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与正常之间大概并不存在一条能够界定二者的明确界线。
当然,大部分人是完全正常的,同时也有一眼就能看出的疯子。
不过,可以肯定也存在着位于二者之间的人。生活在我们周围的人群中,有的人看上去相当正常,心中却隐藏着疯狂的念头和冲动;而有的人正相反,虽常见奇言奇行,却不能说他精神有问题。
这样的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就遇到过两个;而这两个人都与拿破仑•波拿巴相关连,这也是个难以解释的偶然。
一位是南泽金兵卫先生,还有一个……应该是叫村瀚什么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称南泽金兵卫先生为狂人,并不是有医学根据的判断。这位先生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普通的社会成员;作为技术人材,他有着不输给一般人的灵巧。
不过,把棒球看得比吃饭更重要的人叫棒球狂,神魂颠倒、沉溺女色的人叫色情狂;南泽先生也有与此类似的“狂”的部分,这是无法否定的。因此若是用个“狂”字称呼他的话,就该叫他“拿破仑狂”。
就我所知,南泽金兵卫于明治末年出生在福井县,是贫穷农家的第三个儿子,幼年时期就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从高等小学毕业后,在村公所、印刷厂、药品批发店等许多地方做过工。十六岁的时候,他偶然读了长瀚凤辅的《拿破仑传》,受到了强烈的启示。据他后来自己说:“读后全身热血奔腾,一夜未曾合眼。这才是人类中诞生的最高人格!怎么才能与拿破仑相遇呢?……不,并不是说笑,我真的严肃地考虑过。这当然无法办到,毕竟那是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了;但我下了决心,至少也要尽可能地收集关于拿破仑的所有资料。”
拿破仑是否具有如此高贵的人格,这个问题不宜在此讨论。恐怕是长漱凤辅的《拿破仑传》对历史上的英雄人物进行了过度的美化,从而激起了一个少年对拿破仑的强烈憧憬。由此,南泽金兵卫开始了他的拿破仑专题收藏。
当初只是买了几本散见于乡村小镇书店的拿破仑传和西洋史料, 随着书架上的书一册两册地增加,少年的梦也随之膨胀,这一志趣并没有因他长大成人而有所稍减。
另一方面,南泽金兵卫在药品批发店工作之余,还致力于药品包装机的改良,并且随着他专利权的取得和应用,他也获得了发财致富的良机。耳闻所及,南泽金兵卫在包装机方面的专利权现在仍被采用的尚有十多种,此外他在食品加工机械方面也拥有几项专利。不难想象,几十年来这些专利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收入。
南泽金兵卫除了拿破仑,几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抽烟,酒略 微喝点,那也只是在宴席上被人劝酒时才沾几口的程度。虽说结婚成家了,但并无一男半女。
也就是说,南泽金兵卫的人生,既有取得包装机等机械方面的专利并使之实用、生利的非常现实的一面,又心无旁鹫,唯拿破仑资料、遗物是求的一面,他的人生仅由这两个方面构成。再进一步说, 就连他所有的经济活动也都不过是献身于拿破仑皇帝的辅助手段,他的全部收入一除了妻子和他自己最低限度的少得可怜的生活费用, 他的一切都为拿破仑消耗掉了。
其结果,在东京世田谷区的郊外出现了一幢叫做“拿破仑纪念馆”的四层楼的城堡;虽说采取了基金会的形式,但无疑全部是南泽先生个人的收藏。老夫妻两个在四楼的一隅给自己留下了一块栖身之地,其他三层装满了南泽金兵卫以毕生心血搜求来的有关拿破仑的藏品。
如果有申请,拿破仑纪念馆也让一般市民一瞥它的部分藏品;但是它的性质,从它设立的经过也可以知道,原本是个人发狂般搜求来的藏品集结,是南泽先生为了自己而收藏,,为了自己的乐趣而陈列 的,并不是为了向他人展示。纪念馆雇了一个处理杂事的女职员和一个清洁工,然而这两个人对馆内的藏品毫无知识,藏品的征集和整理全由南泽先生一人承当。
据说,藏品的征集费用,即使现在每月仍然不下一百万日元。
所收范围——这是南泽先生自己说的:
“只要是与拿破仑有关,什么都收。玄关那里的凯旋门,那是纪 念拿破仑逝世一百周年法国制作的,是按三十分之一的精确比例缩小 的模型。拿破仑的遗物,当然不必说了,关于拿破仑的作品,与拿破仑有关的所有文章,全在收藏之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收了很多版本。前些日子,有个剧团上演萧伯纳的《风云人物》,主人公可是拿破仑皇帝啊,我请剧团为我多印了一整套剧照。凡是写着拿破仑这几个字的,不管是杂志还是报纸,通通剪下来,装进卷宗里。”
“那以拿破仑名字命名的白兰地呢? ”
“不,白兰地和皇帝没有直接的关系……周刊杂志里哪怕只有一 行文字是关于拿破仑的,比如说,‘死于胃癌‘、’荣军院里的遗骨是腐品’什么的,就把杂志买下收藏起来。”
“这工作量可真不小啊!”
