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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内侧

作者:日-阿刀田高 当前章节:102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0

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卧室,淡淡地弥漫着台灯的光,光线投射到天棚上,形成了模糊的同心圆的光圈。突然,三四个松塔落在房顶上,发出嚅啪的声响。到了半夜,好像起风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电视机画面已经变成了紫红色的检验图,好像一幅粗格子的绸缎。

北田洋介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关上了电视,然后看了看妻子泰子的睡容。

泰子像个被麻醉的病人,半张着嘴,呼噜呼噜地打着鼾,睡得很沉。嘴角流着一条涎水,弄湿了枕头。

“喂! ”

叫了她一声,又拽了拽被子,只是鼾声暂停了会儿,没有醒过来。

洋介起身,走到隔壁房间,想拉开衣橱的小抽屉。

抽屉紧紧地上了锁,拉不开。洋介犹疑地眯起了眼,接着又打开了衣柜的门,看到里面有两套新的套装。

洋介抚摸了一下,又抓在手里握了握。一套是天鹅绒的,还有一套好像是触感柔和的真丝面料,哪一套都不是便宜货。

洋介困惑地歪着脑袋关上了衣柜门,返回了卧室。

泰子仍然睡得像铅块一样沉,看上去疲惫不堪。

突然,受到意外冲动的驱使,洋介把妻子盖的被子从脚后卷起, 印着鲜花图案的睡袍下面两条腿划水似的弯曲着交叠在一起。

他握着脚脖子往左右分开,泰子只是扭了下身子,没有醒过来。

房事之后的泰子没有穿内裤,洋介闻到了自己体液的腥味。他用指尖轻轻一碰,褐色的肉瓣分开,隐秘之处开了一条口子。

青白色的大腿丰满结实,隐约可见呈网络模样的静脉。从那白色

褪去好像用了药物使之变黑的地方起,有了不规则的肉的褶皱,那凹凸的样子像是一只不吉祥的动物蹲在那儿。

一个小指指尖大小的洞穴一赋予了它种种意义的,不就是人类的文化吗?这么盯着看了一会,洋介竟陷入了奇怪的思索。

然而,不论怎样目不转睛地看下去,还是什么都弄不明白。

洋介合上了妻子的两腿,拉上被子,然后悄悄地躺进了自己的被 窝,关了台灯。黑暗中,色情图像仍然映现在眼前,一会儿便消失了。

——什么地方不正常……

他不得不这么想,这几个月来,一直为这不确切的怀疑所苦,但究竟是什么呢?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泰子二十八岁,结婚才一年多。

洋介自己是个平凡的工薪人员,与此相称,两人的婚姻也很 普通。

泰子出生在博多,从当地的大专毕业以后,在公司工作过一段时 间;后来辞职在家,成了所谓的“家务助手”。

偶然地洋介有个大学的学长认识泰子一家,经他介绍相了亲,没 多久订了婚,后来就顺利结婚了。就当时的印象来说,泰子是个老实 而寡言的女孩,不过在她的沉默里,让人似乎感到她心里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部分”。

这一印象即使到现在也仍然存在。尽管在一起生活,有时却会感到像看不透的浑浊水塘叫人纳闷儿。当然,反而觉得这是她独特魅力 的时候也有……

要说长相,眼睛、鼻子都很好看,容貌使人联想起南方热情的花朵。虽然可以说是艳丽型的,可是寂寞孤单之感就隐藏在她那长长的睫毛里。与她生长在乡下有关,把她跟日常见惯的大城市的女人相 比,略嫌举止不够优雅,但婚后住到城里,不用多久,些微的土气就会消失吧。

洋介对随着新婚生活的延展越见美丽而又娴静的妻子非常满意。

然而,某个时候他觉得在那美貌里混合着微妙的淫荡成分……清纯的花朵何时变得烂熟了。不,洋介对此也不能肯定,或许是心里想得太多。

洋介所朦胧感到的——那暧昧的担心,不忌讳地直接说出来一 比如,在房事最美妙的时刻,妻子表现出的举动、开放的态度、浓烈的欢娱等等;其实不论哪个女人在熟悉了性行为以后,都会这样吧。不过,泰子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女,洋介对妻子细微的变化也很在意,这是没法子的事。

