,当然知道啦。很可能那烟蒂就是在公寓门前等朋友时 吸的,旁边没有烟灰缸,要是在别处就乱扔了……可是公寓很干净, 扔了于心不忍。”

“佩服,猜得很对。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去看的是男人呢? ”

“因为只抽了一支烟,要是女人的话,恐怕还会耐着性子等下去 吧,按小森先生的性格来说。”

“呵呵,真了不起!”

“再说了,您也没有能在这个时间访问的女人吧? ”

“嘴下留情啊。”

“说中了吧。”

“啊,是的,说得很准。”

“只不过是偶然猜中了而已……”

“观察得很细致! ”

“很久以前,有过一桩类似的事情,怎么也忘不了,是个重大案 件呢。”

“怎样的案件? ”

“呵呵,已经过了时效,说了也没关系吧。”

“说吧,就当以前的故事来讲好了。”

男人被吸引住了,紧盯着妈妈桑的脸。奈绪子朝向柜台,侧着的脸承受了他的视线。

“领班,你不是说今天有什么事吗?现在可以走了,小森先生的 饮料,我也能做。”

领班还在那儿擦拭着已经擦干净了的玻璃杯,可是心里正等着妈 妈桑的这句话呢。

“对不起,那我先走一步,再给您调一杯金汤尼吧?”

“不用了,下面我喝兑水威士忌。”

小森抢在妈妈桑前面回答。

领班说:“对不起。”

他再次向奈绪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出门去了,听得见他跑上楼去 的声音。

奈绪子听着那脚步声,说:“再喝一点吧。”

“嘀,你真行啊! ”

“说到哪儿了? ”

“还什么都没说呢。”

“啊,是的,大约十年前吧,或许更早一点。”

“嗯。”

“不是现在这儿,是在以前那家店做的时候。我岩手县老家有佛 事,所以我要坐头一班车回去。店门关了后,我只稍微睡了一 会儿。”

奈绪子年龄约在三十四五岁,直到三年前先在银座开了家酒吧, 后来就搬到四谷来了。听说在前一家店只是个被雇的妈妈桑,而现在 的是她自己的店了,不过事实究竟如何没人知道。

她出生在盛冈市,毕业于东京的N女子大学。她后来怎么会投身 接待行业,这一经过也不清楚。作为一个聪明、善于言谈的妈妈桑,

她在客人间的口碑甚好。

“几乎一夜没睡,上了火车还没等发车,已经打起了瞌睡。即将 发车时,感觉到边上的座位上坐了个人,但我也没好好看一眼。”

奈绪子不再喝兑水威士忌,她往一个敞口玻璃杯里加了许多冰 块,再往里倒着威士忌原酒。营业时间的前半段,她几乎不喝含酒精 的饮料,到了深夜,有时会喝些和生意无关的酒。

小森一两年前开始进出“奈绪子”酒吧,一个月大约来个两三 次。他并非惑于性的魅力而来,只是觉得和妈妈桑聊聊,不知为何, 心里就会快乐;就像触摸到优质陶器那样,可以获得人生的触摸感。

尤其像今天夜里这样周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在这地下酒吧,唯 有两人相对而坐,更叫人惬意、舒畅。小森虽然想着“烟要少抽”, 但已经连续点燃好几支了。

“查票的乘务员叫醒了我,我睁开眼一看,边上坐了一个女人, 正在看着体育报上的演艺专栏,是某歌星结婚的消息。她很注意不让 报上油墨弄脏了涂了红蔻丹的指甲。年纪约在二十七八,头发不经意 地挽着,看上去有点贫血,皮肤缺乏光泽,容貌却不错,鼻梁挺直, 眼睛大大的,穿着的品味也不错……感觉是个同行。”

“看得出来吗?”