“不过,我对此已经很有经验了,委托了各家书店,与三家专门提供剪报服务的公司也签了协议。此外,我自己也一有空就去逛书店……当我翻着杂志的时候,常常没来由地就会预感到这里恐怕会隐藏着拿破仑,一翻,还果然找到了,想想真有些不可思议。”
南泽先生那富态的满面红光的脸上泛起一派天真,这么跟我说。近来,纪念馆的收藏已经达到法国政府要授予他勋章的程度了。
话说得前后有些颠倒,我与南泽先生的相识,是由于大学时代恩师的介绍,做了他一段时期的法文家庭教师的缘故。
如果要从事拿破仑的专题收藏,当然以能读懂法文为好。南泽先生从年轻时候起就自学法文了,后来又进了一家外语专科学校,可以说是学过法文的,但是他那时事业异常繁忙,实在没有多少精力花在外语学习上。
到他过了花甲之年,“尽管不可能有多大进步了,不过俗话说 ‘活到老,学到老’,我也要……”当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法文教师的时候,因缘凑巧,我被介绍给了南泽先生。
我选用了塔列朗的《回忆录》作教材,每星期凑在南泽先生空闲 时给他讲两次。他的法文程度,说实话并不怎么样,不过他的学习热 情叫人不得不脱帽致敬。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他课前预习时翻检词典、仔细搜寻所得的材料。每当书里提到拿破仑,南泽先生的眼里就会放出热烈的光辉,呼吸也急促起来。
塔列朗做过拿破仑的外交大臣,最后却毫不留情地背叛了拿破仑。他原本是个长袖善舞、玩弄权术的人物,当拿破仑意欲与俄国沙皇亚历山大联手之后,塔列朗的幕后活动就更为深藏不露而居心叵测了。由于俄皇亚历山大在与拿破仑折冲樽俎之际,已经事先从塔列朗那里获得了法兰西的情报,拿破仑想要在这场外交游戏中讨到便宜也就不可能了。这就如同日本首相与美国总统会见之前,总统已经从日本外务大臣那里知道了对方手里拿的什么牌一样。
当然,塔列朗也自有他塔列朗要说的话。这位不相信任何人的精明无比的外交家,对拿破仑的崛起深感危惧,同时也看穿了亚历山大的弱点。他肯定已经在为后拿破仑时代的法兰西作考虑。
对这样的策略和心理的表述,《回忆录》中随处可见,我对此颇有兴味,甚至觉得时有让人痛快之处,而南泽先生对此则别有感慨。
每当书里的内容涉及塔列朗的背叛行为,南泽先生就会沉下脸来。
“要不是误信了这个家伙,皇帝陛下就没有必要远征俄罗斯,也就不会有那一场惨败!”