而且,在他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的同时,他似乎发现了泰子行为里不透明的地方,随着这些可疑之处变得清晰起来,洋介的不安也日益强烈了。

——那是从搬到这里以后开始的吧。

他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不禁回忆起来。

婚后第一年,他得到了家里的经济援助,在K市郊外购置了二百 平米的地皮,新建了独栋房。周围是杂木丛生的丘陵地带,人家还较 为稀少。地皮是开山造成的,肯定不能说是上好地段,不过从价格方面来考虑,可以说捡到了便宜货。

地价便宜的原因,住过去不久就清楚了。

“以前,智利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吧? ”

泰子把在附近听来的情况告诉他。

“嗯,是的。”

“那时候,这边的山崖也崩塌了,后来就开发成了这片住宅地,想想真叫人害怕。”

“智利的地震哪会影响到东京?根本不用担心。”

不过,因山崖崩塌造成的地块,知道情况的人肯定会敬而远之。 洋介起初也觉得受到了中介的欺骗而大为生气,转而一想,现在三十岁左右的工薪人员能有自己的独栋房产,肯定属于少数,房产多少有些缺陷也就只能将就了。

刚住过来时多少有些害怕,但那以后日本这儿那儿也发生过大地震,而这一带的地盘并没有摇得特别厉害。这样一来反而想,用如此 便宜的价格购置了这块地皮应该说是一种幸运了。

只要解消了地震的不安,在乡下长大的泰子对带院子的住宅当然不会有任何不满。

“开发正在进行,这一带肯定会越来越方便的。”

洋介对她说。

“还是现在这样的好,生活在自然的环境里。”

她耸着肩,熟练地骑着女式自行车买东西去了,没有一点觉得不方便的样子。

刮风的夜晚,枝叶茂盛而散布各处的松树发出尖锐的啸声像在哭 泣,时不时腐朽了的松塔像阵雨般刷刷地落在屋顶上;但是这种惊恐 和拥有新居的喜悦相比,也就微不足道了。

房贷的偿还,就像“船到桥头自会直”这句俗话说的那样,并没有给生活带来多大压力。虽然这么说,那也是因为妻子善于操持家务 的缘故吧。说实话,美貌的妻子在这方面也无可挑剔,已经成长为一个聪明的主妇。

她的兴趣是音乐欣赏和做女红,对打扮不是没有兴趣,但那要看家里经济状况量力而行,没法由着性子来。

新家的整理告一段落后,泰子把兴趣和实利结合起来,开始做布艺花卉方面的活儿。她把布剪成一片片的花瓣,用熨斗熨平了,再用染料调整颜色,在花萼里整齐地贴上花瓣儿。这是费工夫的手工活, 做成一朵蔷薇或者卡特来兰需要好几天的时间,但是一旦完成,就自 有它的市场价值。有时精心完成的作品变成金枪鱼刺身丰富了晚餐, 要说那刺身的味道……直让对妻子甚为满意的丈夫从舌头到心头都觉得是至高的美餐。

总之,新生活充满了快乐……至少洋介是这么认为,过着他那满是喜悦的日子。

可是,不知何时起,这个家里里外外飘荡着奇妙的气氛。

这股妖氛究竟是什么,很难说清楚。不知为何,洋介竟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种巧妙的广告方法。在电影胶片里,每隔几十帧就暗地里夹一帧可口可乐的广告,上映时观众的眼睛并不能看到广告,然而看着看着,电影观众就会觉得口渴,想喝可乐。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无意 识地引起大脑的反应,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洋介周遭飘荡的妖氛与此有一定的相似……那不能感知真相的不安正在发出亮眼的信号。无论怎样观察泰子的阴部,映在眼里的只不过是被歪曲了的实像,那背后有什么呢?

想起来了,让他不得不起了疑心的是四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洋介外出回家,看到妻子胸前有一条没见过的宝石项链,随口问道:

“真漂亮,很适合你,哪来的?”