“还是能看出来的,夜间职业有种特别的味道。陪酒女郎平时不 爱化妆,特别是上午,当然一般还在睡觉,即使起床了也难看得没法 见人。那个人也是这样,脸色有几分不健康,看报的时候显得心不在 焉。当时我想,会不会是她父母生重病了呢? ”

“过了会儿,那女人想抽烟,拿出了火柴。我看了大吃一惊,起 先是不在意地从旁边瞥了一眼那火柴盒,后来再一看,头脑里竟 ‘嗡’的一声,受到了强烈冲击,惊讶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那人从手袋里拿出来的火柴,竟是我们店里的。”

“怎么回事,会不会是你在火车里用了后,不知怎么滑落到了旁 边女人那里?”

“不,不会的。因为我不抽烟,基本不带火柴,而且那火柴盒 里,就像您刚才那样,塞进了一只烟蒂。女人把它取出来,放进了手 臂旁的烟灰缸,上面还留有一点残红,那怎么会是我带来的呢? ”

“嗯,那女人不会是你店里的客人吧。”

“当然,我们素不相识。”

“那就是你们有着共同的客人。”

“大概是这样吧……还有一个难以理解的疑点。”

奈绪子略微歪了歪脑袋。

说话时有丰富的身体动作也是这个女人的特点。

“又是什么? ”

“其实那火柴是我们店里刚定做的。”

“这样啊?”

“可以说还没开始使用,听我一一道来。”

“嗯。”

“再来一杯兑水威士忌? ”

“好,再来一杯。”

反正已经晚了,听妈妈桑摆龙门阵也是一个乐趣,小森想。

刚看见火柴盒时,奈绪子想:

——这颜色可真不错。

开始没想到是自己店里的火柴。漂亮的蓝色,色泽柔和,表面用

的是手感和鹿皮相似的纸。

——和我店里新做的火柴一样呢。

隔壁座位的女人推出了火柴的内盒,看见了里面的火柴棒,火柴 棒装得满满的,一端塞了一个短短的烟蒂。

女人用涂了蔻丹的手指拈起烟蒂丢进烟灰缸里。烟蒂上泅出些微 的红色,像打扫烟灰缸时常常可以看到的那样。

——近来抽烟的女人越来越多了。

奈绪子迷迷糊糊地想。

女人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根,把内盒推了进去。

那时,火柴盒上的花纹我看得十分清楚,是笔致流畅的阴文“奈 绪子”三字。

“怎么会……”

奈绪子差点儿叫出声来,赶紧把声音压了下去。

为何会感到惊慌失措,这颇耐人寻味。

那大概是因为奈绪子不喜欢那个女人吧。对同行,厌恶往往产生 于喜爱之前。本来就不是喜欢这行才入行的(难道有喜欢做女招待才 做这行的吗)。令人讨厌的女招待大约占八成,尤其是比自己小三四 岁的,不懂规矩,臭美,仗着年轻,常常成为威胁前辈的竞争对手。 除了二三人以外,印象均不佳。

“某人怎样?”

要是这么问的话,毫无疑问的——

“讨厌!”

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回答。

碰上这样的女人同座,怎么会想跟她交谈呢。

而且奈绪子性格里有内向的一面,再加上长期从事招待行业,她已经养成了不轻易表现自己感情的习惯。

所以,即使看到女人拿着自己店里的火柴,也能迅即起动理性抑制力,采取了毫不关心的态度。

不过脑神经肯定活泼起来,注意着她的举动。

——真奇怪,怎么会拿着那火柴?

以前的火柴快用完了,就又定制了新的。

可是到了约定的日子还不送来,不耐烦地打了个电话。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先送上样品。”

一个不解决问题的回答。光是拿样品来有何用?不过态度要是太 宽容了,以后更不好说话。

“那今天夜里先送十个、二十个来,不送的话,以后不跟你们 订了。”

用了些威胁的语气。

终于送来了耦糊还没全干的二十盒火柴。

—她怎么会有一盒呢?