他呻吟般地这么说。我当时感到气氛十分严肃,如果贸然为塔列朗辩护,也许会一下子引爆他的怒火而被赶出门去。
这是从南泽先生平常温和的态度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一面。南泽先生对拿破仑的崇敬之情非同寻常,已经近于狂热一让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的大抵总是在这样的场合。
家庭教师做了两年。
不言而喻,在此期间我有多次机会接触到他的收藏。拿破仑自己的著作和书简自不消说,各语种的评传、研究、有关史料,拿破仑登场的小说、戏剧,各种遗物、纪念邮票、金币,不可胜数。
前面已经说过,只要有符合纪念馆要求的介绍,一般人也可以参 观纪念馆的藏品,但是那只限于极为普通的藏品,一楼的陈列室就是为此设置的。作为收藏家的南泽先生也未能免俗,也有不愿将精品轻易示人的一面。
来访者如果显示出对拿破仑有相当的知识,就会被引入二楼,可以看到一些稍稍特别的收藏。要是脾性相投,则有可能打开三楼的重 锁,让你远远一眺其中的秘藏。纪念馆里到处都是上着锁的小房间,置身其间颇感到像一个十七、十八世纪的古城堡。
那么,我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见识了其中的收藏呢?
“拿破仑给夫人约瑟芬写过好几百封信呢,可是约瑟芬很薄情,基本上不写回信。”
“好像确实是这样。”
“现在存世的约瑟芬书信只有两封,不过我弄到了除此之外的第三封信,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啊!”
南泽先生这么说着,把专家也不知道的秘宝给我观赏了一番。由此来看,我的确已经相当深入地了解了他的宝藏。至少,除了南泽先生本人,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多了。
虽然这么说——只是我模糊的想法——就连我也不给看的那些极秘收藏还在馆里的什么地方隐藏着吧,从收藏家的共同癖性来考虑,这是完全可能的。
说到这里,话题必须暂且离开南泽金兵卫,我得说说另一位拿破仑狂了。
先要从不相干的话说起。腊制的河豚鱼干,是我的心爱之物,把半透明的蜜色鱼干放在电热器上烤,烤到表面有几分焦,然后撕开来下酒,不论是日本酒还是洋酒,都是绝配。
可是在东京的百货公司卖的河豚鱼干,往往鱼片较薄,而且不管 你怎么嚼,都像是橡皮似的嚼不透。终究作为原料的河豚鱼质量关系到加工后的味道啊。
说这些并非无因,一想起那个男人,腊制河豚鱼干便随之而来。
记得是在去年夏天,大学暑假还剩下不多的日子了,一个奇特的男人找到了我。
乍一见那男人的脸,我觉得在日本人里这可太像西洋人了。两眼之间距离狭窄,眼窝深陷,鼻梁很细,不但细而且长,长相里有明显的白色人种的混血成分。他的个子跟普通日本人差不多,肩膀却相当宽厚,给我留下了与身高不成比例的印象。
宽阔而光秃的前额上,有垂下来的柔软卷发,像贴在那儿似的。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很像一个什么人。
“我叫村漱……”
可能他说了全名,但名字部分我已经毫无印象。他的话语里有种 地方上出身的人勉强说国语的生硬感。
我在一家大众杂志的随笔栏里,偶然写了一篇游历拿破仑出生地的印象记,这个男人读了以后竟以为我是研究拿破仑的专家,这就是他特地远道而来访问我的原因。
说了一些寒暄话以后,他突然吞吞吐吐但表情严肃地说:
“嗯……我,前世是拿破仑。”
“什么? ”
开始我没听懂他的话,当我明白过来以后觉得这是一个什么玩笑。
因为这个男人的样子虽然是个乡下大叔,看上去有些难以理喻的固执,但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此话怎讲?”
我也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我的脸,在日本人里不是很特别吗?从小时候起,就是这个样子,大家都欺负我,叫我‘美国佬、美国佬’;还有人背后造谣说我母亲跟洋鬼子睡过觉。”
“嗯”
“进了中学,老师说‘你真像拿破仑啊!’以后拿破仑就成了我的绰号。”
“这样啊!”
