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门铃响起的时候,浮田真树子正在一面听着巴罗克风格的音乐,一面在桌子上摊开了早报。日元飙升、台风迫近、警官渎职,种种标题映入了眼帘;不过,她热心地读着的是大田区发生的一桩绑架事件。
时间是上午十点前,白和紫搭配得非常协调的起居室,在那雅致的氛围中,真树子浅咖啡色的乔其纱连衣裙显得格外美丽。
她站起来的同时,斜着脖子朝隔壁房间的小床看了一眼。幸惠含着拇指,发出轻微的鼾声,正香甜地睡着。桃红色的窗帘鼓着风,在枕头边飘动。真树子蹑手蹑脚走进去,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然后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脸,稍稍拢了下头发。
“哎,来了! ”
这么应答着,她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来访者是一个中年女人。
“太太,您早!”
被这么亲切地一叫,真树子马上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了。
“是您哪。”
女人像要偷看屋内似的,把头伸了进来。
“先生呢?”
她这样问了一声。
“上班去了。”
“没有其他人吗? ”
“哎,是的。”
真树子脸上露出那种在后门口对待推销员的微笑,似乎不在意地观察了一下对方。对什么情况都要显得若无其事,这是在高级住宅区长大的好人家女儿的教养。
门口站着的这个女人呢,一头的乱发,直筒形的连衫裙,两腿呈0形弯曲,一双平底鞋鞋尖朝里,画了个“八”字。
“正好到这附近有事……”
女人找个借口似的说着,朝门里跨进半步,把门在背后带上了。
这么早就到人家家里来,有什么事呢?难道做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女人的名字叫神崎初江。
两人的相识是在幸惠出生的时候。当时神崎初江在医院打杂,为住院的病人做陪护,或者一件多少钱地给人洗内衣。当时真树子产后情况不太好,曾经请这个女人照看过一段时间。
从那时的印象来说,很得力,性格也直爽。或许是钱给得多的缘故吧,对真树子可以说特别尽心。她可能照看过几个孕产妇,所以这点那点地也给了不少医学上的建议。这些建议有没有根据不知道,不过和公立医院那些冷淡的护士相比,这个打杂的女工倒是就在身边,随叫随应,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陪着说说话的人,也是精神上的一个慰藉,刚出生的幸惠也托她照看过。
对于这些,真树子是感谢的;不过,怎么说好呢,总觉得她有些叫人可怕的地方。说可怕,或许说得过头了,从真树子这边来看,总有些难以接受之处。是亲切得过了头呢,还是态度带有强迫性呢,表面上看是个喜欢照顾人的性格热情的阿姨,却动不动就超过了限度, 穿着鞋磴噫地踏入了真树子的私人空间,就是这样的感觉。下层社会的女人对真树子这样的太太虚张声势地表现出一种平等意识,虽然有时让人觉得滑稽,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老是这么搞,真树子的神经就受不了了。
出院以后,神崎初江也到真树子家来过好几次,打杂女工的病后医护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啊,是的,那是在出院不久的时候。
“要是能在这儿做阿姨的话……”
她曾经漏出这么一句,也许这是她真正的目的。
真树子谢绝了。
真树子的丈夫是一家有名企业的骨干职员,双方家庭的经济状况都很优裕。两人新婚不久,便在东京的中心地段购置了地皮,建起了独幢的小洋房,现在这样的人家已经不多见了吧。并非没有用一个保姆的经济条件,不过亲子三人的世界里不想有外人进入;即使有必要,真树子恐怕也不会用初江吧。
真树子的态度,初江是明白的昵还是不明白,她反正毫不在意,还是以几个月一次的频度在这里出现。
“那,请进来吧。”
对方脸上堆着笑一直站在那里,真树子没法,只好请她进屋里。
“那就待一会儿。”
初江像是就在等着这句话,赶紧脱鞋。
“哎呦!”
她蹲下来,把鞋规规矩矩地放在玄关的角落。
“小幸惠睡着了?”
“是啊,不过快到喂奶时间了。”
“是吧,啊,真的,在吮着手指头呢,马上就要醒了。”
初江在起居室里朝着幸惠的寝室伸长着脖子,然后满眼笑意地走向小床。
“别弄醒她!”
“哎,哎,知道的,真可爱啊,已经会说话了吧?