“啊,你说这个? ”泰子眨着长长的睫毛接受了询问,悄声回答,“现在的仿制品也做得很漂亮了。”

去除了刺眼银色的项坠底座上,一颗大粒的绿色宝石尊贵无比地

镶嵌在上面。对宝石毫无知识的洋介,听说是仿制品,他也只有以为是仿制品了。

“不过真做得不错呢,不便宜吧。”

“很便宜的,不该买吗? ”

“我没说这个。”

・“我喜欢呵,这样的东西。”

泰子强调了一下。

家庭经济都是泰子一人在管,有着何种程度上的宽裕,洋介一无所知,只是想象中觉得日子可能有点紧……能从每月很有限的工资里省下钱来买点装饰品,有如此的能力,他不会为此责怪泰子。再说,泰子还在做布艺花卉的手工艺品,自然也会想买些打扮自己 的东西吧。泰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是比金枪鱼更让洋介高兴的事。

那时,对此并没有留意,但过了不久就再也不见那宝石项链了。

“怎么了,最近没见你戴项链呢。”

他问了一下。

“我把它忘在百货公司的洗手间了。”

泰子回答。

一丝灰色的怀疑掠过脑海。

——那真是仿制品吗?

注意地观察了一下,服装也在一件两件不显眼地增加。

“不要紧吗,我们家的开销? ”

公司里也有被高利贷追得躲来躲去的同事。

“不会成为穷光蛋的,我们还有点存款。”

“多少? ”

“不能告诉你。”

这么说的话,她也会有点结婚时带来的压箱底钱吧。

那样的时候,洋介每次都觉得可以理解,然而不久又会有新的不安油然而生。这种重复宛如地震往回摆时,觉得“这幢房子还是有点怪”——大体上是像这样不合条理的联想。

“您太太是不是在做翻译? ”

这么问他的是公交车站前药店的老板。

这是个头发稀疏、性格爽快的男人,知晓附近一带大小情况,故有“N町百科全书”之称。洋介对他只是有点模糊的印象,对方却在拥挤的电车里认出他后,用手分开人群,向他这边挤过来,打了招呼。

“怎么了? ”

“不久前,我去横滨的T银行有点事,碰巧看见了您太太。那样的大美人嘛,哪怕隔一百米也能认出来。”

“别挖苦人啊。”

“不,不,真心话。好像在把外币换成日元呢,嘀,是不是还在做翻译呢,当时想。”

洋介甚为困惑。

泰子把外币……想不出有什么疑点。

“认错人了吧? ”刚要这么说出口,赶紧在喉咙口把声音吞了 下去。

看错人的可能性当然有。

但是,这个被叫做“N町百科全书”的家伙,对别人的事儿有着 非同寻常的关心,把“美人太太”看错了的可能不大。再者,电车里

这么言来语去也不是马上能说清的。

洋介作出突然想起来的样子。

“啊哈,那是我工作上的一点进账。”

“是这样啊,最近景气如何?钢铁可不好做呢,能往上走点儿吗? ”

果不其然,“百科全书”对洋介在什么样的公司上班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嘿,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聊了些没意思的话,电车到了站,洋介跟药店老板告了别。

要说压在心上的事儿,这也算一件,不得不让洋介觉得泰子的内 侧隐藏着不为他所知的部分。

那天夜晚,对腿上搁着手工花卉恍惚地看着电视的泰子,洋介问道:

“开药店的大叔,知道吧? ”

“你说的‘百科全书’吧,怎么了?”

“今天在电车上碰到了,说,美人哪,你太太! ”

“讨厌!”

“他说,在横滨的T银行看见你了。”

“看见我?”

“是的。”

“看错人了。”

“也许吧。”

“肯定的。”

泰子忽闪着睫毛,看着丈夫。

本人既然这么否定,也就无法再说下去。

夫妇俩跟平常一样吃了晚饭,闲谈了一会就睡了。

洋介要把泰子抱到怀里时,她的眉目之间有一点不愿意的神色,但马上习惯性的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融化在一起。在那同时,洋介试着用手掌感知对方的心。