我一开始觉得像个什么人,原来就是拿破仑!日本人里竟有人与那个出生在科西嘉的英雄如此相像,真是太奇怪了。
“我到那时为止,并没有看过拿破仑的照片,所以只是在心里留下了个‘是这样吗’的疑问。后来看到了书里的照片,才知道的确非 常像,竟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由得想,我的前世也许就是拿破 仑呢。”
这话肯定没有根据,不过多少也有些道理。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的相貌像历史上的某个大人物,那么就想到自己会不会是他的再世? 相信到何种程度是另一个问题,这一心理过程却无离奇之处。
“那以后,我就开始关心起拿破仑这个人,虽然这么说,我们乡下人却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是想起小时候常梦见孤零零的海岛,尽管没有去过,海上低低地垂着黑云……那是,那叫什么岛来着? ”
“你是说圣赫勒拿岛吗?拿破仑最后的流放地。”
“啊,就是,对那马厩似的粗笨的房子也有记忆。那个叫约瑟芬的女人,照片给我看了多少次就是想不起来,可是另一个人,叫什么的女人……”男人口齿不清地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杂记本儿,一面翻着纸边发毛的本子,一面说,“瓦莱夫……瓦莱夫斯卡,是的,这个女人确实是见过的,在梦里。”
“瓦莱夫斯卡是他的波兰情人,是个贵族夫人,到最后也一直爱着他。”
正如“英雄好色”这句话所说,拿破仑的情人多如繁花。皇后约瑟芬、马利•路易丝自不必说,歌剧女伶格拉西阿尼、国立剧场的当红明星乔治小姐、被赞美为绝世美人的女优玛尔丝小姐……即使在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以后,还把与他同行的蒙托隆伯爵的夫人阿尔比弄到了手,而且生了个女儿拿破仑娜。
但是,在那繁花丛中,要说向他奉献了真正爱情与忠诚的唯有玛 利•瓦莱夫斯卡。她原是为了波兰的安宁而献给皇帝的贡品,然而两人相爱以后,她对这个悲剧英雄的爱慕之情终生未变。如果拿破仑有一天从高高的天堂眺望他的一生,瓦莱夫斯卡才是能够进入他心灵深处的最佳情人。
男人继续说着。
“梦里还看到了许多景象。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城市,大火烧红了整个天空……”
“是莫斯科吧。”
“可能是吧。”
“是不是您小时候听谁讲起过拿破仑的事迹?”
男人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乡下人,没人知道拿破仑是谁。”
“因此……您就认为自己是拿破仑再世? ”
“是的,年轻的时候也没认真想过,上了年纪以后就开始想到了前世和死了以后的事。”
“对不起,请问您今年多大年纪?”
“五十五岁了。近来很容易想起自己的前世或许是拿破仑,那样伟大的人物怎么会转世布为我这样的人呢,觉得责任太大了,又觉得实在是对不住……”
“不过是脸长得像,又老做些梦罢了。”
“还有其他的证据。福冈大学的姬野老师,先生是否知道?”
“不,没听说过。”
“是吗,是图书馆的老师,我表弟的结婚介绍人。”
“噢.”
“因为有这样的因缘,我就请教了他;说是外国研究人的转世的学者很多,还有了不起的书呢。”
“是嘛。”
男人又翻起了他那破旧的记事本。
“哎——F……M……韦莱,这个人是不是很有名? ”
“没听说过。”
“据这个人研究,人死了以后到他下次转世的时间越长,转世后的人就越伟大。”
“哦……”
“死后五十年内转世的,不是醉鬼就是流浪汉。一百年转世的是 普通工人,二百年是技术员,三百年是地主,一千年是领导,而到了 两千年转世的,就是艺术家。”
“转世为艺术家,需要的时间最长啊!”