“会说很少一点儿了。”
真树子关上了立体音响,不管怎么说,巴罗克音乐都不属于初江们的世界。
“是嘛,还没过生日呢。”
“女孩子说话早。”
“真是好样儿的,一生下来就这样!”
初江对“一生下来就这样”这句话故意加重了语气,真树子这么认为也许是她多心,可她怎么也做不到毫不介怀。
真树子分娩以后,有段时间持续高热,原因不明,不能照顾新生婴儿,如果把恶性疾病传染给婴儿将会是致命的。比生身母亲早一步照看了这个孩子的优越感在这个女人的心里根深蒂固,真树子总是感觉到这一点。也许她本人并无意识,可是总会从语气、神情中流露出 来,这让真树子十分不爽。不就是雇来的按日计酬干杂活的女工嘛!
真树子毅然地返回起居室,从电气暖水瓶里汲出开水沏了一壶红茶。
“哎,请到这边来,请!”
“哦! ”
对在床边弯下身子盯着婴儿的脸仔细观看的初江,真树子焦躁地说:
“趁热喝……”
一个不知道在哪儿过着什么样生活的女人,住处肯定是跟这儿没法相比的卫生很差的公寓吧,把脸靠得这么近……要是落下了霉菌怎 么得了!
“快来吧!”
“太太,您不用费心。”
初江这么说着,被真树子催得回到了桌旁。木纹非常漂亮的桌面上绘有蔷薇图案的红茶杯子飘出清雅的茶香。
“太可爱了! ”
“起来以后,淘气得可厉害了。”
“要让她随便玩,这很重要。多谢款待!”
初江在椅子上浅浅地坐下,好像心神不定地喝着红茶。
上午柔和的阳光透过花边窗帘照射在浮现出树叶花纹的米色墙壁上,越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草坪已经泛黄,一个鲜红的玩具铲子落在了院子中间。那微微可以闻到的是金秋桂花的香味吧。
初江觉得炫目似的眯着眼打量着周围,不一会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膝上。那粗糙的骨节壮实的手指似乎很不自在地蜷缩着。手的状态 述说着她的生活,女人的手就像狗的尾巴一样诚实。
真树子此刻觉得初江的所思所想如同映在明镜中一般一目了然。 她自己的穷困和真树子的生活环境,即使并非本意她也会不由自主地做着比较。
这个女人走过了怎样的人生之途?听她说结过一次婚,丈夫死了,好像有个孩子……已经到了真树子母亲的年龄了吧,但过的仍然 是从早忙到晚的日子。在这样的女人眼里,真树子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不管做出多么正经的表情,但是邪恶之心也许就在什么地方藏着,今天上这儿来也怀着什么打算吧。
真树子表面上像好人家的年轻太太一样露出优雅的微笑,心里却像刺猬一般张开了警戒的刺。
“您来是有事吧?”
对方什么都不说,真树子只好自己发问了。
初江把膝上的手帕一会儿放开,一会儿捏紧,她抬起头说:“不,没什么事。只是来到这附近了,想起小幸惠一定更可爱了吧。真大了许多呢,快认不出来了。我照顾她的那会儿,不肯好好喝奶,要喂她还挺不容易呢。”
又搬出了刚出生时候的话题。
真树子紧蹙着眉头,显出了不快的神色,一边想,这样的女人大 概理解不了别人的纤细感情。
有段时间确实是替代母亲好好照顾过孩子,这是事实。可现在想起来,似乎那时就有了什么打算。现在老提起孩子出生时的事,暗示你是恩人,让人一直感恩戴德,这完全没有道理。对你劳动的报酬——应该超出了行情不少一一在出院时已经付给你了。
阿,可能是那时给得太多,想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时不时地来看看吧。
“以后,太太一个人会很吃力呢。”
“要是有好阿姨的话……”