确实,爱的行为可以说是一种男女的对话。只是把手指互相缠绕一下,也就能表达什么,而且那种语言也能和实际对话同样地包含着 掩饰的虚伪。

用无言台词表达着惴惴不安和迟疑不决的泰子的身体,随着一点一点地放开,终于表现出了由深处涌至的阵阵欢娱。

这种欢娱并非虚假的谎言。

毋宁说,那欢娱的不容怀疑的确定性一深沉的欢乐中所表现出的无意识的表情举动,让洋介感到其中述说着什么为他所不知的 内容。

不一会儿,在意识无法集中的状态中洋介完成了,而泰子陷入了暴风雨后的酣眠。

洋介却怎么也睡不着。

台灯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天棚上,形成了光的波纹,光影略有摇晃,他起身了,然后开始了他重复过多次的仪式。

卷起妻子的被子。

分开白白的大腿。

那淫猥的动物今夜也发出腥味,张开着口。

洋介就像以为只要凝视那儿便能探明那令他不安的秘密似的趴着,保持着一个愚蠢的侦察兵的匍匐姿势。

一瞬,小小的战栗通过了他的全身,理性追随其后陷入了苦恼。

边缘部的黑色阴毛里夹藏着一根红褐色的毛……洋介用指尖拈下,举起对着灯光。

在电话里打听过的地址一下就找到了。

跨上两级台阶,敲了油漆剥落的门,推开来一看,只有一个中年 女人和一个红脸男人坐在办公桌前。

在电话簿里找了一家广告最大的店,事务所远比想象的小,而且 不够整洁。

“我是刚才打了电话的北田……”

洋介报了姓氏后,红脸男人拿着黑色封面的文件夹站起来,指着 门边上的沙发让坐。沙发承受到洋介屁股的重量,弹簧一面强力支撑 着,一面不情愿般地下沉。

“幸会,幸会,是要调查一下您太太吧。”

红脸男人那像乡下唱戏用的头套一般厚密的头发用发蜡固定在头 上,但还是有不肯服从的乱发在脖子那儿翘起来。实际年龄应该过五 十了,但看他厚密的头发和红红的脸膛,看起来要年轻得多。说他年 轻,还不如说他有一副很难判断年纪的怪异外貌,面相也不是个做正 经营生的。

“是的。”

洋介冷冷地说。

“那请在这份表格上登记一下。”

申请表格的内容十分简单。

男人看着洋介笔头的移动,如同念着开场白似的说明了收费 标准。

“那么具体的委托内容是……”

“请调查一下我妻子三天内的行动,仅仅白天就行。

三天时间不够充分,这一点他也知道,不过费用不足,这已经是 极限了。

“您说白天,大体是几点到几点呢? ”

“十点到五点,如果有异常情况,超过这一时间也请跟踪 下去。”

“好的。主要是调查您太太的交友关系吧。”

原来如此,在商业上,“婚外恋”被称为“交友关系”。

“嘿,是这样。总之是委托做个三天的行动记录,别的没 什么。”

洋介自己也对让别人来侦探妻子的行动感到强烈的内疚,不过既 然已经来到这里,也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要是泰子知道了会怎么 想?不相信我就是不爱我的证明,她那长长的睫毛会满怀怨恨地这般申诉吧。

像是要打消他这一念头似的,红脸男人夸张地笑着说:

“呵呵,不用太担忧,上这儿来的顾客一半是自寻烦恼,您就当付一笔安心费好了。”

“大概是这样吧。那,什么时候开始? ”

“可以的话,明天就着手进行,您看如何? ”

“就这么办。”

“调查结束以后,立刻用您公司的电话跟您联系。”

“那就拜托了。”

洋介付了定金,慌忙站了起来。

关上门的时候,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做了件蠢事”的后悔,不过 那句“就当付一笔安心费”的话,多少给了他一些宽慰。

五天后,信用调查所打来了电话,洋介再次跑到了那老旧的办公室。

房间里仍然只有中年女职员和红脸男人。

“天气好多了呢。”

男人对这边的不安有足够的了解,但还是像对豢养的狗要吊它的胃口一般,不紧不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支烟。此刻也许正是干这一行的暗自感到快乐的时候。

“是啊。”

洋介背靠在沙发上暧昧地附和着。真是让人待着不舒服的地方, 不管结果如何,绝不再跟信用调查所打交道了。

“您委托的业务……”