我苦笑了,大概这个叫做F . M .韦莱的男人不是个艺术家,就 是个想做艺术家而没做成的人。
村獭先生对我的嘲笑毫不在意,一双手搁在膝盖上,一脸认真 地说:
“拿破仑死在一八二一年,我生在大正十二年,是大地震的那 年,公历是一九二三年吧,稍稍超过了一百年,正在普通工人和技术 员的分界线那儿。我打过鱼,也在鱼制品加工厂做过,这样过了一辈子。”
“不过,冒昧地说一句,像您这样过了一辈子的,在日本有好几百万吧。”
“是的,可是还有一种学说。”
“学说? ”
“是的,哎——叫做‘死龄转世说’,先生是否知道? ”
“不知道。”
“六十岁死掉的人,在死了六十年、一百二十年、一百八十年 后,也就是整数倍的年数后转世。五十岁死的人,是一百年、一百五 十年、二百年……”
“这也是那个叫韦莱的学说吗? ”
“是的,姬野老师是这么跟我讲的。”
“这世上可真是说什么的都有啊!”
“拿破仑死在一八二一年,五十一岁。我是生在一九二三年,隔了一百零二年,正好是五十一岁的两倍。”
“偶然的一致吧。”
“砒霜的化验也做过了! ”
“砒霜的化验? ”
“是的,这是请中学里的理科老师给做的。砒霜这东西,厉害得很,死了以后多少年,只要有一根头发,就能查出来……就是这么厉害。”
“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
“拿破仑不是被砒霜毒死的吗? ”
“确实有这样的传说。”
“要是我真是拿破仑转世,我的头发里可能就有砒霜……”
“结果怎样呢? ”
“少量地有一些。看来是真的呢,真是被砒霜毒死的呢。”
“不过,这恐怕不能说是证据。”
大概是含有砒霜成分的农药飘落在村瀚的头上了吧。
“我会不会就是拿破仑呢?”
“不知说什么好……”
我又一次观察了被书斋昏暗的灯光映照着的脸。
我对拿破仑•波拿巴的外貌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深的知识,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学习欧洲近代史的人看到过他的几张肖像画罢了。
拿破仑死于十九世纪初叶,而照相术的普及是在其后约半个世纪,所以不存在拿破仑的摄影照片;然而当时的肖像画确实是能把作为模特的人物——尽管有几分美化——在画布上充分忠实地再现出来的。只要考虑到拿破仑的许多肖像画都有同样的特征,也就可以认为画像基本正确地展现了皇帝的风貌。
眼前的这个男人,与抽象化了的拿破仑形象——即我通过几张拿 破仑肖像而在头脑中漠然想象出的拿破仑形象——甚为一致;拿破仑肯定就是这样的脸、这样的体形。虽然那褐鼠色的已经走形的西服,与英雄的扮相差距太大,可是只要给他穿上那当年的华丽军服,戴上我们熟悉的三角帽,晚年的法兰西皇帝立马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至于他举动之间流露出的乡巴佬气味,考虑到拿破仑的出身,毋宁说非常相称。
虽是这么说,可理性并不让我简单地轻信人的转世。从结论来说,这一切都是偶然玩的恶作剧。并不是说村源的母亲跟西洋人有过不正常的关系,不过他应该有几分之一的欧洲人血统。他的不太远的某个祖先曾经和意大利水手有过一场畸形的恋爱……而那血缘突发性地在他身上色彩浓重地显现出来。
总而言之,因为种种巧合,诞生了一位酷似拿破仑的人物;而且
由于暗示的效果,就有了圣赫勒拿岛、莫斯科大火的梦境。其实,大海里的孤岛和不知什么城市的大火之类,谁都在梦中见过一次两次 吧。那个叫什么韦莱的迷信师所说的话全不足信,因为本属无稽之谈,所以即使村瀚的出生年份与他所说的有什么关联,也丝毫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么,您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
话说到这里,我整理了一下思绪,问了他一个最初就想问的问题。
“给先生添麻烦了,先生是拿破仑专家,想请先生告诉我以前的种种事情,看看我头脑里还有没有记得的,所以就来打扰先生了。”
村漱完全像一个记忆丧失症的病人想恢复记忆似的,要我给他讲讲拿破仑的历史,想以此来测试自己是不是拿破仑再世。
可遗憾的是我并不是“拿破仑专家”,除了浏览他的传记得到的一些知识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告诉村瀚的。
“这样吧,我给您介绍一个人,不知道对您是否有用……”
我这么说,是想起了南泽金兵卫先生。要说对拿破仑的事迹熟悉 到如亲眼目睹,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了。
本来,我对把这个哪儿有些不正常的男人介绍给南泽先生是有几分踌躇的。
——会不会给南泽先生带来麻烦呢?