真树子的嘴角浮起连自己也能感觉到的怀有恶意的干笑,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为了看穿对方的企图,她使了个花招。
初江像是要观察真树子的表情似的往上抬起眼睛。
“像府上这样的好人家……”
她说。
“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呢。”
“啊,这样?等我了结了手上的事……如果能等我一个月的 话……”
对方果然像预料的那样上了钩。只要明白了这一点,话就好说了。
真树子突然改变了态度,干干脆脆地说:
“可是,算了吧,幸惠不是让人费事的孩子,再说我也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初江垂了肩,低下脸,把膝上的手帕散开了又叠起,叠起了又散开。
要说是阶层意识,可能夸大其辞了。不过,真树子并不否认自己 心里存在着那样的感情。这世界上有的人一生下来,优裕的人生就得到了保证;与此相反,也有无论怎样脏手胭足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的人一这两个群体的存在是无可否认的现实。
光是这幢房子的地皮,时价就值约一亿日元,真树子他们没吃一点苦,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从父母那里得到了馈赠。初江那样的女人一辈子拼命劳作,恐怕连那十分之一也无法得到。要说不公平是不公平,可是没办法,从一出生就被注定这样了。
上帝格外垂恩,真树子生在了好人家,作为好人家的小姐长大成人,衣食无忧地过了半辈子,以后也仍将如此,现在睡在隔壁的幸惠将来也一定会有同样的人生之途。
但是,在这群体的外面,存在着一群抽到了贫困之签的人。那些人在想着什么、如何地生活,真树子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样,不太看得清楚。
不难想象,那些人非常羡慕自己这样的人一大概是怀有如同憎恨一般的艳羡,不怀有这样的感情是不可能的。对初江感到莫名的可怕,根源也正在这里,真树子这样想。
如此一来,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也就找不到双方关心的话题,初江只是一边小口啜饮着红茶,一边不时朝隔壁的房间转过脸去。
“您……还和以前一样,在医院里做吗?”
像是为了摆脱窘况,真树子问了一句。
“不,那家医院已经不去了,医院太累人。”
“是吗,那您……? ”
“我在女佣协会登了记,这样我也能挑选工作,感到累的时候可以休息。”
“这倒不错。”
真树子敷衍了一声。抬眼一看,快十一点了。
这时从隔壁房间的床上传来“哦,哦”的洪亮叫声。
幸惠醒过来以后,总会发出意思不明的声音召唤母亲。
“啊,醒啦,尿布湿了吧!”
初江像要从起居室那叫人发窘的气氛中逃走一般,在听到叫声的 同时,一步两步地朝着小床走去。
不加制止的话,她肯定会像个母亲似的利利索索地动手换尿 布了。
真树子决心加以阻止,她猛地站起来,倒下的椅子跳啷一声碰到了柜子的玻璃门。她顾不上这些,赶紧跑到小床旁边,根本无视初江的存在,把头俯在床架里。
“呵呵,睡醒啦,肚子饿了吧,就‘哦、哦’地叫妈妈啦!马上喂你啊,已经过了时间呢!”
她这样跟幸惠说。
婴儿认出了母亲的脸,身子在床上摇动。
“哦,哦! ”又高声叫起来。
初江在真树子背后伸长了脖子看着。
“小嘴像在吸奶呢,是肚子饿了。太太,您赶紧冲奶粉。哎,阿姨给你换尿布啊!”
“不,不用! ”
真树子急忙说,语气粗暴,初江停住了手。
—岂有此理?