男人终于转入正题。

“嗯。”

“调查以后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当然仅仅三天时间也很难作出 充分的调查。”

“是嘛。”

“大致情况都在这份报告里了,您太太基本上都待在家里。” 递过来的纸上,简单地按时记录着妻子三天的活动情况。

二月十四日(星期三):上午十时至下午五时在家。来访者洗 衣店店员(上午十一点零二分到零九分)。

二月十五日(星期四):上午十时至下午三时二十七分在家。 三时二十七分外出,进了肉店、杂货店,购物少许。四时五十一• 分回家,至调查结束时(五时)在家。来访者《圣经》普及中心宣 传员(上午十时十二分,在门口谢绝了访问)。

二月十六日(星期五):上午十时至下午五时在家。来访者酒

店送货员(下午三时零八分,送货员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即把酱 油和奶酪放在后门口离去)。

看了一下报告的反面,只有印刷的蓝色条纹和画的一条粗粗的斜线。

“下星期再调查四五天如何?仅仅三天即使有什么也很难发现,的确是这样的。”

“不,不必了。”

洋介付了说定的调查费,头也不回地离开信用调查所走到了 外面。

到了大街上,拐进一家咖啡店,再看了一遍调查报告。

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调查记录里浮现出的,正是洋介平日想象的娴静妻子的生活姿态,表里如一。

本来泰子就不属于喜欢逛商店或者在繁华街消磨时间的类型,她喜欢待在家里做布艺花卉、打扫院子。位于山崖下的小院子唯一的缺 憾是阳光不够充足,但是在泰子精心照看下,春天一定会变成五彩缤 纷的花坛。

信用调查如实证明了那样的生活,不容有任何怀疑。

四周被灌木包围的小小家园,一个整天在里面不声不响陶醉于什 么的女人,此种情景未免太过寂寞,甚至于有些凄凉,但如果是泰子 置身其间,并没有什么不自然。

尽管说是安心费,可是为了调查这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竟花费了 将近十万日元,想到此,洋介不禁对自己生了气,把报告撕得粉碎, 扔进了烟灰缸。

他抽着烟,不经意地把视线投向了报架上的晚报。当地的一个银

行职员卷了几千万日元逃跑,三个月尚无踪迹一这样的离奇事件登 载在报纸的一角。他看到后产生了荒诞的联想,但过了一会儿就 忘了。

平安无事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时期,然而并不很长。

——还是哪儿有点奇怪啊。

那种感觉就像透明胶一样紧紧地黏在洋介的身边。

有个不明来路的东西侵占了泰子的身体,并且一点一点地蚕食着 她,让她改变面貌。会不会有一天当他摩拿妻子的后背时竟发现了鳞 片——他甚至感到了这样的不安。

发生了一件小事,让不确定的怀疑变成了无可怀疑。星期天下 午,泰子出外购物,洋介以坐垫当枕头躺在榻榻米上看电视。他发现 打火机没气了,想找火柴,找来找去没找着。他一度放弃寻找想等泰 子回来,然而有烟瘾的人很难忍得住。他在厨房各处寻觅,拉开柜门 后,在柜子深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是什么呢?

一块手帕像包袱皮那样扎起来,解开来一看,里面是泰子以前说 丢了的宝石项链,另外还有一条金色的项链。

洋介把这两件首饰挂在自己的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暗示着它们不菲的价格。

——究竟泰子的内侧有着什么秘密呢?

宝石项链是不是谁赠送的礼物,那黄金项链可能也是礼物吧。泰子无疑想把这两件东西放在丈夫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为什么?还认为这是仿制品的话,那也太一厢情愿了。

门外响起了停放自行车的声音,泰子回来了。洋介慌忙把两件首饰扎在原来的手帕里,放回了柜子深处。

“我回来了。”

“嗯,累了吧。”

洋介默默地看着电视,要是把宝石项链伸到妻子面前,将迫使她用新的谎言来掩饰。

那天夜里,洋介身子埋在毛毯里,眼睛直瞪着虚空。

一切变化都是从搬到这里后开始的。美貌的妻子,仿佛松涛对她有美容作用似的,变得更美丽了。与其说美丽,不如说变得妖冶、淫 荡了——这是真实的感觉。

整天关在家里的妻子究竟如何打发时间,这里面是否隐藏着洋介无法理解的秘密呢?