不过,这叫村瀚什么的,尽管头脑里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是可以把他看成正常人的。只要不提拿破仑这个话题,这是个在日本任 何地方都能见到的规规矩矩的乡下人,把他介绍给南泽先生并没有什 么失礼之处。
当他面对与时代英雄有关的众多遗物,这个男人会想起什么呢?一大概不会有任何记忆因而复苏吧,这样一来,他就能从自己 是拿破仑的妄想中解放出来了。他特地从九州来东京找我,对他的这份辛劳,我也有几分回报的意思。
男人听了关于南泽先生的介绍,立刻现出了安心的神色。
“那就拜托先生了。”他说。
我在名片上简单地写上了他的访问目的,作为介绍信给了他。
“对方是个大忙人,去之前先联系一下,千万不能失礼。”
“当然,当然! ”
村獭惶恐地对我的名片再三鞠躬,然后窸窸窣窣地解开了他带来的用包袱皮包着的包裹。
“不成敬意,这是我们乡下生产的。”
说着,递过来一包包装非常简陋的鱼干。
“嗬,河豚鱼,腊制鱼干。”
“是的,先生喜欢吃吗?”
“嗯,东京难得有好的,这可是我喜欢的东西。”
村源登时变得满脸笑容。
“要是这样,以后每个月给先生寄些来,从我们厂里出来的时候,真是不值钱的东西。”
“这哪行呢,千万不要这样费心。”
“不,不,承先生这般关照……”
像是为了表示衷心的感谢,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又絮絮叨叨地为自己待得时间太长道了歉,出门去了。
这个男人走了以后,我用手指估摸着那半透明的鱼干厚度,一边 想这世上还真是有各式各样的怪人呢。
看他的样子,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收到“拿破仑”特制的河豚鱼干了。此事姑且不谈,而眼前的这份土产,给我恐怕还不如给南泽先生 带去;又想他或许另外还带有一些家乡的土特产。我的头脑里,一面模糊地萦回着这些事,一面想象:一方是个对收集拿破仑遗物献出了毕生精力的男人,另一方是个相信自己是拿破仑转世的男人,这两个男人一旦相逢会是怎样的情景呢。这样一想,就忍不住一个人哧哧地笑了出来。
我并没有把这个姓村瀚的半老男人长时间地放在心上,当然这不是说我忘了那次奇特的访问,而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想着这件事。
这个男人恭敬地行礼作出了承诺,但后来并没有按约寄来那手工加工的河豚鱼干。对此我并非有什么不满,不过,印象中他该会遵守那态度坚定的仗义的诺言,所以,说老实话还是有几分失望;是不是由于同样的原因,他跟南泽先生的会面也就没能有什么好的结果了 呢,我的心里曾闪过这样的念头。
给南泽先生写了介绍信后,本来想马上给他打电话,可是不知不觉竟忘了此事,一天两天地迁延下去后,渐渐觉得有些怕麻烦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件事让我急于访问拿破仑馆。拿破仑逃离厄 尔巴岛后,报纸的论调是如何改变的——逃离的当天,污蔑他为“科西嘉鬼”,随着他离巴黎越来越近并再获民心,终于变为“皇帝陛下 预定明日重归忠诚的巴黎”。舆论这样没有节操的变化,是如何一步一步推移的,这需要查阅当时的报纸来确认。我打算拷贝南泽先生的资料。
“很久没见了,我先生有时还谈起您呢。”
这位大概没想到会和一个拿破仑狂度过一辈子的老夫人,一面把我让进四楼那间没有多少人的气息的客厅,一面用怀念的口吻对我说。
拿破仑馆就像往昔的古城堡,被深深的林木包围着,唯有秋风不时地拍打窗户。南泽先生和夫人两个人蛰居在这冷清的城堡里,周围 到处都是与拿破仑相关的物品。
“身体都好吧! ”
“是啊……我有点神经痛,我先生倒是健康得很。”
“还在忙他的拿破仑?”
