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刀田高
所有的小说都具有推理性,这是我历来的观点.说.所有的”, 也许有点言过其实,超过百分之八十是可以说的.
起初,提示某种悬念,然后逐步深入,情节纠缠着展开,答案有 所暗示,又有所明示,最后揭开谜底,水落石出。这就是推理小说的 结构,恋爱小说也不例外.
——这一对男女怎么回事呢?
基本沿袭上述结构。其他体裁亦复如此,不过尤以短篇小说易见 此种结构特征.
至今我已经写了近八百篇的短篇小说,主观上总是遵守着这一方 针.所以,.所有的小说都具有推理性”,也可以说是”夫子自 道”;即我对小说创作所抱的宗旨是——并非仅仅用狭义概念上的推 理,而是在小说中提示某种悬念,以此让读者获得阅读上的乐趣。换 言之,不只是写杀人案件(这类作品毋宁说是少数),而是广泛地以人 生之谜、男女之谜.思考之谜.心里浮现出的种种难解之谜作为短篇 的主题.这种尝试持续进行了八百次,不由得感到,与主题无关,以 揭开谜底为主干的短篇小说作为一种独立的体裁类型而存在。
—您是如何形成构思的呢?
这是经常会被问到的问题。回答却很困难,因为各篇作品不一样,有的作品很容易回想起来.
——那篇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想不起一点线索的作品也不在少数。
《特殊兴趣的女人》,是在友人的葬礼上有所触动。当时,我在 稍微偏离一点的位置上,看着最后的告别仪式.
略为转移一下话题.近来的葬礼(我想往昔不是这样的),进行最 后的告别时,会有许多人围在棺木旁边;以前旁边只有少数人,以近亲为限。
对家属而言,当然是悲伤之极,但出席葬礼的人里面也会有百分 之几行为不够检点的人,怀着好奇心.
——死了的人,会是怎样的脸呢?
这种心理不能否认.我是不是说错了?
我对自己这种卑下的心理怀有警惕,如果不是非常亲近的人,-开始就留心,开棺时不站到近旁,在远处守望着告别仪式。
以前,我在友人葬礼上就是这样的。从远处看去,看到棺木中除 了花束,还放进了种种物品.故人爱读的书.爱用的东西,还有盒子 状的东西.
——真不少啊!
更不严肃的是在葬礼上产生了小说的构思。
关于《来访者》,重叠了两个想法。一个是我长子出生的时候,我利用单位的午休时间,去医院守候,但是产房并没有招呼我.我回了单位,近六点才在婴儿室见到了我的孩子;而我的妻子因产后身体 有些问题,还没有见过婴儿,出生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
—这样啊。
我那刚出生的孩子,从两点到六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看过他的 脸.知道他的样子,他一个人睡在小床上。我又不严肃地想:
——如果要对婴儿进行调包,这就是机会.
不免有了这样的想法。
另一方面,我曾在东京的高级住宅区住过一个时期.我住的是公 寓三楼狭小的房间,从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人家。那家的少爷娶了同 一地区人家的女儿,生了孩子,年轻夫妇在院子的草坪上悠然自得。 漂亮的住宅、宽敞的院子,看上去生活上毫无困窘之处。
—~这些人父子相传代代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定与贫困无缘吧.
当时这么感觉.
尽管有些曲折,但从这两个想法产生了《来访者》.
《火柴盒里的人生》,可能是在火车上看到过邻座的乘客拿着别 致的火柴盒凝神注视吧,详细情况想不起来了.题目借自芥川龙之介 的箴言:.人生就像一盒火柴,太当回事了很无聊,不当回事又很危 险。”这篇小说的中心情节姑且不论,当我写出了最后一页、最后四 行的时候:
——作品有些深度了……也许……
不由得这么想,如此写法能够增添作品的醇厚.
《拿破仑狂》则是在与已故的歌德遗物收藏家粉川忠先生见 面时:
——这人可作小说的主人公.
有了这样的感觉。
要是写成歌德收藏家,模特未免显得太实了,就改成了拿破仑, 当然故事情节全属虚构。顺便提及,关于粉川先生.我正在写他的严肃的传记小说《夜之旅人》.
说到《意外之恋》,又要提及可笑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了。
——要是为了赎金绑架人质,我会怎么干?
曾经这么胡思乱想过,小说就是这场胡思乱想的成果——说是成 果当然也是成果.这一绑架方案给我带来了多少钱财呢?细细一算 (不管怎么说,这篇小说收在得了直木奖的短篇集里),超过了一百万 日元吧,不,也许达到了二百万呢。
说句大实话,我日复一日地——
——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小说情节呢?
不停地寻寻觅觅。不是有意识的,而是习惯性的,脑神经的一部 分带有这样的习性.要说格调低下,也确实低下.
所谓做有心人,是指想到了什么就马上把它记在本子上.因为是 自己想到的,没有做详细记录的必要,片言只语即可使记忆复活。不过,要是懒于记录,事后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没带笔,烧剩下的火柴棒也可以;没带纸,一千日元的纸币也可以一一无论如何,先 把或许能成为构思之一助的材料记下来,然后转记到本子上。这依然难逃格调低下之讥,不是什么优雅的营生,虽然初衷是想让读者诸君优雅地享受小说的乐趣……
二OO七年夏
译者注;此文原为阿刀田高为集英社出版的文库本推理短篇集《遥远的迷宫》所写的自我解说,翻译时略去了对未收在本集内的几篇作品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