奈绪子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因为有几个屁股沉的客人,店一直开到凌晨三点左右。用上了样 品火柴,是在离关门不太长的时间,大概是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吧。

“怎么样?这次设计改变了些。”

这样问了以后,前台的一个客人伸着脖子说:

“嗯,有点儿素气,可是不错啊。”

“这是刚到的样品。”

“给我一个吧。”

就这样分给了三个客人。

这三位客人是——在贸易公司做的梅崎、开广告公司的竹野,还

有电视演员布田。关门的时候,十七盒火柴是数过的,所以分给三个 客人的记忆肯定没错。

说是昨夜,但准确地说是今天早晨,也就是几个小时前。

三个客人分别回去后,他们又去其他地方——比如再喝一杯或者 吃点夜宵的可能性极小。因为三点过后还在营业的店家本来就很少, 再说三个人都已经有点喝高了。

能够想象的,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和现在身边坐着的女人见了 面,那时火柴从男人手上交给了女人,而女人把它放进了手袋,坐上 了这趟车。这不会错吧?

换句话说,可以推测女人所以持有这盒火柴,是因为她在今晨大 约三点到五点之间,见了梅崎、竹野、布田三人中的一人;而且考虑 到这一时间段是深夜的延续,见面以后不太可能只是喝杯咖啡或是聊 会儿闲天,应该有男女间的情事。这样的考虑很自然吧。

——那么,是谁呢?

奈绪子不由得在脑子里展开了推理。

梅崎是肤色浅黑、面貌俊朗的男子,三十四五岁吧;长期以来讴 歌独身生活,但传闻将于近期结婚。

竹野是个出手阔绰的中年人,估计有太太和孩子。

布田做电视节目的主持人,最近刚开始有点名气,长相讨女人欢 喜,也很会穿衣服。家里情况不太清楚,但给人的感觉应当有同居的 女人。

就像在看个人情况调查报告一样,三个男人的情况浮现在脑海 里。三人都是喜欢夜生活的花花公子,有一两个可以约在凌晨幽会的 情人也毫不足怪。

不如说,奈绪子更愿意依据她的嗅觉作这样一种猜测:

——这个女人符合哪一位的口味呢?

竹野因为自己在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广告公司,所以也把女色看 成要强男人的一个方面。他有了喜欢的女人,常会带到“奈绪子”酒 吧来,就以奈绪子——“和这个女人好上了吧”——在一旁打量过的 就有四五个。从口味来说,各种各样,有年纪轻的,也有过了三十 的;有瘦的,也有胖的。很难说都是美女,说得不好听,好像只要是 个女的,谁都可以。

所以,就这一点而言,无法判断旁边的女人不合竹野的口味,然 而奈绪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竹野的女人。

竹野不会在凌晨三点到五点这样并非寻常的时间与女人幽会。奈 绪子和竹野虽然没有特别亲近的关系,但凭直觉可以确信这一点。玩 乐最晚也只到三点左右,不会弄到翌日无精打采,糟蹋健康。和女人 约会的话,一起吃晚饭,预订好宾馆房间,从容地享受,竹野属于这 种类型。

布田呢,是个在竞争激烈的电视界打拼出来的男人,身上有些独 特的难以为人所知的东西,要说他和这个女人不般配倒也没有什么理 由;而且他工作在昼夜不分的世界,天亮之前来场幽会完全可能。

——且慢,布田这小子以前说过喜欢皮肤白的女人。

旁边座位上的女人怎么说也算不上美白一类,不过,虽说是喜欢 肤色白的女人,也不等于所交的女友总是皮肤白哲的吧。

奈绪子把想像力转向了梅崎。

梅崎属于精英白领类型,办事能力强,说话风趣。只是嘴唇薄, 给人一种刻薄的印象。

——这个男人为人可能不怎么样啊。

奈绪子曾经这么想过。他的绯闻倒没听到什么,哦,对了,听说 快要结婚了,对方是个适合穿和服的好人家小姐——记得有谁不无讥 讽地这么说过。

旁边的女人看上去该是很会穿流行礼服等西式裙服……事实上, 她当时穿的套装,白底黑纹,就显得很雅致,但她的脸和身材都不是 适合穿和服的那种。

—可是,也有的男人喜欢与他恋人不同类型的女人呢。

奈绪子的推理到这里中断了。

——想起来,有一台电视节目,五位太太并排站在前面,她们背 后同样站着五个男人,让观众猜测某位太太的先生是谁,有过这样的 游戏节目吧。

在那台节目里,会有些提示,或者可以提出问题,根据这些信息 一定程度上能够判断;奈绪子看的那天是百分之百的准确率。没有任 何提示,只是凭外貌,恐怕就很难猜中了。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妇尚 且如此,情人和情妇当然更难推测了。