“我早就不再说什么,反正到死也不会改了。近来越来越厉害,好像有了被迫害妄想的症状,老是觉得有谁在打他宝贝的主意。”
“太太,您完全没兴趣吗? ”
“一点儿也没有。以前还拿各种各样的东西给我看,可能因为我显出了毫无兴趣的样子吧……最近他一个人躲躲藏藏地不知道在搞些 什么。”
“现在年轻一代的女人恐怕不会这么忍耐下去。”
“可能是吧,不过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满脑子都是要侍奉丈夫的思想。再说,同样的神经不正常,可是又没有给别人带来麻烦…… 或许还算是好的呢。”
南泽先生除了对拿破仑走火入魔以外,可以归入没有缺点的模范丈夫一类。他的一生,与励志传记中的人物相比也毫无愧色。他经济能力没问题,大概也没有耽溺女色而使妻子苦恼的风流韵事吧。
远处传来了沉重的门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响,接着是钥匙串的声音。
“马上就来了。”
夫人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略为侧了一下脸说。
到那时为止,我以为南泽先生外出了——是不是到附近的什么地 方去了——看来并没有出去。
“四楼也有收藏室吗? ”
“对,最宝贵的东西藏在这里。要是被谁偷了怎么办呢,整天这么提心吊胆,坐立不安;连我都不让看一眼,其实请我看我都不想看。”
夫人好像是表示“不可救药”的意思似的,耸了耸肩。最近的南泽先生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工作,从早到晚整天凝视着拿破仑的遗物而沉湎其中。
客厅的门开了,南泽先生来了。
“啊,是您啊! ”
久违的南泽先生的神情与往日有点儿不一样,好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人还在梦里倘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很久没来拜访了。”
“啊,很久了……我也没能去看您。”
“还在忙着搜集吧。”
“嗯……已经……是的。”
他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产生了 “南泽先生已经步入老境”的感觉。
男人,不管愿不愿意,一辈子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对社会的迎 合中,这并不是所谓“共存”这样的强势关系,而是需要把自己扭曲、变形,并且对此无意识地生存于其中的一种隶属关系。当男人老了以后,从世间后退了一步,急速地摆脱了世间的束缚,才终于能在自己的欲望世界里安身立命。我所熟知的南泽先生,是个亲切、精明的实业家,而这天晚上显得有些任性。
他的无上享受被打断,看上去有些不耐烦。
可是,我这样感觉的时间不长,交谈了两三句话以后,南泽先生马上恢复了常态,豁达地展开了拿破仑的话题。
“前些日子,皇帝的帽子拿出来拍卖了。”
,‘哦? “
“比利时的收藏家死了以后,他的遗孀拿出来拍的。”
“那价格一定相当可以吧。”
“是啊,当然。”
“什么价位? ”
南泽先生含笑不语。好像是说出了价格也就证明了自己的疯狂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三百万日元? ”
“还要多一点。”
“五百万? ”
“再多点。”
“七百万? ”
他只管轻轻地摇着头,夫人在一旁插了句嘴:
“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就怎么也忍不住了,跟小孩儿一个样...