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洋介自己心造的幻影,因为郊外清澄的空气让他心荡神驰,洋介也试着这么想过。

但是,即使这样,那宝石项链的价值还是过于高昂了,泰子又为什么撒谎说忘在百货公司了呢?

从药店老板那里听来的话,也使他无法释然。泰子说是认错了人,但是联想起宝石项链,泰子说了谎话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阴毛中夹杂着的那一根红褐色的……洋介和泰子都是黑色 的毛发。

——信用调查所的报告可以相信吗?

红脸男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一副令人可疑的相貌——信用调查所的调查员本来就不是正经职业,可疑的相貌与他们身份倒颇为相称,不过所作的调查到底有几分可信呢?恐怕根本不值得相信,他可能是在松树林里睡午觉了吧。

天快亮的时候,洋介才打了个盹儿。

早晨,妻子把他叫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下了决心。

和平常一样,吃了吐司,喝了咖啡以后,在照例的时刻出了家门。他到了车站,不坐车去公司,却在咖啡馆消磨了一个小时后,又由原路回家了。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妻子在家里的行动。

在一棵粗大的松树那儿拐了个弯,就看见了预制板装配的自家住宅。本来是在山崖下面,现在看上去就像隐没在一个小山丘里。阳光 透过树叶映在蓝色的屋顶上,这是个平和温暖的春天的早晨。

悄悄地推开院子的边门,在屋子和院墙之间狭窄的空间里隐藏了身子。

泰子轻轻地哼着歌儿,是一节探戈,途中变成了怪怪的西班牙语歌词。

透过用于清除屋内垃圾的小窗缝隙,能够略微看到客厅里的 样子。

泰子正在热心地打扮自己,专心致志地做着外出的准备。

她穿着深蓝色的水珠花纹套装,熠熠生辉的是那宝石项链。

泰子从视线里消失了会儿,再看到她时,脖子上围了一条细而蓬 松的毛皮围巾。

泰子对着穿衣镜笑了。

不,洋介并没有看见她的笑容,他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女人的背影。

但是,她的肩膀在笑。那种笑容大概是洋介至今从未见过的一她自己的、为了她自身的微笑。

女人把穿衣镜的帘子放下后,身影又消失了。洋介估计她在往大门走去。

不料,却是后门那儿发出了动静。洋介连忙更放低了姿势,缩起身子观察着。

今天不论哪儿都要追踪过去。

贵妇人出了后门,上了锁,又拉了把手确认了一下,兴冲冲地向后院走来。

洋介满心以为她会走出院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了一会儿,可是情况不对。

他竖起耳朵,蹑手蹑脚地走向后院,从防雨窗套的后面伸出 脑袋。

山崖下的角落里,有一片只有顶棚的杂物堆放处,乱堆着一些废 旧建材,有苫布罩着的纸板箱等。已经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只见放在 里面的一扇门板有点抖动,好像把女人吞了进去。

——在那样的地方干什么?

洋介伫立了四五分钟,像在一幅静止的画中,一动也不动。

他下了决心,悄悄向堆杂物的地方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板移动了一下,后面除了纸板箱外,地面的裂 缝意外地开了一个洞穴。洋介对此情况一无所知,这大概也是智利地 震时裂开的吧。在那不长的裂缝中,有一处裂开了可容一人通过的洞 穴,有几分像女阴的凹陷。

——原来这儿有条通道,怪不得调查所没注意到她的出入。

洋介跨入洞中。

“啊! ”

黑暗在扩大,一阵持续的晕眩,身体笔直地落了下去,没有了时间的感觉。

当他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远处闪耀着没见过的霓虹灯。

“Buenas noches.” (西班牙语,晚上好).

站街女人向他卖着微笑走过来,当瞧见了洋介的脸以后,发出轻声的惊呼逃跑了,水珠花纹的蓝色衣裳飘飞。

听见了手风琴的乐曲声。

地球内侧正是欢乐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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