——无论如何,他们上店里来的时候直接问就行。

奈绪子想。

不过,竹野可以排除,怎么看也不像。

估计是布田,梅崎做候补。

套套他们俩的话。

“看到了一个不错的女人,高鼻梁、大眼睛,衣服配得相当有品 味,黑白相间的条纹西服,涂的红蔻丹也很合适……”

这样一说,看他们是怎样的反应。

从反应肯定能知道是布田还是梅崎的对象。

用这样的话题逗弄客人,是酒吧妈妈桑的乐趣之一。戏谈他人的桃色事件,本身就很有趣,作为当事者的客人看上去好像有些困惑, 其实心里乐着呢。即使是从营业角度看,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 不坏。

这样的想象在奈绪子心中浮起,然后她又打起了瞌睡。

她不住地垂头,抬起来又垂下去,上下牙床轻微碰击,睡得很 舒服。

旁边坐着的女人在白石站下了车,车站位于藏王山在宫城县一侧 的登山口,冠雪的群峰映着朝阳令人目眩。到奈绪子要下的站还有四 小时,列车驶动后,透过车窗看到清晨的车站上有人在接这个女人。

“佩服,从一盒火柴作出了这么多推理,简直是夏洛克•福尔 摩斯。”

“呵呵,过奖了。坐了早车,车站上的店铺差不多都还没开,没 能买份杂志解闷儿,很无聊;碰巧又让我和一个拿着我店里火柴的人 坐在一起,就做做大脑的体操了。”

“那,结果如何?推理和现实——”

“嗯,出了谁也没想到的大事。”

奈绪子咬着上唇,声音也小了起来。

“啊,什么事?”

“死了人。”

“死了?谁?”

“被杀了,三人里面的一个。”

“啊! ”

“而且时间上,是在从我店里回去不久……我和那个女人车上相 遇之前,也就是说早上三点到五点之间。”

“是谁,那被杀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

“小森先生,您不是我前一家店的客人啊。”

“是的。”

“在东京,一个人被杀了,这样的案件常有,报纸一年到头都有 报道。”

“这倒是。”

“当然,免不了还要添枝加叶。”奈绪子笑着说。

“没错。”

“您想是三人中的谁,那被杀的?”

“不知道,我以前就没学好数学课的概率,别卖关子了,快告诉 我吧。”

“梅崎先生,在K贸易公司做的那位。”

“喔,是精英白领啊。”

“是的,我是以后听到的。做了佛事后我就回来了,三四天后, 在礼拜三或者礼拜四,才发现了他的尸体,因为他是一个人住 公寓。”

“噢。”

“报上有过一点报道,但我不知道。有客人来说:‘K贸易公司 的梅崎先生是这儿的客人吧?’’是的,怎么了?’‘不知道吗?’ ‘什么事?’‘听说上礼拜六暴死!’‘唉?’听了真吓了一跳,再 问了一下,知道是礼拜六凌晨的事,好像是他杀。‘梅崎先生是什么 时候来过的呢?‘我回忆了一下,礼拜六凌晨将近三点还在店里,那 可以推测他离开后不久就死了。”

“是谁杀了他呢? ”

“这要是知道了,事情就简单了。死因是安眠药服用过量,事故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警方怀疑是他杀。梅崎并不常用安眠 药,再说也没有要自杀的原因。”

“刑警也上你这儿来了? ”

“来了,目光阴险,跟交警完全不是一回事。梅崎离开店的准确 时间,问了又问;‘有没有和谁通过电话?’’是否说过要和谁见 面?’……”