养育孩子也许不能说总是轻松愉快的,不过至少那是母亲的特权,没有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指手划脚的道理。
“太太,尿布是租赁来的吗? ”
“是的。”
“啊呀,那会得尿布斑疹的,不如用旧的浴衣来改做……”
“现在谁还这么做啊。”
“是吗? ”
看来,这个女人还真是想在这儿干呢。医院打杂或是女佣什么的,都太累,还是改行躲进有钱人家当个清闲的帮工好。没被命运惠顾的人,要想尝尝受惠于命运的人家的美好生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这个人家的话,活儿不累人,雇主不那么挑剔,给的工钱也肯定不会少,伙食当然是好东西吃不完地吃。要是做帮工,这样的人家再好不过了。真树子想,如果换了自己也会这么考虑的,所以她才这么削尖脑袋地想钻进家里来。可我决不会雇这样的女人,已经什么时候,还老是说幸惠出生时候的事,摆出一副很有面子的样子,这叫我怎么受得了?我肯定不会让这个来历不明、不懂礼数的女人来照看幸惠。
初江像一条运动不足的狗,等待着主人带它去散步的信号,做好了只要指令一下立即出行的准备。真树子好像对此视而不见,麻利地换好了尿布,然后回到起居室,开始冲泡奶粉。
“太太,还是没有母乳吗? ”
“那时高热不退,打了抑乳剂,这您知道吧。”
“记得是打过针的,不过还是母乳对孩子好啊! ”
“也不一定,现在人工配制的奶粉也相当好了。”
“是吗,现在可是什么都变得方便了呢。”
初江被真树子冷淡的语调镇住了,露出逢迎的谄笑,小声说。
尽管这样,她还是不接受教训,在真树子冲泡奶粉的时候,碎步跑进隔壁的房间,抱起了幸惠。
“小幸惠,还记得阿姨吗?嗜,嗜,想喝奶了啊! ”
她一边引逗,一边把孩子抱到了桌子旁。
真树子的太阳穴都颤动了。她慌乱地把奶粉冲好后,硬抢一般把孩子从初江手里夺了过来。真树子自己觉得,她不高兴的神色已经相当露骨了,可对方是没神经呢,还是只要有必要就装没神经呢,像个大袋鼠似的双手垂在胸前,眯着眼入迷地看着婴儿的一举一动。
对孩子喜欢是喜欢,这一点应当承认。不,也许不该把她想得这么好。这样的人是用简单的公式来看待世界的,以为只要显出对孩子的喜爱就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她是用这种愚蠢的方法逢迎真树子。未被命运眷顾的人,什么地方是真心,什么地方是奉承,无论到何时,都不好区分呢。
“叮铃铃……”
那时玄关那里的电话铃响了。
初江伸出手,想接过幸惠的奶瓶。
“不用。”
与其说嫌恶,不如说是恐惧,真树子摇了摇头。她很害怕这样把 初江和幸惠留在起居室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真树子抱着幸惠来到电话机旁,惊讶的是初江竟然也满不在乎地 在后面跟了过来,在走廊的角上盯着真树子拿着电话机、用受拘束的动作喂奶的样子。
—这么不懂礼貌地跟过来……以为这儿是谁的家呢?
在人家家里做客,应该有做客的分寸。不知道大杂院的规矩是怎样的,宅第人家自有宅第人家的礼仪,这点区分都不懂一不,懂肯定是懂的,只是因为曾经照看过这个孩子,就像已经成了帮工似的在 这个屋里随意走动……
电话是银行来的,通知有笔款子到账了。
“知道了,到了一百二十六万八千日元,是吧? ”
真树子在电话里这么应答着,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她觉得初江正竖起耳朵听着电话——那一百几十万的金额。
—这个女人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呢?
电话结束的时候,幸惠也喝完了奶。平时喝完了就把她放在铺着 地毯的儿童室玩玩具,今天要是也这样放了手的话,不知道初江会玩 出什么花样;所以真树子把幸惠的后背伸直了,让她打出饱嗝以后,仍然像守护宝物一样,安安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初江依然缠着不放,一边发出狐臭的味儿,一边说着瞧这眼睛多可爱呀,这脸颊多嫩哪,一定很好吃啊,这么地看着幸惠。
真树子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的歇斯底里就要发作了,不管怎样表示出不高兴的脸色,对方就是不理会。什么事都没有,却硬粘在这儿 不走,实在叫人讨厌。
终于,真树子这样说了——
“我,下面还有别的事,您要是没有事要谈……”
这样发出逐客令后,对方会不会突然露出真面目,变为恶魔?她甚至感到了这样无厘头的不安。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变化,初江夸张地抬起头看了看挂钟。
“啊,真对不起,小幸惠实在太可爱了,没想到待了这么长时间。”
“我没事的时候倒无所谓。”
这么说着,真树子心里恨自己,怎么会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说这些虚伪的话。
“打扰了!小幸惠,拜拜!”
没想到,初江竟如此干脆地站了起来,但她又突然伸出胳膊,握住了幸惠的手。
真树子觉得简直像背上爬过了一条蛇一样,感到一阵恶寒,但又想到对方要回去了,也就没作什么反应。
“那,走好。”
“谢谢招待。”
初江低头行礼,又一次握住幸惠的手摇了摇,关上了门。刚才飘浮着的汗臭味消失了。
初江走了以后,真树子在儿童室里把幸惠放了下来,回到起居室 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
她抑制不住心里莫名的不安。
——那个女人究竟来干什么?