“这样啊,不管价格拿到了手! ”
“嗯,可是……总不能眼看着到了别人手上吧。那可是皇帝陛下戴过的真正的御冠,非常难得啊,还稍微染有一些皇帝的体味呢…… 给您观赏一下吧。”
南泽先生兴致勃勃地拿起钥匙,站起来出去了。四五分钟后,那富有特征的三角帽被他举在眼睛的高度,用双手捧了过来。
“什么时候的? ”
“远征俄罗斯时期的。”
保存状态的良好,一眼就能看出;可是这儿那儿地分布着一些污渍,一个一个都是悲惨的俄罗斯大溃退留下的痕迹。据史书记载,十万士兵只剩下了五千,渡过别列津纳河时,连军旗都烧了。那时,戴着这顶帽子的皇帝的脑袋里萦绕着什么样的想法呢?在拿破仑纪念馆 的遗物环绕的昏暗房间里,南泽先生面对帽子上的污痕潜心思索,忘了时间,沉溺于当年的情境中——这种景象仿佛如皮影戏一般浮现在 我的心里。
“历史好像就在眼前。”
“正是这样。”
城堡的主人莞尔点头。
我觉得有些想把这顶帽子戴在头上的冲动,可是看到南泽先生连我的手指和帽子的接触都显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只好打消了 念头。
报纸的拷贝,事先用电话拜托过了,已经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
我的事情说完了以后,想起了那个姓村漱的男人,就顺便问了 一下。
“啊,您这样一问,我倒想起是见过这么个人呢。”
南泽先生眨巴着眼睛说。
“是个怪人呢,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在拿破仑的遗物面前,那个男人会不会突然发狂?这一担心在我的头脑里闪现了一下。
“这倒没有,世界上自以为是拿破仑再世的人,还真不少! ”
“这样啊! ”
“收集报纸、杂志的资料,常常会碰到这样的人。我这儿的相关资料足足有一大本剪贴簿呢。
“这么多?”
“巴西有个叫罗托利盖斯的男人,发了一场高热以后,竟能详详细细地讲解奥斯特里茨大会战的情形,一时成为话题。他的叙述与拿 破仑史料惊人地一致。”
“这是怎么回事啊? ”
“呵呵,这可不明白。像我这样的,每天这么接触皇帝陛下遗物生活的人,时常也会有皇帝陛下或许就在这个纪念馆里的想法,感觉到这样的气氛。”
“那个姓村獭的人也是……”
“不知道啊。”
一个不想讨论下去的回答。
看起来,南泽先生和村漱先生的会面没有产生我所预期的戏剧性结果。
“可那脸形是不是非常像? ”
“是啊。”
南泽先生暧昧地说着,显得相当困惑。他的样子不是我至今看惯了的,可以看出,他的脸上现出了因为猜不透我提出这个话题的真意 而惶恐不安的神情……
夜色深了,南泽先生露出了希望尽快和我分手、好再沉浸到对拿破仑回忆里去的神情。于是,我告辞了。
南泽先生一定也无法否认那个男人外形与拿破仑毫无二致,不过作为一个对拿破仑陛下怀有最大敬意的崇拜者,对一个来自九州农村的乡下大叔竟然与皇帝如此相像,心里也许老大不舒服。他那困惑的表情流露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心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随着南泽先生的家渐渐远去,一个奇怪的想法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并不只是由于夜里的寒气。
我捕捉着眼底深处那件东西的残像,有一会儿对我所看见的那件东西为何会存在于那儿并没有意识,经过了一定的时间以后,这才感觉到它的存在大有玄妙。
刚才在那兼作书斋的客厅里,摄入我眼底的那件东西一当时并未引起我的注意——它的存在在这冷峭的夜的黑暗中明晰地浮现在眼前。
南泽先生的书桌上,和往常一样,堆积着与拿破仑有关的新资料,但在书架的一角,还有一册另类的书。
那本书的书名清清楚楚地在我的眼底苏醒过来,和那个叫村漱什么的人一起,和那三角帽上渗出的微量的防腐剂味道一起——写在书脊上的文字……是的,确实是《动物标本的制作方法》……
我不由得朝走过来的路回过头去。
拿破仑馆被一片黑暗包围,只有四楼的一角还有一盏灯在寂静中亮着,像是在守望着久远的历史。
说好了的河豚鱼干至今还没有寄到我这儿,从村漱先生离去以后,哪怕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