“怎么回答的呢? ”

“没说什么。’啊,不知道哇’,就是这一句。确实是不知道 嘛,再说那时被惊吓得不轻。”

熟人暴死,对谁来说都是冲击性事件,何况有他杀的嫌疑……

刑警来找了奈绪子两次,一次是到店里,还有一次是到她住的公 寓。起初问题集中于在店里的样子,后来主要是问梅崎的朋友、熟人 的情况。

奈绪子当然对事件经过怀有兴趣,热心地查找报上的新闻报道。 可是,一介工薪人员之死好像没能引起新闻记者的兴趣,除了发现尸 体的当天,几乎没有可以称之为报道的报道。是否可以认为,这也反 映了警察当局关心的程度呢?

死了一个人,警方大概不会马虎对付,可事件究竟是意外事故, 还是自杀或者他杀,不为外界所知地进入了迷宫状态,成为糊涂案, 在档案上或许会写上一个什么名目吧……

小森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脖子。

“也有找不到犯人的案子啊。”

惊讶地小声嘀咕。

“那当然有哇。当时警方似乎想在男女关系上寻找突破口……” “可以理解,结果呢……”

小森夸张地晃动着身子,目光紧盯着奈绪子。

“怎么了? ”

“妈妈桑对这一事件当然有自己的见解,从叙述到这儿的情况来看……”

“嗯,您想得很对。”

“是刚才说的那盒火柴吗? ”

“是的,后来我从其他两个人……就是说布田和竹野那里把火柴 收回来了,也给做火柴的地方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做了多余的样品, 或者使用过样品,对方的回答是‘NO’。所以,梅崎先生死的那天早 晨,列车上的女人拿着的火柴,就是梅崎先生交给她的,百分之九十 九可以这样判断。”

“没错,没错。”

“梅崎离开店里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不到一点儿,他的公寓在巢 鸭。女人在上野乘坐的列车是六点十八分发车,应该可以判断两人在 这一段时间见了面吧。”

“可以吧,而且可能性很大,看来两个人关系相当深呢。”

“那当然,见面的地点是梅崎的房间,因为他就死在那里。没有 深交,不可能在那样的地点、那样的时间见面。应该是女人持有梅崎 的钥匙可以悄悄来往的关系,我想这是一种不愿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关系。”

“是吧!”

“女招待有时会有这样的极密男友。比如,抢了朋友的客人,或 者男人用的是公司的钱,不能不严守秘密……还有别的各种原因。”

“那当然会有的。”

“梅崎是精英层白领,有了很好的结婚对象,要跟现在的这个女人分手。作为女人,怎不忿恨,所以……”

“情杀?可怕!”

“完全可能吧。”

“是的,不能否认。”

“但是,这仅仅是想象。事件的要点是梅崎和那个女人在一个不 平常的时间见了面。”

“是啊。”

“女人把烟蒂……自己吸的烟蒂放进火柴盒里,并不是出于保持 环境整洁这样的习惯,而是男人睡了以后,当她检查有无遗留物时, 发现了烟蒂,就把它放进了旁边的火柴盒,带了出来,这是可以肯定 的。那烟蒂上有着她的唾液……”

“只抽了一支烟?”

“应该是这样吧,她并不是烟瘾很重的女人,这姑且不论,我想 她在梅崎那里待的时间并不很长。”

“妈妈桑注意到的就是这些吗?”

成语所谓“渐入佳境”,妈妈桑的话越到后面越精彩,也许这是 说话的技巧,小森知道后面还有故事。

“不,还有呢。”

“什么呢? ”

“那个女人在列车上看了报纸。”

“是的,刚才说了。”

“是体育报,那天早上的晨报,上面有条某歌星的婚礼消息,不 会错的。”

“可以推测那份报纸是从男人的公寓拿来的? ”

“不,不是这样,没有可能这么做。因为那女人需要考虑如何不留下任何痕迹地离开现场,而且……在男人房间的时间内,早报来了 还是没来,也会成为线索。”

“确实如此。”