这个疑问在她的头脑里一直解不开。说是“正好到这附近有事……”可是,上午十点并不是到附近办事顺便上别人家做不速之客的时候;可能还是想在这里做帮工吧,但这也不会是她来探访的唯一 理由……这些念头在真树子的心中盘旋。
她无意识地翻开了桌上的报纸,刚才读了一半的绑架事件映入她 的眼帘。
真树子的脸上罩上了愁云。
“难道她是……”
那样的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谁知道会干什么?她想让幸惠熟悉她,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做准备。这样一想,觉得刚才银行来的电 话,她倒是特别注意地听了……
每次看到神崎初江时会产生那种无法摆脱的恐惧感,其实是因为真树子的直觉看穿了她的险恶用心——真树子这样越想越觉得她的直 觉是可靠的。
混沌的天空下流着黑色的河。河的这一边有许多见过的脸,不知为什么,女人们都穿着温加罗、纪梵希等大牌的华丽衣裳,大家都在 向着对岸呼喊。
黑色的河水翻卷着浪花在流淌,透过波峰浪谷可以看到对岸的人群。
幸惠也在里面。
神崎初江抱着她,像纸人似的无表情地直立着,对岸的人群在她 们周围喧闹。那个总是在车站广场牵着一条狗的女乞丐也在那儿,还有在父亲家里偷了东西而被赶了出去的女佣的脸。
真树子向河对岸拼命地扔着一刀一刀的纸币,纸币在空中飞舞, 落到了黑色的水面上,被河水卷走了……
这时候,真树子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要是觉得太可怕,睁开眼 就行了。
她那想把梦继续做下去的欲望,存在于已经醒过来的一部分脑神 经里。这样或许能弄明白初江的企图,这是她意识朦胧中的判断。
突然,后门的门铃响了。
真树子从睡眠中惊醒过来。
幸惠午睡后,真树子也在沙发上打着盹儿。
“来——了!”
她大声地回应着,朝小床看了一眼,幸惠吮着指头睡得很熟。
朝门走去的真树子想,是不是初江又返回来了?胸中又翻腾起来,刚才做的乱梦还残存在她的头脑里。
门铃又响了一下。
挂着门链,真树子胆战心惊地打开了门。
不是初江。
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矮墩墩的男人站在那儿。
“您是哪位?”
“我是。警察。”
男人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黑色的警察证。
“您是……警官? ”
“是的。”
从神崎初江回去后,一直被不祥的想法所困扰,甚至做了奇怪的梦;听说是警察,真树子不禁又感到一阵心悸。
“什么事?”
解开了门链,把男人让进了屋。
“您是太太吧?”
“是。”
“是浮田真树子女士?”
“是。”
面部僵硬的真树子紧张地盯着穿便服的刑警。
“认识神崎初江吧? ”
“是。”
没来由地感觉到的不安竟是正确的。
刑警是为了初江的事情来的,要不然这个家庭绝不会有刑警来访。初江究竟犯了什么事呢?
“你们是怎样的关系?”
刑事警察毫无顾忌地扫视着像是住宅杂志上的照片那么漂亮的厨 房,这么问道。
“嗯……大约一年前,我在S医院生了孩子,当时那个人……神 崎在医院做陪护,照顾过我。”
真树子简要地回答。
“仅仅这样? ”
“嗯。”
“您出院以后呢? ”
“出院以后,她也到这儿来过几次。”
“是吗,为什么? ”
“为什么呢?可能……”
“是不是她在东京没有熟识的人,有交情的只有您一家? ”
“是神崎这么说的吗? ”
要是这样的话,可惹了麻烦了。
“不,不是她本人说的。”
“并不是这样亲近的关系,真的。不过是在医院里照顾了我十天 而已,神崎倒是露出了想在我们这里当帮工的口风……”
“这样啊!结果没雇她吗?”
“是的,没雇。我们家里人也不多,回绝了她。”
“就是这点关系吗? ”
“是的,神崎出了什么事?”
刑警没有回答,想要转移话题似的——
“到这里来的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唉,真的? ”
刑警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
“是几点呢? ”
“十点左右吧。”
“几点回去的? ”
“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吧。”
“那就是十一点。后来她回哪儿了? ”
“这倒不知道。”
“她有没有说过要去哪儿? ”
“没有。”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
“没有什么特别的。”
“请好好想一想,太太!离开您家以后去哪儿,有没有什么跟这方面有关的情况? ”
真树子回想了一下,但没想起什么有价值的情况。
“没有,只是说幸惠……说我的孩子很可爱什么的。”
“孩子没什么事吗? ”
刑警这么一说,简直吓得真树子心脏停止了跳动。
“哎.”
虽然这么回答了,还是慌忙跑到床那儿看了一下。
幸惠仍然像刚才那样安稳地睡着,脸颊摸上去很温暖。真树子回 到了刑警这儿。
“没有变化,睡得挺好。
刑警像是为刚才惊吓了真树子道歉似的。
“因为那样的人往往会干同样的事。神崎初江没说要借钱这样的话吗? ”
“没有。”
“穿的什么样的衣服? ”
“穿的连衣裙,上面有像是牵牛花蔓儿的浅色花纹,咖啡色鞋, 黑色的手提包。嗯,神崎出的什么事……”
“请让我用一下电话。”
“那要请您移动几步,在玄关那儿。”
“谢了。”
刑警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拨了号码,好像接通了同一科的警察。
“喂,喂,嗯,神崎初江来过浮田和彦先生的家里,时间是在今 天上午十点。待了约一个小时,和太太谈些闲话走了。太太这里没有 什么线索。不,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神崎先生这儿?是 不是要逃跑,到这里来弄些钱?但是没说出口就走了。服装是牵牛花 蔓儿似的浅色花纹的连衣裙,咖啡色的鞋,黑色的手提包。嫌疑人的服饰跟两天前离家出走时一样。自杀的可能当然不能排除……”
真树子的身体像木棍般僵硬,站在那儿听了刑警的电话。逃跑、 嫌疑人、自杀,都是只存在于报纸、杂志上而与真树子生活无缘的词 语。等到刑警一搁下话筒——
“神崎到底犯了什么事?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她赶 紧问。
“杀人嫌疑。”
“谁?为什么? ”
“知道神崎的家庭成员情况吧?”
“不,只知道她丈夫死了,是个寡妇。”
“没错,她还有个女儿,是个轻佻的女人,到处勾搭男人,被甩 了以后也不接受教训,还是不断勾搭、不断被甩。”
“啊,这样!”
“初江可能杀了她女儿的孩子。她女儿因为别的事被抓,就坦白了,说她母亲也许杀了她以前生的孩子。在初江住的公寓院子的角落里,挖出了塑料袋里的婴儿骨头。初江前天得知她女儿在大阪被捕后 就潜逃了。”
无名的恐怖涌上真树子的心头。
曾经杀过婴儿的女人,就在刚才还抱过幸惠。那样的女人对世上所有的婴儿都怀有仇恨,假如真树子眼睛稍微离开一会儿,幸惠已 经……装出那样可亲的微笑,也许就是为了得到机会。
刑警继续说:“她女儿挺着个大肚子回家,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 孩子后,第二天又突然出走了。初江既没有扶养能力,可能又觉得即使扶养了也没有好结果,所以……就把婴儿杀了。这是去年秋天的事。”
“啊! ”
真树子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怎么了? ”
“没什么。”
“想起什么来了吗? ”
“不,没有。那……”
“什么?”
真树子对这一提问感到恐惧,但是又不能不问。
“那个,被杀的婴儿,是男孩吗? ”
“不,是女孩。”
“您刚才说是去年秋天……? ”
“唔……去年的十月七号吧,出生的日子是那天。有什么……”
“不,没什么……”
真树子感到了一阵难以站立般的晕眩。
“那就这样了,以后或许还会来打扰,谢谢。万一神崎初江再到这里来,请跟我们联系。”
刑警一走,真树子立刻来到了幸惠的房间。
安宁的午后的阳光里,地狱张开了大口。
仔细看的话,幸惠的脸上,什么地方很像神崎初江。
知道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神崎初江为什么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 头还到这儿来拜访的理由,也就理解了当时她期着脸的种种行为的 原因。
幸惠的生日是十月八日。神崎初江公寓的院子里挖出的遗骨,是 真树子生下来的孩子的吧?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没有受到命运惠顾的人们,悄然向这里开辟了一条细细的通道?
婴儿床上,看上去是在享受着幸福的配额似的,“来访者”吮着手指安稳地打着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