“我推测,她回了自己的家,然后在离开家的时候,从自家的邮 箱里取出了报纸。从这点可以推测,她的住处离梅崎的公寓不远。”

“且慢,跨越太大了。那报纸说不定是在车站买的呢,再怎么 早,报亭是开着的。”

“不对,那是送到她家里的报纸,因为一整天的电视和广播节目 表完整地登在上面。住在东京的人,我想都会注意到,送到家的体育 报和车站卖的体育报,这一点是不同的。送的报,一天的电视广播节 目表是完整的,在车站报亭卖的报只登载晚上的节目表——她看的是 配送版。”

“真敏锐,你的观察力!”

“那,这些说明什么呢?其实我是知道梅崎住的公寓的,虽然没 去访问过他。因为他住的是豪华公寓,一时成为过谈资。我有个朋友 也住在那里,所以知道夜里门厅有保安值班,谁要是早晨回家,都会 被怀疑的眼光观察。”

“嗯。”

“那天早晨肯定也有人监视,刑警肯定会追问有什么样的人进来 过,什么样的人出去过,即使这样,那个女人的名字也没见报的话, 我想只因为那女人自己也是那家公寓的住户。这一点也完美地满足了 住处离梅崎房间不远的条件……”

小森突然一个人哧哧地笑起来,看上去颇为愉快。

“呵呵,我在想,她……那个列车上碰到的女人是否真住在那幢

公寓,妈妈桑会不会已经去实地考察过了。

这次是奈绪子脸上笑扃如花。

“小森先生对重要的地方也看得很清楚啊,说得没错。我,其实 非常爱看热闹,等事件的喧嚣平息下来以后,我真的去看了。那个女 人是个女招待,我说过凭直觉应该是吧。女招待的话,上班时间很好 预测。我去看的那天,真的见到她了,肯定是梅崎先生那家公寓的住 户。如此看来,我的推理还不是毫无价值的呢。”

“太精彩了!可是,为什么那女人要杀了梅崎呢? ”

“爱情的纠葛吧。比如说,女人用了全部的心在爱,而男人只是 玩玩而已,这样的故事很平凡。我试着设想了很多情节,但是都因为 没有证据,没有说服力。可以准确地说的,只是那天凌晨两个人相见 了,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只是在那以前,两个人也曾经有过若干次 的密会。”

“同住一幢公寓,没人会知道。”

“是啊。”

小森把他刚才想到的一个问题提了出来。

“总而言之,女人带着的那盒火柴是个重要线索,尽管如此,妈 妈桑也没告诉警察吗? ”

“不行吗,作为一个善良的市民? ”

“不,我并不在乎这点。”

可以说,像日本人这样配合警察的民族是少见的,而小森并不是 个对官方恭敬有加的人。

当两人回过神来,早过了平日关门的时间。

奈绪子收拾好冰罐,从橱柜里取出手袋,这是她“该回去了”的信号吧。

小森把平底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喝干,站了起来。

“走吧。”

“您得送我啊!”

“当然,反正是顺路。”

出租车起动后,奈绪子仍然缩着脖子,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刚才讲的事,”她轻声说。

“嗯。”

“我的推理真的准确吗?”

“可能是准确的,准确的概率很高呢。”

“真可怕。”

“是很可怕。”

小森对杀人事件当然觉得可怕,同时对已经作出推理但至今对任 何人都守口如瓶的妈妈桑的沉默,也感到了几分可怕。敏锐地默默观察,得到的结论决不外泄,这是妈妈桑的处世方法吧。

“我,还看到了一件事。”

“喔? ”

“列车到达白石站的时候……”

“白石?啊,女人下车的那一站吧。”

“是的。有个老头儿带着孙女辈的女孩来接人,女孩儿四岁左右 吧,那个女人陪酒女郎式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笑盈盈的母亲的脸。”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奈绪子缄口不言的原因吧。

小森不意产生了唐突的联想,问道:

“妈妈桑是不是没有孩子? ”

“...... ”

奈绪子报以微微一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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